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魂魄妖梦日 24h 创作接力活动
第39棒 21:00 @SL8167
据说妖梦的刀是坏东西呢,只不过因为妖梦很笨,所以刀无法对她的精神造成任何影响。可是,假如发生了某些影响重大事件,从而让那把刀对她造成了影响,会发生怎样的事呢?
总之,这次是魂与骨、刀与因缘,以及两个妖梦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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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照传说,来到荒野,将收集来的骨骼按序拼合。虽然做成了人的形状,但那东西不仅肤色丑陋,而且完全没有灵性。虽有声音,却如同管弦之声。说起来,人正是因为有心,声音才能运用自如。而这东西只因该发声的孔窍俱全,所以能发出声音,却像吹坏的笛子一般。大体情形就是如此,实在不可思议。
——《撰集抄》
狂骨
●
老实来说,许多事我都搞不懂。
不懂的事应该弄清楚,然而,不明白的事情就是不明白。
尤其是那些……生死相关的大事。
假如能够理解,事情或许就不会发展到那种地步。
然而,不该发生的事仍然发生了。
安定的生活变成一团乱麻,精神却出乎意料地亢奋,是十分符合觉悟的心态。
如此这般,心情也不可思议地变好了。
我离开熟悉的地方,忘却了许多无谓的旧事。我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久后,我看到了河川那边的光景。
传闻说,死后的世界是什么都没有的。尽管死后世界多种多样,但都察觉不到生灵的气息,也感觉不到任何生物的业因和业果。
这无非是因为那里不存在生命,或者说,只存在不死的生命。
但,无论如何,河川包覆着一层回忆与现在、希望与怀旧掺杂在一起的奇妙陶醉感。我在岸边见到了许多认识的人,当然,也看到了不少并不怎么熟悉的人。他们站在一起看起来都是一模一样的。
那时我想——啊,原来如此,是那个世界呀。可忽然觉得自己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尚未完成,况且站在彼岸的也不尽是已死之人,如此断定似乎有些言之过早。
于是,世界重新变得光亮。
我回到这边来了。
尽管这边同样是孑然一身。
可奇怪的是,遥望彼岸的时候,心里并没有过去或未来或现在的感觉,时间却始终保持着流动的状态。我看见彼岸的人们整齐划一地挥着手,难以辨别那动作是在表示什么——是在叫我过去,亦或是让我离开?不过,大家都在微笑。
——死者不会感到痛苦。我想。
陷入无尽痛苦的终究是滞留于世的生者。
但是,无论生者做出怎样的努力,死者理应是没法看到的吧。
这么一想好像就感觉,生者所做的一切全都是无用功吗?可明知如此,为什么还要做类似的事情呢?这样不仅毫无意义,甚至有可能招来贪图玩乐的幽灵,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想不通。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对周围所发生的事感到无法理解。
尽管,都是些愚不可及的事。
比方说,水流会不断向岸边涌去,可水的流向却与波浪毫无关系。风会传来声音,声波就是空气中的波浪,就算逆着风,声音也能传播。之所以能传播,无关乎空气的流向。
但波浪究竟在传递什么?
——我无法理解。
现世与我的波长不合,这点也是毋庸置疑的。
因为波长不合,总有人喜欢把我耍得团团转。
——就好像我真的什么都不懂一样。
“问则耻一时,不问则耻一世。”
遇到不懂的事需要立即提问,不懂装懂会吃大亏。然而,某些问题只能通过自己思考得出结论。假如指望别人来告诉答案,只会引来嗤笑、歧视,以及更多悲伤的事。
但,尽管如此……
——也不想被与自己波长不合的人笑话。
尤其,不想被那位大人笑话。
想到这里我抬起头——
好黑。
真的好黑。
夜很深了,是仿佛涂上墨水般的完全黑暗。
尽管我早就习惯了幽灵,但依然不喜欢黑暗的地方。
行走在这样的地方,总感觉自己无法判断身体是在走还是在飞,或者说,不知道是在移动还是静止的。感觉像直坠而下,又像浮在水面,总之,我始终在行进着。前进着,却毫无行走的感觉。
但其实也无关紧要,我想只是因为朝着某个方向移动,所以心里才会有这样的感觉。所谓人的意志,在这种时候往往都是不那么明确的。
可是——
究其根本,到底是自己在移动,还是世界在移动呢?
沙沙……
我停止了思考,不知不觉走出了森林。
地上铺满小石子,整条路都没有人的身影,似乎有什么东西潜藏于黑暗之中……
不、不对——
只是一瞬间。
灌木丛里有人,我如此确信着。
在灌木丛的后方,刚刚我的确是看到有人在动的。虽幅度不大,但千真万确是有在移动的。可若真是这样,我就更不明白了。周围那么黑,并不擅长夜视的人类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是想做什么?
我很好奇,非常好奇。
于是我就跟了上去。
就是跟踪没错。正所谓搜查的基本。
不出意外的话,那人是不可能发现我的。我很擅长跟踪,这倒不是自夸,因为我一半是人类一半是幽灵,因此两方面的气息都很稀薄。对于一般人而言,我通常是个跟幽灵无异的存在。
然而在这个时候,我意识到了那个问题。
——没有生者的气息。
眼前,是靠近死后世界、被人们称作“无缘塚”的地方。墓地里埋葬着的皆是没有亲人的人类。换句话说,是从来不会有人来扫墓的。另外,由于这里的结界比较薄弱,非常容易跟冥界接壤,因此无论是对人类来说、还是对妖怪来说,无缘塚都是极度危险的地方。
话虽这么说没错,但偶尔也会有人来这里碰运气。毕竟,时常有外界的造物流落至此,假如某天捡到了有用的东西,或许就可以在村里发一笔大财。
但是,那个人影……
——感觉不到生的气息。
夜路很可怕,夜晚的墓地更是如此,深邃的黑夜永远都在无边无际地蔓延……这一点在冥界也是同样的,但冥界终究只是无罪之人的归宿。那里纯洁无垢,不像这里,无时不刻散发着一种罪孽深重的气息……
那个人影,我想它不是由生灵组成的,想必构成它的是世俗意义上的“罪孽”吧……
我从没见过那种东西,总感觉十分可怕。
那个人影——
它由人骨拼合而成,长相丑陋,并且没有心。那样的东西绝对不能算人、自然也不可能是妖怪,甚至没法称它为生物。晚风刮过,从它身上空洞的孔窍中传来了有如吹奏笛子般嘶哑的声音,随风而来的还有一股独特的熏香味道。我愣在了原地。
那股味道很熟悉,是一种很令人怀念的味道。
在那以后,我一直默默地看着它。
看到它逐渐消失在了墓地深处的方向。
无缘塚的彼岸花看起来有点可怕,所以我没有再继续追踪下去。
……
○
“……妖梦,在做什么呢?”
“啊,幽幽子大人。上、上次夜里看到的那个东西,我很在意,所以进修一下。嗯,学习。”
说是在学习,其实古籍中记录的事件我一个都没看懂。况且这本书本来就是幽幽子大人的私人收藏,只是刚才打扫的时候不小心被翻了出来,结果我竟然不知不觉看了那么久。想到这里,我又努力地把书往身后藏了藏。
“欸,学习?妖梦好无聊哦……”
结果,幽幽子大人摆出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样子,说完她就兴致缺缺地离开了房间。
我松了口气,随即将视线再次投向书页。
“鬼怪收集人骨,将其变成人形……”
这太奇怪了,但那天在夜里见到的,又的确是一具由人骨拼合而成的怪物。
它能动,也能发出声音,远远看去几乎跟普通人类没有区别。不过它没有心,正因没有心,所以无法成为真正的生命。说白了,只是一具能缓慢活动的、并不具备自我意识的尸体。
但……究竟谁会做出这种恶趣味的事?
按照书上写的,罪魁祸首似乎是什么……“鬼怪”吧?可我觉得纵使是鬼怪,也不至于做出如此没品的事。
“嗯嗯,不是很道德……”
不过仔细想来,这件事也并不会造成很大的影响。
僵尸——姑且称它为僵尸吧。僵尸不会主动攻击别人,活动范围好像也仅限于没人会去的无缘塚一带……
也就是说,不会影响到村落居民的正常生活。
“那……这么一来就没必要去调查了。幽幽子大人说的那句话叫……嗯,自然现象……这就是所谓的自然现象吧……”
对,一定是这样没错——
我遵从幽幽子大人的教诲,小心地合拢古籍,很快便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
●
——自然现象?
不是的,我想,不是这样的。
尸体不会站起来行走,这是世间的常识。
已死之人不会复活,这也是世间的常识。
不过,将死之人或许有“死期将至”的觉悟——大概是在意识朦胧、身体衰竭的时候,忽然明白“啊,就要到此为止了”的感受。不知为何,那时也并不会感到害怕,很平静,就连一如既往的日常即将在眼前消逝的不甘心也没有。
也许——此生无缘再见之人,跟死亡没有太大的区别。
……
今晚是朔夜。
伸手不见五指的朔夜之夜。
我跟随着那个人影。
应该是有在往前移动的,但身处黑暗之中,有时感觉并无前后左右可言。黑夜吞没了方向,也剥夺了大半的视野,周遭仿佛空无一物。假如停在原地不动,恐怕连自身的存在都无从确认,甚至会忘记自己原本在做些什么。
因此,只有不断往前走去,才能确信自我的存在。夜色中的一切都显得朦胧不清。可我却能通过双眼清楚地看见某些东西——我想这一点,对那具行尸走肉而言,也是同样的。
它只是在无缘塚一带活动,即便跟踪下去,也在不知不觉间绕回了原地。
这么一来,跟踪它的行为可能本就是毫无意义的。
它空有一具肉体,并没有自我。肉体残缺的话,连体内那渺小的自我都无法守护。肉体残损,灵魂也会同时消失。如此罢了。
即便最终真的留存了什么,那也只是身躯的渣滓,由渣滓拼合而成的躯体当然没有灵魂,更不会诞生心。没有心,应该与草木无异。可它毕竟有着人的外形,或许不应该毁掉。
不,不对……
不是这样。
我知道的,徒有其表是不够的。
远远不够……
我抽出从那位大人手中继承而来的日本刀。
刀刃的锋利度有些糟糕,但对付区区一具尸体显然已经足够了。这把刀由我祖上代代相传而来,是那位大人亲手将它交给了我。至于我的家族,似乎在很久以前就开始承担护卫的工作……所谓护卫,就是能够为重要之人斩尽一切威胁的存在。
只不过,若是丢掉了本该守护的事物,护卫就失去存在的意义了。
……唯独剩下手中的刀。
历代众多武家氏族,经历世事变迁,最终能够成功留存下来的往往只有一两把刀剑而已——
刀与剑,会化作家族的传说。
所谓传说、故事,各类事件都是这么诠释的。
按照书中所写——要这么说的话,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或许也有那样的事。但我真正能亲眼见到的,实际上只有这一把刀而已,其余的一切都只算是可能发生的情节。
刀诉说着自己的故事。
其中或许有先祖的故事,未来也可能诞生出我的故事,但究其根本能被别人看到的只是一篇篇故事而已。
故事一点都不可怕,因为故事是幻想性的东西。所谓幻想,即不存在之物。
那么。
不需要顾虑的。
直到我死去的那天,我都不可能见到——属于自己的故事。
……
○
“幽幽子大人!我没有讲恐怖故事啦,明明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听起来没有区别嘛——”
幽幽子大人笑了,我有些不懂。
“幽幽子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妖梦刚刚讲的,唔唔,在墓地周边发现人类残躯的事情……嘴上说着太恐怖啦、害怕死了,但感觉上完全——没有真实感呢。”
说着,幽幽子大人再次享用起了团子,可见刚才的事完全没有影响到她的食欲。
见状,我也回到了座位上。
关于在无缘塚发现的新鲜人骨上面有着刀剑劈砍痕迹的事,之前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向幽幽子大人汇报,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必要了。
说到底,这根本不是我们冥界居民需要关心的事。
只是偶然在夜里路过无缘塚,发现之前见过的僵尸被人砍成了碎块而已。那个瞬间确实有些害怕,但其实事不关己,显界的事无论怎样都不太可能影响到里界。所以虽然感觉可怕,但也仅限于走夜路时因为黑暗而感到害怕的程度而已。
“不过,剑的事还是让人家很在意……”
“唔嗯唔嗯,什么剑的事?”
“啊,没没没有啦……”
幽幽子大人的眼睛瞪得很大。
这么一来,我只好将自己几天来做的事和盘托出。比如,去到显界后也并没做出任何了不起行为的事、遵从自己意愿做了各种无意义跟踪行为的事、包括后来发现的僵尸身体上切口整齐,凶手剑术可能与我不相上下的事……
以及,古籍中记载的故事让我非常在意的事。
幽幽子大人听完,眼睛瞪得更大了。通常,这个神情表示接下来她要进行严厉的口头教育。我做好被骂的心理准备,低头站在原地。
其实被骂也没有关系,毕竟是我率先做出了不合情理的举动。
然而,幽幽子大人说的话却超出了我的想象。
“妖梦真是不得了了哇……真的很在意的话,继续查下去怎么样?”
“欸欸?”
“唔……毕竟,不让你得出结论的话,团子好像都没有以前那么好吃了哦。”
“啊啊啊非常抱歉幽幽子大人——”
幽幽子大人笑了,随手将捏得不太完美的团子丢进了嘴里。
……
以津真天
——其头如人,身似蛇形,喙尖钩曲,锯齿错生。两足上有长距,利如剑。展其羽翼见之,长一丈六尺。
●
花开了。
虽然光线昏暗,但看得极为清楚,让我回想起曾管理过的那片庭院。
记得那是我短暂的人生中最为美好的一段日子。
但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总之,放眼尽是盛开的花。白色的、黄色的、紫色的,大概全都是菊花,远远看去也非常养眼。总之是一片花海。
可前些年来到这里的时候,眼中所见还是一块光秃秃的荒地。
我觉得是数年前那场绵延不绝的春雪的缘故,不合时令的气候令植被几近消失不见,历经数年终于重生……我想,花花草草的生命都是这样的。
要是人体也跟植物那样简单就好了。
人类很脆弱。
只是轻轻划上一刀,孱弱的肉体就无法承受了,内容物有如蛋清般缓缓流出。不过,倒也不至于白白丢掉性命。尽快处理好伤口,安静修养一段时间后,肉体就能恢复如初。
能够恢复,是因为灵魂尚且存在。
人的皮肤会破,头发会掉,肉和内脏也会腐烂消逝。但听说,也有那种丢失意识却仍能存活的人类,假如长时间无人照顾,他们的肉体同样会发生溃烂。
那么……
人的本性,难道是寄宿在骨头之中的吗?
人死后会留下尸骨,之所以被叫做尸骨,是因为人骨能长时间地留存下去。
只有骨头能做到万劫不灭。
——骨头,是灵性的。
挑选合适人骨时的感觉,也与曾经修剪花草时的感受相类似。
望着拼合的骨架成功动起来时,内心会感到十分愉悦。
如此一来,只剩下心了。
取得心的话,那位大人就一定能够回来。这是我作为护卫的使命。
我从刀的故事中获知了这些。
是那把传承下来的日本刀告诉了我各种事。
并不是所谓诅咒或是作祟的事。
这是……刀的因缘。
○
夜里下起了暴雨。
我冒着大雨继续搜寻,发现了更多的骸骨。
这实在不是值得我去插手的情形,但无缘塚这种地方没有常理可循,也没有和平安宁的概念。因此即使是几具人骨,仍有可能诱发小规模的异变。不,或许比往常更加危险。
组成它们的骨骼比以往要更加新鲜,我心中感到一股隐隐的不安。
自从我向幽幽子大人表明想要调查到底的决心以来,每天我都待在幻想乡境内探查有关人骨的线索,可以说忙得不可开交。
但不知为何,活跃在无缘塚的人形怪物愈来愈多,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带有日本刀劈砍过的痕迹,这一点与先前的推论一致。
也就是说,罪魁祸首是名剑士。可我想不通这么做的缘由。
若是打算利用骨骸入侵村落,未免显得太过不切实际;若仅是想要以此为乐,又显得毫无条理,令人难以信服……耗费心力收集骸骨,拼合完整,却立刻拔刀将其毁掉。这样的行为逻辑,至少我自己是没法接受的。
不过,显界居民的想法我一向都看不懂,或许应该咨询一下幽幽子大人的意见。因为我隐约觉得,这件事比起个人的自娱自乐,更像是为了达成某种仪式而进行的准备……
“真是头疼……”
——那名剑士。
对收集骨头有着非同寻常的执念。
我蹲在原地思索了一段时间。
“说到底,骨头能用来做什么?”
虽然不清楚凶手是用了怎样的技法才让骨架活动起来,但我知道,骨头向来可作为器、物、祭祀用具、占或卜的媒介使用,所以骸骨动起来的原因或许是因为……人骨本身具备的灵性吗?
我试着用幽幽子大人平日里表现出的那种游刃有余的态度来思考。
——刀伤。
没错,凶手还擅长用刀。
所以要通过她的视角来思考……
我凝视着安静躺在花丛中的残骸,拔出了由妖怪锻造的楼观剑。
“注意被劈砍的位置……”
我自言自语着,这是为了提醒自己留意每一个细节。
然而,当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骸骨站立的画面时——
不可能的。
“怎,怎么会这样……”
不会的,绝不会……我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为什么……”
用刀的力度、切入躯体的位置与角度,为什么——
与我的习惯——
一模一样。
……
●
——到何时为止?
鸟在夜里鸣叫着。
——为什么进来?
翻找着某样东西的人们。
——为什么,面带笑容?
降临于无缘塚的漫漫长夜,其中存在着的应该仅有我一人才对。
他们不可能懂这些,也不应该来到这里。他们在……追寻着什么?
……是宝藏吗?
哪有什么宝藏?真是可笑至极。
这里是墓地,是埋葬逝者与记忆的地方。我想,即便埋葬在此的都是无缘之人,也不该遭受此等顽劣的侵扰吧?
可是……
我跟他们一样,我挖出了地下的骸骨。
这么做不对,刀会磨损,骨头也会磨损……寄宿其中的灵性会逐渐消失的。
所以……才没有诞生心。
原来如此。我抬起头,看向闯入墓地的人类,他们是——
灵性充沛之人。
这样就没有问题了,可以填满了,填满这片虚无的地方——我想。
刀,也是活着的。
研磨。
磨刀。
刀会磨损,如果劈砍后不进行保养,可能一瞬间就严重磨损了。
刀在低语着什么。
它渴望着某样事物……渴望人血的刀……妖之刀吗……?
○
入夜后,雨势似乎变小了,但还是看不到月亮。
不久前有一队村落居民闯进了无缘塚,看得出来,他们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不管进来是为了寻找尸骨还是捡拾外界流入的宝物,我都没法跟他们一样自然而然地接受。
但,他们脸上都在笑,明明这里绝对不是个欢乐的场所。无缘塚从一开始就是一片坟地。
身在坟地的时候,至少不应该笑。
我将他们全都赶了出去。这又是一次多余的举动。我大可不必多管闲事,可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空落感,从远处窥探无缘塚时,也是同样的一种感受。
夜幕下,从森林窥看着墓冢,就宛如观看镜中倒影一般。
我想——
那墓地里埋葬的东西是虚无。
遭到幻想乡、以及冥界两个地方排斥的无缘塚,充满了虚无。
不是不存在事物,而是呈现出空无这样的形态。
所谓将死去的无缘之人埋葬于此的规矩,总感觉带着一丝阴暗的成分。因为幻想乡不知从何时开始,让普通人类的生与死演变成一件特别寻常的事情。
但无缘塚本身所怀抱的黑暗比这更深,无数的亡灵徘徊于此,被外界抛弃的旧事物流落至此。这块常年被浓雾笼罩的墓地中,密封着被幻想乡和外界排斥出去的无用之物。
无缘塚是亡灵之地。
像是刺入大地的锈钉,或是铁锚,是这类东西。它的存在本身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的部分。
既然如此——
究竟是什么让我开始留意到那些骸骨的?
还有不可忽视的……刀,以刀作为凶器,应该不算稀罕。倒不如说是凶手的做法更让人感到离奇,但考虑到无缘塚的背景环境,以及此处遍地埋藏着的尸骨,似乎也不算特别不自然。
她之所以拿起刀……是因为刀就在那里,是刀让她做出了违背常理的举动。我会在无缘塚调查这起事件,也是因为看到了尸骸上被刀劈砍过的痕迹。这两件事之间理应毫无关联,只是恰好出现了同一把刀而已。应该就是这样……
所以……
所以才被视为因缘。
“刀的因缘,因缘。幽幽子大人又会怎样解释呢?”
也许她会说——把并非原因的事视为原因,不可能是结果的事当成结果。由此构建而成的因与果,联结起它们的缘,就是因缘。
冥冥中我感觉对方是与我相同的人。
所以才会害怕。
我紧握楼观剑,走向阴影深处。
墓冢方向隐隐传来了熟悉的味道。
“感觉,黎明似乎不会到来了。”
……
广有射怪鸟事
若魂散则骨失灵,心亦难成。
若魂聚则骨显灵,心或可归。
若魂滞则骨沉寂,心难再醒。
若魂逸则骨失辉,心永难返。
●
“你为何不先禀告我,就擅自取用这些骨骸呢?”
恍惚间我听到了那位大人的声音。
我爬起来,想跟她解释清楚,却怎么看都没能找到她的身影。
但她的声音,仍然令我感到安心。
“……大人,幽幽子大人。您在哪里?您……您回来了吗?”
我有些不知所措,连吐出“幽幽子大人”这几个音节都显得十分困难,上次说出她的名字到底是在多久以前呢?我努力回想着过去的事,过往的记忆如同面前倾泻而下的雨丝般朦胧,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当初究竟有多么依赖她。
“幽幽子大人……什么都好,只是……不要抛下我好吗?”
丢掉本该守护的人,作为护卫的我就失去存在的意义了。
而且——会被刀记住的。
不,不能这样。
“……”
“呵呵呵,妖梦你点了香啊,还是白玉楼的味道。”
“因为书上写着应该这么做,我以为收集好骨头,这样做就能让幽幽子大人回来……”
“呵呵……”
虽然没能看见,但感觉幽幽子大人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妖梦很努力呢。”她说,“不懂的事也一直在思考,了不起。保留着求知欲真是好事啊。一旦失去了求知欲,人生就只剩下不幸了。没错……尤其是当你还要活很久的时候。”
“幽幽子大人……”
幽幽子大人很早以前就已经去世了,长久以来都只是作为亡灵滞留在冥界。然而,幽幽子大人却常常爱用“活着”这个词。
曾经我一度无法理解幽幽子大人的各种言行,甚至认为她是刻意在作弄我、拿我取乐,可在那场春雪过后我感觉自己也稍微体会到了那些——
幽幽子大人曾追寻的事物。
如此这般,便能回想起来了。
我,魂魄妖梦,作为白玉楼的庭师、以及幽幽子大人的护卫——以这样的身份工作的日子。
在百一十九季的五月,我遵从幽幽子大人的命令,收集幻想乡的春度,成功让那棵名为西行妖的樱花树满开后……那时我才知晓埋藏于树下的骸骨,正是西行寺家的大小姐,也就是西行寺幽幽子本人。
她为了摆脱引人死亡的能力,以自己的死封印了西行妖。
然而,成为亡灵的她将过去的事几乎忘得一干二净。
西行妖最终还是盛开了。假如我能早点意识到,或许就不会发生那种事。
骸骨不会复生,即便复生也不会拥有心。如果亡骸没有复生,西行妖的封印就不会解除,始终以亡灵形态存在着的幽幽子大人也不会离我而去。但是,不该发生的事仍然发生了——因为我的失误。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再也见不到幽幽子大人了。
○
返魂香。
据说是能令死者复生的传说之物,但我想,那终究也只是传说罢了。
所以,至今仍徘徊于无缘塚的虚无之人唷——
“香有避开魔障、聚集圣众的功德。”
说着,我看到浓雾中有个模糊的人影浮现出来。
“圣众深忌生死轮回,所以很难产生心识。”
“你是……”
听到她的声音我愣了一下,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在这种地方听到与自己别无二致的嗓音还是不免心生恐惧。
“……我是白玉楼的庭师,魂魄妖梦。”我回应道。
“咦?”
“你的用法出错了,应该焚烧沉香和乳香吧。另外,施行返魂秘术的人,七日内不能进食。不过,这样做也没有意义。”
感觉就跟眼前放着一面镜子一样,少女缓缓从阴影中走了过来。
奇妙的光景。
少女身穿白色衬衫,外面套着青绿色的、系有黑色领结的短褂。手里拿着长刀,刀鞘上绑着秋樱,刀柄末端有一撮幽灵般的蓬松白毛。
那把刀特别长。
怎么看都是不适合普通人使用的长度。
少女背对着无缘塚的紫之樱。如今这紫色的樱花已经满开,非常凄美,据说紫之樱盛开的时候,无缘塚的亡者能够解开迷惘,这片土地也随之被樱花净化。少女眯起眼睛,站在被狂舞的夜樱笼罩着的树下。看起来像失了魂,又像愉悦的表情。
她的黑色短发被夜风卷起,飒飒地飘荡。
“……”
脚边,几炷香静静燃烧着。
“是这样啊……”她像想通了什么事一样,轻松地笑了。
尽管她与我有着几乎相同的外貌与声音,但她身边时刻缠绕着某种近乎魔性的事物,一头本该是银白色的短发也因此被侵染成了魔魅的黑紫色。
“也许我该斩了你。”
我拔出背负在身上的一长一短两把剑。
她带着与我同样的剑,但很显然,那两把剑斩过的人比我要多得多。
所以是罪孽。
她用罪孽填充了虚无。
“我不知道无缘塚的枯骨有多少是被你斩断的,也不知道迄今为止有多少人因为你丧命。但有一点我很清楚——这么做是不对的。我必须阻止你,哪怕你……是另一个我。”
我要斩断这份错误的因缘。
于是我举起了刀——
……
雨樱
“春雨跟樱花很般配哦。”
“下雨的话,总感觉是苦中作乐。”
被突如其来的雨打断的话,一定会很失望吧。这难道不是大多数人的想法吗?
“不不,这样反而风雅哦。雨会增加夜樱的凄美呢,因为落雨而看不清樱花,人们才会为此赋予想象……想象出来的事物往往比现实要美丽好多倍吧?”
幽幽子大人温柔地凝视着雨幕中的紫之樱。
她说:“妖梦,你有心事哦。这附近的幽灵都忍不住暗示了呢。”
“对不起……”
这场赏樱会我全程心不在焉,因为心里一直想着那天与另一位“魂魄妖梦”决斗的事。
我拔刀冲向她的时候——
听见了她(我)的声音:“望不尽的菊花”。她接着说:
“对岸没有人,也没有开着菊花。”
她没有拔刀回击,而是用一种断断续续难以辨识的声音疲累地说:
——谢谢。
明明没什么好感谢的,为什么要对一个即将夺走自己性命的人表达谢意呢?何况那名少女几乎与我一模一样,但我认为自己在面对死亡时是没法将这种话说出口的。
然而,当剑落下的时候,她的身影却立即消散了,仿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般。
——还是很怪。
“再往后就是太阳升起,我在墓地里捡到累倒的妖梦的事……”
“……对不起。”我低下了头。
“做得很好。”
“什么?”
“我说,妖梦做得很好。”幽幽子大人摸了摸我的头,“因为黎明到来了,所以那只‘鬼’就消失了嘛。”
“鬼?是指地下的那些——”
“不是哦,这里说的鬼是虚无。”
幽幽子大人伸手指向漫天雨樱,问道:“妖梦觉得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诶?”根本不用思考,我回道,“当然是为了守护幽幽子大人。这是魂魄家的使命啊。”
幽幽子大人笑了,虽然在笑,但她摇了摇头。
“这也是把自身的一切全都归咎于‘因缘’,哎呀这可不行哦。”
我微微侧头,心里感到不解。
幽幽子大人接着说:
“各种事情人们都会考虑因与果,并为此创造一个稳定的图景。经常思考未来的话,总是会想到各种不安的事,然而过去的事却已经发生,无从改变了。这份图景——”
只是为了解释过去发生的事而创建的。
“但未来的事是预测不了的吧?”我问道。
“嗯,没错。”幽幽子大人点点头道,“所以人们才会担心图景里记录的那些荒诞不经的事会在未来发生,于是才转而拒绝相信那些未来图景。这是为了回避摆在眼前的不幸。但是,如果那些本不应该发生的事真的歪打正着地发生了,就不得不去相信了呀。”
“……”
眼前如梦似幻的景象,让我想起在春雪中起舞的幽幽子大人的身影。
“所以才觉得害怕呀,聊以慰藉的谎言居然成为了现实,而且成真没有任何的理由。这就无法解释了,内心也随之变得空洞起来。我想,‘那个妖梦’一定很害怕吧,害怕到只能靠虚妄的故事来填补自己了。”
“虚妄……的故事?”
“你不是很清楚嘛?亡灵才没法复活呢。就算肉体复活了也不会有心。”幽幽子大人以一副事不关己地态度说着,“因为心在这里呀——”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但……为什么会出现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呢?”
这时,幽幽子大人转过身看向那棵樱花树——花朵繁茂盛开着的樱花树。
——因为,夜连通着每一个地方。
恍惚间我听到有人轻声呼唤着。
雨好像也停歇了。
夜间的空气有些凉,周围充斥着浓稠的黑暗。在人魂灯的照射下,夜樱的花瓣不断飘落,包裹着我们的黑暗好像忽然变得无比宽广。
她一定是被刀蛊惑了,我想。刀是用来杀戮的工具,哪怕自称持刀的缘由是为了防身,但所谓护身其实就是反击的意思。都说攻击是最大的防御,但攻击与防御没有先后可言,武器的存在就是为了杀人。
足够强大的人可以不使用武器,能做到这一点才显得无比强大。然而,多数人没那么了不起,他们都会败给手中工具。
刀会占据持刀者的心。
由此构建起的所谓因缘,其实就是杀意。
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虽然不太懂因此事而起的各类悲伤之事,但那样大概是错误的。
……我站到幽幽子大人身旁。
是黎明。
世间被染成了深邃的蓝色。
天空好蓝。
“像梦一样。”幽幽子大人说。
我有同感。所有一切,都像梦。
彼世的梦与此世的梦,人骨、夜晚、刀剑与樱花的梦,许多梦连在一起,构建成早春的妖之梦——
“早上好,妖梦。”幽幽子大人在樱树下笑着说道。
“嗯,早安,幽幽子大人。”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樱花被风卷走,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