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青溪的,我师父三更天的。
师父前阵子领了个小姑娘回来,说是给我捡的师妹,让我们好好相处。
小姑娘长得白白净净的,不爱说话,衣角带点雪。我捏捏这孩子的小脸,信誓旦旦地跟师父保证,一定不会亏待她,师父没回话,只说去赶业绩,把小家伙交给我就走了。我给小姑娘领进屋,烧了热水给她洗了澡换了衣裳,看她捧着碗问我能不能再盛一碗,感觉自己好像养了孩子的人。
师父那天回来的很晚,子时才归。我卧在榻上拍着怀里的师妹低声哼着跑调的歌,听见他回来,起身去给他倒茶,用药味掩了他身上的腥气,看他洗漱完和我一起倒在床上,显然是累脱力了。我问师父,这是哪儿捡的孩子,怎么这么小,师父说路边看见的,随手就捡了,伸手过来搂着我们俩睡了。
师妹是个伶俐可爱的孩子,很像红线,爱在后院的树根旁设个笼逮鸟雀,在门上吊块儿干肉引狐狸来偷,我常听见她在院里咯咯咯地笑,同来蹭饭的野猫玩得不亦乐乎,心说江叔当年大概也是这般。闲暇时这孩子会跟着我去山里寻猎些野味,冬天的山里比往常更冷,雪积了几尺深,我怕她挨冻受累,就让她趴在我背上,给她披了皮草背着她走。师妹倒也乖巧,我让她不动她就不动,老老实实在我身上趴着,还问我累不累,我听得直乐,这贴心小棉袄也是让我穿上了。
寻觅猎物并不是个很顺利的过程,得亏江叔教得好,我像幼时那般循着蹄印在林间逐鹿,赶在天黑之前下了山,师妹太小熬不住,早在回家前就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我给她的小匕首——这孩子说要保护我,于是从我这儿讨了去。师父回家的时候扛了只熊,坐在门槛上扒了熊皮说天冷了怕师妹受冻,想给师妹做件袄。我说师父好巧啊,我们今天也打猎去了。师父说嗯真巧真巧,去做饭了,我瞥见熊腿上的箭伤,才发觉那是今天躲在树后要扑我的那只熊。
那天的晚饭格外丰盛,师父把鹿肉炖成了粥,给我们每人盛了满碗,我怕师妹被饭呛着,拿了调羹给她一口一口吹凉了喂。小孩子对美食没有抵抗力,吃得飞快,甚至有点想上手抢了自己吃的趋势,但师妹终归是师妹,对我或多或少是有点尊重的,还是选择了乖乖让我喂。后来师父可能是怕饭凉了,他知道我胃不好,不能吃冷食,就给师妹抱过去喂了,让我赶紧吃。我说好好好,转头就因为太急了给自己噎住了,吓得师父赶紧给师妹放下过来给我顺气,边顺边说怎么我这么大的人也要他喂。我说师父你别挖苦我了,你这么大了不也没少被我照顾吗,师父说不一样,起码他吃饭不会给自己噎死。
师父的会的东西其实比我想得多。我原以为师父只是做饭好吃,想着给师妹制新衣的话还得去学打版,打算哪天直接去裁缝铺里找人做,结果早上一起来就看见师父正拿着缝一半的袄子在师妹身上比。师父没穿棉衣,只在身上披了件夹袄,乌亮的长发没有梳,用一条细绳束在脑后,碎发散在脸旁的样子看着很慈爱,有点像小时候江叔给我改衣裳。我看得有些恍神,说师父你真是不怕死了,大早的起来还不好好穿衣服,不冻死你个,我看你是又想发烧了,随手拽了条薄毯扔到他身上,准备起来给他整点热食暖身子,一起身又被他摁回去了。我说师父你干啥,又犯病呢,师父没讲话,指指师妹抓着我衣裳的手,说接着睡吧,他缝完就休息。我攥住他手贴到脸上,问他怎么这么凉,是不是一夜没睡。师父垂下眼,迷迷糊糊应了声是,说别生气,他已经给药煎上了,缝完自己会去喝。
师父制衣的本事还挺不错,师妹睡到晌午才起,多半是昨天上山累到了,睁眼看见旁边的新袄子高兴得不得了,抱过来问我是不是给她的,眼珠子亮亮地在闪。我说是,师父熬夜给你做的,你试试合不合适,看着这小姑娘穿着新衣满院子地跑,眼睛都要笑没了。我问师妹喜欢吗,师妹说喜欢,过来拽拽我问我师父去哪里了,她想谢谢师父。我说师父是大懒猫,还在睡觉哩,把她抱到腿上边看书边跟她闲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从师父说到师姐,从师姐又扯到开封府。师妹说她好喜欢和我在一起,她喜欢闻我身上那股药香,像她娘亲一样,问我等她出师以后要不要和她回去看她娘。我说好呀好呀,从窗边拣了枝没晾干的怀梦草塞给她,让她留着当做给母亲的伴手礼。
师父醒的时候已经是三更了,师妹拿甘草给他煮了茶,怕凉了一直搁在炉上用小火煎着,一直熬到亥时熬不动了才爬进窝里睡,手里还握着那株怀梦草。我说原来三更天是说睡到三更啊,把碗怼到他嘴边让他喝。师父刚睡醒,脑子多半是糊的,像失了智一样,端碗的手抖得像筛糠,差点喝到身上,我看不下去了,干脆夺了碗喂他喝,成功给他喂yue了。师父说这什么玩意儿,苦死他了,巴巴地望着我问我能不能不喝。我幸灾乐祸,边笑边说好喝吗师父,师妹给你熬的,不许吐,咽下去。师父有点无奈的样子,咬咬牙喝了,从我怀里摸了两颗糖嚼着缓着,又被粘了嘴,哼哼唧唧闹着要我给他化开,给我揽过去一起躺在师妹旁边。
梦里我见到了江叔,梦见他回来,手里提了半只烧鹅,伴着雪推门进屋。寒姨和刀哥也在,红线在旁边和一个天泉弟子讲话,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些什么,给那个天泉弟子逗得哈哈大笑,把她抱到寒姨旁边让她再说一次,几个人一起笑起来。我想问江叔他去哪了,还回不回来,却发不出声,心里干着急。天叔端了菜来,说开饭了,一群人就凑在桌旁围着吃饭。吃一半的时候天泉弟子出去了,寒姨想追上去,又坐回来;刀哥跟着去了,又回来跟寒姨讲话,两个人一起出去了;红线也跟过去了,回头望望我,想走不想走,最后还是走了,只给我留了她的手绳;天叔不知道去哪里了,最后满满一屋人只剩下我和江叔。我看看江叔说江叔你也要走吗,江叔没回答,跟小时候一样摸摸我的头,让我好好的,一步三回头走了。我追上去,落进师父怀里,眼角噙着泪,把师父胸口的衣裳蹭湿了一大块儿。
吃早饭的时候师妹很兴奋,小嘴叭叭叭说个不停,她昨天梦见她娘了,还有好多熟人,她觉得是很好的事情,所以一个人一个人地讲给我们听。师父听得似乎不大认真,眼神来来回回老乱飘,一看就是也做梦了。刷碗的时候我悄咪咪凑过去问他梦见了什么,师父想了想,很认真的样子,回答说是他的父母、一些朋友。
“还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