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青溪的，我师父三更天的。
某个晴朗的日子，我突然想回不羡仙了。
雪后的地是莹白的，能反光的，清晨那点单薄的日光照在上头，竟已有晌午那般亮堂。我伫在门前，半倚着柱，身上披了件师父刚递过来的衣裳。
师父，我想回家了。
我这样告诉他。
师父还是很和蔼的样子，正忙着给刚起的师妹整理衣裳，一边给她系好带子一边头也不抬地问我要不要他陪。我说不用，我这么大个人了，回家自然是能自己回的，只是放心不下师妹，师父就说不打紧，他带了我们师兄弟姐妹几个这么久了，早就会带孩子了，次日就替我打点好了行李船夫，抱着师妹一直送我到渡口。师父说路上小心，不用急着回，师妹那会儿还迷迷糊糊的没清醒，蜷在师父怀里只探出半张脸，含糊不清地对我说了声再见，又睡着了。
船是极稳当的，船夫慢悠悠地往清河的方向撑着，时不时停了杆望远，悠然自得，想是早就熟悉了这些水路，不然怎会如此闲适？我在舱里找了个空处坐下，包袱搁在盘着的腿上，默默掏出本书看。同船的人不多，但很杂，商贩、学士、游侠，来自各方又志向不同的人凑在一起，所有人都没什么精神，抱了各自的东西倚着某处埋头眯瞌睡。舱里的空气沉重，且浑浊，我索性撂了书，出舱去透气。
好大一场雪！苍白从岩缝里渗出，一点儿一滴儿往下淌，像梨花飞瓣挂崖峭，目中所见全盖了层芦花毯子。两岸的草冻得发脆，邦硬，从雪层里探头出来，类似于刚剃头的某人的发茬。树叶子早已落光，枝干叫风吹得发乌，只有些松柏还苍翠依旧，在头上顶层落雪。白烟在水上漫开，稀薄的光照过去，给染上点儿浅金——可里还是寒的，撞到脸上像刀刮，给我割了许多细密的口子，又疼又痒。
船靠了岸，渡口上人来来往往，热闹，大半在忙着买卖交易、搬运杂物，因为快要到年关了，虽不及开封这样的大城市繁华，却多了许多我久违的人情味儿。米叔听说我要回来，早早便在柱旁蹲着，捏着杆烟枪吧嗒吧嗒地抽，一见船靠边便跳过来，被灶火熏得黑黢黢的脸上堆起盈满的笑意：哎呀！少东家……米叔帮我提了包袱，将他那柄被手磨得光光的烟杆子往腰上一插，大踏步走在前头，熟练且自然地同我攀谈起来：少东家回来啦？哎呦，外面的日子可不好过吧？俗话说这人呐，出门在外日子再好，也总是比不过家的……
米叔一到庄前，便急不可耐扯开嗓子大声宣布：少东家回来啦！于是原本散在四处劳作的人们立马出现在我眼前，像从地里涌出来，跟我寒暄，打招呼。妇人们拉着我的手很珍惜地搓搓捏捏，像在跟自己外出多年的孩子亲热；男人们陆陆续续地地围过来，争着要去帮我做事；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吵，嘻嘻笑笑，抱了我的胳膊、腿儿不肯撒手，求着闹着要我给他们讲我的大侠事迹，寒月里冷清的不羡仙一下热闹起来，像寒姨还在的日子。
庄里几乎没什么变化，和我上次去开封前差不多，就连我的旧屋也没积什么灰。方旭很守信用，我临走时将不羡仙托给他，请他帮我照顾大家，他一拍胸脯便应承了下来，给庄上下都建设得漂漂亮亮的，来坏人时还会拉上石惊天一块儿把人打跑。（不愧是想去天泉的人，口碑这一块儿/.）我拆了包袱，掏出条新崭崭的毛领子送给他，告诉他这是我在山里猎的，他高兴得不得了，像个小孩子一样上蹿下跳跑去找石惊天说去了。
我在旧屋里安顿好便去了酒窖，从墙里扒出来坛儿时藏的好酒，提到花海去找刀哥。花海里的雪比别处深，想来是因为冷清，毕竟没什么人会日日来这儿上坟扫墓，偌大一片雪地里只有几串零稀的鞋印子和半条被扫出来的窄道，大概是方旭他们干的。酒浇在雪地里，香得能勾魂，砸出个碗一样的小坑，蓄了片刻才缓缓渗进雪里，像刀哥在慢慢品味。我给刀哥扫了扫雪，擦净了碑，倒完最后一点酒才拍拍衣裳起身，往手上呵了口热气，搓着手晃晃悠悠踱步回去，被枝上猛然翻落的雪砸了满身。回庄上的时候饭已经好了，人们围坐了一桌，唠起家长里短，我没什么胃口，只想休息，米叔便让喜儿帮忙把饭端到我屋里，跟我说不够就去灶房找他。
睡到子时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冻醒了，没办法，雪这么大，我又不常在家，屋里冷倒也合理，不过不合理的是一睁眼有个人在房梁上倒吊着瞅我，披头散发穿了件红色高开叉旗袍，是我师父。
我服了。
师父的出现合理但突然，我想了想，把各种疑问都推到一边，选择了先问他冷不冷，师父说冷，但还行，边说边从上头下来，跪坐在塌前规规矩矩，像个小媳妇儿。我又问他吃饭没有，他说没有，然后我从桌上拿了一点冷了的发糕给他吃，看他噎着了还得拍拍他给他顺气。师父吃得很急，一看就是饿坏了，我给他披了毯子，问他来不羡仙干嘛，师父叽里咕噜讲了一大堆，我没听懂，只当他是在小猫叫。我问师父说师妹呢，师父说在门外，他把厚衣服都给师妹穿着了，不用怕她被冻着，边说边探头到窗外，招呼师妹进来。小姑娘进门的时候给我吓一跳，十多岁的孩子让师父硬裹成了个粽子，头被包的严严实实，就露出来个小脸蛋，白白净净的，小手攥着个甜烧饼，嘴里嚼嚼嚼啃得正香。
我不晓得师父是不是有惯孩子的毛病，他下手没轻没重的，给师妹里里外外裹了好几层，我费了老大劲儿才把衣裳一件件剥完，给师妹抱起来塞进被窝。师妹人小小的，还是那么乖，缩在窝露出来两汪水灵的眼睛，看起来好高兴，十有八九是睡了一路被师父背过来的。我问师妹来找我做什么，师妹说她想跟着我，师父怕她走丢，所以一起过来了，我瞥一眼师父，翻了个白眼，说师父你的语言表达能力怎么还没一个小孩儿强。
师父师妹就此在不羡仙住下了，按师父的说法，他原先只是想在这里看看，过几天就和师妹回医馆去看家，但眼下已是腊月，他想留下来帮忙，刚好带着师妹四处转着玩；师妹倒是没有师父想得多，孩子小不懂事，爱玩，也没太多想家的概念，天天拉着喜儿他几个翘了活儿跑出去玩，又是地里偷菜又是上树又是翻我的私房钱，闲着没事还想往蛇窝子里头去，我和师父只能连夜出门去给方圆十几里的蛇窝狼窝匪窝全剿了，省的这群孩子因为贪玩出什么事。
跟孩子玩这种事总体来说还是挺开心的，尤其是师妹这样可爱听话的。自从来了不羡仙师妹就活泼起来，大概是因为认识了许多和她同龄的孩子，我常看见她跑到打谷场去，和其他孩子做着各样的游戏，一见我得空便带着伙伴们凑过来，一齐缠着我闹着我，将我自然而然地加进去，这种时候师父基本上就靠在麦垛上抱了剑看着我们笑，眯着眼笑得浑身发抖，长辈的慈爱在他面上浮起来，像小时候见过的江叔。我怨他说，师父你还在那里笑！一脚凌云踏踹到他剑上，扯了他腰带给人拖进孩子堆，师父本来人就瘦，措不及防叫我这么一拽，整个人直接飞过来跟我撞了满怀，两个大人都撞得头昏眼花。孩子们看得直笑，师妹扶我们起来，让我们蹲着帮我们摘掉头上的草茎，不知是谁趁机给我脸上抹了把灰，给我画了个花猫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