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鸿：城破十日记》制作人个人总结——是致谢，更是致歉。

大家好，这里是零创游戏的制作人嵇零。

我们零创游戏《哀鸿：城破十日记》制作组在全平台发布了官方总结信。

我个人也在这里想给大家再发一封信。

这是一封致谢信，更是一封致歉信。

《哀鸿：城破十日记》的首周销量为95915份，好评率为褒贬不一。

很多人对我们的美术、配音、配乐以及体量表示肯定，但对我负责的剧情设计和文案充满争议。

对于游玩本游戏的玩家，你们的投入、讨论、乃至批评，都让这部作品真正地被审视……

谢谢大家。

同时，我更感到抱歉。

这次故事专注于我的风格化表达与创作的同时，一些露骨的描述和悲剧场面让许多玩家感到了切实的冒犯、压抑或不适。

我很抱歉没有为大家构建合理的情绪出口，这是我要反思的。

我确实塑造了一个足够黑暗的故事，但却没有做到给大家带来足够正向的情绪和力量。

我无法对过去做一些什么事，但至少能在现在做些什么。

因此，我和工作室成员经过讨论，又听取了很多玩家的意见，准备通过如下措施来感谢和致歉：

1、  我们承诺，在游戏发售首月内，在游戏内加入一条小的传记式IF线。If线具体的开发进度，我们会定期向大家同步。

2、  我们会持续修复BUG，优化游戏内的体验。玩家在通关两个真结局后，主界面将切换为两张不同的动态回眸CG，并更换主界面配乐，以提升玩家通关真结局后的情感体验，此功能会与if线同步实装。

3、  我们将为维护良好的玩家社群氛围做出更多努力，制作人会在今后更加谨言慎行，更加尊重玩家和社区的意见。

4、  我们将在一年内更新第二语言配音，并确保采用专业且知名的声优阵容，为喜爱多语言配音的玩家带来更优质的体验。

5、  我们准备了一张首周感谢图送给大家（附录在结尾），并举办二创活动，投入专项基金以支持优秀的同人作品。

6、  我们将加快《哀鸿：城破十日记》原声音乐集和社区物品的制作进度，尽快开放给所有玩家进行下载与使用。

……

接下来，我想和大家聊聊这次创作背后的故事。

抱歉内容有点长，如果对角色背后的故事很感兴趣，或是想要了解创作背后的故事的朋友可以看看——

早在2024年初，刚做完《饿殍》的时候，我就有了创作《哀鸿》的想法。

《饿殍》讲的是明末北方与饥荒有关的故事。

写完它之后，我依然想写明朝末年的题材，于是决定写一个关于明末南方、关于屠城的故事。

《饿殍》的男女主角是盗匪“良”和他要送货的“穗”，两人是双向救赎的关系。

当时我想，《哀鸿》既然写的是明末江南，就把男女主角设定为才子佳人的故事，大概情节也会是双向救赎的感觉。

为此，我在那年清明节专程去了趟扬州，实地取材。

我去了东关街、二十四桥，也去了史可法纪念馆。

那次取材之旅结束十几天后，《饿殍》发售了。

《饿殍》发售后事务繁多，我的写作节奏慢了下来——并且，因为《饿殍》成了游戏领域的一个小爆款，我有了一些压力。

我怕《哀鸿》推出后被人认为没有新意，怕创作出一个与《饿殍》太过相似、传递同样感受的故事，这使我时常担心自己的写作会不够极致。

抱着这种心态，我一边写一边痛苦，直到写到了——《记 第六回 牲畜》的剧情。

这一章几乎完全还原了《扬州十日记》中的一段：妖兵用安民符节骗出了一些百姓肆意凌辱残杀；在这个场合里，有一个娼妓。

原本这个娼妓是几乎完全按照《扬州十日记》中的娼妓写的，她并非如今的刘婆子，而是更加貌美年轻近似于翩翩的感觉。

她大概只有几句话的台词，主要作用是来体现扬州城破后娼妓的不知廉耻。

可写完后，我越来越觉得这个角色不该是这样的，却一时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我很痛苦，于是便暂时停笔，开始读一些书。

有新读的《陶庵梦忆》《板桥杂记》《青楼韵语》《三言二拍》，也有重读的《金瓶梅》和《红楼梦》。

我突然发现，如果按照原本的计划去写，这个故事太平庸了。我打算边写边学，借助一些前辈的思路来提升这次创作——

我抱着学徒的心态模仿了一些《金瓶梅》和《红楼梦》的技法，重新修改后面的大纲；我通过《陶庵梦忆》等书搜集更多关于娼妓的角色，尝试提炼出一个中途加入故事的“魂”。

于是，“林翩翩”诞生了。

她诞生之初的目的，便是为了模仿《红楼梦》里“对比”的写法。

我想塑造一个角色，与女主角苏怜烟形成极致的对照：苏怜烟纯洁，林翩翩不洁；苏怜烟精通文学音律，具有风度才情；林翩翩从小被亲生母亲卖到柳巷，接触的全都是客人和与她类似的工作者，不识字。苏怜烟能与方知宥谈论诗词歌赋、风花雪月；林翩翩的话题，大多只能是谈论她的工作，谈论偶尔吃到的一顿饭、看到的一只狗、闻到的一朵花——因为这就是她生活的全部。

我本想用这个角色去衬托苏怜烟，可我越写越对自己这种行为感到愤怒、悔恨与难受。

我写哭了，恨自己，觉得自己用林翩翩来衬托苏怜烟的行为很禽兽。

林翩翩做错了什么？林翩翩能实现什么？林翩翩为什么不配？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再次停笔，思考了很久，也在各处提了很多问题，寻找一个能改变这一切的答案。

最后，我找到了答案。我不是不能写这个角色、不能用对比的手法——但我可以让她成为真正的女主角，在最后进行升华。

以男主角主观视角为核心的明线中，我可以用林翩翩来衬托苏怜烟。

然而，在真正男主角所不能看到的暗线中，我却可以用苏怜烟来衬托林翩翩。

而在所有的真相揭露后，将会给大家带来一个极具爆发力的结局，一个让我觉得看似荒诞、却与故事背景、她的身份、她的性格紧密相关的、极具爆发力的结局。

我抓紧这个念头，重新动笔，越写越快……林翩翩这个本来用来“衬托”的角色，开始不受我的控制，活了起来。

写作过程中，我学习了一些《红楼梦》的写法，并且进行了一些拙劣的模仿，向大家分享——

我用玉莲和蝶儿在勾栏里的争吵，来借写苏怜烟和林翩翩。

我用“空幻”来预示小雁儿即将消失的命运，用《钗头凤》预示苏怜烟和方知宥的命运，用《荆轲刺秦王》预示林翩翩的命运。

我给苏怜烟加入了渐冻症的设定，这不仅是让她的命运从核心上充满悲剧的讽刺，也融入了对大明天命或宗室的隐喻（对应明朝小冰期），我让方知宥代表盲目追求其的士绅阶级，让林翩翩代表芸芸众生或出身于芸芸众生或农民军，给作品加入了更多解读意味。

我让方知宥变得更加虚伪，把一些自我批判的元素投射到他身上，让他的很多想法与话语变得讽刺。

方知宥痴情却薄情，高尚却虚伪，温柔却在心底傲慢，故作坚定却实则懦弱——可谓百无一用是书生。

另外，我在作品中用得最多的，还是对比与对照——

苏怜烟与林翩翩对比。

青楼画舫与花街柳巷对比。

方知宥与王生对比。

史可法与王小将军对比。

清兵屠城的扬州城与最为繁华和平的扬州城对比。

记篇的林翩翩与忆篇的林翩翩的境遇对比。

方知宥的境遇对比——他在和平年代是一个风流公子，潘驴邓小闲几乎满足，而在战争年代，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百无一用的书生。还有两个时间线里各种芸芸众生的更多对比、更多对照……

我不断拙劣地运用着这些技法，直到写到了结局——

最终，我把一切爆发力汇聚到了结局：等到“红楼真结局”之时，苏怜烟和林翩翩的对比被颠覆了。

如果不读真结局，那么苏怜烟似是黛玉，林翩翩似是宝钗；而读了真结局后，这一切会反转，同时会赐予主角一种辛辣的讽刺——

林翩翩，仁义礼智信皆有，她是娼妓。

方知宥，仁义礼智信皆无，他是士人。

然而，这样的林翩翩是爱着方知宥的。

她的爱，源于方知宥那一晚在她将死之际照亮她的那一盏灯，爱的是他虚伪如同施舍般传递过来的那最关键时刻的一丝希望。

同时，她当然不止是爱着方知宥，她更爱那个爱着方知宥的自己，她想实现自己的价值。

她的身体一直作为被剥削的工具，是令她羞耻而觉得自己没有价值的。

而在故事的最后，她做到了苏怜烟和方知宥都完全无法企及的事，用前半生带给她屈辱的这具身体，完成了最盛大的自我实现——

——这才是我想做的故事。

除了最为主题的真结局之外，再聊聊其他结局。

其他结局想要传达的主题与真结局不同，但与《陶庵梦忆》的感觉类似。

我想传达出一种“朝代变迁、物是人非”的意味，想塑造一个主角——他参与了各种历史，遇到了各种历史人物，然而他却是时代洪流中的沧海一粟，只能被裹挟着冲远，近乎什么也做不到。

方知宥是刺痛他人的、虚伪的、麻木的——但他确乎从来不是什么坏人，至少并非很坏的人。

他只是平凡的，只是往事如烟、匆匆而过，却只能笑着轻叹的一个寻常之辈——配不上苏怜烟，更配不上林翩翩的人。

——痴情却负真心人，百无一用是书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种创作所传达的感受是压抑的，这种创作的结尾是没有任何情绪出口的。

我早就预料到有些玩家玩了这款游戏后，会感到压抑、愤怒，会有种种不适的情绪……但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觉得不适、而不适感会这么强，这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不求大家能原谅我……但想跟大家道歉。

抱歉，我太想创造出极致的角色了……

我想给大家带来极致的感受，我不想甘于平庸，所以做出了这次大胆而十分冒犯的尝试。

而且不仅是这种尝试本身充满冒犯，发售后我看了很多玩家的意见。创作中，我犯了一些历史考据的错误，也让部分角色的表达显得有些露骨，有些文案太长，有些地方信息量控制得不够好…… 我会复盘上述问题，并且持续关注大家的想法，争取在下一次创作中做得更好。

……

最后，请允许我再度向大家致谢，同时，更是向大家致歉。

……

我感谢主播，媒体，平台，给我们提供了很多关注和热度。

同时，我也非常抱歉，这次作品的争议性比较大，经常会惹一些用户吵架，如果我们的内容给各位带来了一些舆论压力……

真的很抱歉。

……

我感谢和我一起创作的团队成员，包括美术、程序、演出、配音、配乐等人员，感谢你们尽全力参与了这次创作。

同时我也非常抱歉，明明你们都做的很好，真的很好……却因为这部作品太过强烈的作者性，并没有让你们得到充分的认同和赞誉，甚至有时还会连累你们和我一起遭受争议……

真的很抱歉。

……

当然，最重要的是：

我非常感谢支持我们的玩家，是你们的支持让我们走到了今天。

真的很抱歉……

这次我太专注于作者性的创作了，没有给这部作品构建好情绪出口，也做得太过压抑而令人不适，没有给你们好的情绪体验。

我会认真反思，将来会用更负责的态度继续创作。

我会认真带领好团队做好总结信开头提到的六条承诺。

我会在团队内部建立起充分的言论审查和创作审查机制来让团队监管我的行为，约束自己谨言慎行。

我会在《黑巢：蛇之契约》培养第二位文案来代替我的工作，我会只负责一些世界观构建、角色设计的非剧情内容，会由新文案负责全部的剧情和细节。

我会对《龙族：最后的旅行》负好责任，用心制作，向大家保证这部作品是为了弥补遗憾的，会为大家传递足够正向的感受。

我会更加谦逊，我会严于律己，我会对工作室负好责任，我会创作能给你们带来更多正向感受的作品。

感谢陪伴。

感谢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