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青溪的,我师父三更天的。
师父前两天刚回来就倒了,我没在意,以为是他当天肾上腺素开多了把自己开虚了,懒得管他,奶了两口就带师妹上街去了,前阵子大雪封路在家闷了一个月,憋坏我俩了。开春的街上挺热闹,人老多,各样式的铺子都开了门,店家们此起彼伏地叫嚷着,兜售自己的商品,外地商队的骡子驮来了许多新奇的玩意儿,有些我见过,有些师妹见过,还有不少我们都没见过的。我牵着师妹这小丫头在街上转了小半晌,领着她一间一间地认商铺,教她认路,告诉她在这里走丢了要报我的名,给她买了泥人、哨子、应季的各种糕点茶果子,最后提着大包小包回去了,推门看见师父趴在地上吐白沫,起了一身红疹子,脸已经紫了。
我说师父啊!!!撇了东西给他薅起来搭线诊病,诊出来个重度过敏,大脑缺氧半天马上要不行了。师妹说师父啊!!!俩眼珠子一翻身子一软晕过去了。然后师父被我灌了点药扎了几针弄醒了,看见倒了的师妹,说徒儿啊!!!作势要昏,我捂着他嘴说行了行了别叫了省点嗓子我刚把他救回来,给他又扶回来坐直了。
师父坐起来的时候看着懵懵的,估计缺氧太久,成傻子了,癔症老半天,左看看右看看问我他是谁他在哪他在干啥,对此我适应良好,反正他本来就傻。完事儿了反应过来了觉得身上不舒服,舌头都没利索就对着我发号施令,说徒儿啊,为师身上咋这么痒呢,怪难受的,去烧个水来,为师要沐浴更衣。我说别,师父您老这是过敏了,我刚给你救回来,可别折腾了,我先给你查查病因再说洗吧,还有洗澡就说洗澡,还沐浴更衣,你装啥文化人。
师父躺着缓了有个把时辰吧,跟思考人生似的,腿一伸头一仰,靠着垫子望着天花板发呆,像个中邪的痴儿,我都怕他哈喇子流床上,翻箱倒柜扒出来个给来看病的幼儿备着的围嘴给他围上,我可不想洗被子。到后边师父大约是彻底缓过来了,总算能勉勉强强拼凑出一句逻辑正常的话了,不发呆了,坐正了抬眼看看我问我查出来什么病因了没,我说不知道,我光知道你过敏,不晓得致敏物,师父你先想想自己今儿个干了啥吧,不然不好找。师父想了想,应该是觉得我说得对,嘴皮子一扇一扇开始碎碎念了。他说他早上起来喝了点后院井里的水,然后给我和师妹掖好被子开始洗菜切菜切肉焯水最后炖上汤就抄了家伙事去赶业绩了,在觉障林窜半晌屠了几个使伞的、使扇的、使绳的又去早市买了香料准备晚上腌鱼,路上遇见……我说诶诶打住打住,别念了念得我头疼,师父您老是唐僧啊?年纪轻轻的唠叨起来怎么比上回来的那老太还嘴碎啊?话比那号爱嚼舌根的都密。师父说不是我让他说的吗,咋说了又不乐意了,搞不懂我这怪脾气,我说师父你可得了吧,我之前当魔丸折腾你几回,你算是惦记着了逮着机会搁这折腾上我了。
后来师父总算是记起来咋个回事了,他那天搁街上遇见个牛车,拉了堆不知道是啥的果子,看着黄澄澄油亮亮的,怪稀奇。那牵牛的贩子人也是个好心的,见师父盯老半天不吭声,晓得他是好奇了,捻了几颗给他尝,告诉师父觉得好吃了再买,师父吃完也没说啥,就有点晕乎,然后往家来了晕家里了。我问师父记得那贩子长甚模样不,师父摇摇头,说忘记了,我只得托同门跟我一起寻,打南门跑到北门,从东市跑去西市,百工坊、角门里、勾栏瓦肆什么的全翻了个遍,夜市开市的时候才找过去讨了些果子来研究药方。连夜煎了掐着师父给他灌下去。
整个过敏事件过去后我给师父另外单开了一本册子,用来记他不能吃的各种致敏物和应对方法,拿油布层层包了塞在他校服里,告诉他在外边吃什么东西之前要看一看,这样我不在了他也能自己处理。师父看看册子又看看我,微笑唇难得消失一回,有点奇怪地说我是不受刺激了,咋突然开始做这种事了,啥叫我不在了。我说师父你可拉倒吧,我没你那臆想症,不至于现在就开始操心我死后的事,我说的是我不在你身边了,不是死了。
师父过敏这件事提醒了我,差点忘记师妹也可能对某些东西过敏了,所以我给师妹也单独备了本册子,教她认上面的致敏物,告诉她如果过敏了得怎么办。师妹这孩子可比师父好应付多了,小小一点就坐我腿上,安安静静看插图,不哭不闹,香香软软的萌我一脸,没有师父那堆稀奇古怪的问题和怪话,老懂事老听话了。后续我半开玩笑跟师父说过这事儿,说师父你能有师妹一半孝顺就好了,师父说不太现实,他个子这么大,坐我身上要给我压坏的。
不过师父还是理解了我的意思,好吧也可能是误解,打那以后就和师妹一样安生了,只是偶尔还会发癫。有天我抱着师妹教完她认药,碰巧见师父过来了,招呼他坐过来说我要教他认药,省的他吃错了。师父学着师妹那样安安静静凑过来了,不过没坐到我腿上,直接从背后抱过来让我坐他腿上去教,下巴搁在我肩上压得我肩膀疼。我肘了他好几次,让他轻点,把脸拿开,又改成推,死活推不动他那张傻脸。我没招了我说师父把你的大脸拿开我肩膀好沉好疼,放开我你这样我好难受,师父有点委屈,说他只是想让我体验一下幸福的感觉,毕竟他收我为徒这么久都没好好带过我,我说难道不是因为你收我的时候我已经十六了吗,师父说不一样,这是一种责任,和年龄无关,边说边恶心地蹭过来,然后没坐稳从凳子上摔下去了,差点带着我一块儿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