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完成游戏主线剧情，看到玩家对游戏评价两极分化，想着谈谈我的看法。

乔尔不是什么好人，他的死几乎是一种合乎逻辑的必然。在第一部中，乔尔从背负着丧子之痛的父亲转变成为杀人无数的流浪者，这个过程不能完全说是他的主观意愿，但也毕竟是他自己的选择。无论他杀的是好人坏人，手上的鲜血总归是擦不干净的。“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乔尔当初在杀人的每一个瞬间就应该意识到，做过这些之后的结局是注定的。奈何世事难料，乔尔遇到了艾莉，从一开始对艾莉的厌烦到后来两人一起跨过艰难险阻一路杀到火萤基地又杀出去，最后惨死在他亲手杀死的医生的女儿手里。乔尔的死无辜吗？不无辜，甚至可以说是公平。艾比是火萤首席医生的女儿，她杀乔尔是完全对等的复仇。那为什么大部分玩家对乔尔的死会产生如此强烈的不适呢？

原因是玩家在第一部中操控乔尔数十小时，与他共同经历了失去女儿的创伤，再到与艾莉建立羁绊，早已将他视为“自己人”和“幸存者英雄”。这种长时间的相处让玩家给乔尔披上了一层“玫瑰色滤镜”，这在心理上叫“纯粹曝光效应”。更重要的是，玩家亲手操控乔尔参与了他的所有行为，包括在结尾为了艾莉大杀火萤基地。这种互动让玩家成为共谋者，即使理智上知道他不是传统好人，情感上也完全认同他。当他以屈辱的方式惨死并被羞辱时，玩家心中那个“坚强幸存者”的英雄形象被瞬间摧毁，玩家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法干预，加剧了无力感和愤怒。所以，玩家感到的是切身之痛，而非评判一个角色的道德善恶。试想，如果乔尔是为了保护艾莉，在与敌人的激烈枪战中英勇牺牲。玩家会难过，但绝不会愤怒。为什么？因为那种死法符合英雄的叙事预期，感性上更容易接受。而游戏选择了一种刻意践踏玩家感性预期的死法。

同样，大部分玩家对艾比感到厌恶的原因不是艾比天生惹人厌烦，而是玩家拒绝接受一个杀害“自己人”的角色，被赋予了如此完整且试图博取同情的叙事弧光。巧妙的是，这恰恰是编剧有意设计。游戏故意打破传统主角保护机制，强迫玩家体验最原始的“感性压过理性”的情感撕裂——让玩家在理性上理解艾比的动机，却在感性上恨不得掐死她。它让玩家最恨艾比时，强迫玩家操控她，让玩家在“拒绝”与“理解”之间撕裂。它让艾莉和艾比拥有几乎相同的动机、闪回结构、甚至宠物名字。它让乔尔被虐待致死，让艾莉在复仇路上走向癫狂，让复仇成为艾比唯一的人生目标……这也是为什么本作在剧情方面有如此大的争议，但可以理解，毕竟玩游戏不是做学术分析，当压抑的情绪得不到释放，而又无力改变结局时，大部分人会本能地逃避或转移情绪而非接受事实，这也是人在事态失控时试图争夺控制权的表现。

回到艾比。艾比虐杀乔尔之后真的就走出阴影了吗？没有。她花了四年时间锻炼身体、追踪乔尔，唯一的目标就是杀他为父报仇。当她虐杀乔尔后，她以为痛苦会消失。但结果呢？游戏里有一个关键镜头：杀完乔尔当晚，艾比坐在水族馆，脸上没有解脱，只有空虚。之后她依然做噩梦——梦见父亲倒在血泊中。这说明暴力复仇没有治愈她的创伤性哀伤，只是暂时麻痹了自己。而“大仇得报”带来另一个致命问题：她的人生没有目标了。四年来支撑她的唯一动力消失了。她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的怪物——背叛 WLF、和队友疏远、甚至对欧文的感情也处理不好。她的心理问题实际上是存在性虚无：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这是游戏通过艾比向玩家揭示的残忍的真相：复仇不仅治愈不了创伤，还会剥夺人寻找其他解法的可能性。艾比后来拼命救雅拉和列夫，不是因为她善良，而是因为她急需找到一个新的人生支点来填补复仇后的空洞。她两次放过了艾莉，第一次是因为不想滥杀。第二次也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厌倦——厌倦成为一个被仇恨驱动的怪物。多杀一个只会让她在列夫眼中变成另一个乔尔，她不想回到过去。

回到艾莉。艾莉比艾比更惨。艾莉从头到尾都在证明自己值得被爱，但正是这个扭曲的心理让她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艾莉从第一部就背负着“我是解药，我的命有意义”的包袱。当乔尔剥夺了她“用死亡拯救世界”的机会后，她一直活在巨大的内疚里。这份内疚让她内心深处觉得自己不配被乔尔牺牲那么多人来拯救。她潜意识里认为：“乔尔爱我，但我不值得他这样做。”在艾莉亲眼目睹乔尔被杀后，这种“幸存者内疚”被放大了，同时她患上了更为严重的心理疾病——“创伤后应激障碍”。这导致她无法再用正常的理性思维思考问题，转而用情感逻辑代替了形式逻辑。艾莉把乔尔被杀归咎于自己，而她必须要弥补这个“错误”（乔尔因她而死），怎么弥补呢？杀艾比——替乔尔复仇。如果不杀，就证明她不在乎乔尔的死，那么乔尔就该死，因为他救了一个忘恩负义的艾莉。艾莉就是这么一步步把情感联结起来的。但是后果是灾难性的。

乔尔杀人无数，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但这不能否定乔尔对艾莉的爱。而艾莉在经历了这一切后把这两者划等号了：她觉得乔尔为了她大杀四方，最后被杀都是因为乔尔对自己的爱。艾莉无法接受乔尔对自己无条件的爱。她把乔尔对她的爱变成了沉重的债务，她必须要找到一个理由证明乔尔的爱是值得的，自己是配得上这份爱的，而这恰恰是最为悲剧的一点——乔尔对艾莉的爱不需要任何人证明，而艾莉杀不杀艾比跟她配不配得上这份爱也毫无关系。艾莉拒绝接受艾比复仇的正当性，她无法接受一个爱她的乔尔同时也是一个该死的杀人犯这个复杂事实。于是她通过“必须为乔尔复仇”这个执念，来维护乔尔对她的爱的神圣性，所以她必须要让艾比付出代价，最终把复仇本身变成了一场对乔尔之爱的终极献祭。

最后，艾莉回到空无一人的农场，弹不了吉他（缺了手指），放下吉他离开。那是全游戏最温柔的瞬间：她终于从病理性的执念中挣脱出来了，不再用复仇来证明自己值得被爱了。——她接受了乔尔的全部：既接受他的爱，也接受他因罪而死的命运。乔尔的爱，不需要她来赎买。

总而言之，笔者以为《最后生还者 2》无论从视听表演、无障碍设计、制作工艺等技术性层面，还是从叙事结构与逻辑编排等剧情层面，都堪称顶级，配得上“年度最佳游戏”称号。该作的人物行为与动机符合逻辑，加上出色的演出与颠覆性的叙事结构，使得游戏的剧情叙述十分出色。也就是说游戏在“讲故事”上是优秀的，至于这个故事“好不好”，它让玩家哭还是笑，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作为玩家的我们，其实也应该像艾莉一样，平衡心中的理性和感性，最终与自己达成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