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0 ALMI
作者:@尘塚姥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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畜生界没有月亮。
这是大鹫灵飞过血涂之野时忽然想到的。她振翅掠过一片赤红的草丛,草叶如刀,擦过羽翼。
两年了。
灵长园那一战之后,畜生界的格局翻了天。鬼杰组和劲牙组握手言和,就连那个不可一命的袿姬,如今也不知了去向。临时同盟就地解散,吉吊回了她的宫殿,早鬼回了她的草原,各自收拾残局。哼,精明的商人。
只有她还在飞。
“你还在找?”
野狼灵从一块巨岩后面探出脑袋,灰褐色的皮毛上沾着露水。她刚从地上界回来,身上带着类村落炊烟的味道,这是大鹫灵熟悉的气息。
大鹫灵没有停下。她继续向前飞,翅膀划出沉重的弧线。
“喂。”野狼灵追上来,四条腿连着一串闷响,“吉吊大人说了,刚欲同盟的事暂时由你负责。你得回去——”
“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野狼灵啐了一口,“你每天就这么飞,飞了两年了。畜生界就这么大,你还能飞到哪儿去?那个饕餮——”
大鹫灵的翅膀忽然顿住。
野狼灵也停住了。她站在一块黑色的岩石上,仰头望着半空中那道蓝色的虚影,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怎么?那个饕餮?”
野狼灵没吭声。
“你知道刚欲同盟是什么地方吗?”
野狼灵还是没吭声。
大鹫灵低下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那种猛禽特有的金色,瞳仁收缩成针尖大小,在铅灰色的天光下灼灼发亮。野狼灵被那目光刺了一下,下意识后退半步。
“没地方去的畜生……”大鹫灵一字一顿。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扭过头,继续向前飞,“你不知道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灵体都快散了,等着被一口吞掉。”
野狼灵跟上她,这次她又没有说话。
“她把我捞起来的。”大鹫灵的声音变轻了,像在自言自语,“拿她那把大勺子,就那么一舀。我当时想,这是什么?小羊?头发卷得跟羊羔一样,张嘴就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刚欲同盟的了’。”
她忽然笑了一声。
野狼灵从侧面看过去,发现那笑容竟然有些温柔。
“后来我才知道,她救过很多。”大鹫灵说,“刚欲同盟里那些家伙,一半以上吧。她也不挑,什么破烂都往家捡。捡回来就给饭吃,给地方住,教我们怎么活下去。”
“那她人呢?”
大鹫灵的翅膀又顿了一下。
“不知道,不然我在这干嘛!”她没好气地说,“有人说她可能死了,又有人说她可能跑了,我他妈怎么会知道。”
野狼灵沉默地跟着她走了一段。血涂之野渐渐被抛在身后,前方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海。雾海深处,隐约可见几座破碎的山峰。
“那是哪儿?”野狼灵问。
“不知道。”大鹫灵说,“没去过。”
“你这两年把畜生界每个角落都飞遍了?”
“差不多,差不多……”
“那儿呢?”野狼灵用下巴指了指雾海深处。
大鹫灵没有回答。她盯着那几座若隐若现的山峰。野狼灵注意到,她的翅膀在微微发抖。
“你害怕?”他问。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怕她不在。”
“那不还是害怕?”
“切。”
这句话说完,大鹫灵沉默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于开口:
“不在。就再去下一个地方。这两年我一直是这么想的。”大鹫灵的声音很轻。
她转过头,看着野狼灵。
“最可怕的是,万一哪天,我真的飞遍了这个鬼地方每一个角落,哪儿都没有她。那我还去哪找?”
野狼灵摇了摇头。她忽然想起吉吊大人说过的话:那个大鹫灵,高傲得很,眼睛长在头顶上,除了他们组长,谁都瞧不起。
“你……”野狼灵斟酌着措辞,“你要不要回地上界看看?灵梦那边——”
“不去。”
“为什么?你不是挺喜欢那个巫女的吗?刚打完那会儿,你天天念叨着要报答她。”
大鹫灵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需要我。”她说,“她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人类同伴,有自己的神社,我去了能干什么?帮她打扫院子吗?”
“那不是挺好的——”
“混蛋!劲牙组果然都是笨蛋!”大鹫灵打断他,“我是大鹫灵!不是什么端茶倒水的丫头!”
野狼灵看着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那你就这么一直飞?”
大鹫灵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片雾海,开始往回飞。野狼灵跟上去。
“明天去哪儿?”她又问。
“不知道。”大鹫灵说。
“要是还找不到呢?”
“那就再往北。”
“要是整个畜生界都找遍了呢?”
“那就去旧地狱。”
“旧地狱也找遍了呢?”
“……”
大鹫灵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那双爪子曾经撕裂过无数敌人的躯体。
“……那就等。”大鹫灵说。
“等?”
“等她回来。”
他们沉默地掠过冷硬的土地,就在他们快要抵达刚欲同盟的驻地时,大鹫灵忽然停了下来。
野狼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看见。只有一片枯槁的荒原,和几株扭曲的树。
“怎么了?”
大鹫灵没有回答。金色的眼睛盯着那片荒原。
荒原边缘那几株枯树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小的一团。
白色的,毛茸茸的,像一只羊羔。
远处那个白色的身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朝这边望过来。
野狼灵听见大鹫灵吸了吸鼻子,然后忽然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朝那片荒原俯冲下去。
翅膀撕裂空气,大鹫灵带着哭腔的叫声,像是要把这两年的等待都喊出来。
野狼灵站在原地,看着她越来越小的背影,也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操。”她低声骂了一句,然后笑了起来。
树下,饕餮尤魔正捧着一只巨大的碗,埋头苦吃。
“慢点慢点,”大鹫灵坐在旁边,翅膀微微张开,把尤魔整个儿圈在怀里,“又没人跟你抢。”
饕餮尤魔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粒米,冲她露出一个锯齿状的灿烂笑容。
“这两年你去哪儿了?”大鹫灵问。
“唔,”饕餮含混不清地说,“去了趟血池地狱,又去了趟地上界,然后——”
她忽然停下来,歪着脑袋看着大鹫灵。
“你哭啦?”
“没有。”大鹫灵别过脸。
“哭了哭了!眼睛都红了!”
“我说没有就没有!!!”
饕餮放下碗,伸出两只沾满油星的小手,捧住大鹫灵的脸,硬生生给掰了回来,用额头抵住大鹫灵的额头。
“我回来了。”她说。
然后——
然后那个高傲了一辈子的家伙,“哇”的一声嚎啕大哭了起来。
……
“欢……欢迎回来……”
饕餮尤魔眨了眨眼睛,把脸埋进她胸口的羽毛里。
大鹫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畜生界依然没有月亮。
但在大鹫灵心中,一个白色的月亮一直发着光,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