
“请上前来,我的王,为我就冠。”
“我将收取世间所有的灵魂,关闭所有可能打开的门,驱逐那些从星空降临之物,不论代价是什么。如果倪下不愿留在夜之国,我就把整个世界……变成夜之国。”
“我的王,您好温暖。”
不是以诗的方式歌颂苦痛,而是以死的方式赞颂诗的诞生。
不知不觉早已过了两个星期,最初同学们对剧本的生疏与不自信,慢慢地随着时间的磨练,早已将剧本中的情节背得滚瓜烂熟。
此时此刻,蓝童学长拿着定制好的戏服来到大家跟前,将阶梯教室的两边分割成男更衣室和女更衣室,让大家换好戏服并且确认戏服的是否合身。
“上人哥哥——”心语抱着自己的戏服,小跑到我的面前,仰起头看着我。
“怎么了,心语?”我看着那件被我们反复调整的连衣礼裙说道,“不去试试你的‘战袍’?”
“等大家换完再换。”心语挨着我坐下,将裙子小心地放在膝上,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因为这具躯体只给上人哥哥看。”
“你上游泳课也是等大家换完再换的?”我苦笑道。
“当然,这是原则问题。”
“可是……我真的很想看看,我的小死神穿上专属于她的‘死神礼服’,会是什么样子,一定……非常非常好看。”
“真的?”
“千真万确。”
“可是......如果现在去换衣服,这具躯体就会被其他人看到......会背叛上人哥哥的灵魂。”
“没关系,我帮你把风,要是哪个不长眼想看心语不穿衣服的样子,我就把他的眼睛给戳瞎。”我站起身拉着心语的手到只有一墙之隔的女更衣室入口,然后蹲下身说道,“快点去吧,我在这等着。”
“嗯......”她终于点了点头,抱着戏服,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目送着心语走进女更衣室,我伸了下懒腰,悄悄走进男更衣室,迅速地脱下身上的校服,换上一件较为朴素的病号服,匆匆忙忙走回到女更衣室的门口,等候着心语的出来。
不一会儿,心语从女更衣室门口探出了头,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拉着我的手,把我拉到一个堆放着杂物的不起眼的小角落。
“怎么了,小心语?”我看着她警惕地四处张望的模样,有点担心地说道,“换衣服的时候,是被谁看到了吗?”
“没有......”心语抚着胸口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得意地望着我,“我守护住了和上人之间的原则,上人夸夸我。”
“真了不起。”我摸了摸心语白色的发顶说道。
“不过现在更想让上人看看,我的这身死神礼服哦。”心语轻巧地绕过我的手腕,后退几步,轻轻提起自己的裙子,转了一圈,“怎么样,好看吗?”
那件按照她记忆中的“死神礼服”样式一比一复刻的戏服,完美地贴合在她纤细娇小的身躯上。纯黑的抹胸式连衣短裙,材质带着哑光质感,如同凝结的秘夜。裙身简洁没有过多装饰,却在腹部和后背中心,用略深的黑线绣着精致的镰刀轮廓图案;抹胸的上缘,是一圈精巧的黑色荷叶边,每一片荷叶边的波谷中心,都缀着一个用镂空蕾丝工艺制成的骷髅头的图案,既透着死亡的气息,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专属于心语气质的俏皮。
我看着将她刚刚发育却已初具少女玲珑的身形勾勒出来的裙子,再仔细打量着心语露出的肩膀和锁骨线条优美,还有那袭黑裙的映衬下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美得让我不禁吞了下口水。
“好.......看吗?”心语看我许久未回应,再次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的口吻,轻声说道。
“好看......非常的好看。”我看着眼前的小小少女,竟然感到有些羞涩,不自矜将视线飘忽在别处,“很符合小心语的气质哦。”
听到我的回答,她似乎松了口气,唇角微微上扬着:“如果这件衣服不按照上人的想法来调整的话,估计会更加地好看,因为这才是我在死后世界穿的死神礼服。”
“这样把小心语的死神礼服改一下也很好看哦。”我走近两步看着心语说道,“因为低胸装和超短裙这种有点暴露的衣服不太适合现在的小心语,况且我可不想小心语被这么多人盯着看呢。”
“好吧......为了合适。”
心语向前再跨进半步,在几乎要碰到我的身体的距离时停下脚步,仰着脸,用她那无暇而深邃的眼眸凝视着我;然后轻轻踮起脚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过我左胸上的一朵象征着她故乡的小图案,而小图案的下方,印着只有她才能完全解读的一行小文字。

“我的上人也很帅。”心语将脚尖掂得更高,伸直手帮我整理着微卷的衣领,然后将目光落到那行小字上,“特别是这里……以死后世界的文字,讲述着我爱你的语言。”
“这文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是‘爱你的心语’,希望我为你而存在的名字刻在你心脏跳动的位置上……”心语放平脚尖,轻轻牵起我的手,将我的手贴在我的胸口上说道,“这是死后世界对待最伟大的人类的最高的迎接仪式。”
“这样吗?”我屈膝蹲下,与她的视线保持平齐,轻轻帮心语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荷叶边。
我小心翼翼地捏住那片不听话的荷叶边,试图将它抚平回原有的层叠弧度。当我的指尖不可避免的触碰到布料边缘之下那一小块裸露的温润皮肤时,下意识地慌忙缩回手然后把手伸向她的脚踝,而她只是低垂着眼眸,静静地看着我正在为她整理袜子的身影。
“上人……按照死后世界的礼服来设计戏服,这样子是不是有点怪呢?”
正在帮心语整理着稍显凌乱的袜子的我抬起头,顺着裙摆向上,从她纤细的脚踝到她稍显少女曲线的腰肢,最后在直起身子时,目光定格在心语胸口与布料交界处的一行只有心语看得懂的小字。
“才不会呢。”我摇了摇头,看着心语说道,“它很适合你……换句话说就像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一样。”
“嗯……”心语抓住我的手腕,轻轻将我的手伸向那行小字前,在指尖与那行小字相触时,她忽然开口说话,“上人知道我为什么执意要把这两行字印在这里吗?”
我轻轻触摸着那行小字,仿佛回到我刚和她商量着要不要把低胸改成抹胸,并且延长裙子的长度的想法后的一天,她拿着即将完成的戏服设计稿,来到我的跟前,让我亲手在衣服的设计稿上写下一句能代表她自己的一句话,然后由她亲手将这句话翻译成她的故乡的文字。
“致我的心上人:前天看到了小兔,昨天是小鹿,今天是你。”
“To my Beloved:A rabbit crossed my path the day before yesterday, a deer yesterday, and today, it is you who appears before me.”

我看着心语胸口的布料上印着的那两行小字,再看着她低垂的眼眸,伸出手笑着揉了揉她有些羞涩的脸蛋:“这句话和我戏服左胸的那句话一样,都是我对小心语的气质的赞美,还有对小心语的本质的喜爱哦。”
“上人不愧是我的爱人。”心语扑到我的怀里,开心地在我的怀里蹭了蹭。
“因为……你是我一生认定的女孩呐。”我轻轻抚摸着心语的脑袋,然后看向朝着我们招手的蓝童说道,“走吧,大家在等着我们呢。”
“嗯……”
走出角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心语华丽的衣装给吸引住了,心语面对这些目光,有些羞涩地放慢脚步悄悄躲在我的身后,偶尔探出头跟那些目光对视着。
“心语妹妹真漂亮啊。”魏贤师依旧笑嘻嘻地走到我和心语的面前,“这样看真的很像从二次元走出来的小萝莉一样。”
在他靠近心语的瞬间,我下意识半搂半抱地将手臂横在心语的胸口面前:“当然,心语可是我一生认定的妹妹。”
“啧啧啧,儿子的妹控晚期没救了。”魏贤师苦笑了一下,然后微微俯身对着心语点了点头,“心语妹妹,等一下无剧本排练要加油哦!”
心语点了点头:“谢谢学长对小女子的夸奖与支持。”
“嗯!加油!”魏贤师咧嘴一笑,竖起大拇指。
“好了好了,都别聚着了!” 蓝童学长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正轨,“演员抓紧时间最后熟悉一下戏服感觉,五分钟后,我们开始第一场带服装的无剧本走位!重点找感觉,尤其是两位主角,试着把服装带来的身份感融入进去!”
“准备好了吗,小心语?” 我轻声问。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小手在身侧悄悄握成了拳头:“嗯,准备好了。”
随着蓝童的一声令下,教室内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只剩下一片稍微能看得见五指的漆黑。我躺在两张书桌拼接起来的“病床”上,闭上双眼,靠着惨白的白炽灯打在脸上的光晕,回忆起被禁锢在记忆深空处的沧桑。
“自我了结是什么感觉的呢?是灵魂的解脱?还是对痛苦的人儿的另一种救赎?”
即使已经排练过无数次,习惯了那些由自己亲笔写下的苍白无力的字句,但始终还是无法摆脱铭刻在灵魂深处的苦痛,让我下意识地微微偏过头,将目光投向站在“虚空”前正在等待的心语。
“曼珠沙华,你还是带走我吧……”
随着这句台词从嘴中吐出,一股由脊髓冒出的寒冷瞬间遍布全身,让我本来想伸到半空中的手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按压下去,然后无力地垂到桌侧。
我一边说着台词,一边在内心默念着那个让我安心的名字,尽量逼迫自己能顺利地念完这一大段的独白台词。可是,当关于化疗的恶心感再次从我的嘴中倾泻而下时,我的声音还是止不住的颤抖,不由自主地再次看向站在角落中默默等待的心语,并且向她皱了皱眉头。
心语刚想再一次为我开口喊“停”的时候,我却用手指做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台词本身,继续念了下去——
“我仿佛看到无尽的黑夜里……一位小小的少女站在了我的身前……”
话音落下,心语扮演的死神小白,从渐渐亮起的一盏白色的灯光中,缓缓“浮现”在我的面前。
她走到我的跟前,对我伸出双手,将苍白无力的我从“病床”上拉了起来,然后后退几步,站在光与暗交界处,用那双略显空灵的血色眼眸平静地凝望着我。
“陈情表,请不要紧张。我是这次负责接应你的死神,编号……”她看到我微微握紧的拳头和紧皱的眉头,在原本应该报出一个清晰的数字编号台词前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抿了一下嘴唇,以一种略显急促却依旧不失优雅的步伐,快步走到了我的面前站定,“名字叫小白。”
说完,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她伸出双手,直接握住我无力垂下的双手并且将其拉起,轻贴在她左侧脖颈下方,让她为我而跳动的脉搏慰籍着我内心的恐惧。
“咚……咚……咚……”一声一声的脉搏跳动下,仿佛在无声地告诉我“你的心语在这里”,也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平复着我絮乱的呼吸,让我勇敢地说出下一句台词——“我是……死了吗?”
“是的,你已经死了。”心语微微松开握住我手腕的手,转而引导着我的手缓缓下移,越过精致的锁骨,最终触达胸口的边缘,让我的手轻轻地覆盖在她那被黑色抹胸荷叶边包裹着的左胸上方。
隔着布料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那更加蓬勃跳动的心脏,以及微微起伏的温润的生命的象征。
与此同时,她的另外一只手也抬了起来,先是在我的胸前隔着空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然后同样带着安抚的意味,隔着病号服,将手轻轻贴在我的左胸上。
她慢慢地闭上双眼,仿佛在感受着我这颗只为她跳动的心脏——每跳动一下,她的手指变微微蜷缩在我的胸口上,直到第二声的跳动后,才将手指重新舒展开来;同时我也缓缓闭上了双眼,倾心感受着专属于心语跳动的生命的迹象——每当她的心脏跳动一下,我的指尖则轻轻点在她的胸口,试图通过触感找到她心脏跳动的规律。
就这样,互相抚摸着对方发出生命的交响曲之处,互相感受着为彼此而存在的证据,互相凝望着彼此的双眸。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直到我的心率逐渐趋于稳定后,她才抬起眼眸,望进我逐渐恢复清明的眼睛,用她那空灵的声音,毫无情绪地念出属于“死神小白”的台词:
“接下来,你将被我彻底杀死。”
话音刚落的瞬间,彼此的心跳竟然从二重奏的交响曲渐渐变成二重合唱,一起用生命的旋律,共同歌唱着令人心安的交响曲;话音刚落的瞬间,整个教室陷入了一种绝对的死寂,仿佛连呼吸声都将视为一种禁忌,全场只剩下我和心语只有彼此才能清晰听到的心跳声。
“卡——!”
蓝童猛然从导演席上弹起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右手用颤抖地食指指着我们,左手手握着剧本用力挥舞了下手臂,脸上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兴奋神情。
心语被吓了一跳,贴在我胸口处的手微微向后缩了缩,不安地偏过头看着蓝童说道:“对不起,我这么做是不是坏了原本剧本的动作要求?”
蓝童奋力放下剧本,双手撑在桌面上,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才慢慢抬起头:“不,心语你做得太好了!就是这个!这是我一直想要的效果!”
周围的同学也从最初的错愕中回过神来,面面相觑着,台下同时响起些许的窃窃私语声。
“我的天......”
“刚才那段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不是演出来的吧?感觉好真实。”
“心语妹妹不觉得害羞的吗,主动让心上人触摸她的胸部......”
“不知道,心语为了帮心上人学长平复情绪,真是......”
“第一次围读的时候,心上人学长失控,心语也是用这个方法来稳定心上人学长的情绪。”
“还有上学期心语刚来我们班的时候怕水,连老师都没办法处理,最后还是把心上人学长叫过来让心语慢慢恢复神智的。”
我缓缓松开轻触在她胸口的手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温热的搏动和布料细腻的触感。
我微微低下头,又看了看窃窃私语的人群,然后用只有我和她才能懂的唇语说道:“小心语呀......你可真是大胆呢。”
“为了上人,也罢。”心语满不在乎地看着窃窃私语的人群,然后用脚尖点了点地面,回应道,“还有,上人你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
“那就好。”
心语似乎松了口气,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小步,转向蓝童学长和一直在旁关注的两位老师,郑重地说道:“蓝童学长,欧阳老师,李老师。作为心上人的妹妹,也是这个剧本的参与者,我有个不情之请。”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的身上。
心语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到老师们的身上:“能不能将这一大串独白,到时候以录音的形式播放,这样可以减少我哥哥的痛苦。”
“没事的,心语,不要为了我一个人而毁掉整部剧,毕竟是大家的心血......”
我下意识地想阻止,却被心语的声音打断了:“哥哥,你的感受,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
蓝童推了推眼镜,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神情坚定的心语,再扫视了一圈在旁边站着的两位老师说道:“心语同学的顾虑,非常有道理。在这个剧组里,保护演员的身心健康,确实是我们的第一原则,艺术效果固然重要,但绝不能建立在牺牲演员福祉的基础上。”
“可是,这样子会大大削弱了效果吧?”我有点抱歉地说道。
蓝童摇了摇头 向我和心语解释着相关技术处理要点,试图用专业技术来化解我内心的顾虑:“不,这样子更好……”
我看着蓝童认真的眼神,再看了看身旁的心语那写满担忧的眼眸,心中的那点对于为自己突然更改规则的愧疚,在他们的眼神的交汇和心语无声地在我的手心上画着“天使翅膀”图案时逐渐被冲散。
“心上人学弟,你觉得怎么样?”蓝童向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在我的耳边轻轻留下一句“辛苦了”的轻声细语后,然后后退半步继续说道,“如果保留少数几句你最想亲自念出的台词现场发挥,配合高质量的录音,是否能让你感觉更安全,也能更好地完成表演?”
“我……”我将手置于胸口前,感受着那颗被心语安抚下来的心脏,然后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再将这口气化为一道长长的热流从鼻孔中喷出,仿佛卸下了心中唯一的负担,才开口说道,“我愿意试一下。”
心语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对我露出了一个安心的微笑,在我的手心上不断画出一个“微笑”的弯月形状。
欧阳老师和李老师此时也走了过来,拍了拍我和心语的肩膀。
“就这么定吧!我们每次看着心上人念着这段的时候也担心他会不会伤害到他。”李老师点了点头,“心上人,心语,你们做得很好,知道保护自己,也知道为对方着想。”
“心上人这孩子就是这样,喜欢强撑。”欧阳老师叹了口气,更加用力地拍着我的肩膀说道,“心上人,以后不许强撑了,知道吗?我们都很担心你。尤其是你妹妹,看得出来她比任何人都担心你。”
“谢谢老师的关心,谢谢学长的支持......”我微微欠身说道,“同时也谢谢我的妹妹。”
心语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向我无声传达出“这无需言谢”的回应,然后更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放学后,蓝童没有耽搁,直接带着我和心语,搭乘学校的班车前往大学部的传媒与艺术学院。
穿过充满艺术气息的走廊,我们来到一扇厚重的隔音门前停下,上面挂着“传媒与艺术二级学院——专业录音棚”的牌子。
推开门的瞬间,充满技术感的静谧气息扑面而来,让人不禁感叹专业艺术的魅力。
脚步在录音室门口顿住了,想起自己要在那间巨大的玻璃幕墙后面独自去触碰那些深入骨髓的字句时,原本残留着心语的余温的双手慢慢地失去了它原有的温度,重新变得冰冷。
“不怕。”心语在我的手失去它原有温度的最后一刻,重新牵起我的手,让我的手能在她小小的手心上蜷缩在一起,带着温柔的嗓音,对着我说道,“有我在,一直都会在。”
在心语的鼓励下,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走到那巨大的玻璃幕墙后面坐下。当门在我们身后无声地合上,将外界声音彻底隔绝时,才发现我和心语身处于一个完全属于声音,也完全属于我们两人的空间。
巨大的单向玻璃墙外,蓝童学长、技术组的几位学长学姐,以及不放心跟来的欧阳老师和李老师,都能清晰地看到里面,而我们只能看到自己镜中的倒影。
我走到麦克风前,戴好耳机,看着提词器早已打出了熟悉的对白,闭上双眼,试图缓解自己的情绪。
“准备好了吗?心上人?”耳机里传来蓝童的声音。
我看了一眼身边的心语,她对我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好,我们试一次。放松,找你在排练时最好的状态,Action!”
录音指示灯亮起红光,我望着提词器上的文字,调整呼吸,开始念诵。
起初,声音还有些紧绷,那些字句带来的沉重感和不适感依旧如影随时,但很快我感觉到手腕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让我内心紧绷的那根弦稍稍放松了些许。
心语不知何时又靠近了些,一只手轻轻握住了我垂在身侧的手腕——不是简单的握着,而是让我的指尖,轻轻抵在她另一只手的腕脉上,让我能清晰感受到那平稳而有力的脉搏跳动。她的脉搏像最温暖的安抚剂,在我每次险些被台词拽入冰冷的情绪悬崖时,一次次永不言弃般将我拉入现实的地面,使我的声音逐渐找到了节奏,既努力沉浸在“陈情表”的世界中,同时也牢牢使自己记得自己是“心上人”,还有像无线广播频率般稳定地接受着“我和心语都活在现实”的信号。
这段独白很长,每当我的因独白渗出细密的汗珠时,心语总是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帮我擦去额头上的汗珠,然后更加让我紧贴着她手腕脉搏跳动之处。
终于,最后一个字念完,耳机里重新传来蓝童学长如释重负又充满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进耳朵,让我和心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长舒一口气后,才发现我和心语的后背的衣服里层都被汗水浸湿。我和心语彼此望着对方透着肉色的衣服,相视一笑了起来。
“上人,还好吗?”
“嗯,没事,谢谢你,我的小心语。”
这时,录音室的门被推开,蓝童学长和技术组的成员,还有两位老师都走了进来。
蓝童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双手鼓掌着说道:“刚才那段录音,情感饱满又控制得当,后面稍微处理一下,绝对是舞台上的重磅炸弹!”
“谢谢学长。”我说道。
蓝童看向心语,然后弯下身子,尽量和心语的目光平齐:“心语同学,你刚才的‘场外支援’,虽然没有录进去,但绝对是这次录制成功的关键。你们兄妹的默契,真是没话说。”
“谢谢蓝童学长的欣赏。”心语微微欠身说道,“为了我的哥哥,也罢。”
“接下来就交给我们来处理吧,你们兄妹俩就先回家休息吧。”蓝童最后说道。
“回去吧,孩子们,老师相信你们。”欧阳老师对着我和心语点了点头说道,“这次辛苦你们了。”
“也辛苦学长们和老师们了。”
走出大学部的大楼,夜幕已然降临,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晚风带着春日残存的凉意,吹散了些许疲惫。我和心语牵着手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街灯将我们的沉默拉长又缩短。
我侧过头,看着身旁心语被路灯镀上柔和光晕的侧脸,在我打破了这份寂静时,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小心语,谢谢你。”
她转过头,疑惑地眨眨眼。
“谢谢你,为我做到了这种地步。”
心语停下了脚步,我也跟着停下,看向她。
“笨蛋上人。”忽然她转过身,张开手臂整个人扑入我的怀中,小小的脑袋埋入我的胸口,双手紧紧环住了我的腰,“收割人类的噩梦可是死神的另一职责呢。”
她说完,尽力踮起脚尖,更紧地让自己心脏跳动的地方贴紧我心脏跳动的地方,仿佛要将这句话,连同她所有的决心与守护,一起通过彼此的两颗心脏烙印进我的生命里。
晚风拂过,带着远处隐约的车流声。我抱着我怀里的这位前死神少女,将头埋入她的白色发丝中,一遍又一遍地轻抚着她的后背:“爱你,我的小心语。”
“爱你,我的上人。”

过了几天,剧组为了更好地向观众传达出这场舞台剧的情感和内核,便在蓝童和两位老师的安排下,召集全班同学兵分多路去采集和这场舞台剧相关的素材和事件。而我和心语,则被分配了一项特殊的任务——采集“人间疾苦与爱的痕迹”的静态影像素材。这个任务让我们沉思了许久,但当我们在某一次的餐桌上看到父亲手臂上的针孔时,答案几乎同时浮现在我们心中。
于是在周末的午后,趁着忙了一周的父母正在他们的卧室里午睡,我和心语蹑手蹑脚地走到父母卧室的门口,拿着各自的手机,偷偷地往里看了看。
“爸爸妈妈好像睡着了。”心语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探头观察着里面的情况。
“应该是睡着了吧,爸都打起了呼噜。”我将门缝推得更大,让走廊的灯光轻轻透进去一点。
“走走走!”
我和心语几乎是贴着墙壁和门沿,蹑手蹑脚地走到父母的床前,近距离观察了一会儿父母的睡颜后,我和心语慢慢地蹲下来,然后由心语托起父亲的一条胳膊,将那些犹如星空图般的针痕彻底暴露在外,然后由我找好特定的角度,从远景到特写,以不同角度努力将那份沉甸甸的“证据”记录下来。
拍完父亲的胳膊后,我和心语合力将父亲的手臂放回被子里,然后轻轻为父母盖上被子。再次确认没有吵醒父母后,我和心语走到一个书桌前,举起手机拍下被母亲挂在墙上的那张已经泛黄的“西平大押”的当票,以及那只被当掉的金手镯照片,照片的日期恰好是母亲当掉金手镯的前一日拍的——它们都被母亲仔细地装裱起来,像一道不愿忘记也不敢轻易触碰的伤疤,留存在时光长河的遗憾中。
再往前走几步,发现在书桌的末端,放着一个特莉波卡的小立牌,让心语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拿起来仔细端详着那块小小的立牌。
“特莉波卡的立牌,怎么会在这呢?”
“谁知道呢。”我仔细抚摸着那块立牌说道,“这大概这是妈妈的一个念想吧,也觉得我‘开挂’般的康复和你的到来,是一个不可言喻的奇迹吧。”
“应该吧。”
就在心语准备将立牌放回原处后,也许是立牌的底座有些松动,让立牌靠在了墙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声。
床上的母亲听到声响后,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站在书桌前的两个身影。
“嗯......”母亲睡意未消,声音带着沙哑,“上人,小语,你们在干什么呢?”
我和心语同时僵住,转过身看着正想坐起来的母亲,然后同时将手里的手机藏在了身后。
“没什么......我们只是看看您们睡了没有!”我有些慌张地将身后的手机屏幕熄灭。
心语也赶紧将手机按熄,偷偷装进裙子的口袋中:“是的,是的,只是看看!”
母亲看看我,又看看心语,目光在我们明显不自然的表情和藏东西的动作上扫过,一脸疑惑地说道:“你们两兄妹鬼鬼祟祟的,不出去约会就在这里捣乱......看完就出去吧,别吵着你们的阿爸睡觉。”
”哦......哦!好的!”我赶紧牵起心语的手,两人几乎是用逃的速度,轻手轻脚飞快溜出父母的卧室,在门虚掩的瞬间,我探头朝着里面轻声说道,“我和心语待会儿就出去,您们午安!”
我和心语赶紧溜回房间,紧闭着房门,彼此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魂未定和一丝“逃脱”的窃喜。
心语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差点就被妈妈逮住了。”
我也松了一口气,把房门悄悄推开一条缝隙,朝着走廊看了看:“还好妈没深究......不然全都暴露了。”
“对呀,暴露了就没意思了。”心语凑过来钻进我的怀里,也透过门缝往外瞄了瞄,银白的发丝蹭过我的下巴
看心语钻进我的怀里,我的手自然地搭在心语的胸前,将她搂进我的怀中:“好了,虚惊一场。走吧,小心语,咱们该出门了。”
“出门?”
“嗯,一起去看看这世间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人间疾苦和爱的痕迹。”我点点头,松开她,走到书桌前整理小背包。
心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很快也拿起她的小挎包:“我明白了,就像是‘人类行为’的田野观察?”
“差不多吧。”我笑着揉了揉她的银发说道,“不过这次我们不仅是观察者。”
我和心语下楼来到客厅,留了一个便签条放在茶几上后,便牵着手走出了家门。
我们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中,偶尔目光扫过行色匆匆的路人和川流不息的车辆,偶尔跟路过的几个邻居寒暄几句,偶尔则彼此讨论着街上发生的有趣的事物。
转过一个老旧小区的大门,前方是一个车流稍缓的十字路口。正当我们犹豫着该往哪边走时,只听身后一阵急促的电动车喇叭声还有不断从主驾驶位发出的“您的外卖即将超时”从我们身边飞速而过。
等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见一位女外卖员骑着一辆经过改装的电动车,正试图在路口压弯掉头。女外卖员可能是看到了前方路口正在查车的交警,明显慌了神,急刹车想掉头朝着另一条小路的方向驶去,但动作太急导致电动车重心不稳,猛地向一侧倾斜着。
随着电动车倾倒在地上的声音,女外卖员被电动车甩出了几米远。可是,在她即将摔倒的瞬间,她不是下意识用手去撑地,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上半身拱起,双臂死死地环抱住胸前的孩子,用自己的背部和侧身去承受剧烈的撞击——像极了在“5·12汶川大地震”中,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怀里的孩子的那位伟大的母亲。
“啊——”
路口执勤的两位交警见状立刻飞奔过来,一位年纪稍长和一位看起来刚工作不久的年轻交警合力将压在女外卖员腿上的一块木板扶正,并且拨打了“120”。
“这位同志,没事吧……”
没等交警说完,女外卖员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痛,一脸惊恐地看着交警和洒了一地的外卖包装,连忙摆了摆手,挣扎着想爬起来逃离现场。
“同志!小心!”
在女外卖员即将摔倒后,我立刻冲上前扶住女外卖员的胳膊,慢慢地馋扶着女外卖员坐到路边的石基上。
“警察同志……求求你,千万不要罚款和扣车,要不然我孩子这个月的吃喝就成问题了。”女外卖员看着站在她旁边的交警,哽咽着哭哭哀求道。
年老的交警并没有回应女外卖员的话,只是后退几步,对着女外卖员敬了个礼,然后拿了点钱给身旁的年轻交警,叮嘱了几句,就走到她的身旁,抱起女外卖员的孩子。
“求求你……交警同志!今天孩子饿了,就忍着‘姨妈痛’出来多跑几单来赚点饭钱给孩子吃饭……我无所谓的,最重要的是孩子啊!”
听着女外卖员的哀求声,正在帮女外卖员处理伤口的心语也不忍心偏过头,然后面向我,示意我将我背包里常为她备着的那瓶药膏递给她。
“同志,虽然你违反了交规,但基于‘人性化执法’的原则,这次暂不对你进行处罚。”年轻的交警从便利店小跑着出来,将手上的两个热包子递到女外卖员的手上,“吃点东西,可不能饿着孩子。”
女外卖员有点“受宠若惊”地接过年轻交警手中的热包子,将一个较大的包子,再将自己手上的一个包子撕开一半,然后塞到年老交警抱着的那个小婴儿的怀里,才开始自顾自地狼吞虎咽起来。
年老的交警将怀里的小婴儿更稳地抱在怀里,然后蹲下来,一手拿着一瓶矿泉水递到女外卖员的嘴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女外卖员的后背,不停地说着“吃慢点,吃慢点。”
直到女外卖员完全将包子吃完后,年老的交警命站着的几个下属一人架着女外卖员一边的胳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那个年轻的交警则把倒在一边的电动车扶起来,将电动车的后备餐箱的袋子解开,放到自己的交警摩托上,然后对着女外卖员敬了一个礼:“同志,就让我来帮您把剩下的单子送完,至于餐损和超时的事情也让我来帮您向顾客和平台解释……”
等心语帮女外卖员包扎好伤口后,年老的交警向着我和心语敬了个礼,说了声“谢谢两位小同志”后,便跟在被其他的交警架着的女外卖员的后面,朝着一辆闪着警灯的警车走去,而女外卖员不断地从嘴中吐出“谢谢”两个字。
就在此时,心语忽然轻轻“啊”了一声,快速从自己的小挎包里摸出了什么东西,然后小跑着追上了正准备上警车的老交警。
“请等一下!”
脚步停在了警车前,然后踮起脚尖,将手里那枚最喜欢的草莓味棒棒糖,轻轻塞进了老交警怀里那个小孩子的手中。
孩子抓住糖果,睁着乌黑的大眼睛看着心语血色的眼眸。
心语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用她那略显空灵的嗓音,像从遥远的彼岸传入了那个孩子的耳朵里,然后慢慢地在吵嚷的马路边发出阵阵余波:“但愿这颗糖,能稍微温暖下这枚有点辛苦的灵魂。”
我心头一动,连忙打开自己的背包,拿出一小瓶为心语常备在身上的全新的消炎止痛药膏,快步走过去,递到女外卖员的手中:“阿姨,这个药膏希望对您的伤口有用,请多保重。”
女外卖员接过药膏,看着我和心语,泪水涟漪出眼眶,不住地点头:“谢谢……谢谢两位小朋友……谢谢……”
警车缓缓启动,载着获助的母子和热心交警离去。我和心语站在原地,看着警车消失在车流中,重新牵起彼此的手。
“上人,人间的律法和执法者,比死后世界的要……‘柔软’多了。”心语看着那辆正在等候着红绿灯的警车和警用摩托说道。
“有时候,‘心软是最致命的脆弱’也不是一件坏事。”我默默地拿起手机,在对上焦的一瞬间按动了一下快门,将一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和一辆载着外卖箱子的交警摩托定格在相片中。
“是啊。死后世界无情的铁律,是用来捍卫生与死之间的界限;人间无情的律法,是用来捍卫弱者的尊严……就像夏客学长那样的人。”心语背过手,默默地转过身,从挎包里摸出一颗棉花糖,“可是死后世界的无情的铁律却造就了我这个叛逆的死神,用自己的一次‘心软’换来了一万个灵魂的债务,然后再用自己的再次‘心软’换来了自己的爱情。”
“而且人间执法者的‘心软’,换来的不是被惩罚的后果,而是拯救了一个伟大的灵魂,还有一个稚嫩的小灵魂。”心语将拆好的棉花糖塞到我的嘴里,继续说道,“我终于明白了,死后世界的王在最后一刻,那句唇语是什么意思了。”
“什么意思?”
“王对我说,我终于能变成自己想要的颜色了。”
“那你想变成什么样的颜色呢?”
“大概是……棉花糖的颜色吧。”
“棉花糖的颜色,真好呢……”
“因为是上人给我的。”心语再拆了一个棉花糖的包装,踮起脚尖将一颗爱心形状的棉花糖塞到我的嘴里,“上人你呢?”
“小心语的颜色吧。”
“为什么?不像真白一样变成白色或者空太一样变成玉虫色?”
“因为是小心语让我变的颜色呀。”我一把将心语搂在怀里,继续漫步在街道上,“起初我的世界由彩色慢慢变成黑白,直到遇到我的小心语后……”
“遇到我之后?”
“没错。”我最终停在一颗大树下,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其实我不是你所想的那样,有时候躺在病床上,觉得自己要完蛋了,又想起了一些社会上人心险恶的事情,比如在榕树对面的小伙子和花朵家庭一样,然后就开始自我厌恶,开始厌恶这个社会,随即我的世界慢慢被蒙上一层灰色……”
“但你的灵魂在我眼里依然是最闪亮的。”心语打断了我的话,将我拉到大榕树旁的一个树根上坐下。
“情人眼里出西施吧!”我弹了一下心语的鼻尖说道,“直到遇到了你,给了我一个重新认识自己和这个世界的机会,让我觉得这个社会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就像刚刚发生的那件事情一样,女外卖员虽然被资本压迫着,但法律却在她面前网开一面……原来世界并不存在黑白色。”
我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树荫下散射的光晕,然后将目光慢慢投向远处正扛着三袋水泥袋的一个小小少年的身影身上:“心语,你看,遇到你之前我一直以为这个男孩有多么的不幸,但遇到你之后我才慢慢地了解到,尽管这个男孩有多么的不幸,但他身边有着几个非常善良的人,在默默支持着他……”
正当我说着,那位看起来只有14岁的少年踉跄地往自己肩上多扛了两袋水泥,瘦弱的肩膀被沉重的水泥袋彻底压弯了,也压弯了他正在发育的脊柱。可是,这一切都不被他的父亲看在眼里,反而在少年的旁边,一只手叼着最名贵的“中華”烟,另一只手拿着一瓶白酒,趁着醉意,狠狠地踹了少年一脚,口中还不断喷出极其下流的粗口。
我叹了口气,眼睁睁地看着少年被他的父亲踹得踉跄,无奈地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然后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这个男孩的父亲烂赌成性,也是一个酒鬼,他的母亲受不了就改嫁,独自留下男孩还有两个妹妹和他的烂到彻底的父亲生活在一起,有钱的时候嬉皮笑脸,输光了钱就对着男孩拳打脚踢或者对着自己的两个小女儿干出非人道的事情。”
少年习以为常地看了看自己的父亲,一遍又一遍地弯下细得像竹竿的腰,向着他的父亲用哀求的语气说着“对不起,爸。”
“生块叉烧仲好过生你啊,扑街仔!”男孩的父亲看见屋内有动静,向着男孩吐了一口痰后,骂骂咧咧地躲回到阴影处。
屋内走出一个将近四十岁的大叔,他看了看男孩衣服上的那口痰,再看了看砸在男孩脚边的水泥袋,发出一声“唉——”的声音后,用力拍了拍男孩的肩膀,主动帮男孩扛起最大的那袋水泥,一遍又一遍地安慰着男孩。
“男孩的家庭全靠他放学后,跟着一个认识的包工头干活而勉强度日,那个包工头也是个老好人,冒着被人举报录用童工的风险,给予男孩一份工作,不仅没有嫌弃男孩做得慢,而且在发工资的时候偷偷塞给男孩几百块,还手把手教男孩学装修和学人情世故。”我指着那个中年大叔说道。
心语看着眼前的一幕,若有所思地托着腮:“我仿佛听到了夏客学长在控诉自己父亲的声音,夏客学长和夏来也是被他们的父亲拳打脚踢......”
“和夏客的父亲差不多吧,但这个男孩的父亲更加不是人。”我抿了一下嘴唇,皱着眉头说道,“如果发现男孩偷偷藏起包工头和包工头的工人多给他一些钱,或者在这个父亲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手,男孩拼命保护两个妹妹时,就会对男孩进行拳打脚踢,而每当这时候包工头和老板娘就会出来保护这个男孩还有男孩的两个妹妹,而男孩的父亲也会拿着男孩的钱,去赌场赌钱了。”
“男孩和他两个妹妹的妈妈呢?”
“早就跑了。”
“跑了?”
“嗯……本来就是一桩不太愉快的婚姻,在一顿拳打脚踢后,就跑了。”
男孩再一次被中年大叔护送着出来,但这次与以往不同的是,他的口袋里似乎露出了一角红色的纸币。
“仔啊,这一百块就给你和你两个妹妹买点吃的吧,千万别给你的那个父亲发现。”中年大叔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男孩的父亲不在现场后,又在口袋里掏出几张红色纸币塞到男孩的手中,“乖,今天做完后,就带上你的妹妹们,来我家吃饭吧。”
“嗯......谢谢叔叔。”男孩接过中年大叔手上的纸币,郑重地用沾满灰尘的双手,紧紧抱着那个中年大叔,“叔叔,您就像我的再生父亲一样......”
“有时候男孩的父亲怒火从烧想殴打男孩或者想对自己的两个女儿上下其手时,这个包工头就会让男孩带上他的两个妹妹,来他家借住一段时间,直到男孩的父亲火气和性欲都下去了,才敢让男孩回家。”我半垂着眼睑,看着从远处走来喝得伶仃大醉的男孩的父亲,“这种父母,根本不配做人,我愿称之为‘魔鬼之父’,不仅奴役了自己的大儿子,还对自己的两个女儿干了些不干净的事情。”
阳光渐渐爬上心语的双膝,她将一只手放在大腿上,另一只手拿着棒棒糖,晃荡了一下脚丫说道:“在我的死神职业生涯中,也有着很多这样的父母,在这种家庭生活的孩子,少部分像夏客学长和夏来一样幸存下来,但绝大部分因为自杀、他杀、意外等原因而死去。”
心语停顿了一下,看了看从远处走来的男孩的父亲,拿出嘴里的棒棒糖,将棒棒糖的尖端瞄着男孩的父亲:“上人,你说这样的人,在死后世界会不会受到惩罚?”
“肯定会。”
心语将棒棒糖的棍子用力掰成两半,走到垃圾桶扔下,然后重新走回到我的身边,站在阳光与树荫的交界处,回头看着男孩的父亲说道:“嗯......我猜这个父亲,会带着余生的罪孽前往第八、九层地狱受罚。”
“即使他在人间得不到应有的惩罚,但我相信在死后他一定会为自己所做的罪恶付出应有的代价。”
心语身后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随着微风吹动她的裙摆,仿佛身后的影子像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袍,在微风的吹动下轻轻摇曳着。
“否则,生与死的界限与规则,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心语转过身,将影子藏匿在身后,然后从自己的小挎包中拿出几颗糖果,向着那位包工头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小心语?”我起身跟着心语说道。
心语没有回应我,只是在那位包工头面前站定,双手捧着糖果递到那位包工头的面前,用白话说道:“叔叔,请把这些糖送给那位扛着重物的哥哥。”
包工头有点诧异地看了看心语,再看了看站在心语旁边的我:“这是?”
“这是我妹妹的一点小心意,可以收下吗?”我说道。
“哈哈,真是一个懂事的小姑娘呀。”包工头笑着接过心语手上的糖,“放心吧,我会把这颗糖交给他的。”
“麻烦你了,叔叔。”心语微微欠身说道。
“上人小弟,要珍惜好这个懂事的妹妹哦!”包工头用带着广西口音的白话笑着说道,“帮我向心情大哥和兰褚大姐问声好哈!”
“我会的叔叔。”我歪头看了看里面的少年说道,“叔叔,您也是一个善良的人。”
“不敢当不敢当!”包工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我只是看着有点不放心他和他的两个妹妹而已。”
“正是你的一次又一次的心软,才挽救了三个可怜的灵魂,让三个漂泊的灵魂像我一样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心语向后退了一步,仰起头平静地凝视着那位包工头说道,“不过请相信,他们的父亲肯定死无葬身之地。”
“上人小弟,想不到你妹妹年纪小小的,说出的话这么像大人啊。”包工头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位娇小的少女,“真像个小大人。”
“哈哈,我妹妹是这样子的了,不要介意。”我将心语搂在怀里说道。
包工头蹲下来,用自己的衣服擦了擦沾满灰尘的手,然后轻轻碰了一下心语的刘海,但被心语轻巧地躲开了:“真是一个特别的小姑娘。”
当我们与包工头道别后,隐约听到了身后,少年由衷的长长叹息——
“真好,有一个完整的家,不像我,烂泥一样,一无是处。”
心语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少年,然后将手插在外套的口袋中,靠着我的肩膀说道:“上人,你说这个男孩会不会像夏客学长一样被拯救呢?”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望着一望无垠的蓝天说道,“但我唯一知道的是,他和他两个妹妹的未来,肯定像这片蓝天一样。”
“但愿他和他的两个妹妹,不会因为原生家庭而成为三枚迷失的灵魂吧。”心语低下头,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影子的一角说道,“因为成为一枚迷失的灵魂,这样太痛苦了。”
“身同感受呢。”
“呐,上人,我为什么说想变成‘棉花糖的颜色’呢?”
“答案不就在其中吗?”我笑着揉了揉心语的脑袋说道。
“除了上人,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心语将手伸到半空中,将散射下来的阳光抓到手掌中,“另外的一个原因是,一枚有家、有爱的灵魂,它的颜色肯定是像棉花糖一样被人间喜爱的暖色调,比如粉色、明黄色、纯白色……”
“确实啊。”
心语向前迈出几步,然后转过身用她那深邃的眼眸平静地凝视着我说道:“用我的三生烟火,换你的一世迷离,我认为这是最美好的事情。”
我快步走到心语面前,一只手搂着心语,另一只手慢慢地梳理着心语被风稍微吹乱的头发说道:“我也是,我的小心语,将我的世界变成你的颜色,这是最美好的事情。”
“嗯……”心语蹭了蹭我的胸口,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任由我引领着她,在我的怀里穿过人群。

(待续)
1.犹格索托斯的庭院:《犹格索托斯的庭院》(英语:Yog-Sothoth's Yard)是骨钉工作室开发的一款经营类游戏,于2023年10月20日正式发布。
2.特莉波卡:《犹格索托斯的庭院》游戏的女主角,是一位死神少女。
3.本章节含有不适宜青少年的内容,青少年群体请在家长指导下阅读。
4.本小说含有AI辅助创作内容,感谢飞桨、文心一言提供本小说插画的生成服务。
5.致我的心上人:前天看到了小兔,昨天是小鹿,今天是你:出自美国作者罗伯特·F·杨(Robert Franklin Young,1915年6月8日~1986年6月22日)的科幻短篇小说《蒲公英女孩》,原文“Day before yesterday I saw a rabbit, and yesterday a deer, and today, you.”。动漫作品《CLANNAD》中一之濑琴美在学校图书馆遇到冈崎朋也,说出了这句话。“To my Beloved:A rabbit crossed my path the day before yesterday, a deer yesterday, and today, it is you who appears before me.”优化翻译鸣谢“Archiborlis(UID:329251542) ”。
6.像极了在“5·12汶川大地震”中,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怀里的孩子的那位伟大的母亲:汶川大地震中,救援人员在废墟下发现了一个母亲和孩子,这个年轻的母亲,本能地双膝跪下,身体向前弓着,用完全脆弱的脊梁,硬生生地给自己只有几个月大的孩子撑起了一个小小的空间。房屋倒塌,她的身体完全被压住变形了,但她拼命弓起的那个地方,却把孩子完全保护了起来。
后来救出来后,该为母亲在手机里编辑好一段短信,里面写着“亲爱的宝贝,如果能活着,一定要记住我爱你。”
7.姨妈痛:女性的月经周期的生理性疼痛。
8.关于变颜色的讨论:致敬《樱花庄的宠物女孩》中,神田空太与椎名真白初次相遇时,真白向空太询问了一个问题“呐,你想要变成什么颜色”呢?《樱花庄的宠物女孩》主要讲述了就读水明艺术大学附属高中的神田空太,一年级的夏天时在宿舍中养猫,而被校长叫去问话,校长让他在丢掉猫与从此搬到"樱花庄"中作选择。身为爱猫一族的空太,暂时选择了流落到因聚集各种怪人而恶名昭著的“樱花庄”。 隔年春天,随着世界级天才画家椎名真白搬进了樱花庄,神田空太开始过起被这名缺乏常识的少女耍得团团转的日子。
神田空太:就读水明艺术大学附属高中普通科二年级,因在一般宿舍养猫而被流放到樱花庄,成为樱花庄的101号房客。感受到了自己的才能和真白的差距之后奋力追赶,目标是成为游戏制作人。三鹰仁评价空太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能把樱花庄的人凝聚在一起。
椎名真白:从英国转学到水明艺术大学附属高中美术科二年级。个性温和,天然呆、三无,有极度地依赖性。完全没有一点自理能力,甚至连换洗衣物也是空太帮忙选,喜爱吃年轮蛋糕,拥有与常人迥异的思维回路,因为出生于艺术世家,从小便开始学习画画,对外界的反应迟钝,不会笑,缺乏生活常识,被空太评价为“活在绘画的世界里”。
9.情人眼里出西施:俗语与成语。指在相恋者眼中对方总是最美的,后泛指因情感因素而忽略客观评价,心理学研究中与晕轮效应相关。成语出自宋代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所载“情人眼里有西施”的谚语。西施,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首。
10.第八、九层地狱:第八层地狱,这一层地狱专门惩罚那些在世时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无论是谋杀配偶、犯下通奸之罪,还是恶意堕胎,甚至是那些沉迷赌博、漠视家庭责任的人,都会被送往冰山地狱。第九层地狱,这一层地狱则是对那些出卖自己肉体、犯下偷盗、欺压他人、侵占财产等罪行的惩罚者的住所。小说中的“魔鬼父亲”欺压长子,违背基本家庭伦理对亲生幼小女儿进行性侵(衍生为犯下通奸之罪),侵占长子财产,赌博,未履行监护人职责(衍生为漠视家庭责任)等行为可衍生。
11.用我的三生烟火,换你的一世迷离:相传出自有一句类似的话出自《聊斋志异》,是一个迷恋上尘世书生的小狐狸精说的话。
12.“女外卖员”事件改编自相关官方新闻,“14岁少年”事件改编自本人从亲人那听说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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