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青溪的,我师父三更天的。
有些时候我是总感觉师父是很有病的,这点虽然师姐早就说过,但我还是相信眼见为实,而在经过反复验证之后,我发现师姐的话有不及而无过之。至于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那是因为师父和我之前一直都在忙着赶业绩,相处时间不够多。
师父有病这事总体来说比较难以形容。师父有一个神奇的特性,永远可以以一个错误的方式来运行一样事物并得到一个抽象但还不错的结果,我将这一切的原因归结于师父的自信,和他的运气。
我的意思是师父平时不动脑子。
我不说师父脑子不好使,不是我认可了他的智力,而是因为他文化水平比我高,中过举,排名在我前面。虽然不能绝对排除威逼利诱使用不正当手段的可能性,但师父确实是个文化人,四书五经多少沾点,只是没我多,也没我杂,毕竟我以前被寒姨薅着专门搞学问过,只是家被烧完以后没精力也没心情继续了而已。师父的身世我不太清楚,但从师父的行事风格来看,多半是户还不错的人家的。不然师父看着也不会这么正气,我不认为一个家教有很严重问题的人有很大概率长成师父这样一个进了杀手组织还经常助人为乐在路边捡孤儿回家的人。然后关于师父这个文化人为什么不进文津馆孤云墨山道这些文化人扎堆的地方,师父给的理由是:三更天很帅,他想当帅哥。当然了,我说这些只是解释为什么我不直接贬低师父的智力,没有说师父动脑就一定看起来很聪明意思。
我发现师父脑子有病的这个过程总结起来其实也挺抽象的,有点不知道从何说起。不过再抽象也比不过师父的光荣事迹,我治了这么多人了,师父是我目前见过的唯一一个能给衣服尺码穿错,然后跑过来说自己上不来气命不久矣的人。那天师父一进回家就倒我怀里,哼哼唧唧说什么为师今日气短胸闷,颈喉似有手扼,四肢如有绳缚,食难下咽,行难运气,疑大限将至,恐命不久矣,人生本苦短,能有爱徒如此,无憾,只是牵挂不下,忧心不已巴拉巴拉一大堆。我说师父你叽里咕噜说啥呢衣服穿错了自己不知道,我衣服为什么在你身上,伸手给他领子解了,师父蹦起来说徒儿真乃神医是也妙手回春再世华佗。我说师父你被衣裳勒久了给脑子勒死了是吧,能不能好好说话,师父说不是,他只是刚才太悲伤了,感触太多,有点转换不过来,我说你穿着难受不会换一件吗,师父说他早上走得急,没注意,闻着是我身上的味道就没多想,他对和我有关的东西比较放松。
真精彩,照这么看哪天我给这人杀了他都不知道。
说实在的,师父如果只有赶业绩卡点这种比较匆忙的时候犯浑的话,我其实倒也不至于说他有病——那毕竟人都会有出小差错的时候,谁也不是生来就无所不能、十全十美的嘛,我自己也会有早起穿错师父衣服的时候。所以很显然,穿错衣服已经是这人最正常的操作了,剩下的事我都没眼看,也不想看。
我这么说可能有些难以理解,没关系,反正师父在这方面干的离谱事还挺不少,一抓一大把,随便拉两件来讲都能给人干沉默程度,像什么拉着妙妙喵喝酒、跟大鹅玩飞花令、满开封乱窜给人点笑穴……这些事情发生在师父身上,我都已经见怪不怪了,有点释怀了。
我印象比较深的是上一次,师父说他要去秦川一趟,过个十天半月天才能回家,让我照顾好自己,别带什么奇怪的人回家。我说好好好师父你放心吧,转头去整理药材了,结果师父走了不到半晌就回来,人是上午走的病是中午得的家是下午回的,还一身猫毛,衣裳头发乱乱的一看就是跟猫玩了。我说师父你揣小鱼干了啊被猫袭击了?师父说不是,然后噤了声解了衣裳让我给他治,我寻思着反正师父平时都是各种挫伤骨裂什么的应该问题不大,就直接搭了线,略了望闻问切,然后眼前唰一下闪过去一个猫瘾二重。我说师父你厉害你真是个小天才专门去搞我治不了的来给我治,你一天天的到底都在干什么能得这堆奇奇怪怪的病。师父说他不知道,他就路上看见了小猫咪,然后没忍住摸了一会儿然后就这样了,我说师父你等一下这我治不了我得去翻翻书,翻完发现师父说这个一会儿有点久,不然得不了这病。我思索了一下,选择直接问,虽说师父应该会和之前一样扯谎,但我还是想再信他一次。我说师父你确定你只摸了一会儿吗,你跟我说实话,我这会儿还好说话,师父说确定,眼神忽闪忽闪的明摆着在撒谎。得,看来又要用其他手段了,不见棺材不落泪啊。我就叹了口气,说哎呀师父那你这我治不了啊,我们医生是会治病,但是患者不配合的话,我本事通天也治不了啊,这两天想吃点啥就吃点啥吧,我这个医馆也闭馆几天,好好歇歇,哎呀师父,这人生真短呐,想想看,你给我捡回来多久了,也就才一年吧,哎呀,你看你这么年轻……然后拍拍师父的肩,边叹气边摇头去做饭了。
师父多半是被我吓到了吧,有点慌的样子,拽着我衣裳给我拉过去说到底是什么病,我说哎呀师父我也很想给你治的,但是你现在这么不配合,我也没办法,反正都差不多了,你知道也没有用了,没事的师父,你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的。师父这次是真急了,抓着我肩膀说能不能治治他他还不想死他想陪着我,说什么我以后找到一个好人结婚生子那种事情不要啊他希望我能一直记得他,那种事至少等他死了十年以后吧,实在不行告诉他病因,他不想死得这么不明不白,给他治死他也无所谓,能死我手里这辈子也不算多遗憾了之类的,给我吓一跳。
我一看玩笑开过了,我只能赶紧哄他,告诉他我是开玩笑的,跟哄小孩一样一边拍他背一边说没事没事,哄老半天才哄好。哄半晌了我估摸着他没事了,给他放床上起身去煎药了,刚起来又被师父拽回去,搂着我说是不是不要他了,是不是嫌弃死人,我说师父你还没死呢你说什么胡话,给他煎了药加了一堆糖扇凉了亲自给他端过去扶着他喂。师父也没讲话,就闷着头一直喝,喝完了,桃花眼又湿漉漉地望我说这药怎么这么甜他是不是快死了连苦味都尝不出来了,我说师父我只是给你加了点糖,他又开始哼哼,又哭又闹说什么今天怎么突然对他这么好他舍不得我,愣是给折腾到半夜才相信自己不会死愿意老老实实睡。那天夜里他一直攥着我的衣角,搂我搂得好紧,我说师父你干什么我又不和你一样会夜里消失,师父说他知道,只是心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