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鸟类24h接力】夜鸟
SL8167
2026年04月01日 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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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1东方鸟类角色24h接力

【东方鸟类24h接力】

第38棒 21:00 @SL8167​

写的过程中无数次回想起了《夜行》,最终结合《远野物语》的记载完成了这篇文章。

总之,这次是有关夜晚、钟声、鸟类,天狗与电台、传说与现实的故事。

上一棒:@魂灵二分​

下一棒:@汐骨w​

#5.11东方鸟类角色24h接力#​#姬海棠果#​#射命丸文#​#东方project#​

——————————

松崎村有座山叫天狗森。

天狗森住着许多天狗,这件事从以前就广为人知。

——《远野物语》

及川兰子 1

——在远野一带,人强烈的思念凝聚成形,现身游荡,就叫作游离魂。不论生者死者都一样,只要强烈的思念,即会成形。无论身在远方或病榻,都会变成幻影,现身人前。

有客人找,是熟悉的人。

“喔——”

客人——吗?

尽管状态不佳,不适合见客,但总要给予回应。我拉开门。

来者是曾经的同事,目前在某文化科学杂志担任采访编辑的及川兰子小姐。今年才二十出头,非常的年轻活泼,平日里说话也比较直来直去。换句话说,这位短发的职业女性仍留有一丝学生时代的稚气,天真烂漫,却又英气逼人——就算看到颓然度日的我似乎也不怎么惊讶。

只不过,通常她是不会主动来找我的。

“有什么事吗?”虽然疑惑,但还是奉上茶,有些好奇地问了。

结果她回应说:“老师,是天狗作祟的事。”

“天狗?”

我还以为是听错了。

以我对兰子的了解,她从来不是会妄信那类传说的人。倒不是说她对妖怪传闻一概排斥,但身为科学杂志的记者,除非遇到影响极为深远的大事件,否则至少也该对那些荒诞不经的怪谈抱持敬而远之的态度。

或许是我沉默的时间实在太久,她看起来相当失望。

您是知道天狗的吧,老师——兰子泄气般地说道。

“听说是受到无理的压迫,陷入不幸的处境后,那些对自身遭遇满怀愤恨的人,在脱离了律法伦理的限制后会坠入魔道,最后就会成为天狗。”

“这我当然知道啦,不过跟杂志有什么关系?你们准备出妖怪特刊了吗……”

“不是杂志的事情啦。”

兰子脸色一暗,很长时间都没有开口。

也许是需要说明的事太多,一时不清楚该从何说起吧……

然而,我与天狗之间也确实有过一段渊源。刚才她一提起天狗,就让我想起了远野的往事。

那是我在远野进行的一次实地考察。

尽管结果很令人遗憾。

我记得,考察的初衷是为了破除某些迷信的观念,然而实际走向却与预期背道而驰。调查尚未完成,就被一场大火中断;不仅如此,从那以后,我常觉得自己有一部分留在了远野。即便面对曾经深爱的工作,也无法再全心投入。在各种缘由的作用下,我还是选择主动离职了。

我以为她是为离职的事而来,于是我说:

“小兰,假如你想劝我回出版社,最好打消这个念头吧。”

然而她再度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她说。

一番礼貌性的客套后,她总算表明了来意。原来她想了解关于——天狗掳人的事件,问我远野地区是否有对应的传说存在。她来询问我这些,也是完全能够理解的,毕竟森林大火可能由天狗引发的说法,早已在编辑部内广为流传。

不过坦白而言,我对天狗的认知也颇为有限,所知不外乎是“天狗倒”的怪声以及真假难辨的掳人、杀人轶闻。至于天狗究竟会不会放火烧山,我是根本一窍不通。

可尽管讲的都是世人皆知的常识,兰子还是一副听得十分认真的模样,“我明白了。真是太谢谢您了,千叶老师。”

动作灵巧地向我敬礼道谢。

“那……我准备前往远野了。”

“等等,你去远野做什么,之前你不是怎么都不愿回去吗?”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必须去一趟远野,我得找到天狗。”

“说真的……天狗只是传说吧,专程去寻找未免也……”

——太荒谬了。

我本打算这么说的,可突然想到她一直追寻着天狗的故事,心里隐隐觉得她前往远野应该是出于某种更深层次的目的。

“天狗、天狗,有什么事让你很在意吗?”

“……只是一些私事罢了。”

她说着从帆布包里取出几张剪报,语气却出奇地平静。我只粗略扫了两眼,报纸上刊登的似乎都是上世纪末的地方新闻,既有人员失踪的简报,亦有山中天狗出没的传闻。

“毕竟是在那个年代嘛……一两起失踪案件经三流小报加油添醋后再做刊登也能理解,而且像远野那种地方,我们还没法排除当局假借天狗之说警示民众勿擅入山林的可能性……只不过,小兰啊,你为什么要查天狗的事?”

“您……原来您不记得了吗……”

兰子迟疑了一会儿后,向我诉说起远野天狗电台的故事。

相当灵异的故事。

那时我只觉得幽灵电台之流怎么看都是人为的恶作剧,却还是不自觉地记住了许多莫名的细节。假如要问为什么的话,或许是自我从远野归来后,潜意识里一直对那样的事感兴趣吧。

可照理来说应该对此印象深刻,实际留存在记忆中的却只有一些零散的片段而已。

远野——午夜——天狗森——夜鸟——迷失——信号丢失——无线电台——低语——无法走出——火灾——消失——死亡——

荒诞离奇。

却又十分迷人。

仿佛这些片段能自行组合出一段远野的旧事……

我不讨厌那样的故事,只不过……

——为什么?

现代的电台跟传统的天狗理应是毫无关联的。

——但……

不知为何,觉得远野就是可能会发生那种事情。

——再后来。

回过神来的时候,兰子已经消失不见了。

不是出门离开,而是消失不见了,如鸟儿一般振翅飞走了。

一丝一毫的线索都没有留下。

我和兰子其实并不算是特别亲近的朋友。我们在出版社的时候有过几次合作,只不过负责的不是同一个部门,说是朋友,实际上也只不过是交换过几篇稿件的同僚罢了。但是,我总觉得她的消失与天狗脱不开干系。

至少我知道,她不是那种喜欢不告而别的人,也不是会对拙劣的灵异故事产生强烈探究欲的类型。她总是看起来外向,却似乎在内心隐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秘密。还在出版社工作的时候,我就非常好奇她这点,因此也常常与她交流。我想这就是她在临行前特意来与我深谈的原因。

结果,那天就是我与她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后来也没人能联系上她。编辑部的人好像报了案,失踪者是位年轻的女记者,想必警方也会非常重视吧。只不过,她的消失实在太过突然了,直到最后人们也没能找到任何线索。

就这样,及川兰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对日新月异的现代社会来说,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大新闻。

距离她的失踪已经过去了十年。

这十年里,我没有去追寻她的足迹。事实已经表明,搜寻她的踪迹是毫无意义的。可是我内心还总是莫名相信着——

及川兰子……她一定是去了远野。

而且——

那个神秘的地方,我在那儿丢失的一部分,似乎也在……呼唤着我。

电台

——想要轻松的话,敲响钟就好了。钟声响起,现世就一定能变得幸福。

“这么说来……‘幽灵列车’也是无稽之谈吧。”

“那就不一样了,老师。”坐在靠窗位置的男人笑着回道,“您不常坐列车吧?其实嘛,‘幽灵列车’是真实存在的。”

“是这样吗?”

他是个铁道迷,显然那种是经常乘坐火车旅行的人。他还随身带着几本铁路杂志,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他体内流动着的血液中的铁含量多于常人。虽然我对铁路并没有太多的了解,但意外的是,关于远野的奇异传闻,我们却互相很聊得来。

“老师打算去远野找人?”

“……我确实是想找到她。不过连警方都找不出任何线索的地方,我这种人去了也没多大意义吧。”

“倒也没有啊,像远野那种地方……我反倒觉得,像老师这样的人,才更有机会找到东西吧?”

他的热情有些令人反感,我缩在位置上,没有回应他。想到十年前,我没能在远野找出东西,还把自己的一部分丢在了那里。而在兰子失踪后的十年里,我又无数次通过梦境回到了远野……在某种意义上我对远野比家乡还要熟悉,可直到现在我才下定决心重返远野。

但说真的,现实的远野与梦境的远野又能有多少差别呢?

以及——

及川兰子……她真的会在远野现身吗?

仔细想来,她的面貌、体型、着装好像都有些模糊不清了。有时我甚至会想,及川兰子,她这个人真的存在吗?

望着窗外散发着某种非同寻常的孤寂气息的街道,我突然感到了一种强烈的不安。仿佛我此刻乘坐着的列车,即将把我带入一个很远很远的、再也无法回头的地方。

“话说回来,您之前有去过远野吗?”他忽然问道。

“不,没有。”

不知为何,我下意识地说了谎。

“这样啊。”男人看向窗外,叹息般地说道,

“上次回去的时候,那边还在流传电台的怪事。”

“电台?天狗电台?”

“喔,您也知道呀……是从十年前开始的,据说在夜最深的时候可以收听到天狗的电台。可一旦追问详细内容,却是众口纷纭,有说是天狗在厉声恫吓的、也有说是在念诵经文的、还有更离谱的说是怨灵作祟的……结果到头来,谁也没真正听到过‘天狗的广播’,不过是人云亦云、以讹传讹罢了……”

“您了解得真详细。嘛,兰子在失踪前也曾提起过这件事……”

“噢,她叫兰子啊……”他用一种奇异的语气说道,

“因为电台的事情,那时候的远野忽然涌进了超多的旅人。老师您一定感到不解吧?我也觉得奇怪啦。不过他们当中有不少是怀旧爱好者,大概只是以此为借口聚一聚罢了。但也有另一些人,我有见过他们的神情……相当古怪,感觉不像是为了某种恋旧的情怀而来的。不,不,果然还是算了——老师啊,您就当我在胡说八道吧……”

他低声说着。车窗外的昏暗景色不断向后飞逝,微弱的电机声与列车轧过铁轨发出的隐约声响混杂在了一起,他的神情有些呆滞,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一坐上夜行列车,总感觉是要去很远的地方。”许久以后,他呢喃着说道。

……

最终,我在新花卷站下了车。

到站前,男人执意要送我到车厢门口,可直到最后他都没有回应有关“幽灵列车”的问题。按他的意思来讲,所谓的“幽灵列车”无非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东西……然而没过多久,他的身影也随着夜行列车渐渐远去了。

周遭很快安静了下来。此刻仍是早春,夜间的新花卷站萦绕着寂寞的氛围。站台上的灯光显得很昏暗,冷风似乎正从铁道尽头的黑夜中灌入车站。

刚才那班疾风号上,好像只有我从此站下车。

“幽灵列车……吗?”我一边咀嚼着男人留下的话,一边行走在夜晚的车站内部,内心却涌上来一股极为真实的孤独感,仿佛行走在夏夜祭典结束后的漫长街道上,周遭空无一人,忽然看到柏油马路上自己被街灯拉得长长的影子时的感觉一样。

许久以后我才了解到,疾风号由于每日班次稀少,且多发于清晨或夜晚,被铁道迷们起了个“幽灵列车”的外号。

……的确是近在眼前。

我早该想到的,或者说,出发前往远野之前的我,理应是能立即联想到的。

但……不知为何,自从踏上列车的那一刻起,我对眼前世界的寻常逻辑丧失了本该具备的理性,反倒是让远野的那些魑魅魍魉幻想之事留在脑中的印象变得愈发鲜明清晰、挥之不去……

您敲响钟了吗——似乎有谁在耳边呢喃着。

——又是这样。

对失误视而不见,犯下相同的错误。

我提着行李走出检票口,已经没有前往远野的列车了。即将步入深夜的新花卷站,候车的人影稀稀落落,蒙着水汽的玻璃门反着耀眼的光芒,将内部的乘客映得只剩一个剪影。

很快我走出车站,寂寞的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夜空中,几只鸟儿结伴飞过,忽然有个念头出现在我心里——

鸟在夜里也是会飞的。

……

夜里起了浓雾,橙黄色的街灯在雾气中晕染开来,光线模糊而朦胧。走到温泉街附近的时候,我找到一家旅店,室内的暖光透过了门口的毛玻璃推拉门映在街上,“卡啷卡啷”地推开拉门,暖气扑面而来。

由于太久没有独自出行,我的内心久久难以平静。

进入房间后,头脑变得异常清醒,仿佛有什么东西催促着我一样……

翻出了及川兰子的资料。

见到那张虚幻而美丽的面庞,让我松了一口气。她果然是真实存在的——我这样想。

与此同时,我还想起了出版社内部的事情。

兰子并不喜欢与人合作,她最擅长的就是将所有事揽在身上独自完成。然而一般情况下,同事是会对这种工作狂人表示不满的。但兰子就是兰子,她的性格很好,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不论什么人都会觉得无比轻松自在。

根本没人讨厌她的。

因此,她的失踪给了编辑部很大的打击。但是,怎么说呢,有时我暗自里也会觉得,在她身上发生这种事并不奇怪。

这是因为,从来就没有人“熟悉”她。我是说,尽管编辑部的每个人都与她交流过、一起吃过饭、甚至结伴出行,但没有任何人能真正了解她。她身上总萦绕着一种“夜”一般的感觉,不论是她时而活泼时而静谧的气质、对同伴展现出的温柔态度,还是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似乎都源自于组成她本质的“夜”。

只有与“夜晚”相伴时,她才显得充满活力。她似乎很喜欢在夜间探险,记得曾有同事看到她在东京的雪夜中恣意奔跑,就跟鹅毛大雪中忽然冒出来的奇异精灵一样。

另外,她还热衷于用相机拍摄鸟类。

总而言之,兰子是一个充满“幻想性”的人。

我回想着她的过去……突然间意识到,那一夜她失踪之后,与她相关的所有人一直在竭力避免回想起她的事。

……她究竟去了哪里?她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天狗的事?

我开始思考这些细节。此刻已是凌晨两点了。

——说到底,所谓的传说……真的存在吗?

我感到厌烦了。倦意也是紧随其后出现的,感觉就像是内心断了某种念想一样,我望向漆黑的窗外。

不知不觉间这条温泉街上的灯火消失了,静谧的夜在窗外蔓延开来,街市的影子与黑夜融为了一体。失去了街市灯火的温泉街整个沉入了黑暗之中,仿佛一旦打开窗户那浓稠的夜就会如同烂泥一样漫进屋内。

——是一个充满虚妄的,幻想性的地方。

想到这里,列车上与男人谈到的天狗电台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十年前,利用电台编造一个都市传说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但令人费解的是,远野的居民始终坚信它真实存在——不仅如此,人们甚至由衷地认为,那就是由“天狗”播放的广播。

我并不抵触利用电台传递信息的形式,但通常也不会刻意打开收音机来收听电台。究其根本,我认为仅凭声音传递的信息实在过于单薄了,假如想要收集资讯,现代社会中有的是更为便利的方案。

可是……

我拉拢窗帘,随后关上了灯。

打开收音机,黑暗中隐约有声音传来。

滋滋作响——

是无线电的杂音。

细微的、不安的杂音。

即便捂住耳朵,那声音依然存在。

犹如绵延不绝的雨。

再过微小的雨丝也能组成雨季中的不可忽视的一部分——我想,倘若在雨季,没人会对连日不断下雨的天候感到讶异。

电波亦是如此。

电波无处不在。

累积成信息之海的正是电波。

不同频段的电波无形地汇聚在一起,其中的任何讯息都无法做到独立存在,世间所有人都浸泡在信息的海洋之中。人终将染上讯息的颜色,海洋与人的边界线会逐渐消失,人的内在将要冲破境界渗透而出。

——嗡嗡……

我……接收着信息。

分析、过滤、提取着来自那个地方的信息。

声音愈离愈近。

——嘎啦嘎啦……

仿佛揉搓旧报纸的声音。

夹杂着人声。

我站起来,头晕目眩,步履蹒跚。杂音忽然消失了。

我犹豫了。不知这时应不应该开灯,担心开灯后收音机的异常就会消失不见,可心里又无比惧怕着接下来将要收听到的信息。

可离奇的是,那声音一点也不可怕,太过平常了,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森林正常,无异常烟雾。姬海棠果报告完毕。」

耳畔传来未曾听过的、略显慵懒的女声。

姬海棠果 1

——她的故乡叫远野。遥远的荒野。不清楚是距离哪里遥远,又有多远。

据说远野有“湖泊”之意,似乎这么一想,便觉得那是一个虚无缥缈、看得见却够不着的地方。但远野并非湖泊中央的幻影,而远野人对远野的思绪也总是带着一抹乡愁。渐渐地,即使是从未踏足远野的人,心中也会悄然生出一种想要前往一访的冲动。

可又听说,那些真正到过远野的人,往往对在那里的经历没有什么深刻的体会。明明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见过什么,印象中却总有些模糊,如同童年往事般暖昧不清。

但无论如何,远野这个地方,始终给人一种“怀念”的印象。

——哐当哐当。

列车沿着河岸高速行进着,放眼望去,河川两旁皆是蜿蜒的群山。

……或许是地形的关系吗?

远野是一块被险峻的高山重重围绕的平地,即地理意义上的盆地。如今可以搭乘釜石线的列车进入远野,而在过去,是连火车都没有的。那时若想进入远野,需要从北上川坐船,然后沿着名为猿石川的支流向东前进。

猿石川两岸至今仍保留了丰饶的自然景观,倘若以行船的视角来看,航线是不断往山林深入的。所以,对于从未去过远野的旅人而言,多半会以为此行的终点必定是幽深的山谷……

然而,远野却宛如山中异界。

困于险阻重重的深山之中,却建立起了风土特异的城下町。

与群山外的世界相互连接,却保留了工业化之前的日本原风景。

所以在现代,乘坐列车进入远野时,依然能体会到类似的感受。

远野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我走出远野站。

天空十分晴朗,才刚刚出站,视线就一下敞亮了起来。抬头看到湛蓝色的天际线,便全身心地认为今天是个适合远足的好日子了。越过早濑桥的时候,我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前方不远处似乎出现了少女的身影。

她不像是失踪已久的及川兰子,反而像别的什么……

总之,那是位来历不明的少女,明明只有模糊不清的剪影,可我却越看越有种被她吸引的感觉。她脑袋上扎着灵动的双马尾,手里握着一部老式翻盖手机,就如同实地采风的记者,一遇到感兴趣的事物便会停下脚步拍摄。

然而,她的举手投足之间又透露着几分怯生生的慌乱感。

我默默追随着她的身影,少女时走时停,我们间的距离却愈拉愈远。街上行人无一对她的拍摄行为有所反应,仿佛她本身并不存在于此世,然而我非但没觉得害怕,反倒是一种充满怀念的美好感觉涌上了我的心头。

少女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的时候,我才发觉自己走上了一条山路。

此刻再转身回望,周遭一带的田园小径与木造矮房全都错落可见,就更不必说原生山林与潺潺溪水等自然美景了。可唯独脚下这条小径,两旁均被葱郁的杂草覆盖,草丛间林立着数量巨大的、焦黑残损的木桩……我想起十年前考察时发生的怪事,相传是天狗引燃了森林大火。直至今日,那起大火留下的痕迹仍清晰可见。

接着,就像被谁指引着一般,我径直走到小径尽头。那是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静静矗立着几座炭窑,显然已经荒废多时。不知为何,数年前的大火并未波及到这片土地。同样得以幸免的,还有一栋年代久远的茅草屋。

——姬海棠果。

我无端想起昨晚的声音。

虽然不清楚那声音是如何传到我耳朵里的,但毋庸置疑的是,声音的来源是个名叫姬海棠果的女人——她拥有一副迷人的嗓音。这让我不禁想到,从车站开始就一路追随着的影子,难道就是姬海棠果吗?假如是她的话,她是不是就住在这间屋子里呢?

我望向茅草屋,房屋是远野常见的“L”型结构。东侧是供人居住的和室,南侧则是马厩,厩舍上方还有个小阁楼,通常是用来养蚕或堆放饲料的。整栋木质结构上方覆盖有非常厚实的茅草,不知历经了多少年的风吹雨打,屋顶已演变成了黯淡的灰黑色。不过,在阳光照耀下,茅草顶也稍微流转出了一丝温润的色泽。

尽管如此,这栋住宅显然也荒废很久了。周围一圈都毫无人类生活的痕迹,檐下的一排盆栽已经变得跟沙漠一样干涸,土间更是积满了灰尘,一股发霉的味道从屋内飘出。借助门口的光线可以勉强看到室内保存得较为完好的陈设,但与其说这里是人类的住居,不如说是遭人忘却的遗迹。

所以,真的会有人住在这种地方吗?

“不好意思。”我战战兢兢地试探道。

这话就像一颗沉入了深井中的小石子。

“……有人在吗?”

说完我侧耳细听,突然从房间拐角后的阴影中传出一阵微小的、嘈杂不清的电流声。我感觉自己好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于是短暂的迟疑后,就踩着木地板“嘎吱嘎吱”地走了过去。

桌上摆放着一座电台。

屋里不像是通了电的样子,可电台却稳定运行着,当前频段上似乎正有人说着什么。

我没有多想,只是手忙脚乱地接上了耳机。

“……”

「喂喂,有人吗?有人在听吗?……奇怪,刚才我没有听错吧」

毫不意外地,耳机里传出了与深夜听到的别无二致的嗓音。

“咳咳。你好。”我突然害羞起来,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咦……你是谁,你从哪里拿到电台的?」

“我叫千叶,在远野的一栋茅草屋里找到了电台。不过在此之前,我是一路跟随一个奇怪的女孩子过来的。”

「什么啊,跟踪狂吗你是——」

她虽这么抬高了语气,却似乎并不在意。

「咦……你刚有说Tono吗?Tono,To……no。喔!原来如此,真是了不得哇,电台居然连到那里去了」

她不是那种心高气傲的家伙,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往椅背处靠了靠,语气也不自觉放松了一些。

“这么说来……先前我看到的女孩就是你咯?”

「我吗?诶诶……怎么可能呢,就算出门……我又不会跑去Tono……」

她非常笃定地说道。

“是这样啊……刚来没多久,我就碰到许多古怪的事情了。”

说着,我环视了一下房间。房间内部全都黑漆漆的,就像是——

被火烧过一样。

「你是第一次到Tono吗?」

“嗯,是的。”

不知为何,我再次说了谎。

这时,耳机那头忽然传来像是书本掉到地上的闷响,她应该是摘下耳机捡书去了。在这短暂的间隙里,我能清楚地听见她轻柔的吐息声,内心也不禁开始想象——电台那头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她很年轻,至少声音给人的感觉如此,就跟夜里听到的那样,慵懒而又不失活力。她所在的位置有藏书,与此同时,她还知道远野是个怎样的地方。就算电台莫名连到了这里,她也完全没有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样子。

难道,她就是那个“天狗电台”的主持人吗?

怎么会呢,怎会有人把这样的女孩当成高高在上的天狗呢?天狗都是一群只闻笑声不见身影的家伙,即便传说真的存在,也多半是山间修行的僧人被误当成天狗的缘故。我从未听说过有像女孩这样的天狗,就算真的有这样的天狗,也不该是她表现出的那个样子吧。

但,姬海棠果……她也的确是个奇怪的少女。

当然,我也没什么好批判人家的。毕竟我自己也算是个怪人,为了某个不太熟悉的朋友独自跑来远野,又莫名跟踪一个幻影来到人迹罕至的地方。可到最后,却又一如既往地将怪事归咎于虚妄的幻觉,仿佛只有这么做才能心安理得地生活下去。

您会敲响那座钟吗?老师——似乎有谁,在耳边呢喃着。

这时,频段中再次传出清脆的“吧嗒”一声,她回到电台前面了。

「嘿咻……我回来啦——抱歉抱歉,刚刚拿书的时候不小心手滑了。喂喂,你还在吗?」

“嗯,我在。”

「呼……那就好。从小到大我只在绘本里见过Tono,有时也想亲自过去看看呢」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惆怅,可能是正在翻书的关系,语调显得比刚才更加轻快了不少。

“乘火车过来的话,应该也用不了很长时间吧?”

「哈……没有哦。从我这边过去会很麻烦,相当麻烦……你根本想象不出来的哇,麻烦简直多到无穷无尽呢」

说着,她像个小女孩一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有那么偏僻吗,你到底住在哪里?”

听我这么问,她犹豫了片刻后,答道:

「我嘛,就住在极东之地的山林里。不过具体来讲,我也不清楚是什么地方啦」

“这可真是……模糊。”

但即便如此,电台依旧连接起了这段虚无缥缈的距离。之后,她又跟我讲了自己的事。她自称是位记者,正致力于写出富有生命力的文章。只不过,前些时候她的上司要求她每日出门巡山,以免山林间发生灾祸,殃及平原地区的居民。

“真没想到,你还是护林员啊。”

「也没有啦,是因为前几周山上着了火,那场火弄得我们这边人心惶惶的。哎,我本来打算宅在家里的,现在不得不每天出门巡逻……不过倒也无所谓啦,我又不像那个家伙,反正我每天都闲得很……」

她开始抱怨起工作中的种种不顺,我也一一进行回应。作为曾在出版社工作过的人,她的经历我多少有些感同身受。这样朴素的交流方式也令我由衷地感到心情愉悦。倘若从旁人的角度来看,我们两个就像长期煲电话粥的挚友一样,相当亲近。

「对了!我叫姬海棠果,是《花果子念报》的作者。有机会的话真想把报纸拿给你看看!」

“嗯,如果有机会的话。”

不到一小时的对话下来,我们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通话也以这简单的一句告一段落了。几乎是在结尾的同一瞬间,电台彻底丢失了她的信号,耳机里也只剩下“沙沙”的白噪声。可我心里却愈发觉得,很快我们就能再次联系的。

我摘下耳机,暮色渐浓,室内已是一片幽暗。

此刻再从门前的空地眺望远野,阳光落下将零星几栋茅草屋照得明亮,远处山影朦胧。光秃秃的树梢上,几只乌鸦悲哀地叫着,它们好像是真的为我感到悲伤。

看着眼前的景色,我产生了一种恍若梦境的感觉。

射命丸文 1

——旅行就像一种密室,从一个狭小的地方撞进另一个更加狭小的地方。

最终我沿来时的小路下了山。

途中经过大片青翠的稻田,眼前是一片美轮美奂的田园风光,我感到既轻松又畅快。来时的行李被我留在了茅草屋内,在有回东京的想法之前,我准备一直待在那个地方。

在田间小路上漫步的时候,我终于回想起及川兰子曾对我讲过的那句话。

“旅行就像一种密室。”她确实有这么说过。

尽管工作上她喜欢一个人单打独斗,可在决定出远门时,她却更喜欢与人结伴同行。

我曾问过她原因,她表示自己非常害怕一个人旅行,恐惧到令人难以理解的程度。如今我却深刻体会到了那种独行时才能理解的静谧感——下山后我还没见过其他任何一位路人,但我不相信远野这片土地上只有我一个人会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

不久后,脚底踩上了整齐的青石板路。这是条陌生的老路,湍急的河流行经面前,河流上方架着桥。越过木桥是一段坡道,沿坡道向上走了一阵,我回过头看向来时的那条路。分岔口的位置黑黢黢的,几乎被灌木完全吞没,仿佛野兽巢穴般令人心生怯意。

“刚才……真的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吗?”

我从没看到过那样的东西,于是再次迈开步子,绝不回头再看一眼。夜幕悄悄地降临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坡道尽头是繁华的村落。

街道、屋舍都保留着过去的样貌,灯火迷蒙,整个村落也因此像是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之中。好在进入村落后看到的路人也多了,我有种总算回到了现实的感觉。

只不过,尽管村落很繁华,却无时不刻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复古气息。这里的一切都令人感到怀念,我不清楚是什么给了我这种感觉,但远野应该是没有这样的村落的。

于是我试着用手机查询位置,可屏幕上却显示信号丢失,真是莫名其妙。

自从离开茅草屋后我就隐隐有种遭人玩弄的感觉,好像无论走向何处都是被人刻意安排的结果……现在就连前往远野究竟是不是出于我自身的意愿,似乎都有些不确定了。

满怀困惑地走到临近中心广场的位置后,我感到又饥又渴,于是一头扎进巷子里正要收起门口短帘的荠麦面店。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我就只要了一份蛋黄荠麦面。等待的过程中,我再一次掏出手机,无意识地拨打了及川兰子的电话。

理所应当地……没有回音。

完全没有信号,电话也根本拨不出去吧?我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可笑,如今手机没有用武之地,我已经束手无策了。

“嘿……咻——”然而就在这时,又有一人掀开了门帘。踩着轻盈的脚步声,“哒哒”地走了进来,一张熟悉的白皙面孔也随之出现在我面前,坐到身边的“及川兰子”穿着我从未见过的浅褐色记者服装。

“啊,嗨,好久不见……找到你真是费了不少力气。”

不知为何,在这个地方重新与她相见,我居然一点都不意外。

然而对方却一脸疑惑。

“你不认识我了吗?”我问。

“咦,我有采访过吗……你是哪位?”

她歪了下头,手指灵动地翻开笔记本,满脸不解的样子。

……

在面条被端上来之前我们短暂地交谈了一会儿,她似乎的确不是及川兰子。

但即便说是偶然,她俩也实在太过相像了,仔细看了半天,好像唯一能区分开她们就只有眼睛的色彩了。

毕竟,身边的这位女子有着一对独特的赤红色眼瞳,不过她表示自己“完全不知道”及川兰子的事情。不仅如此,来到这里吃晚饭也纯粹是她一时兴起做出的决定。

“啊呀呀,这就是所谓命运吗……是命运让我们两个在这里相会吗?”她这样说道。

奇怪的是,她似乎一点都不怀疑我说的话。

据她所说,她是名新闻记者,经常跑去各种地方追寻奇闻异事。这次来到村落就是打算进行实地取材,甚至连穿在她身上的这套记者服,都是为了方便在村里行动而特别订制的。

听到这里,我想起了同为记者但热衷宅家的姬海棠果,于是询问记者认不认识她。

“哎呀那个家伙啊——”她脸上露出了微笑。

是个欺负起来很有意思的可爱家伙呢——她快活地说出了相当可怕的话语。但至少可以确定,她跟姬海棠果互相认识,搞不好还是竞争对手。尽管不清楚果是不是真的被这家伙欺负过……不过我是相信她说的话了。

怎么说呢,仅从说话语气这方面来判断,她俩对峙的时候谁能占据上风也是一目了然的。

想到这里,我再次望向她。她说:

“先生你好像也不一般呢……果那个家伙几乎从来不出山的,报纸通常也不往村落里发。都这个样子了,你居然还能联络上她……这么一来——”

咳咳——她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随后站直身子对我敬了一礼:

“重新认识一下,我是《文文。新闻》的作者,清正廉直的射命丸文。”

这敬礼的动作也像极了失踪的及川兰子。一时间我忽然有些分不清,究竟是兰子像她、还是她像兰子了。

然而文并没有理会我的反应,她看到我那份孤零零的蛋黄荠麦面上桌后,便以“取材需要更多能量”为由胡乱点起了菜。

她执意要多加一些下酒菜,我拗不过她,转眼间各种小菜堆满了桌子。

“鲵吞亭人太多了,还是在这里聊比较方便吧。”她说着便喝起了酒。

看到她的喝法,我不由得问道:

“这么猛地灌酒,真的没问题吗?”

“哦呀?先生你还在担心我嘛……没关系啦,这点酒是家常便饭了。倒是你呀,就算一直傻乎乎地盯着我看,各种事情也不会有任何进展哦,老老实实跟我讲讲‘那个女生’的事情吧?”

深夜时分,射命丸文熟练地开启了取材的流程。

“她失踪了。”

于是,我对她讲述起了及川兰子的事。

一开始讲到她是在十年前失踪的时候,文的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但很快她就让我继续讲下去。可不知怎的,我忽然觉得自己对兰子其实毫无了解……或者说,许多时候她给我的印象都截然不同,明明旅行时害怕独处,却总对身边人保持着一种淡漠的疏离感……这样的人,就算原地消失好像都不那么奇怪——

“唔嗯……这一类人,感觉很容易遭到‘神隐’吧?”记者问道。

“话虽这么说没错……不过神隐什么的,果然还是有些……”

——离奇吗?

一点都不离奇,我最近经历的事情已经足够离奇了。

“……那你觉得,她可能是被天狗掳走了吗?”

“诶,请不要随意造谣哦,现代的天狗早就不掳人啦……”

“这样吗……”

听她这么说,心里莫名有些遗憾。但很快我就将这件事抛到脑后,连同姬海棠果的事也丢到一旁,我模仿着记者的样子喝起酒来。

想来还真是讽刺,跟射命丸文聊完后,我竟开始觉得兰子的失踪是合情合理的。甚至还有种感觉,就是她其实在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里消失,所以才对其他人保持着那样的态度。

“但说到底,别人怎么都没法了解她的原因……只是因为她是个乐于听别人讲话,但不怎么谈起自己的人吧。”

“嗯嗯——”文含糊不清地应道。我感觉自己有些醉了,可她还是一副没事人的模样,明明她喝下的酒要比我多得多。

……出去走走吧?——最后,也不知是谁率先提出了建议。

我们行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街灯太过昏暗,巷子里几乎是无穷无尽的暗夜了。我本打算用手机来提供一点照明,结果被文拦下了。

“先生不觉得这种悬空在黑夜世界中的感觉很棒吗?”她说。

……

沉溺于黑暗之中。

忽然间,记者问道:

“先生你觉得……失踪的兰子小姐,她死了吗?”

“怎么会。”我说,“就只是消失了而已,消失又不一定代表死了。我是觉得她没有死,她应该还生活在某个地方。”

“嗯……你会不会忘记了什么细节?”

“……谁知道呢。”

我回想着过去十年发生的事,却一点儿都没能想起来。我的记忆如同坠入咖啡的方糖一般被这浓郁的夜色融化了。但渐渐地,我理解了记者所说的那种静谧的氛围,开始有一种悬浮在空中的感觉。

这么一来,明明是刚认识没多久的人,也像是在遥远的城市中再会的友人一样亲切了。假如四周被灯火照的通亮,或许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吧。

只是——

“文……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呀……会是什么地方呢?”

她的声音有些朦胧,我感觉这时的她更像是兰子,她凑到我耳边温柔地说着。

这里是幻想乡哦——她说道。

夜之鸟

——鸟似乎有时会发光。应该是羽毛的某处反射出微光——夕阳、初升的太阳,亦或是镇上的灯火。

“老师,再怎么胡闹也不能直接睡在路边哦。”

“呃……是你呀,抱歉。”

“来,我扶您起来。”

大约清晨时分,先前在疾风号上一起聊过天的男人找到了我。站直身体后,宿醉与疲惫引发的钝痛开始无间断地折磨我的神经,昨晚发生的一切犹如梦境般从脑中滑过。我扭动僵硬的脖颈,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回到了进山的小路上。

光顾着一个人买醉可不行哦。男人愉快地笑道。

“不,不对……昨晚还有个记者的……咦?”

昨晚我去到了哪里?我隐约记得那是个古朴的村落……我觉得现实中那样的地方肯定不复存在了,但射命丸文的身影却十分鲜明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之中。

“老师,千叶老师,请振作一点。我们马上就到了……”

没过多久,他领着我走进了茅草屋。

“真的太奇怪了。”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哎呀老师,您还没有想起来呢……”他没回应我的问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里以前是松崎村,这座山就是栖息着天狗的天狗森了。远野的山上住着山人,人们宁可绕远路也不愿走山路……因为山人就是如此的骇人。”

“啊,松崎的天狗森。十年前的考察就是为了这个,不过那时山上着了火,没想到山火居然一路蔓延过来了,难怪我总觉得来过这个地方却没有一点印象……变化实在太大了……”

“是啊,火灾过后就什么都不剩了……记得那时还有个从东京来的年轻人,不听劝阻溜进了深山,结果被大火吓得不轻。我很久没有见到他了,那可真是个冒失的家伙啊……”

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狡猾的笑容。

“还没想起来吗老师?我是您十年前找的向导啊。”

……

十年前,仅仅通过地方文献了解远野的我,并不确定那儿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于是,为了能让工作顺利进行,我雇佣了一位当地向导。实际上,向导的引路水平对我来说无关紧要,我真正需要的只是一个愿意进山、并且能与我互相照应的人而已。

他的名字叫岸田,是最符合条件的那个人。

十年下来的变化实在很大,我都认不出他了。

“你怎没在列车上说这件事呢?”在这种情况下重逢,我有种被他戏耍了的感觉。

因为我很好奇嘛——他说着,掏出了烟管。

“老样子,先让我抽上一管吧。老师说要来找人,我是真的好奇嘛。这些年来,除了天狗电台的传闻,远野就没有任何变化了。记得最开始上头还打算趁机搞搞旅游业,结果显然没有后文,我想果然是冷清了。”

“那是无从确认的都市传说,没办法的。”

这跟迷信什么的没关系——岸田说道,用力吸了口烟。烟管头上闪着红光,在幽暗的茅草屋里看到这一点小火苗,心里反而感觉踏实了不少。

“您要知道,传说在相信它的人面前就不是传说,而是事实啊……什么传说、什么迷信,不过是人类用来解释世界的方式不同罢了,何况老师您不是也开始相信那种事了嘛?假如不相信的话,您就不会回到远野来找兰子了。”

“这倒是没错……”

说来也怪,生在远野的他并不相信所谓的鬼神之说,反而喜欢用科学的方式来解释各类异象。

“那……岸田你觉得我迷信吗?”

酒精让老师变笨了啊——他说,再次吸了口烟。

“老师您一直认为我不迷信,是因为我看起来比较相信科学吧?但这只是因为我更擅长使用科学的思考方式罢了……您常年居住在大城市,所以一定知道——现代社会中,科学术语听起来要比鬼神之说更加专业、更具备说服力。但说白了,它们只是给人这种印象而已。要是换作古代,那就彻底反转过来了。所以说啊,我不过是相对更‘信仰’科学嘛,遇到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我就只好放弃抵抗了……”

岸田“噗”的一声,烟气从他的鼻孔里喷了出来。

“不过您怎么搬到这里来了,这里是天狗森啊,而且这栋房子不就是传说中的天狗宅邸吗?”

“这就……说来话长了……”

我向他讲了来到远野后发生的各种怪事,又告诉他失踪的及川兰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昨晚与我一起喝酒的记者简直跟兰子一模一样。”我说。

“老师您先等等吧。”岸田苦笑起来。

他一点都不否认那些难以用科学解释的荒诞经历,可他似乎对射命丸文与姬海棠果这两位女性记者更感兴趣。

“新闻记者啊……”他想了一会儿后说道,“老师不觉得她们两个……有可能是妖怪吗?”

“妖,妖怪?”

“您想想看呀——”他把火种点到了地上,用脚踩灭了,“她们俩的位置您都没法确定吧?射命丸文就先不说了,那个叫姬海棠果的女人,她主持着电台,不就跟天狗电台的事对上了嘛?虽然别人都是胡说八道,但老师可能是真的听到电台了呀。她们是天狗,而且不是那种领头的大天狗,应该是所谓的鸦天狗——就是鸟儿啊。”

“呀,不是……这个……”

我一时愣住了。

“但……天狗不是那样的吧?”

“天狗应该是哪样的?”他反问道。

“呃……难道不是……寺院里供奉的那种样子吗?”

“那是针对这边世界的样貌罢了。”他幽幽地说道,“您也知道……天狗的传说有很多,各个地方的说法也有所不同——有说是天上的流星化作了天狗,也有说是山中修行者坠入魔道后成为了天狗……那难道流星跟修行者都长着相同的样貌吗?不可能的。不过据说天狗会飞,天狗会在空中飞行。她们其实是鸟儿啊。”

——是鸟儿的话,不就能在空中自由飞翔了吗?

……我不愿否定。不,我无法断定说不是。

只是。

“应该有鸦天狗就是鸟类化身的说法……不过你刚才的意思是说,她们其实是来自不同世界的存在吗?”

不,她们与我们在相同的世界,只是被某种界限隔绝开了而已——岸田强调说。

“因为只有身在同一世界,才能用电台联系上嘛。”

……

抽完烟后,我们又聊了许多事情。一直等到太阳落山的时候,岸田才离开了屋子。

其实我有追问他对及川兰子的失踪有什么看法,但他显得兴致缺缺,只觉得兰子是真的被天狗掳走了。要么就是……回到了那边的世界。

他说的是“回去了”,因为他觉得兰子不属于这里。

与此同时,我想起昨晚的事。

幻想乡——射命丸文在我耳边提起这个名字。

岸田认为,一开始为我引路的少女是姬海棠果在现实留下的投影,而我昨晚误入的地方正是幻想乡。所以我恰好碰到了与姬海棠果互相认识的射命丸文。至于及川兰子,她是射命丸文在现实世界的“映射”。当然,这并不是说她就是射命丸文本人,也不是说她是分身之类的东西,她们俩是彼此独立存在的,只不过因为“距离”太过接近,偶然出现了彼此交错的现象。

在远野的深夜,这种异象被无穷无尽地放大了。

“搞不懂……”

我听得云里雾里,却忍不住继续想下去。

现在是深夜,窗外有鸟儿在叫,身边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这种感觉很奇妙,好像在这狭小的房间里,就算有人坐在旁边我也完全捕捉不到……同样,包裹着一切的黑暗此刻也忽然显得无比宽广,仿佛……

仿佛这样的夜,能够通向任何地方。

我走到窗边,窗外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是鸟吧——我想,夜啼的鸟儿,在最寂静的夜晚依旧是会飞的啊。听到那拍打翅膀的声音,我忽然感觉自己不能待在原地了,没有办法继续待在原地了,我冲了出去。

树梢上站着一只鸟。

那是只很大的鸟。是鹭吗?据说自古以来鹭就经常被错认为幽灵,现在它几乎与夜完全融为一体了,鸟儿看了我一眼。

它哀伤地叫了一声,然后大大张开翅膀——

飞走了。

“喂,等等!”

我远远地看着鹭,但无论怎样都追不上。

我被它丢下了。

鸟儿们在夜空飞着,在深夜啼鸣着……夜晚的森林有许多鸟,越来越多的鸟在空中飞行,鸟群遮蔽了天空,世间只留下了黑夜……

但它们去了哪里?

我思考着这些愚不可及的事。

鸟儿一直飞,飞啊飞啊……飞到了夜空的尽头,从地上来看已经成为一团失去全部细节的、朦胧的、黑漆漆的东西了。

然后……

然后它们就要……

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

静谧的夜。

夜空流转着。

我想,从十年前的那场火开始,我就被困在这无尽的夜之中。

那以后的生活都被夜色吞没着,我总感觉自己生活在一个不属于我的地方,眼睛看到的东西都没有办法进到我的心里。如今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了。我始终无法抛下那场大火的事、以及远野的事……还有及川兰子的事……自从那以后,我自己的生活,不过是夜幕降临后在窗户上倒映出的梦境罢了。

我被卷进去了。

所有困扰我的一切,都是夜晚无穷无尽的延伸。

……

姬海棠果 2

——惑星因其亮度和不固定的运动而被称为天狗之星,大家认为它能够游走于各处,搅乱世间的秩序。

“你的位置能看见星星吗?”

「嘿嘿,不要小瞧我哦,我可是住在非常接近星空的地方呢」

“毕竟是在深山里嘛,虽然我姑且也算是在山上,可天气太差什么都看不到呢……”

「诶,别那么气馁嘛……」

电台里传来姬海棠果悦耳的声音。

「星星又不会跑掉,总有一天能再见到的啦」

或许有一天能再见——与人别离的时候,心里常浮现出这样的念头。尽管有时知道恐怕此生无缘再次相见,却还是会抱着一丝希望。只不过,每次想到她的名字,心里总伴随着一种莫名的寂寞。她或许还活着,但已经无缘相会了。

胸口有些郁闷,“你认识及川兰子吗?”我这样问道。

「嗯?及川……兰子。没有印象欸……噢,对了,稍微等一下哦——」

她是去查找资料了吧?

可我想,既然她是被隔绝开的“幻想乡”的居民,怎么可能轻易查到现实世界中的人呢?我一定是被漫漫长夜的黑暗蛊惑了,凭什么相信未曾谋面的姬海棠果会知晓兰子的事?真是愚蠢,愚不可及。

但至少我没有逃跑。

我已经逃了足足十年,如今总算鼓起勇气去面对那些荒诞离奇的事——想到这里,我心中忽地涌起一阵淡淡的哀伤。

紧接着,我听到果的一声悲鸣。

「射命丸文!?」她用极其难以置信的语调喊道。

……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让果理解了“及川兰子”与“射命丸文”互为表里的关系。

「也就是说,她们本身没有联系,但彼此可能是在对方世界的映射吗?」

“嗯,没错,她们相互独立,估计都不清楚对方的存在吧……至少在兰子失踪之前是这样。”

听我说完,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因为及川小姐“回到”了Tono,才出现了这样的“bug”,对吗?」

“我想只能是这样了。远野这地方藏着一些秘密,先前我骗了你,十年前我来过远野,那次是为了进行实地考察,记得临近结束的时候突然起了森林大火……我知道,那时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但怎么都回想不起来……再往后就是兰子跟我说要去远野的事了。”

「……」

“果?你还在吗?”

「……我在。只是……突然间感觉好难过」

“因为在夜里吧。”

我故作轻松地答道。

从走出疾风号的车厢开始,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头扎进夜幕中的鸟儿,电台信号如同黑夜中微弱的光束,我向着那道光束不断飞行着……即便那手持光束的,与我而言也不过是个未曾谋面的陌生人。

但是此刻,我的心中却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电台的彼端——姬海棠果,她住在幻想乡境内的某座深山里,我与她穷尽一生或许都无缘相见,但在夜幕的笼罩下、在不稳定的电波中,这份虚无缥缈的如同幻觉般的联结却似乎有了具体的形状。

果,姬海棠果——我开始想象她的模样。

她应该是坐在窗边吧?摆在她面前的是一座旧电台,她正安静地调试着电台旋钮。房间侧边的窗户大开着,早春略带寒意的晚风灌进室内,她那对可爱的双马尾也随风微微颤动。然而,夜空闪烁着微光,光芒倾泻在她的刘海上。

我注视着她美丽的脸庞。

缓缓摇荡着。

星光摇荡着。

“抬头看看星星吧。”我说。

我看到了,我想我的确是看到了。

我看到她稍稍探出身子,将那对迷人的棕色眼眸望向了夜空深处……

闪闪发亮的夜空。

多么璀璨的星空啊!

星辰的光亮看上去那么近,近到似乎可以将她娇小的身躯轻轻托起。在与世隔绝的深山里所见的银河,想必就是这么广袤夺目吧……飞流直下的银河,几乎将夜色苍茫的山体拥入怀中,那是——

高耸入云,刺破云层的山脉,那就是……

——妖怪之山。

姬海棠果,射命丸文,她们居住在古老的妖怪之山上。

星辰的影子映入了大地,我与她们的影子映入了银河,银河繁星点点,却那么清澈,每一颗星辰都清晰可见。

「星光比没有月亮的夜晚更黯淡,银河却比满月时的天空还要明亮」

星河投影的正中央,乌泱泱一片如同潮汐般涌动的鸟群飞过。

——鸟在夜里也是会飞的。

群鸟飞翔着,它们掠过星光璀璨的山脊线,向着那往远空无限蔓延的银河飞去。鸟儿们径直飞到银河彼岸——渐渐地,鸟群涌上银河,而银河却倏然倾落而下,漫天星辰散入夜色……

那是……

——天魔之山漫天星。

“果?”

「啊……流星雨……」

她兴奋地喊着。

“要许愿吗?”

「愿望多到许不完呢」

……

夜色渐浓,我们交换着彼此的心绪。

“我昨晚误入了幻想乡。其实我见过射命丸小姐了。”

「诶那个家伙……」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鄙夷,「千万不要觉得她很像样哦,那家伙满嘴跑火车,可千万不要相信她嘴里的话,不然到时候自己吃了亏都不晓得呢」

“我跟她喝了点酒,或多或少感受到了一点吧……另外,听说你被她欺负得很惨……”

「咳咳咳」她重重地咳嗽了几下,迅速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我跟她的关系比较复杂,既是对手又是伙伴,大概是这样」

她似乎并不是特别讨厌射命丸文。

“话说回来,第一次通话的时候,你想要假装自己是外界人吧?”

「欸,我不能直说你的电台连接到了幻想乡吧?真麻烦……我呀,姬海棠果,是拥有念写能力的鸦天狗。就算不出门也能轻松知晓天下事,哼哼,感觉怎么样?」

“听起来很厉害。但你的顶头上司好像让你天天出门呢。”

「唉,这也没办法嘛,饭纲丸大人总是下让人为难的命令。但她是个好上司。派我去巡山也是能理解的,毕竟她的手下里只有我一直待在家里,随叫随到嘛……」

她滔滔不绝地讲起大天狗饭纲丸龙跟鸦天狗射命丸文之间发生的事,过了很久才把话题重新引回了发生在幻想乡的森林大火上。

那场火很古怪——她补充说。

“你之前也跟我提过,但具体来讲,究竟有多奇怪啊?”

「与其说山火,不如说是妖火」她神秘兮兮地应道。

“妖火?”

「是感觉只有大妖怪才能放出来的怪火,但在现场却没能搜寻出任何纵火痕迹的意思啦。况且起火地点是著名的妖怪之山,半山腰上到处都是白狼天狗的巡逻部队,天知道那场火是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蔓延成一大片的……」

“等下,让我想想……”

果的念写能力,是在相机中输入关键字后,就显现出对应照片的能力。不仅能在电脑上显现,还能用打印机打印下来,是每个出版社的工作人员都梦寐以求的能力。

既然如此——

「你在想“为什么聪明的姬海棠果不使用念写的能力查查火灾起因”,对不对?」

“哎呀,被你看穿了。”

「嘛……我确实有这么做了啦,那时还想依靠这个能力临时充当“安乐椅侦探”的角色呢。结果念写出来的内容居然是“图片不存在”,打印出来是一片漆黑……」

“……咦?”

果的念写只需要关键字就能生成相关的图片,这几乎没有局限性,所以即便无法查到火灾的确切起因,至少也该生成森林大火的图像才对。

「对呀,就是什么都没有才显得奇怪。后面也试过修改关键词的情况,但结果都是一样的,搞得我都开始怀疑到底有没有发生过火灾了……」

“……”

「喂?别沉默嘛……虽然念写没在这件事里派上用场,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很靠谱的哦……」

“我没有质疑你念写的能力啦……只是那场火,你之前说妖怪之山上的火是发生在——”

「……滋滋……大火…………滋滋……中央……房子……滋滋……」

“喂?喂……果?”

「……」

只剩下纷乱的杂音,杂音深处似乎还混杂着某个人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嘈杂且不真切,好像是果的声音,又有点像文,或者说……及川兰子的声音。为什么电台另一端会传来她的声音呢?

我将耳机取下,电台已经关机了,屋内瞬间恢复了寂静。我回想着断线前果说的话,那听起来似乎是“大火中央有一栋房子”。

十年前……

在松崎的天狗森,一场莫名的大火烧毁了一多半的山林。那时我在山脚,看到浓烟蒙蒙地飘向天空,火场连成一道绵延的墙,眼前的夜色似乎更浓了几分。那时,我为什么非冲进火场不可呢?我明知道那样的山火会把任何事物焚烧殆尽……明明知道那里早就什么都不剩了……

我是看到了什么吗?

我看到——

熊熊燃烧的房子。

忽然间我回过了神,那栋夜幕下燃起烈火的茅草屋,仿佛我亲眼看到的一样清晰。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十年前天狗森的山火,与数周前妖怪山上的妖火,果然是一样的吧……那是在同一场夜里蔓延开的同一场火啊……

我远远眺望沉睡的远野平原,心中涌起了无以复加的孤单,就像一觉睡醒后,发现身边认识的人都消失不见的感受。自己熟悉的地方全都空空荡荡的,所有人都不知去了哪里,然而世界的一切仍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只有我一人被抛下了……就是这种寂寞的感觉。

——您敲响它了,对吧?

那个时候——

我一定是在某个地方走上了岔路。

及川兰子 2

——上次我们用电话进行联络,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是十年前的八月,我去远野之前的事。

说来也难以置信,事业一帆风顺的我,在那个时候竟莫名陷入了漫长的低谷期。不仅难以集中精力,甚至还犯下诸多愚蠢的低级错误,以至于时常让我怀疑自己究竟适不适合这份工作。

然而,“远野的考察任务,就拜托老师您去了”——某天,及川兰子突然发来一条短讯,说是想跟我交换手头上的工作。考虑到这是兰子第一次主动找人帮忙,而且我自己也想换个工作环境,所以就直接答应了。

但我心里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兰子非将这份工作托付给别人不可呢?她对工作一向是严谨负责的,即便遇到棘手的情况也会竭尽全力亲自解决……她是个绝不会轻易示弱的人。

可是,唯独对“亲自前往远野”这件事,她显得格外抗拒。

我对去远野考察的兴致其实也并不算高,答应兰子的请求大概只是出于“想要出门散心”的意愿,所以调查目的以及重要性等等与编辑部相关的琐事我都没怎么关心。

交代完具体的工作事项后,我们离开凉爽的咖啡厅,沿着坡道向下走去。

八月的阳光将这条曲折的坡道照得发白,天空无比湛蓝——蓝得耀眼,空气中夹杂着湿热的水汽……阳伞投下的阴影中,她白皙的脸颊显得似真似幻。

我与她并肩走着,边走边聊编辑部的各种事情。她说我的异常一定是因为最近太过焦虑了。

“可是,干我们这一行的,哪怕只迈错一步都有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哎呀,哪里有那么严重嘛。”

“真的有这么严重,你想象不出来吗?”

“这些我不关心啦,我只想做好我自己该做的事。”

“……”

“怎么了吗?”

“只是觉得,兰子你一直都很可靠。”

“哎呀呀,你这么夸我我也不会高兴唷。其实我很靠不住的,只是隐藏起来没让你们看见嘛。”

“为什么要藏起来呢?”

“唔……应该是习惯了吧……”

她侧过身子看我,脸上露出了抱歉的表情:“不过,这次的工作真的得托付给老师您了呢,我还真是丢人啊……”

“其实——偶尔这样也不错。”

在她面前,我努力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兰子你呀,多依赖一下大家也挺不错的。”

“噢……那样就麻烦了,我心里存着一大堆烦恼想跟别人倾诉呢。”

她在坡道中途加快了脚步,一直走到很前面才回过头来。我意识到,盛夏的这条街道上,真的只有我与她一前一后的两个人而已。这时她大声向我喊道:“不过啊,就算把那些麻烦事全都讲出来,它们也不可能原地消失哦!”

说着,她再次走了起来。

我觉得她并不是随口一说,尽管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久,她本人也只不过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但她的话总是有种莫名的穿透力,让人不由得相信“正是如此”。

“嗯,那就是你说的那样吧……”

光是回应她的话都让我筋疲力尽了,我与她一同走下那条炽热的坡道。

临近分别的时候,她抛来了最后一个问题。

她说:“老师,您听过‘无间之钟’的故事吗?”

“我记得是……敲响铜钟就能获得现世极致的幸福,但死后就会立刻坠入无间地狱……”

“嗯,老师您相信这个故事吗?”

“这……”

那时我的心中产生了一种不祥的感觉,仿佛她的问题就跟潘多拉的魔盒一样,一旦回答或许就再也不会有回头路了。

然而,她就像什么都知道一样露出了甜美的笑容,对我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在我看来那就像是在说:“你一定会敲响钟声的,在未来的某个合适的时间点,你总会敲响它的……”我想我心里也知道答案,只是不想被别人看穿罢了。

与她分别后没多久……我就去了远野。

我早就说过,远野是片神奇的土地,初来乍到的时候我就被远野特有的景致深深吸引了。从此我再也没考虑过兰子说的那些话,并且还将编辑部的事务统统抛诸脑后。在远野的每一天,我都跟岸田一起探访地方文献中记载的传说秘境。

直到某天夜里,我们误入了天狗森山脚附近的桑田。

那时我们也没有慌乱,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感觉,“山里有天狗的宝藏呢。”我还记得,岸田是这么说的。

我想这怎么可能呢,可心里还是十分好奇,因为听当地人说过,天狗森中藏着一栋古怪的宅邸。据说曾有名门望族在山间隐居,但渐渐地房子被他们遗弃了,传闻后来是天狗搬了进去。

天狗森住着许多天狗,这件事从以前就广为人知。

所以我问岸田:“就算找到了宝藏,远野天狗也不会轻易把我们放走吧?”

“老师呀——”他笑着回答说,“您不太在乎所谓的宝藏吧?我带过很多人进山,其中有不少是为了寻找宝藏。他们十分相信有宝藏存在,却完全不相信林间有天狗,这不是相当可笑吗?我宁愿相信那是无稽之谈。而且您更加关注的也是天狗,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嘛……不过岸田,你有见过天狗吗?”

“您认为天狗存在吗?”

没等我回答,他就转身往桑田深处走去,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桑田尽头缓缓延伸出一条小路,那天的月光格外明亮,银白色的光芒如水漫过枝桠一般洒在松软的土地上。在小路的尽头,我见到了那栋传说中的茅草屋。

仅从远处看去,屋子并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似乎时常有人前来打扫,房屋附近还保留着人类活动的痕迹。

虽然我们没能在那里找到天狗,但这栋屋子对我来说就跟真正的宝藏一样。岸田与我一起走进室内,在屋里我发现了一座报废的电台,不知是在何时被人丢下的。对此,岸田还开玩笑说:“假如用这座电台进行广播,演变成一个新的‘不可思议’也说不定。”

我随意拨弄了几下按钮,电台毫无反应,除此以外我们没能翻出其他有用的东西。

不久后岸田准备离开了,我和他一同离开屋子,他率先迈开了步伐。

我试图跟上他,但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遗漏了某些非常重要的事。我也想不出遗漏的到底是什么。只是像被什么吸引着似的折返回去,一直走到了门前。我从容地将耳朵贴到门上,仔细倾听。不久,门内传来“沙沙”的无线电杂音。

我犹豫着要不要进门。冥冥中似乎有个声音告诉我,电台已经成功开启了。尽管如此,我却没有进门的勇气。我感觉一旦进门,这栋房屋就会彻底将我囚禁,再也无法逃脱。但我仍紧紧攥着门把手,根本无法抗拒那股奇异的吸引力。

“快走!”

后来,是岸田强行把我从门前拉开了。

我们快步离开了屋子,没有进行交流,就算那时一定要说些什么,也始终没法开口。即将回到树林里的时候,我再次远远地回望向茅草屋,在月光照耀下,那栋屋子看起来非常梦幻。然后我意识到茅草屋的房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在门扉处正静静站着一个朦胧的人影。

那一定是个女人——我这样想。

只不过,她的身影看上去……与远在东京的及川兰子非常相像。

……

直到秋季来临,女人的身影仍然时常出现在我的脑海之中。

但我还是没有重返天狗森的打算,最新阅读的文献中出现了关于村民死在山谷的记录,这让我隐隐感到不安。根据文献,死者的手脚各被扯下一只,死状极其可怖,据说那个年轻人就曾在天狗森内遭遇到天狗。

难道不只是故事吗?

这时我又想起了及川兰子,于是用手机联络她,希望从她那边问出一些信息。

结果——

“老师,您很难相信吧?其实我是远野人。”

她说她年幼的时候一直生活在远野,但长大后一有机会便想办法“逃离了”那个地方。对此她的解释是,远野时刻令她感到不安,仿佛一旦长期留在那儿就会被某种古老的力量吞噬……

“所以……你才无论如何都不想回到远野吗?”

“……这是一方面。”

似乎是信号不好的缘故,兰子的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的,碎片化的讲述在我脑中浮现又消散。尽管知道那些碎片间有脉络,此刻却无论如何都没法将它们串联到一起。

兰子说她的祖辈认识天狗,不仅认识,还曾与它们饮酒作乐。

“我原以为那些事只是传说,但偶然看到家里确实留存着天狗的衣裳。”

那是一件类似和服衬衣“襦袢”的窄袖衣物,质地轻薄,颜色是青色。袖子上织有十六瓣的菊花花纹,胴体部分有葫芦形状的图案,其中点缀着相同的菊纹。

尚未离开远野的时候,兰子曾向她的父亲询问天狗衣裳的由来。

“据说,是来自一位叫‘清六天狗’的人,好像是修验道的僧侣。”

清六天狗似乎拥有异能,尽管他并不是所谓的天狗,但人们都叫他天狗。他爬山的速度快得惊人,而且特别嗜酒,总随身带着酒葫芦,据说那酒葫芦无论倒进多少酒都不会满出来……

“父亲说,祖上与清六天狗是至交好友,甚至一同在山间修行过。据说,当清六天狗穿上那身衣裳时,就能成为货真价实的天狗,就能成为……‘万物之王’。”

一直以来,我的父亲、我的家族,都对传说深信不疑——兰子有些惆怅地说道。

“兰子你……不相信那些事吧?”

“……我……就算相信——”

她沉默了许久,声音也变得非常痛苦。

“就算相信那些事情……至少,我们也不应该想要成为天狗,对吧?”

兰子的家庭,似乎对“穿上清六天狗的衣裳就能成为万物之王”一事抱有强烈的执念——他们世世代代过着隐居于世的生活,每一位成员都能做到在山林间快速穿梭,他们穷尽一生去追随天狗的影子,似乎在很久以前,尚未归隐的及川家就被附近的人们称作“天狗之家”了。

然而,并不知道是在被称作天狗之家后才开始想要成为天狗,或是因为想成为天狗才被人们当作天狗之家。总之,家族传承至兰子父亲那一代时,那种执念已近乎疯狂。

“我的父亲就是天狗。”兰子说道,“天狗是傲慢的人。‘天狗’指的就是傲慢到令人作呕的人。傲慢到极致,就会变成诅咒世界的大魔王。那样就不能算是人了。”

但父亲他也不是一开始就是那样的——兰子继续说着。

“他很温柔……对我也特别好,至少在我很小的时候是这样。”

直到某天,父亲披上了清六天狗的衣裳。

“然后……”

兰子嘟囔出这两个字后便沉默了。

“然后?”

我催促了一下,她才继续说道:

“然后他变了……他开始自认为是天狗,开始觉得自己能够俯视众生,开始认为自己是……凌驾于一切的万物之王。”

“这……”

“老师,您能理解的吧?您一定能理解的,对吧?因为那根本不可能是我的父亲,绝对不可能的……我想,也许父亲已经被天狗‘杀害了’。取代他站在那里的,是天狗,不是我的父亲。”

是天狗……那是天狗……兰子的话语仍然在我耳边回荡·。

……

我从屋里醒来。

冥冥中梦到了初次来到远野的事情,不知为何,这些年来我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全都给忘得一干二净。

是跟后来的森林大火有关吗?

不过,及川兰子……她最终还是回到了远野。

然后她失踪了。

——难道是被天狗掳走了吗?

我独自沉思着。由于心里完全是毫无头绪,所以我犹豫再三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这时窗外已经暗下来了。我躺在床上,一种难以描述的孤独感向我袭来,就跟此行刚开始时,我从新花卷站下车时所感受到的一样。我想,如果能听见一些熟悉的声音的话,哪怕只有一点也好,可能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吧……

但夜里传来的只有隐约的鸟鸣,仅此而已。

尽管如此,心里还是稍微感到一丝安慰,仿佛只这么听着也得到了某种效果。

真正意义上的聊以慰藉。

我望向窗外。

深夜蔓延着——

夜连通着每一个地方。

射命丸文 2

——梦见春风摇花落……

猿石川两岸栽种着樱树。

樱花尚未开放。我在心里想象着——

它们盛开时会是什么样子?假如夜里来赏樱的话,能否看到白色的花瓣落入河道,然后随水流漂向远方的村落呢?

望着整齐栽种的樱花树,我感觉连欣赏夜樱都成了一种奢望。待在远野的几周里,我已经沿着这条步道走了好多次,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明明行走在这里的只有我一人而已,可不知为何始终有种异样的感觉。

「先生今天还是一个人散步吗?」

“是文啊……”

我坐在观景台内部,用旧货店里淘来的便携式电台重新联络上幻想乡后,耳边立刻传来了射命丸文的声音。其实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据果说,有时文会毫无征兆地闯进她的房间,所以偶尔能在电台里听见她的声音。

「不过,先生听起来好像不太满意呢?啊……难道——是更想与果交流吗?」

“倒也不是……”

只是茅草屋附近一直发生怪事,让我有些待不下去——我解释道。

「哎呀,先生终于被妖怪缠上了吗?」

“伤脑筋啊,我都不晓得那到底是人还是妖怪……夜里听见怪声也就算了,但我昨天回到屋子的时候发现电台竟然被人给砸烂了,这到底是要搞什么……”

有人,或者非人的家伙在与我作对,大概是想把我从屋里赶走吧,可这么做对他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是个人畜无害的普通人,尽管嘴上说着来调查及川兰子的下落,可几天下来完全是毫无头绪。我什么都没有做,又怎会影响到别人?

除非……那是茅草屋的主人。

「诶诶,真过分——」这次是果的声音,「就算是房子的主人,也应该好好沟通不是么?况且那间房子都被废弃那么久了……一定想把人赶走也不可以这么做呀,这也太目中无人了吧!」

果的声音让人感到无比怀念。尽管同样隔着遥远的距离,但与果交流时的感受跟与文对话时体会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我想这或许是我与射命丸文坐在一起喝过酒,但从未见过姬海棠果的缘故……正是因为不清楚对方的样貌,我们之间的距离才能做到如此接近,因为人的想象力会不由自主地补全坐在电台彼端的那个人的模样。

她是完美的。

“不过,这样在河边散步也挺不错的,感觉可以忘掉一切,放空自己。”

「先生的烦恼真多呢」

“你们也会有烦恼的吧?”

听我说完,文“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会这样吗?至少我是没有让自己烦恼的打算啦」

她的笑声令我觉得,假如她站在面前的话随时会扑到我怀里也说不定。这真的是不可思议。我看向平静流动着的猿石川,大脑渐渐停止了运转。春风吹过,我舒服得甚至忘记了这几天的遭遇。

「真是神奇……这种沟通方式,总觉得反而能拉近不少距离呢」

“话说回来,果跑到哪里去了?”

「您一直都很关心她呢……」

“你们经常……吵架吗?”

「嘛,偶尔吧……不过先生更应该考虑自己的事吧?刚刚听果说,先生似乎把失踪的及川小姐当成是我的‘映射’呢,哎呀这可不行哦……」

“文,你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哦」她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只是觉得,先生该弄清楚自己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什么?”

「我是说,兰子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

「先生知道的吧,果果她……只需要努力一下,就能轻松念写出及川小姐的经历」

“怎么了?”

「发生了一些事,不好的事」

“到底什么不好的事!”

我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不过很快我又冷静下来,说真的,我为什么会失控呢?兰子已经失踪了十年,这十年里可能发生任何事情,我来到远野也只是为了一个明确的结论而已。可不知为何,我在这起事件中愈陷愈深……

文接着说:「先生,千叶先生……及川小姐已经死了,她在十年前远野的那场大火中遇难了。虽然我们不清楚你是如何在火灾过后见到她的,但事实就是如此。及川小姐不会回来了。因为她已经死了」

——因为她已经死了。

突然得知这样的结果,我有些怔住了。

“她死了……你们说她死了?但是,为什么?”

「……您把火灾的细节忘得一干二净呢」文用类似兰子的语调说道。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以为坐在电台对面的是兰子。和兰子像这样隔着电波交谈的经历,迄今为止有过无数次。只是,那是独属于我与兰子二人的记忆。

「您也知道,远野的大火与妖怪山的妖火是紧密相连的。果也跟你讲过,妖怪山上的火灾很奇怪,大火迅速蔓延开来,却唯独没有波及到被火场包围的那栋茅草屋……」

文的声音中隐藏着某种异常的力量。

「而且……尽管山上的天狗都目睹了那场大火,但果无论如何都没法通过念写来还原当晚的场景。你们还没想明白吗?那是因为果在关键词中输入了‘妖怪之山’啊,那场大火根本不是在妖怪之山发生的,那是从十年前的远野蔓延过来的妖火啊……」

“……可,时间对不上吧?”

「……它们都是在夜里蔓延的大火呢」

文说道。

——因为夜连通着每一个地方。

「千叶先生,您现在又是走到了哪里呢?您真的觉得您还身处远野吗?」

……

从我离开茅草屋已经不知第几个小时了,我究竟是到了什么地方呢?河畔已经笼罩在薄暮之中了,远处的山峦逐渐与夜色融成一片,顺流而下的河川泛着时隐时现的光泽。健行步道以及观景台全都消失不见了,存在于此的只有樱花林……一大片盛开着的樱花林。

无论我走向何处,樱花林都始终纹丝不动地存在着。盛放的樱花就像发着光一样朦胧地悬浮在夜幕下晦暗的背景中,我再次被夜的脚步赶上了……这么一来,好像,住在东京的事、来到远野的事,全都是在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

——梦见春风摇花落……

我往樱海深处走去。

这样的感受很神奇,难以用语言描述,我只觉得周遭仿佛是梦里才有的风景。

深入樱花林后,我逐渐能看到夜行的鸟儿,它们穿梭在樱瓣之间,是想要引领我吗?从外面来看,樱花林其实也并不是特别宽广,按理来说早就走到了尽头。可面前的樱海依旧无边无际,所有的声音都听起来相当遥远,我体会到一种似梦非醒的静谧感。

“嗨老师……”

不知不觉间我听见了兰子的呼唤,她好像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是小兰呀。”

“结果,十年前拜托老师去远野出差的工作,这不是完全被忘掉了嘛……”

兰子边随口说着,边望向晚风中翻飞的夜樱。

“哎呀……”她歪头轻声笑了起来。

“彻底搞砸了呢,不过在预料之中吧。”

“你就一直被困在这里吗?现在,应该怎么办啊……”

长时间看着樱花,总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变得虚无缥缈起来。在樱与樱之间跳跃着的鸟儿是夜色中唯一的光亮——鸟在发光……更远处好像没有鸟类活动的踪迹了,我想,樱花林深处通向的大概是永恒的夜的世界。深夜让人恍惚,夜晚使人迷茫,耽溺于虚幻的秘境的话,恐怕永远都不会醒来……

“那……我来解释一下吧。老师还记得么?十年前,您前往远野是去调查——远野地区是否存在妖怪作祟的现象。”

“嗯,我确实去了啊,结果一无所获嘛……”

“所以您有想过,调查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吗?”

“为了……什么?”

“您想想看呀,出版社单单安排这样的任务不是显得太过随意了吗?”

她解释道,“那时有传闻说,政府想要进一步开发远野的旅游项目,总体来看松崎的位置是特别合适的。但问题在于,松崎的天狗森曾一度闹出过‘天狗掳人’的事件,因此当地居民对天狗森非常敬畏,这导致开发计划陷入了停滞状态。所以,政府急需一个合适的理由来消除那些过时的迷信言论……”

而我们所在的文化科学杂志正是最好的媒介之一。

“所以同时期内涌进远野的——”

“您一开始真的以为他们是为宝藏而来的,对吧?其实硬要说来搜寻宝藏也没有错,毕竟远野是一块独特的土地嘛。他们之中有地质学家、建筑学家,基本都是受政府委托前来进行天狗森的自然环境调查……”

春季的晚风吹过樱花林,她忽然向着一棵紫色的樱花树走去。

那棵树上不知何时聚集起了大量的夜鸟。

她摘下贝雷帽,抬起胳膊指向鸟儿。

“老师能看到他们吗?他们一直陪着我呢……”

各种各样的鸟儿,鸟儿们身上仿佛带着一种春天特有的湿润味道。我甚至能想象出它们一同振翅高飞时的样子,但它们只是安静地待在樱花林中,让人非常在意。这里不是寻常的樱花林,飞行在其中的自然也不会是寻常的鸟儿。

兰子盯着鸟儿说道:

“最初走入这片樱花林的时候,我几乎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一直在路上走,走呀走呀……为什么永远都走不到尽头呢?为什么从来没有感到饥饿口渴呢?为什么这里永远停留在春天、时间永远是深夜、樱花永远盛开着呢?……我越是在意,心里能够回想起的事情就越多,陪伴在身边的鸟儿也越来越多……”

跟着鸟儿,我可以从夜里去到任何地方。

她有些倦怠地抬起头。

“但我再也没看见过太阳。”

世界被夜晚支配,黑夜蔓延着,似乎有某种东西从黑暗中缓缓起身。

鸟儿向着天空飞去。

“老师……您觉得这是哪里呢?”

她的眼神中隐约透着悲哀的气息。看到她的眼神,我感觉自己瞬间想通了许多事情,就好像阳光忽然降临在这片樱花林一般,眼前豁然开朗了。

我明白了。

那些鸟究竟是什么、兰子为什么被困在这里,以及我莫名出现在樱花林中的原因——我好像全都可以理解了。

于是……兰子牵起我的手往光的方向走去。

樱花飞散,如果说樱花林内部是永无止境的黑暗,那我们前方就是绝无仅有的黎明。

渐渐地,眼前景色转变成了另一种模样。绝美的风景飞逝而过,却只在脑海中留下了信息的碎片……我们习惯使用语言去解读信息,因此我们才能通过声音来描述、去交流自己眼中看到的世界……但这都是我们内心的想法在世界层面上的映射而已。

假如想看到世界原本的样子……

那……不借助语言去看就好了。

这样,原本看不到的东西会自己显现出来,感觉就类似姬海棠果的念写能力。我一直都很羡慕她拥有那样的本领。

风拂上了我的面颊。

夜晚是独立存在的,那里的风让我感受到我与夜晚的境界,四面八方吹来的风将黑夜剥离,四周只剩下毋庸置疑的现实了。

所以一直以来,都是夜晚找上了我,而不是我误入了漫漫长夜。

拂上面颊的风带着高温、灼烧的感觉。

噼啪。噼啪。噼啪。

是火。

彻底干燥的夜晚之中,风让空气变得更加躁动,难闻的烟气充斥鼻腔。

啊,原来如此。

是远野之火。

“老师,您该回去了……”

身体变得虚幻的兰子轻声向我告别。她的身后飞翔着无数的鸟儿,刚刚走过的樱花林在鸟儿掀起的风中化为了碎片。暗红色的彼岸花开遍河岸,身体侧边,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河川正静静流淌着。

“再见了,老师,跟你一起工作真的很开心。”

离别的时候,她总是平和地回以微笑。

无间之钟

——独自于夜间徘徊的同时,无数遥远的街市也处于同一场夜的笼罩之下。

“你敲响钟了吗?”

“什么?”

“敲响的话,一定能变得轻松一点吧。”

“……”

“不用否认啊,你就是这样的人。”

说完,她注视起我的脸。

……

好热。

热浪舔舐着身体。

好像……被困住了。

噼啪。

被困在……火场的中央。

哗哗。

可是,火焰来自何处?大火尽头的彼方,又究竟有什么?

睁开眼睛,烟气缭绕,只有泪水被不断熏出。

什么都看不见。

……大火。

绵延不绝的火。

既然如此,闭上双眼就可以了。

即便不刻意去看,也一定能感受到的。

气味、温度、声音,在脑中构建出十年前森林大火的模样。那时我冲进了森林,沿着被火焰吞噬的小路往传说中的天狗宅邸跑去。

“有人被困在那里。”

那栋屋子里有人。

我知道的,而且我也理解了。火场仍在蔓延,热浪、风声、气息都在告诉我这件事。离开旅店,穿过森林,越过火场,走过空地,我来到了茅草屋前。四周的天空都被火焰染成了暗红色。

我仰头望去,夜空看起来就跟倒置的大海一般,点缀其中的红光像是漂浮于海面之上的渔火,世间一切全都浸泡在深海之中。

哗哗。

咻咻。

无处不在的呛人烟气、有机质燃烧残留的气味、植物腐烂后的土腥气。

令人作呕的味道。

我究竟在……

一个女人从屋中探出了身子。

“喂,快跑——”

说不出口。说不出口。

喉咙好痛。

视野好暗。

“咳咳,咳……”

“老师?”

“诶……兰,兰子……”

怎么会在这里?

怎会有这么多人在这里?

许多不认识的,穿着工作服的人。

“老师,冷静下来。”

“……着火了。四面八方全都是火。”

“是的,老师。我们也看到了。”

要做最坏的打算——与兰子同行的工作人员说道,必须把资料保存好才行!

资料?

对,没错……他们是,看了我提交给兰子的报告后才过来的。

那份关于远野妖怪的调查报告……

这里没有妖怪的,没有妖怪才对。

可除了妖怪,又有谁能让这片森林燃烧起来?

“老师,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

“假如我……多关注下这里的状况,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她说,这里是过去及川家隐居的地方,但封存于室内的天狗衣裳已经不见了。

“妖怪?你的意思是说,这场火是……天狗放的吗?”

“……”

——我的父亲就是天狗。

——他认为自己是凌驾于一切的万物之王。

“是天狗吗?是天狗的话……”

青色的,织有菊花花纹的衣裳……

我有见过的。

明明刚才就见过的。

那人身上穿着的衣服。

岸田……

闯入森林之前,我有见过岸田。

“千叶,你看……这样就没问题了,你不用担心远野的未来了。全部交给我就好,我能处理这里的一切。我就是——万物之王。”

他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但……为什么?他为什么要焚毁这片天狗森?

不,这无关紧要……我要救人。重点是有人在求救。我得把被困在那栋房子里的人救出去。我不该犹豫许久再闯进来的。不,看到火被点燃的瞬间我就应该跑来这里。

——老师,敲响钟了吗?你总会敲响它的。

——因为面对真正棘手的问题时你一定会选择逃避。

不是的,我想。不是的。

我再次抬起头。

风扑上脸颊,继而四散。春夜的风仍寒冷刺骨。

大火消失了。

没什么好奇怪的。

本来就是十年前的火灾,早已无从改变了。那场大火的结局是注定无法改变的。

但我仍存在于夜晚之中。

我仍活生生地动着。

被谁牵引着,往那栋房屋走去。

街道旁边的民宅全都熄了灯,田间小路也同样一片昏暗。拐入森林的路口处,一只街灯孤零零地立着,在它身后,小径仿佛一条漆黑的隧道。

是岸田吧?

十年前放火的人是他,刚才……从背后袭击我的人也是他。

在樱花林中紧紧握住兰子双手时的触感,以及她最后与我告别时的神情在我脑海中重现。那个平和的表情让我难以释然,一切都改变了,我却用了整整十年才意识到这件事。

总之先走下去吧。

无止境地走下去吧。

黎明终究会到来的。

等到夜晚过去,一切都会恢复原样的,那时就再也不必如此寂寥不安了。

夜空中有鸟儿飞过。硕大的,仿佛有人类大小的鸟类,我从未见过那么大的鸟。

“你也真是不听劝告呢。”岸田,或者说,兰子的父亲这样对我说道。

“……为什么要放火?”

“狂妄。”他用一种很压抑的语调说,“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无所顾忌地闯进这片土地,完全是无知、愚蠢。”

“政府又没有把天狗森列为禁地,而且——”

“可笑。你们连这种天经地义的事都搞不懂吗?”

他猛地甩了下带着菊花花纹的衣袖。

刚才看到的鸟儿,此刻仍在森林上空徘徊着。

“至少,给我一个理由,总不可能是毫无缘由的吧?”

“哼,愚蠢。”岸田不屑地说,“焚毁自己的土地,这需要什么理由吗?随意处置领地中的生灵,没有任何理由。区区凡人怎么能懂这些?”

“该死的……天狗……”

“天狗森里住着天狗,假如心里还敬畏着天狗,就不会闯进来。”

岸田低头嗤嗤地笑起来。

他不可能是我熟悉的那个岸田,披着这件衣服的绝不是岸田,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那个时候,你的女儿还在屋子里啊……你这混账,连自己女儿的性命都可以不管不顾吗?”

“呵,假如她愿意坠入魔道,那她还算是我的女儿。但她连一秒都不愿在远野多待,彻底被凡人的生活迷了双眼,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真是蠢货一个,本来还有机会掌管这片土地,却如此轻易地被凡人的那些脏东西蛊惑了。这样的蠢货不配当我的女儿。”

脏死了、脏死了,肮脏透顶!他不停地喊着。

鸟儿似乎降低了飞行高度,我能听到气流翻涌的声音。

那……真的是鸟儿吗?

“你也是个蠢货吧。”他拖着我来到空地上,喃喃说道,“虽然我不清楚十年前你为什么没被烧死,但既然你又出现了,那我只需要重来一遍就好了。不管是因为什么狗屁项目过来的,还是听到所谓的电台过来的。现在我告诉你,闯入这片山林的人都应该去死。”

你们这些,妄图将我的土地改造成凡人娱乐场所的人,全都不如去死。

岸田高举起火炬。

火光惊动了栖息在屋顶的鸟儿,它们悲伤地啼鸣着,振翅盘旋在茅草屋上空……

“去死吧!”

他的脸越发地扭曲。

“去死吧,混账天狗!”

我用尽全力向他撞去。

尽管隐约听到背后有人在呼喊,但我并没有回头的打算。

燃烧的火把滚落在地。茅草屋的房门被从内部推开,滚滚浓烟从室内飘出,身边无处不在的火焰中,我看到了许多人的影子。但我清楚地知道那就是在十年前的大火中丢掉性命的人,他们被无止境的深夜困在此处,最终变成了只会在夜间飞行的鸟儿。

我终于明白了。

从十年前忘却一切独自回到东京的那一刻起,远野就一直在呼唤着我。从夜间的东京站开出的夜班列车,终点正是这栋屋子。此刻,我丢失在远野的一切全都苏醒了过来,连同这间能够通向两个世界的茅草屋在夜幕下放射着璀璨的光辉。夜行的鸟儿反射着火光,我从玻璃窗上看到了岸田那张疯狂的脸。

我们站在大火中央。

“这十年里,远野的电台,以及那些与天狗有关的传闻,也全都是你搞的鬼吧……”

他的脸上露出了愉悦的神情。

“由天狗主持的电台?没错,一直都是我主持着电台,根本算不上什么传闻啊……那些为了所谓宝藏来到远野的人,他们心里牢牢记着宝藏的事,却丝毫没想过天狗的事。既然如此,他们就是活该被杀的人渣……所以,我是在替天行道啊,没有谁比天狗更有这个资格了。”

他是天狗,是恶鬼,是不可饶恕之人。

“不久前砸毁电台的人,也是你。”

“……我给过你机会了。”

听他这么说完,我反而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了。

“你不是天狗。”我说,“我见过真正的天狗,她们才不是像你这个样子的。”

他那被烈火染成赤红色的脸似乎怒吼着什么,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世界就是一场夜。世间一切都是同一场夜的蔓延。

既然如此……

遥远的彼方隐约传来了蜂鸣声。

她看到了,她的位置一定能看到的——我想。

她会赶来的。

我相信着,我也在心中向她——姬海棠果,祈祷着。阻止这个疯子、扑灭这场持续十年的大火吧,即便我会在火灾中消亡,坠入无间地狱也无所谓。假如真的能活下来,也肯定是前路未卜吧……但我想人生中可能不会再有哪段日子,像和她通过电台度过的这些夜晚一样了。

这时我看到岸田的动作似乎变慢了。

鸟群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直直地往远处飞去。风骤然停息了,烈火仍在燃烧,空气变得愈发躁动。也许是气流变化的缘故,火焰似乎变小了一些,被火光压制在狭小角落的浓稠黑暗中有某种小而脆的东西飘落了下来。

是枫叶。

岸田抬起了头。

我忽然觉得有什么像鸟儿一般的东西飞了过来。

“咳咳……不知分寸的家伙。”悬停于半空中,不知何时出现的、背后长着黑色翅膀的奇异少女朗声喊道,“别以为模仿天狗的做派,实践传说中记载的恶行,就真的能成为天狗。我告诉你,我看你很不顺眼,给我竖起耳朵听仔细,睁大眼睛看清楚!还不懂吗?因为你放的火才害我每天都必须出门,我瞧不起你这个卑劣的家伙!”

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飞翔在空中的不可思议少女,那是——

那是天狗,鸦天狗。那是姬海棠果。

她抬起修长的手指,指向岸田,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记住!吾乃天狗,正因是天狗,所以了不起。正因了不起,所以是天狗。要以和为贵、无忤为宗,对我虔诚笃敬。在伟大的天狗大人面前,你给我好好认清自己的身份,想借一层衣服满足自身欲望的卑劣者!”

为了发力而缓缓转动身体的少女,让人不禁想到在空中起舞飞行的鸟儿。

在货真价实的天狗风的作用下,房屋周边燃烧的火舌全都向岸田的位置涌去。

一切都结束了,我想。

你所在之城的怪事

——远处的湖面反射着月光,就像是大地睁开的一只温柔的眼睛。

“这次才是……初次见面呢……”

“总感觉已经非常熟悉了。”

耳边传来了姬海棠果的声音,刚才她带着我飞离了火场,此刻我们一同飞翔在夜晚的妖怪之山上空。

“话说,那边的山火,不用管管吗?”

“交给河童吧……灭火又不是我的职责,我只需要报告就行了。”

“这样啊……”

不借助人造物进行的飞行是怎样的呢?

月亮看起来巨大而明亮,仿佛只要再飞高一点点,指尖就能触碰到它一般。远离火场后,繁星也逐渐从夜幕中显现出来,它们像是洒在深蓝色天鹅绒上的钻石,每一颗都在闪闪发光。

无论如何,夜空比想象中的更加宁静。

突然之间,我很想要对她说些什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传说天狗是流星变得呢。”最终我还是这么说道。

“欸——那……我也是流星变得吗?”

“不,谁知道呢?只是觉得……这样想的话,可能会比较轻松吧。”

她没回应我,稍稍降低了一些高度。

空气非常澄澈,在她怀里我可以俯瞰到全幻想乡的夜景。明明是初次从空中俯瞰这片土地,心里却涌上了一种特别怀念的感觉,仿佛我真的曾像这样在幻想乡上空独自飞行过似得。

“嗯,刚才……有吓到你吗?”她的语气非常温柔。

“什么?”

“呀……就是刚才,在那家伙面前做的天狗宣言啦……”

“感觉不太像电台里的你就是了。”

“嗯,毕竟是模仿饭纲丸大人做的宣言嘛……不过好在,赶上了呢。”

我心里有特别多的话想要对她倾诉,可不知怎的,现在反而说不出口了。我想她应该也是一样吧……

最终我们还是聊回了岸田的事。

“他是个假天狗吧。”果这样回道,“真的天狗……呃,就是说我们啦,我们可没有那么野蛮,也不可能因为生活不如意而做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但是……”我想起十年前在兰子手中看到的报纸,“尽管如此,过去的许多失踪案件好像都以‘天狗掳人’的理由草草结案了。”

“因为天狗是大家眼里的坏家伙嘛……”

尽管很坏,但好在没有坏得彻底,因为天狗就算抓了人,也迟早会把人放回来——她说。

“至于那些为了‘轻松’随意把坏事栽赃给天狗、并且长久视而不见的人,他们才是真正的坏家伙呢……欸,这么说的话,失踪的人们被天狗抓走或许比较好,对吧?”

“我想也是,因为我被天狗掳走了,所以我才能活下来吧……”

她轻轻笑了笑,应该是心情不错吧。

这样想来,最初我能在大火中幸存下来的原因,或许就是误入了这片土地吧。后来,我把身处远野时的记忆,以及来在这边的记忆全都丢在了这里。我用了整整十年才回忆起那些事。

与兰子交流时获得的愉悦感、总在她身边漂浮的咖啡香味、盛夏那条长长坡道上的并肩散步……对陷入无端焦虑的我来说,那是又一段崭新的开始。这一切都是兰子给予我的。

但是,那些都已经是往事了。

及川兰子、为了远野这块土地走进天狗森的人们,都再也不会回来了。

“千叶先生……其实,我觉得……”

“怎么了?”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么郑重的语气念出我的名字,但她最后还是垂下头,说道:“不,还是算了吧……”

她的马尾辫拂过我的脸颊,感觉就像拂过了我的心。

我忽然萌发出一种特别的冲动,我非常想要告诉她——我打算永远留在这里。我不想回到现实世界,因为那里太痛苦了,现实真的太糟糕了,有太多必须思考的问题……只要回到那里,我就永远会被各种事物束缚着。

但最后,就跟她刚才所说的那样——

“果然还是算了吧。”我这样说道。

于是,世界开始变得稀薄,我已经不再属于这个乐园了。

“未来的道路总是无比坎坷,但如果是千叶先生你的话……”

一定没问题的,肯定没有问题的——姬海棠果紧紧抱住了我的身体。

夜晚太过深邃,直到最后,我们也没能看清对方的面庞。

但我想,这就足够了。

我们以后大概不会相见,就算使用电台也无法联系,这次是真正意义上的离别。

但是——

“再见啦。”

我们互相留下了一丝希冀。

……

世界变成了白色。

鼻腔嗅闻到烟气,我接连咳嗽了几下。

睁开双眼,边上是几乎烧成灰烬的茅草屋,火势已经减小,似乎没有进一步发展的趋势了。我还隐约听到了消防车的警报声,大概很快就会有人来把它彻底扑灭吧……

但内心还是有些空落落的。

及川兰子、射命丸文、姬海棠果,以及那些我连名字都不曾知晓的人们。他们的身影终将随着夜的消逝而离去。

除此以外,还有……岸田。

他是被那件衣服蛊惑了——我心想。

可仔细一想,我也被类似的东西蛊惑过,对种种事物视而不见,最终造成了无可挽回的结局。

“没错,我是敲响了钟。”

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只是一座钟而已。

我抬起头。

头顶的天空,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泛白。

——梦醒心绪仍难平……

仿佛直到此刻,我才有了一种回到现实的感觉。

黎明凛冽的空气中,这片被大火焚烧过数次的森林仍在逐渐恢复生机。残余的火苗蜷成微小的几团,通往这里的小径上已经能看到奔跑着的人的身影。随着天空的亮度缓缓增加,森林的轮廓也像浮出水面一样越来越清晰。

黎明要到来了……我只是这样想。

照亮世界的第一道光芒,绝无仅有的黎明。

人总会陷入短暂的迷茫,但当呼吸着黎明充满凉意的空气,抬头看向一碧如洗的天空时——

会理解的。

能够理解的。

我回想起与姬海棠果在电台中一同度过的那几天,我想,我应该不会再见到她了。但是,我可以清晰地回忆起她的声音和离别时的动作。我想这样就足够了。

“早上好!”我说。

东边山脉方向的天空,一道耀眼的曙光照亮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