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欢迎来到 22:30
欢迎来到鸟类接力最后的几棒。还希望您享受这么一个满是小鸟的艳阳天。
艳阳天
如果有人硬要求这只三只脚的小乌鸦去回想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那个人会看到她抖抖翅膀,用嘴唇去理一理自己的羽毛,然后歪着头直勾勾地用半边眼睛去盯着人看。
别急,这需要时间。足够一把火烧掉一张写满了字的稿纸。
然后,她会说,是因为太阳。
什么是太阳呀?
小乌鸦扑棱翅膀。没有在飞。她围着那只一向健谈的小黑猫跳来跳去。
小黑猫犯了难。我只是抱怨一句地上的太阳太大啦。我又怎么知道,什么是太阳呢?
连小黑猫都不知道吗?真是个难题!小乌鸦的喙挠挠自己的翅膀。
那谁会知道呢?
小乌鸦开始思考自己脑子里有过的脸。
哎呀,这不是没几张吗?真好!小乌鸦想着。她一定很快很快就能找到自己想要找到的人。
红色的小麻花辫。这是谁来着?
是我最好的朋友。
黑色的小圆顶帽,这是谁来着?是我们所有人的最好的妹妹大人。
品红色的短发,蓝色的衬衣,粉色的短裙,那第三只眼睛。
这是她的主人。
她就去找到自己的主人了。
她的主人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她肯定知道!
觉大人,觉大人,什么是太阳呀?
觉没有回答她。她只是看着石樱。
“阿空。很晚了。”
“去,把其他人叫来。”
小乌鸦飞着飞着就忘记自己在干什么了。小黑猫必须跟着她。
中庭的大吊灯眨巴眨巴眼睛,明亮的光洒满了地板。所有动物围着一张躺椅,他们所有人的觉大人坐在所有人中间。
觉从书房拿出一本书,翻开。
孩子们。
今天你们想听什么?
一条小蛇把一顶黑色的圆顶帽扣在它的身体旁边。一个绿色的女孩就凭空出现了。我们最好的妹妹大人,我们的恋大人想听点什么?哎呀,恋已经靠在小狮子的上睡着啦。
觉随便找到一页。开始读出来。
小乌鸦停在躺椅的靠背上,小黑猫跃上觉的大腿,窝成一团晕开的墨水。
那,今天我们来讲讲太阳吧。
小乌鸦扑棱扑棱翅膀。
“如此说来,太阳,其实是一团会飞的火。”
哦。原来,太阳是火。太阳会飞。
如此说来,太阳其实是一团会飞的火。
太阳振翅飞翔。
太阳的火烧着地面。清晨的草地是潮的。
这么潮的燃料,免不了冒烟。
和妖怪之山那片瀑布周围是一样的。
水雾漫天。
没人可以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但那里的野鸡可以。
一只野鸡从灌木里冒出来。走进草地。
甲虫从岩石间蹦出来。野鸡的头不再抖动。它侧过头,一只眼睛看着外边。晃晃脑袋。红色的肉垂跟着甩动起来。它的头动了一下。就和走路的时候一样。但那幅度更大。
甲虫被衔在鸟喙间。它抬头,把它整个咽下去。
风从树林里吹出来。野鸡的头一顿一顿。它向前走。树林的叶一晃一晃。
透过的太阳也一晃一晃。
野鸡处于这块草地的食物链顶端。
那么,能让野鸡驻足的,无非猎物,无非它的神明。
久侘歌坐在一块干燥的岩石上。
她看着野鸡捕猎。看着野鸡迎着清晨鸣叫。看着野鸡发出尖啸。
猎人一击打空。野鸡振翅飞翔,一下飞得老高。人四处看看。回到树林中。野鸡扇动翅膀,落在它的神身边。
久侘歌把自己的嘴角提起来。
提起嗓子,和整座山的野鸡一起发出鸣叫。她的声音温婉。不可辩驳。
这就是在宣布幻想乡的日出。
这就是在宣布幻想乡的一天从此开始了。
太阳振翅飞翔。
那团火是那么温暖。
那里面究竟有些什么呢?
一定是很多很多的火力!一定是很多很多的燃料!甚至不需要人看着就可以烧得旺旺的大火炉吧!
阿空是这么理解的。现在,她习惯了三只脚该怎么降落在觉大人的肩头和头顶了。阿空,你做得很好哦!觉大人就这么拍了拍她这么一团黑黑的,带着一点红的大羽毛。阿空看着烧得旺旺的灼热地狱。
觉大人,这个就是太阳吗?
不是哦。阿空。这个还不是太阳呀。
欸?太阳,不就是一团火吗?这,不也就是一团火吗?
阿空。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是会有鸡鸣,是会有人们起床劳作的。
欸,那是什么呀?
阿空。人们管那个叫做——
早晨
太阳的存在不可辩驳。
久侘歌记下。和野鸡的链接不是她睁开眼睛就有的。她总是在观察。总是在闻着人类市场里的血腥味。总是在听着山间的尖啸。她才有资格成为神。她今天发现她见过的,妖怪之山里最强壮,最年长的那只野鸡,死了。
一只鹰。在树丛里拿爪子扣住树枝。最后在一片空地里扣住了那只鸡的身体。翅膀拍打。羽毛纷飞。围在它身边的几只野鸡发出叫声。翅膀扑棱着,四散而逃。尖锐的喙顺着鸡的挣扎一次又一次捅进野鸡的身体里。
久侘歌来到空地里。
她看到的是被撕开的身体。被扯散的羽毛。干涸的血液。
这同时也是花的季节。一朵花被液体染上了更多颜色。
她闻到味道。会有她之外的生物也闻到这个味道。
久侘歌摘下小花,把花插在剩下的骨头里。
它的翅膀,甚至几乎可以说是完整的。
几只野鸡头一抖,一抖地走回空地。
久侘歌向它们抬手。
她的嗓音美丽。她说一句话,没有什么东西会不听。
她没说一句话。
她把手收回身前。
久侘歌坐在瀑布旁的石头上。
她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事情。今天是阎魔批准的休假。她在利用自己的时间。
她闭上眼睛。
季节到了。她听到有人传来祈祷。把水泼在了印有鸡的绘马上。人类的村子里蹦出来一声声咳嗽声。孩子们的声音尖锐。他们的咳嗽声和鸡鸣一样。
她想起来自己该干什么。
清晨的太阳很大,很暖,甚至有点冷。
太阳的存在不可辩驳。
但其他的部分是很值得讨论的。
清晨的太阳是为什么会升起来呢?
清晨的太阳是为什么没有中午热呢?
太阳明明是唯一确定的事物。为什么它要这么神秘?
小乌鸦看着小黑猫把尸体,遗骸,一股脑地倒进火堆里。小乌鸦问小黑猫,你是在做什么呀?小黑猫说,既然我改不掉收集这些死掉的东西的习惯,那我最好让我的习惯有点用处吧,灼热地狱的燃料也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呀。
欸?可这不是太阳吗?原来太阳,需要燃料吗?
这不是太阳。阿空,觉大人和你说过了呀。
说过吗?我不记得了!
觉大人,觉大人,太阳需要燃料吗?
觉没说什么。她看着石樱。
阿空,你饿了吗?
哦!觉大人,我饿了!我饿了!
那刚好,我下厨给你做点吃的吧,想不想吃点炒蔬菜?
好!我要多加点油!
一份油腻腻的炒蔬菜,要加大火呀。阿空,你饿了。你是不是也需要燃料呀?这世界上所有东西都需要燃料。没有东西是凭空动起来的。就连你小脑袋瓜也不是呀。蔬菜也需要燃料。料理蔬菜,也需要燃料。我也需要燃料。你也需要哦。
所以,太阳也需要燃料?
对的。我们都要吃东西。来,做好了,趁热吃吧。
觉大人,能把蔬菜做得也很好吃嘛!蔬菜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吗?
对哦。
可是,蔬菜吃什么呢?
这个嘛。阿空。简而言之,蔬菜是植物。
植物,要吃太阳哦。
欸?植物吃太阳,我吃植物,那我不是在吃太阳吗?
对哦,阿空,你很聪明。
“说到底,我们所有人都在吃太阳。太阳是最神秘。也是最根本的东西哦。”
太阳照在森林上。太阳照在草坪上。太阳照在村子里。
太阳照在山上。
瀑布旁边有彩虹。
什么是太阳?
久侘歌看到太阳。
她看到野猫把骨头拖进树丛。她再也看不到骨头了。
她看到野鸡低头啄出小虫子。她再也看不到那只小虫子了。
她抬头看到太阳。
她低头看到植物。
她见到野鸡吃下植物。可是,她还是看得到植物。
她见到植物吃下太阳。可是,她还是看得到太阳。
久侘歌朝着村子里走去。她的头一抖一抖。她见到了死亡。
她不会停下脚步。
正午
灵乌路空看到八咫乌降临在自己身上。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有新的乌鸦作为自己的朋友。她很开心!这很值得!她意识到灼热地狱的温度不算什么了。她喜欢热乎乎的地方。她有了第三只脚。她有了第三只眼睛。这太好了。她有最好的主人。而主人有第三只眼。她也有。她觉得这一定是好事!
她不知道什么是神。什么是“核聚变”。但这之后她意识自己的脑子里多了不少东西。她不怎么用。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很厉害吧?
小黑猫为什么会是那个表情?
主人为什么会是那个表情呢?
欸,说到底,是什么表情呢?
阿空的脑子里装不下那么多东西啦。
觉大人。觉大人。我怎么了吗?
觉不说话。
她去找小黑猫。阿燐,阿燐,觉大人怎么了?
小黑猫只是摸摸她的羽毛。没事。说到现在,你是我们的小微波炉,你是我们的小乌鸦,小太阳。你没事就是最好的了。
阿燐,阿燐,什么是微波炉?
嗯,就是一种厨具啦。有一个大大的旋钮,和阿空的新眼睛一样。还有很多只小小的爪子。和阿空一样。而且,可以加热东西,和阿空一样!
哦!原来,我是微波炉!我也要学着做饭,给大家做饭吃!大家会不会变成原来的表情呢?
说不定呢,阿空?
活着最重要的就是吃饭嘛。
吃饭。
就是要好好活着嘛。
太阳爬到头顶。
太阳光洒了一地。
孩子咳了起来。他的身体开始颤抖。正午的风反而开始猛烈起来。罪魁祸首说不清是天狗,还是温差。叶片在树梢颤抖,飞落在草坪里。
孩子把水洒了一地。
久侘歌拍拍他的身体。给他重新从专门的井里打出一瓢来。孩子喝下去。露出笑容。久侘歌对他提起嘴角。后面的人们排成长队。
久侘歌能做的还有很多。有一件,是响应人们对喉病的祈祷。
她知道,这世界上总有东西需要她。所以她就毫不犹豫地跟上。她的到来的确让村子里有了不少变化。她走过店铺,那里的屠户满脸堆笑。手上的动作赶紧停下,还主动地穿过巷子,他的嘴全程不停。
你们都愣着干什么?二羽渡神来村子里了,快把你们那些鸡肉收起来!
久侘歌也只是笑笑。
“先生,你也不必如此。”
“可,可您是。您毕竟是。”
屠户沾血的双手还没洗干净。
“你们是人类。你们好好活着,需要好好吃下这些鸡。”
“我只是一个治喉咙的神。我无权要求你们不吃鸡肉。”
“我只希望我在这里,能让你们想起来,我的眷属们值得你们的尊重和喜爱。千万不要忘了他们的牺牲做出的贡献。而对尚且还活着的野鸡,家养的鸡。我会尽力让人们记住它们。”
所以她在这个季节,走向镇子的中心。
虫子纷纷地飞过。这个季节有几点。雨多。虫多。病多。这是春天的本质。
她看到自己的眷属们将节肢动物吞下去。
她记得那些虫子。记得那些虫子做出的贡献。它们的牺牲并非没有质量。
她蹲下,让每个孩子可以接过自己手中的水。
这一个艳阳天是非常珍贵的。
她希望每个东西都有能力享受这些东西。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动用一点鸟类的亲戚关系,让那只粉色的大麻雀给自己做上一顿午饭呢?她的无鸟类主义饮食的确契合这位神的凡心。
因为她也好好活着。
如果要好好活着,就必须好好吃饭。好好进食。
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在阳光下,享受着风景去吃饭。
太阳不为全世界所知。但它不可辩驳地存在着并驱动了整个世界。
太阳不在意地底下是否也有一个太阳。毕竟,它的唯一的事业就是好好活着。
阿空就着“地底太阳”的阳光吃下了自己做的第一顿饭
热乎乎的,有点烤焦了。有点太油腻了。有点太咸了。她喜欢!
阿空,你在吃什么呀?
小黑猫把各种残骸倒进火堆。火堆很爱吃这些东西,它咂咂嘴,说着,还想要更多呢!小黑猫摇摇手,你今天吃得够多啦!阿空张开翅膀,让火热的气流把自己托起来。
我在吃自己做的饭哦!
哇,咱家阿空也会做饭呀。你做了什么?
炸虫子哦!
噫。原来,你也是一只鸟嘛。
很好吃哦。
虫子未免太可怜啦。别忘了,我们门口可就有一只蜘蛛。
觉大人说,蜘蛛不是虫子,她们也很爱吃虫子的!
阿空吭哧吭哧地嚼着炸虫子。脆生生的。里面有肉。她很喜欢!
可是,被滚烫的油加热,然后炸死。确实很可怜吗?那么,她该不该喜欢这道菜?
阿燐,阿燐,吃东西的话,被吃的东西是不是太可怜了?
怎么会想这个问题呢?咱家阿空变聪明啦。所以阿空才要好好地把东西都吃完。做一个尊重食物的,记住食物的好孩子嘛。
阿空不是很懂。明明是食物嘛。
但她明白一点。
好好活着,就是要在太阳下,好好吃东西。
夕阳
久侘歌落在一张小圆桌前。粉红色的麻雀从摊位上展开翅膀,带着歌声掠过她的头顶。她的食堂生意不错。今晚的店铺开在和人和妖领域的边界。今晚的食谱也跨越着人和妖领域的边界。人类带着自己的孩子,捧起一杯纯牛奶,拿起一串烤鳗鱼。妖怪看不出年龄。只把酒和肉往自己的嘴里灌。她找到那只帮工的大嗓门女孩。点了一碗素面。加点蒜粉。加点小青菜。加一点煮得软软的玉米粒。
这座小山丘立在这里不知道多久。东西朝向。总有一面背光。白天,村子的小路蜿蜒到山脚下。人们在这里捕获野味,采摘野菜。那时阳光很好,人们在小溪旁钓鱼。傍晚,妖怪之山的小溪蜿蜒到山脚下。河童游到下游开开小会。鸦天狗收起羽翼回到山里。妖兽悉悉索索,走出阴影,顺着最后的一点点光,混在人群里走向食堂。
食堂总在迎着光的一面。麻雀的厨房立在山上。一级一级的山路上零星分布着她的座位,一点点铺到地上。久侘歌坐在山腰处。她听人们推荐了这个位置。在这里可以看到落下的太阳。老板娘扑棱着翅膀,带着刚做好的菜肴从天而降。这个高度刚刚好,菜在空中过了一道,不至于烫口,不至于凉。
久侘歌吃下一口面。玉米粒飘在带着油花的汤里。蒜粉让本身只有油盐的汤水变得鲜美。她尝到甜甜的味道。
那轮挂了一天的太阳在往下落。很明显,这是红色的夕阳。金灿灿的夕阳。
这红并不单调。她闻到一股好像是紫色的轻纱裹在上面。这金灿灿并不刺激。她闻到一股也许可以说是蓝绿色的墨晕在眼前。她可以面对夕阳,睁开自己的眼睛。她也见过早晨,也见过中午。那时候,太阳有焦点。中午的太阳瞄着所有生物的形态学上端。清晨的太阳扫着所有生物的形态学下端。那时候的太阳有侵略性。但说不上有多么贪婪。现在的太阳是不一样的。它柔和。它在慢慢地吞没天空。整个天空都是太阳的颜色。
或许是时间到了。太阳在遵从自己的本能。太阳想要让全世界都是它。太阳必须让全世界都是它。这样,当太阳消失的时候,全世界都是新的太阳。
她左看看,右看看。野鸡和喉病的神明大人就这样把碗端起来,开始喝汤。她没准备浪费哪怕一滴水。
老板娘多费了点心思。为了弱小的生物们努力的神明大人值得。她挥挥翅膀。小麻雀送来一份煎蛋。她店里的蛋一定是没有受精的普通蛋。
久侘歌心情是复杂的。这是她眷属们的努力。这是她眷属们好好活着的副产物。不过,她字面意识上地一定认识这是谁的蛋。小麻雀说,这颗蛋是村子里的农户送给她的。个头很大。看到鸡的神明,她觉得应该把这个成果还给一直在守望它们的人。久侘歌甚至记得,她路过那家的鸡舍时,那只母鸡看着她的眼神。久侘歌笑了。久侘歌的心情是复杂的。
那就吃吧。煎蛋上简单淋了一点点酱油。很嫩。没有焦。单面煎蛋。她把那双筷子捅进蛋黄。果然。是溏心蛋。蛋黄流了一盘子。
蛋黄是热乎乎的。她感觉,黄澄澄的蛋黄周围浮着一层蓝绿色的光晕。
一口口地放心吃下去。很容易就能感觉出,这只鸡一定是非常健康,非常幸福的鸡。
品质好到,久侘歌不禁思考,如果这颗蛋能好好孵化成一个小生命,会是什么样的呢?
黄澄澄的夕阳挂在妖怪之山的一棵老树枝头。
那个善于绘画的秋的神明通常从这一棵树开始涂抹颜色,告诉人们,丰收的季节来了。
丰收的秋天,其实也是万物出生的秋天。
这个时候出生的孩子可以靠着丰收扛过冬天。这个时候掉在地上的种子可以窝在雪里见到第一场雨。
夕阳是不是太阳的秋天呢?
应该是的。
夕阳是不是一种溏心蛋呢?
这还是算了吧。
太阳应该是一颗新鲜的蛋。受了精的蛋。
它一直在苦大仇深地燃烧着。创造着。孵化着。
久侘歌见过这回事。村子里读书的一位先生得过严重的喉病。她必须亲自前往。那位先生就做过一个好玩的东西:把薄薄的鸡蛋壳里抓满几只萤火虫,荧光刚好可以透出来。他说,咳咳。有时候看书,就靠这个。久侘歌勉强可以看清书上大大的字。但凡小一号都不能继续读下去。
那个读书的人说,他必须快点好起来。
时候到了。读了足够多的书。他最伟大的作品就要出生了。
所以太阳也是个发光的蛋。
这颗蛋飞起来,孵化出了许多东西。
生物降生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目的。没有原因。
久侘歌意识到,她也不是因为选择才第一次睁开眼睛的。
但是她选择每天都睁开。
她选择让自己每天都能看到太阳。
降生。
这是不可辩驳的。难以理解的。
幻想乡充满了让人接受死亡的地方。不过,却没人真的去庆祝降生。
这是一种残忍吧?
这是一种无法理解吧?
难有笔触描摹出孵化。
难有眼睛看清楚生命。
这是一个课题。
书里总是充满了不同的人的讨论。
书里面好多好多声音。
书总是在和任何人交流。需要任何交流。
要说这世界上读书的时候会真的和书说话的存在只有两类。一种是读书读进去的人。一种是真的把书当成人的人。
阿空显然是卡在两者之间的小乌鸦。她读进去了。什么都没读懂。她只是觉得书应该是很喜欢她的。哎呀,你在说什么呀?这个字我认得,可是你们手拉着手我就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了呀。明明是都看不懂的。但是还是在认真地和我说话。看书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觉大人喜欢书。书果然是好东西。
书在和阿空说。
阿空,阿空,小鸟是从蛋里孵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啊?书,多说说。蛋是什么?
蛋,你可以觉得是小鸟的“未受精卵”。
这是什么?
书左看看,右看看。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个词好有意思。小乌鸦拿着书找到小黑猫。阿燐阿燐,蛋是什么?
小黑猫说。你也是小鸟呀。小鸟是会下蛋的。那个圆圆的就叫做蛋。
原来那个就是蛋!书上都没有图,我都不知道这居然是蛋。欸,所以我们平时吃蛋,是不是相当于在吃小鸟呀?
那不是的,阿空。不是所有蛋都会孵出小鸟。但是所有小鸟都一定是蛋孵出来的。我们吃的是孵不出来小鸟的蛋。我们这里有很多小鸟,不会允许任何人吃能孵出小鸟的蛋的。
阿空是不懂的。但她还是点点头。
她找到觉。觉不说话。但是她默默地递过去一本书。
阿空翻看起来。
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图片。哦,哦!原来这就是蛋,原来这就是蛋。
碗里黄澄澄的是蛋。
汤里散了一整碗的是蛋。
煮得白花花的是蛋。
觉大人温柔地放在稻草里,不让大家去玩的,是可以孵出小鸟的蛋。
原来那也是个蛋。
博丽的巫女陪同。地底的妖怪们也可以到地上去放放风。
虽然妹妹大人总是一个人跑来。但她回去之后,也不说话。阿空第一次看到这么有趣的景色。绿绿的草坪上飞着小小的虫子,小小的虫子飞进大大的野鸡喙里。阳光洒在自己身上。
她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一只小乌鸦在高声叫喊。对啊,对啊,这是太阳!
太阳黄澄澄的。
太阳是个蛋吗?
她在心里悄悄地问。
八咫乌扇扇翅膀。是的。灵乌路空。太阳是一颗蛋。
真的吗?那能吃,还是能孵出小鸟?
这个就任你想象了。我也说到底是小鸟。我只是和太阳非常非常有缘。
那我也和太阳非常非常有缘!
对,对。灵乌路空。她们把我叫下来,找到你。应该是有理由的。
阿空觉得八咫乌肯定是太阳孵出来的。
太阳那么暖和。那么软乎乎。那么黄澄澄。
随时都会孵化出更多的小鸟吧。
夜晚
妖怪之山的树一夜结满了果子。
哦,不对,那不是什么果子。山里的野鸡们结群地一下子飞上树杈,卷成一团团毛绒。喙埋在自己的翅根里,眼睛闭上,爪子抓着自己的树。野鸡的临时结群还没有解散。扑棱扑棱的翅膀和羽毛骚动了一小会就停下来了。
太阳落下去了。
夜晚里没有什么声音。虫子在静谧里高歌。
神明也要闭上眼睛。神明也要安静。
觉大人,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对哦。阿空。阿空。玩够了吗?我们该回去了。地下还有永远绽开的石樱可以看。我们回去吧。今晚我写了新的故事。我会读给你们听。
阿空开始往家里走。
久侘歌开始往家里走。
阿空发现,自己在思考。她被核聚变选中,被八咫乌眷顾。她偶尔会用自己学到的那些知识。太阳的燃料是核聚变。无数冰冷的小原子在最初的压力下克服真正基础的作用力,释放出巨大的能量。能量把别的冰冷的原子吸进来。从此燃烧没有任何停下的资格。光逃离了这场屠杀,用八分钟跑到自己身边的第三块大石头上。光大喊大叫。救命啊,救命啊,太阳是一个地狱。太阳是一个魔怔的精神病院。里面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字面意思的煎熬。这块石头一直是安静的。光不敢停下来。直到有一天,那块石头上有一个东西回应了光。它称呼说,自己叫生命。光。我知道你喊了很久很久。我们来了。从此,光有了去处。光让生命把自己吃下去。生命让别的生命把自己吃下去。于是生命再也没有缺席宇宙角落里的小小演出。光从太阳里逃出来,来到这块石头上。这块石头,后来,生命管这里叫作地球。太阳仍然只觉得这是一块石头。
久侘歌发现,自己在感受。她慢慢找到自己究竟该做些什么。生命。生命是多么可爱的东西呀。她喜欢自己的眷属们。她喜欢她雄赳赳气昂昂地活着,雄赳赳气昂昂地死去,雄赳赳气昂昂地出生的野鸡。她喜欢自己的工作。她喜欢去守卫这三途川的边界。她喜欢让每一边的人们都不会受到威胁。她讨厌喉病。她讨厌看到相信着自己的人们如同鸡鸣一般不住地咳嗽。她讨厌看到人浪费食物。讨厌看到人滥杀无辜。庭渡久侘歌是一个神明。一只野鸡。一个普通的幻想乡的小女孩。她见到了太多太多。她看着太阳。每天都一定会睁开眼睛看到太阳。太阳给了她确定感。今天也是有太阳的一天。
八咫乌飞离太阳。它降在灵乌路空的眼睛里。它想看到,这只小小的乌鸦能看到些什么。它发现这只小乌鸦只能看到小黑猫。只能看到永远燃烧的地狱。只能看到自己的主人,和主人的妹妹。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它有过犹豫。没错,它信得过把自己请下来的两位老神仙。可它也确信,这只是一只被人圈养的小乌鸦。它是乌鸦的神明。它知道乌鸦是一个聪明,骄傲,无时无刻在思考的族裔。显然。地狱鸦和乌鸦有一点区别。也或者,这是阿空。她更喜欢和小黑猫混在一块。她玩不懂其他乌鸦玩的游戏。听不懂觉大人说的话。听懂了,转头,很快就能忘记。它感到无奈。它感到值得。它觉得放松。
人们讨论着久侘歌。她和鸡的关系,她和孩子们的关系,她和水的关系。她和太阳的关系。她总是说,自己是记性不好的。她用笔和纸把想法记下来。她早上来到村子里,然后下午五点到七点再离开。或许是去吃饭。或许就是悄悄离开。那段时间是属于鸡的,是属于她的。她总会吃点什么。久侘歌的声音是非常好听的。无论是扯开嗓子吼,还是把水给喂到孩子嘴边。大家爱听。大家总会记住她。有一个神太阳升起时走进村子。有一个神太阳落下才离开。
就这样久侘歌又活过一天。
就这样阿空又活过一天。
这是一个无比的艳阳天。太阳,从升起,到落下。一直看着这片众神最大的挂念。一直看着这片众神最后的眷恋。
久侘歌发誓让任何生物有权享受艳阳天。
阿空思考,是否是有一天,她可以亲自创造出这样的艳阳天。
久侘歌咂咂嘴巴。
那碗面的味道还留在嘴里。
她吃下自己眷属的蛋。她吃下面条。吃下青菜。
青菜是在太阳下生长的。蛋是自己的眷属,在太阳下努力生活的证明。
她喜欢太阳。
她觉得太阳的味道不错。
阿空挠挠脑袋。
那本书的问题还留在心里。
她听了自己主人的话。她聆听黑猫,聆听神明。
神明是太阳上下来的。太阳是永远存在的。
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太阳是一种能源。地球上的万物是一个巨大的装置。我们都是太阳的孩子。我们的能量说到底,都来自太阳。燃烧的黑水迸发出的本质也是阳光啊。无论是被植物吃下的阳光,被虫子吃下的草,被鸟吃下的虫子,还是在海底带来营养和地热的洋流,喷泉,归根结底,这些能量都是来自太阳的。
她真的吃下了太阳!太阳就是她的一部分!
太阳就是最究极的能源啊!
因为好好活着就是为了太阳啊!
阿空想明白了。阿空想明白了!
久侘歌也感觉到这一点。
太阳是一颗巨大的蛋。
幻想乡的所有小鸟,归根结底,都是太阳做的。
啊。
多么好的一个艳阳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