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叠甲:本文比起客观论述,更倾向于娱乐文章,同时其包含大量不严谨之处,欢迎指正
2019年前后爆发的《我的世界》与《迷你世界》玩家“抄袭战争”,与2024年以来弥漫互联网的反LGBT浪潮,表面上是两个毫无关联的社会现象,却在精神分析的深处共享同一套主体建构逻辑。本文以拉康镜像理论与齐泽克意识形态批判为核心分析工具,结合互联网平台经济学与社会学视角,提出一个系统性分析框架:Z世代在封闭互联网生态中,通过“他者”的镜像投射完成自我身份的想象性建构——游戏争议中,玩家通过“我们vs他们”的二元对立确立圈层身份;反LGBT浪潮中,这一结构被升级为“文化正统vs西方入侵”的宏大叙事。算法推荐机制的流量驱动、平台资本的情感商品化、民族主义话语的缝合功能,共同构成了这场集体无意识展演的“大他者”。文章最后指出,这场看似声势浩大的意识形态动员实为一种“精神胜利法”——它未能触及任何真实的社会矛盾,反而在仇恨的宣泄中消解了主体直面现实的能力。
关键词:镜像理论;意识形态崇高客体;Z世代;集体无意识;反LGBT浪潮;平台资本主义
2019年,互联网上爆发了一场被网友戏称为“网络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玩家论战。冲突的双方是《我的世界》(Minecraft)与《迷你世界》的玩家群体。网易公司提起诉讼,指控《迷你世界》抄袭其游戏中的267项核心元素,双方玩家在贴吧、QQ群、B站等平台展开了持续数年的相互攻击,衍生出“迷你狗”“MC痴”等侮辱性称呼。2022年,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终审判决《迷你世界》构成不正当竞争,赔偿网易公司5000万元。然而,司法判决并未终结玩家之间的对立。直至2026年,某些对立也仍旧在部分互联网平台持续。
与此几乎平行展开的,是另一场更为深刻的意识形态冲突。自2024年(存疑)以来,(主语省略)互联网上掀起了一股新反LGBT浪潮。与历史上任何形式的性少数群体歧视不同,这场浪潮呈现出全新的组织形态和话语特征:参与者多为Z世代青少年,他们将反LGBT话语包装为“抵御西方文化入侵”“保卫传统价值观”的宏大叙事,运用“同➗”“zzzq”等网络黑话进行身份识别,以“饭圈式”的有组织举报、刷低分等方式展开舆论动员。2025年11月,官方下令从应用商店下架Blued和翻咔两款同性恋交友App,LGBTQ表达空间进一步收窄。
表面看来,游戏版权争议与反LGBT浪潮是两件性质迥异的社会现象。然而,当我们将它们并置于精神分析的显微镜下,一条隐秘而深刻的线索逐渐浮现:这两场集体行动,共享同一套主体建构的心理机制,即拉康意义上的“镜像阶段”在数字空间中的大规模展演。Z世代并非简单地“在玩游戏”或“在表达观点”——他们在通过否定他者来完成自我身份的想象性确认。这种确认的过程,从感性的“我是XX游戏玩家”升级为理性的“我代表文化正统”,从自发的社区骂战演变为有策略的舆论战,从去中心化的贴吧论坛迁移至算法驱动的短视频平台。从精神分析的视角看,这是一场从“小他者”到“大他者”的镜像升级,从“想象界”到“象征界”的结构性跨越。
拉康将这一过程称为“想象界”的运作。镜像是“我”在他者中投射出来的虚幻象征物,自我的建构既离不开自身,也离不开自我的投射。换言之,自我从来不是自足的实体,而是通过对他者的想象性认同才得以形成。这一洞见为我们理解Z世代的集体身份建构提供了关键钥匙:当他们说“我是MC玩家”或“我是顺直”时,这些陈述的真正含义是“我不是迷你玩家”或“我不是LGBT”。自我不是通过肯定自身来确立的,而是通过否定一个外在的“他者”来确立的。
拉康进一步区分了“小他者”与“大他者”两个概念。“小他者”是指镜像阶段中那个被误认的镜中影像——它是想象性的、二元关系的对象。而“大他者”则指向象征秩序,即塑造个体感知和互动的整体社会与语言结构。个体所有的思考都是从大他者那里获得的,大他者代表了影响人类主体性的权威和规范。
在Z世代的集体行动中,我们可以清晰地观察到这一过渡:游戏玩家之间的对立,主要停留在“小他者”的层面——“迷你狗”与“MC痴”的相互辱骂,是一种直接的、二元对立的想象性对抗。而当反LGBT浪潮兴起,参与者开始援引“国家安全”“文化入侵”“传统价值观”等宏大话语时,他们实际上已经进入了“大他者”的领域。他们不再仅仅与一个具体的对手对抗,而是在与整个象征秩序对话——他们在替“中国”发言,替“传统”发言,替“正常”发言。
无意识,在拉康看来,正是“大他者的话语”。这意味着,那些看似最个人化、最自发的憎恶情绪,实际上早已被象征秩序所书写。Z世代的“顺直”骄傲,不是他们个人的创造,而是通过大他者获得的一种结构性位置。
斯拉沃热·齐泽克将拉康的精神分析扩展到社会政治领域,提出了以“意识形态崇高客体”为核心的意识形态理论。在齐泽克看来,意识形态不是一个虚假的意识系统,而是“意识形态的这种现实本身”——它积极地创设当代社会生活,成为人们无法逃遁的存在之维。
齐泽克的理论中有三个关键概念对我们理解Z世代的集体行动至关重要。第一是 “缝合点” (point de capiton):意识形态通过一个主人能指将漂浮的能指网络“缝合”在一起,赋予整个符号秩序以稳定意义。在反LGBT浪潮中,“文化入侵”正是这样一个缝合点——它将就业焦虑、身份困惑、代际冲突等种种漂浮的不满,缝合为一个统一的叙事。第二是 “崇高客体” :意识形态需要设置一个崇高的对象来激发主体的欲望,但这个对象本身是一个“空位”,是欲望的成因而非对象本身。“中华传统价值观”正是这样一个崇高客体——没有人能说清楚它具体是什么,但正是这种模糊性使它具备了无限的可填充性。第三是 “享乐” (jouissance):齐泽克强调,意识形态的功能不仅是欺骗,更是组织享乐。犬儒主义的批判距离——“我知道这是假的,但我仍然这么做”——非但没有瓦解意识形态,反而巩固了它的效力。Z世代的反LGBT参与者未必真的相信LGBT“亡国灭种”,但他们从举报、辱骂、刷低分的行为中获得了真实的快感。这种快感,正是意识形态运作的情感动力。
2020年初,疫情的暴发使“停课不停学”成为常态,数亿学生被迫进入“强制数字化”的生存状态。这对于正处于心理发展关键期的低龄青少年而言,构成了一次史无前例的社会化实验。
· 被剥夺的现实界:转向纯粹象征界的生存:童年和少年本是神经、行为和社会意识发展的关键时期,与同龄人的互动、认同极为重要。疫情切断线下社交后,原本在家庭、学校和邻里间形成的身份认同被悬置。个体被抛入纯粹由语言和图像构成的象征界——这个由算法、社交平台和网络游戏构成的数字世界,替代了实体校园,成为青少年唯一真实的“社会”。
· 想象界的反扑:在低龄化游戏中寻求镜像慰藉:现实社交的匮乏,使处于镜像认同高峰期的儿童产生了巨大心理缺口。此时,《迷你世界》这类低龄化游戏(其巅峰时用户超1亿,大量为10-16岁玩家;《我的世界》中12岁及以下玩家也占21%)凭借独特画风和低操作门槛,成为填补这一空缺的完美“镜像补偿物”。在这个被病毒隔离开的世界里,青少年通过数字身份寻找同伴,确认自我。
《我的世界》与《迷你世界》之争,从一开始就超出了法律与商业的范畴,进入了文化政治的领域。网易公司于2019年提起诉讼,指控《迷你世界》抄袭其267项核心元素。一审法院判令迷你玩公司赔偿2110.77万元并删除侵权元素;二审终审判决赔偿额提高至5000万元,并认定构成不正当竞争。
然而,在玩家社区中,法律判决从未真正终结争议。一部分《迷你世界》玩家将争论提升到“支持国产vs崇洋媚外”的高度——《我的世界》是瑞典公司开发的“洋游戏”,《迷你世界》是“国产之光”。这种叙事转换极具症候性:它表明,玩家之间的对抗早已超越了游戏本身,进入了民族主义的符号战场。正如一位玩家所言:“我们迷你玩家不能看着我们所热爱的迷你世界被骂,迷你玩家是时候该反击了,MC是史,迷你是神”。这里的修辞已经从“哪个游戏更好玩”变成了“哪个阵营更值得捍卫”。
正如上文所述,2020年前后,《迷你世界》与《我的世界》玩家这一年龄段的青少年,正处于拉康所说的“镜像阶段”在社会层面的延续期——他们尚未形成稳固的自我认同,因此对他者的镜像投射更为敏感,对集体身份的依附也更为强烈。
当他们在B站、贴吧、抖音等平台上参与论战时,实际上是在完成一种数字时代的镜像仪式。通过否定“迷你狗”或“MC痴”这个他者,他们获得了一种“我是MC玩家”或“我是迷你玩家”的确定性身份。这种身份虽然是想象性的,却为青少年提供了在匿名网络世界中定位自己的坐标。
从精神分析的视角看,“我的世界vs迷你世界”之争可以被视为Z世代集体无意识的一次原始演练。这场演练的所有特征都指向“想象界”的层次:
第一,二元对立的绝对性。在“想象界”中,自我与他者的关系是一种镜像式的直接对立——没有中间地带,没有灰度空间。玩家社区中的口号“MC是史,迷你是神”完美体现了这种非黑即白的思维结构。
第二,情感的强度与理性的匮乏。想象界的对抗是由情感驱动的,而非逻辑驱动的。玩家之间的攻击充斥着辱骂和人身攻击,但很少有人真正关心游戏机制的比较或著作权法的细节。这正如镜像阶段中的婴儿——他爱镜中形象,也恨镜中形象,这种“爱恨交织”构成了自我建构的情感底色。
第三,封闭圈层的自我强化。贴吧、QQ群等早期的社交媒体平台,通过信息茧房效应不断强化圈层内的集体情绪。算法推送使玩家只能看到支持自己立场的观点,这进一步加强了镜像认同的封闭性和排他性。
这场“像素战”虽然没有上升到意识形态的高度,但它为后来的反LGBT浪潮完成了至关重要的主体训练:Z世代在这场原始演练中学会了如何通过否定他者来建构自我,如何在封闭圈层中凝聚集体情感,如何用二元对立的框架理解复杂世界。这些技能,在接下来的意识形态战场上被全面激活和升级。
如果说“像素战”是“小他者”层面的想象性对抗,那么反LGBT浪潮则标志着一次决定性的升级——从“小他者”到“大他者”的结构性跃迁。
在拉康的框架中,“小他者”是具体的、可辨识的对抗对象——你可以指着屏幕上的某个用户说“这是迷你狗”。但“大他者”是匿名的、弥漫的、无处不在的——它是一个由语言、规范、制度和意识形态构成的象征网络。当反LGBT参与者说“LGBT是西方文化入侵”时,他们的真正对手不再是某个具体的同性恋者,而是“西方”“自由派”“全球主义”等一整套漂浮的能指网络。
这场升级的核心特征在于叙事的高度缝合。参与者的发言中频繁出现以下能指链:“LGBT→zzzq→白左→西方→文化入侵→亡国灭种”。这个能指链的强大之处在于,它的每一个环节都与其他环节紧密咬合,形成了一条自洽的逻辑锁链。齐泽克所说的“缝合点”正是“文化入侵”这个主人能指——它把所有漂浮的不满和焦虑都缝合在一起,赋予它们一个统一的方向和意义。
“顺直”这一网络用语的出现,是理解反LGBT浪潮的关键症候。该词最初是“顺性别异性恋者”的中性描述,但在网络语境中逐渐贬义化,被LGBT群体用来指代“顺从刻板印象中直男/直女癌型价值观或反同”的人群。然而,反LGBT阵营迅速进行了“反向占用”——他们骄傲地自称“顺直”,将这个词从贬义标签转化为身份旗帜。
这一话语博弈极具拉康—齐泽克式的症候价值。在精神分析中,“症候”是压抑之物的回归,是被象征秩序排除的实在界的闯入。“顺直”作为一个症候,暴露了多重矛盾:
其一,命名即占有。当反LGBT群体将“顺直”内化为自己的身份标签时,他们完成了一次“镜像反转”——他者投射来的污名,被我方转化为荣誉勋章。此阶段与曾经贬义的“酷儿”被LGBT群体骄傲的使用存在相似性。这正是拉康所说的“主体通过对能指的认同而进入象征秩序”。
其二,多数派与少数派的错位。有趣的是,“顺直”一词在语义上指涉的是占据社会绝大多数的异性恋群体,但反LGBT参与者却以“受迫害的多数派”自居。这种角色错位使他们能够既享受多数派的现实权力,又享受“受害者”的道德资本。
其三,意识形态的享乐。自称“顺直”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齐泽克意义上的“享乐”。参与者在骂战中获得了一种突破日常规范的快感——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攻击一个“zzzq”的禁忌对象,而无需承受道德负担,因为“我们是在保卫民族”。
反LGBT浪潮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席卷中国互联网,离不开一个关键的行动者——平台算法。抖音等短视频平台的推荐机制,天然倾向于分发高冲突性、情绪化的内容。因为冲突意味着停留时长,情绪意味着分享冲动,而这两者直接转化为广告收入和流量红利。
2025年以来,多起摆拍“吸阳气”“地铁搭讪”等同性恋主题虚假视频被警方查处。犯罪嫌疑人齐某(男,25岁,某传媒公司法定代表人)“为博取关注、吸引流量,并为后续直播带货牟利做准备”,组织摆拍并发布含有“吸阳气”等虚假情节的视频。这些案例清晰地揭示了反LGBT浪潮背后的经济逻辑:反LGBT内容不是免费的仇恨表达,而是被平台流量机制和资本逻辑所驱动的一种情感商品。
有学者指出,“在算法推荐与社交平台的共同作用下,情感被数据化、商品化甚至公共化,成为驱动流量、连接个体和塑造舆论的重要动力。”反LGBT浪潮的参与者不仅是在“表达观点”,他们更是在消费一种名为“爱国愤慨”的情感商品——这种商品由平台生产、算法分发、流量变现。数字资本通过消费诱导将生命情感商品化,制造内卷导致生命情感贫瘠化,借助技术治理实现生命情感流量化。Z世代的反LGBT激情,不过是这一套情感经济中的一个被精心设计的消费场景。
反LGBT浪潮的另一显著特征是其与“饭圈文化”的深度融合。参与者采用了高度组织化的动员方式:有组织地举报LGBT相关内容、刷低评分、占领评论区——这些战术与娱乐圈的“反黑”“控评”如出一辙。
这种融合绝非偶然。研究表明,(省略主语)的社交媒体上的民族主义传播呈现出粉丝驱动的特征,粉丝的民族主义表达对明星有显著正向影响。民族主义通过粉丝网络传播的效率,远高于通过名人影响。这意味着,反LGBT浪潮的真正引擎不是官方宣传,而是由无数青少年粉丝自发组织、自我驱动的“草根民族主义”。
这种饭圈式的组织动员,为参与者提供了一种强烈的归属感和道德使命感。正如青年网络民族主义集群行为所体现的,“网络式集体狂欢”营造了互动仪式的情境,畅通的网络情感交流唤醒了集体认同。反LGBT参与者不仅仅是在“反对一种生活方式”——他们是在参与一场集体仪式,通过这个仪式,他们确认了“我是龙国人”的身份,获得了与宏大叙事融为一体的崇高体验。
在齐泽克的意识形态理论中,“崇高客体”是那个被意识形态升华为不可触碰的神圣对象的东西——它是欲望的成因,赋予整个意识形态体系以意义和动力。例如,在纟内米卒意识形态中,“雅利安种族”是崇高客体;在美国梦叙事中,“自由”是崇高客体。然而,每一个崇高客体的设定,都必然伴随着一个“卑贱客体”的建构——那个必须被排除、被摧毁、被净化的对象。
在(省略主语)互联网的反LGBT浪潮中,“中华传统价值观”被建构为崇高客体——它是纯洁的、完整的、不容玷污的。相应地,LGBT被建构为这个崇高客体的反面——它是污染的、外来的、必须被清除的。这种二元对立的建构,与齐泽克分析的纳粹反犹主义逻辑如出一辙:不是先有反犹主义再发明“犹太人”的形象,而是“犹太人”这个能指本身就已经是意识形态缝合的产物。
齐泽克的深刻洞见在于:意识形态的真正危险不在于它说了假话,而在于它把现实本身建构为一种幻象。反LGBT浪潮的参与者不是被“欺骗”了——他们知道自己反对的是什么,他们也能说出自己的理由。问题的关键是,他们的整个现实感知框架已经被意识形态所塑造。他们看不到LGBT群体作为活生生的人的存在,他们只看到一个名为“LGBT”的能指——这个能指在意识形态的能指链中指向“西方入侵”“道德沦丧”“民族危机”等一系列已经被预设好的意义。
为什么反LGBT浪潮在Z世代中获得了如此广泛的响应?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超越意识形态话语本身,深入到这一代人共同的社会经济处境中。
第一,就业焦虑与阶层下降的恐惧。 Z世代进入劳动力市场时,恰好面临(省略主语)经济增速放缓、青年失业率攀升的结构性压力。当向上的社会流动通道日益狭窄,“内卷”成为日常经验时,一种弥漫的挫败感和无力感在青少年群体中蔓延。然而,这种挫败感无法直接向真正的压力源头——经济结构、阶层固化、教育资源分配不公——宣泄,因为这些对象过于抽象,且直接挑战它们存在政治风险。于是,算法为他们推荐了一个安全的替罪羊。
第二,身份焦虑与归属感的匮乏。 在传统社会结构(家庭、单位、社区)日益松动的背景下,Z世代面临着严重的身份确认需求。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Z世代人口总数约为2.6亿,约占总人口的20%,他们的消费额已占社会总消费的40%,但经济上的重要性并未转化为社会认同的确定性。互联网的匿名性加剧了这种身份焦虑——在一个每个人都可以伪装成任何人的空间里,“我是谁”成为最紧迫的追问。反LGBT浪潮提供了一种便捷的答案:你是“顺直”,你是“中国人”,你是“保卫传统的战士”。
第三,欲望焦虑与快感的匮乏。 Z世代生活在一个物质丰裕但精神贫瘠的时代。消费主义提供了无尽的小确幸,却无法满足对意义和激情的深层渴望。反LGBT浪潮为青少年提供了一个合法的、安全的欲望出口。在攻击LGBT的过程中,他们获得了一种被齐泽克称为“超我享乐”的快感——突破禁忌的兴奋、行使权力的满足、与同伴并肩作战的归属感。这种快感是真实的,尽管它的对象是虚假的。
反LGBT浪潮的兴起,并非发生在意识形态的真空中。恰恰相反,它与近年来官方大力倡导的“文化自信”叙事形成了微妙的共振。当官方媒体批判“西方政治正确”和“文化霸权”时,反LGBT参与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话语空间,并迅速将自己的行动缝合进官方叙事中。他们不是官方叙事的被动接受者,而是主动的叙事共创者——“我们在帮gj打击文化入侵”。
这种官民话语的合流,构成了一个典型的齐泽克式“意识形态幻象”。意识形态的真正功能不是掩盖现实,而是建构现实本身。当反LGBT的民间话语与官方的“文化自信”叙事相互印证、相互强化时,它们共同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意识形态之网。在这张网中,任何对反LGBT浪潮的质疑,都会被自动翻译为对“文化自信”的质疑,进而是对“(省略主语)”的质疑。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意识形态的空间配置,与互联网的封闭生态密切相关。在(省略主语)互联网无法与国际互联网自由流通的背景下,国内的信息环境形成了一个相对自足的符号循环系统。LGBT被呈现为一个“外部”的威胁——它是“西方”的、“全球主义”的、“zzzq”的。这种内外边界的清晰划分,进一步加强了意识形态缝合的效力。参与者相信,他们不是在与自己的同胞作战,而是在保卫家园免受外部入侵。
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是:反LGBT浪潮的参与者,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真正“相信”自己的话语?如果我们去问一个在B站上辱骂LGBT的16岁少年,他可能既说不清“LGBT”的完整含义,也不了解LGBT群体在中国的真实处境。他甚至可能在现实中与LGBT个体和平共处。那么,他的仇恨从何而来?
齐泽克对犬儒主义的分析为我们提供了答案。在当代资本主义社会,意识形态的运作方式已经发生了根本转变。传统的意识形态是“他们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他们仍然在做”;而当代的犬儒式意识形态是 “他们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他们仍然在做” 。犬儒主体与意识形态保持着一种讽刺性的距离——他们知道自己参与的反LGBT活动有些“过分”,知道那些“吸阳气”的视频是摆拍的,知道自己的话语中有夸张和表演的成分。但这种批判距离非但没有瓦解他们的参与,反而使他们更加投入。因为“我知道这是假的”这句话本身就提供了一个免责声明,使他们可以在享受攻击快感的同时免于道德责任的追问。
齐泽克在《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中深刻地指出,意识形态就是一个症状,它维持着某种无意识的享乐;意识形态批判必须成为一门“享乐经济学”,揭示意识形态的症状逻辑。反LGBT浪潮的真正驱动力不是信念,而是享乐——那种在集体狂欢中获得的力量感,那种突破日常规范的越界快感,那种将自身困境投射到替罪羊身上的宣泄满足。信念只是享乐的借口,而非享乐的原因。
6.1 (省略主语)互联网的“封闭性”作为大他者的物质基础
拉康的“大他者”不是一个抽象的理念,而是有物质基础的。在(省略主语)语境中,这个物质基础就是互联网的封闭生态。与国际互联网的自由流通形成对比的是,(省略主语)互联网是一个相对自足的符号系统。防火墙不仅过滤了特定的政治内容,更根本性地塑造了一种独特的“信息气候”——在这个气候中,特定的能指链可以不受外部干扰地自我繁殖、自我强化。
互联网的封闭性为意识形态的缝合提供了理想条件。在开放的互联网环境中,反LGBT话语可能面临来自全球LGBT社群的直接反驳,参与者可能接触到LGBT个体的真实生活叙事,这些异质性的声音会打破意识形态幻象的完整性。但在封闭环境中,这些干扰被降至最低。反LGBT叙事可以在不遭遇有效对抗的情况下不断自我强化,最终形成一种“常识”——LGBT就是“不正常的”,反对LGBT就是“爱国的”。
封闭性还造就了独特的平台生态。(省略主语)互联网由本土巨头主导——企鹅、什么跳动、阿里88等企业不仅控制着技术基础设施,还深度介入内容的生成和分发。这些平台的商业利益与官方的监管要求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共谋关系。平台需要流量来维持增长,而反LGBT等情绪化内容天然具有流量吸引力;同时,平台也必须在监管红线内运作,而“爱国”叙事恰恰是最安全的流量赛道。
如果说互联网的封闭性是“大他者”的物质基础,那么算法推荐机制就是“大他者”的凝视之眼。拉康在镜像阶段中强调,婴儿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统一形象时,必须有一个“大他者”在场来确认这一形象的合法性——“妈妈在背后点头说‘是的,那就是你’”。在数字时代,算法扮演了这位点头的母亲。
当Z世代用户第一次刷到一条反LGBT短视频并停留观看时,算法捕捉到了这个信号。随后,算法开始推送更多同类内容。每一条新内容都进一步强化了用户的既有立场,每一条评论区的互动都提供了“他者点头”的社会确认。用户的偏好向量被平台转化为数据,通过协同过滤机制构建起认知闭环,形成算法霸权。用户以为自己是在“主动选择”观看反LGBT内容,实际上是在被算法“喂养”这些内容。
这种算法驱动的镜像加速效应,在青少年群体中尤为显著。Z世代是数字原住民,他们的社交生活、信息获取和价值形成都高度依赖平台算法。当算法持续推送同质化内容时,青少年的世界观被局限在越来越狭窄的信息茧房中。他们看到的不是“多元的意见”,而是“我们的意见被无数人赞同”的假象。这种假象赋予了参与者一种虚假的力量感——仿佛他们代表着“大多数”,代表着“人民的声音”。
从资本主义批判的视角看,反LGBT浪潮的爆发并非偶然的情感宣泄,而是平台资本有意识培育的“情感作物”。平台经济的核心商业模式是注意力变现——用户的每一次点击、每一次停留、每一次分享,都转化为平台的广告收入和估值增长。在这个意义上,情感——尤其是愤怒、恐惧、仇恨等负面情感——是平台最宝贵的资源。
情感资本主义席卷全球,促使情感商品化和标准化,带来情感虚假满足、效率主义异化和隐性剥削等问题。在(省略主语)互联网生态中,反LGBT浪潮提供了一个完美的情感商品模型:它生产成本极低(只需复制粘贴已有的叙事模板),市场接受度高(因为缝合了民族主义话语),可持续性强(因为LGBT群体永远可以被重新妖魔化)。
摆拍“吸阳气”视频的齐某,就是这种情感经济的一个微观缩影。他“为后续直播带货牟利做准备”,利用反LGBT情绪制造流量,再将流量转化为商业收益。在这个链条中,仇恨是被生产的原料,流量是中间产品,商业变现是最终目的。Z世代的每一次激情转发,都在为这个产业链贡献免费的劳动。
然而,更为隐蔽的剥削发生在更深层。算法技术并未给人带来解放,反而在数字资本的控制下造成生命情感的“背井离乡”“游离灵魂”“无根之人”。Z世代在反LGBT浪潮中获得的“享乐”,实际上是一种被异化的情感体验。它不是主体自发的情感表达,而是被算法预测、诱导和塑造的消费行为。当他们在评论区发泄仇恨时,他们以为自己是在“自由表达”,实际上他们的情感已经被数字资本所捕获,成为流量变现的一个环节。
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是:如果压力、焦虑和互联网普及是Z世代集体行动的原因,那么为何在日本、韩国等同样面临青年就业压力、同样互联网普及的社会中,没有出现类似形态的反LGBT浪潮?(注意强调,不是没有,而且很多,只是在某些方面形态不同)
答案在于互联网生态的结构性差异。日本和韩国的互联网是与国际互联网自由流通的。这带来了几个关键后果:首先,异质性的信息源持续存在,意识形态缝合难以达到中国互联网中的那种密度和封闭性;其次,LGBT群体在国际网络中的可见度更高,妖魔化LGBT面临更有效的舆论制衡;再次,平台算法的运作逻辑受到更多市场竞争和法律监管的约束,情感极化虽然存在,但难以被系统性地培育为一种商业模式。
这恰恰证明了(省略主语)反LGBT浪潮的特殊性:它不是全球Z世代压力反应的普遍现象,而是(省略主语)互联网封闭生态与平台资本逻辑耦合的特定产物。封闭性提供了意识形态缝合的温床,算法提供了情感极化的加速器,而平台资本则将这种情感极化系统性地商品化。
回到本文的开篇问题:《我的世界》与《迷你世界》的“像素战”,与2024年以来的反LGBT浪潮,在精神分析的深处究竟有何关联?
答案是:它们属于同一个主体镜像化进程的不同阶段。“像素战”是预演,反LGBT浪潮是正剧。在预演中,Z世代学会了最基本的镜像操作——通过否定他者来确认自我。在正剧中,这一操作被升级到象征界的层面——他们不再仅仅否定一个具体的对手,而是通过与整个“大他者”(民族、传统、文化)的认同来建构一种更为崇高、更为稳固的自我形象。
这一进程的完成,标志着Z世代主体建构的一种特定路径已经形成:镜像化的主体。这种主体不是通过内在的反思和自我认知来建构的,而是完全依赖于对他者的否定和对集体能指的依附。他们的“我”始终是一个空洞的框架,需要不断地从外部(从大他者)借来内容来填充。当“我是MC玩家”这个身份不再能满足时,他们就换上了“我是顺直”这个身份。当“顺直”也可能不再能满足时,他们还会换上别的身份——只要这个身份能让他们继续享受那种通过否定他者而获得的虚幻的自我确定性。
文章开头提到的精准的判断——“这是一场最堕落的成长”——在这里获得了完整的理论意义。Z世代在这场浪潮中确实“成长”了:他们学会了组织动员,学会了话语缝合,学会了利用算法放大自己的声音,学会了在政治正确的框架内安全地释放攻击性。从技能的角度看,他们比2019年“网络一战”时更加成熟。
但问题恰恰在于:这些技能被用于毁灭而非创造,被用于自我欺骗而非面对现实,被用于寻找替罪羊而非解决问题。Z世代在反LGBT浪潮中获得的“力量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幻象。当他们骂完LGBT、举报完App、刷完低分,现实中的房租、绩点、父母的期待、就业的压力一样都没有改变。他们所获得的力量,是在一个虚拟战场上对虚拟敌人取得的一场虚拟胜利。
更危险的是,这种“力量感的幻觉”产生了深远的消极后果:它消解了主体直面真实矛盾的能力。如果一个人可以通过攻击LGBT来获得改变世界的错觉,他就不太可能去追问为什么自己找不到工作、为什么房价如此昂贵、为什么教育系统如此窒息。仇恨提供了最廉价的代偿,但代价是主体的政治能力被永久性地削弱。
齐泽克在意识形态批判中始终保留了一个解放的维度——“穿越幻象”。意识形态之所以能运作,是因为主体被困在幻象之中。但幻象并非不可穿透。当主体开始意识到“我们一直挥舞的剑,砍向的只是一面镜子”时,意识形态的魔力就开始松动。
本文观察到的缝隙是:已经有少数Z世代开始对这种仇恨政治感到疲惫和虚无。当他们发现,骂完LGBT后内心更加荒芜,参与集体狂欢后孤独感更加强烈,他们可能会开始怀疑——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种怀疑,正是“穿越幻象”的起点。真正的成长,始于承认自己此前的“成长”是一条死胡同。始于意识到,那些被妖魔化的“他者”,不过是自己焦虑的投射。始于鼓起勇气,去面对那些真正应该被改变却更难改变的东西——不平等的结构、被资本异化的情感、被算法支配的生活。
这当然不是一篇论文能够完成的解放。精神分析的目标从来不是提供“解决方案”,而是揭示症候的结构,让被分析者(在这里是整个Z世代)看到自己无意识中的运作机制。一旦看到了,幻象就不再是透明而坚硬的现实,而成为一种可以被质疑、可以被解构的建构物。
从“侏罗纪老头”到“沃尔玛购物袋”的这条道路,不是必然的。镜像可以有多面,他者可以是多元的,成长可以有别的方向。当Z世代中的一些人开始感到疲惫时,那个瞬间,正是另一场真正成长的开始。
参考文献:
[1] 齐泽克:《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中央编译出版社。
[2] 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21)粤民终1035号民事判决书。
[3] 《我的世界》与《迷你世界》著作权侵权及不正当竞争纠纷案相关报道,知产宝。
[4] 劳伦佐·基耶萨:《主体性与他者性——关于拉康的一种哲学式阅读》。
[5] 王娟:《网络社会思潮的传播与引导研究》,天津人民出版社。
[6] Han Zhang et al., “Hug fans or follow celebrities? How nationalism is reinforced on Chinese social media,” Science Advances, 2025.
[7] 周茂君、罗丹:《算法驯化与用户抵抗:智能推荐系统中的动态博弈》,《武大国际法评论》,2025。
[8] 《青年新型消费模式解码与兴趣圈层优化》,《中国青年研究》,2025。
[9] 张卓、屈中治:《数字时代社会的情感化重构——具体表征与风险规制》,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