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1东方鸟类角色24h接力##射命丸文##姬海棠果##东方project#
第十棒 06:00 @莱姆达
作者留言:
这篇文章算是投身于东方二创后的处女作吧,也不知道自己的风格能否被各位读者接受。如果我的文章有幸被您读到,倘若是有些许想法抑或修改的建议,可以随时通过B站和我联系。
在这篇文章中,我尝试塑造了一个与寻常二创中略有不同的射命丸文。这里的文文是个 自傲的家伙。在经历了一系列事件后,她隐约察觉到了自己对“新闻”这件事的不屑,但少女真的能改变吗?
夏雪
一、
幻想乡此刻本应是夏季。然而当村民们满怀着期待迎接夏天到来时,呈现在眼前的,却是一个相较以往要更为寒冷的日子。每年的这个时候,空气里时刻被黏稠的热浪所包裹,浑浊却尚留清白的风一刻不停地在山谷间来回奔波,一面将蛰伏在深林里的蝉鸣送至耳边,一面又把高空清爽的气息带至谷底。每当吹起了风,无论是妖怪还是人类,都乐于围坐一团享受片刻的安宁。
此前曾发生过类似的情形,明明已经到了春天,积雪却依旧没有融化的念头。在神社的巫女查明缘由后,雪在一夜间隐去了身影,如同从未存在于世上那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人们的记忆之中。
然而今年的情况确有不同。村民已经不止一次望见巫女鲜红的服饰自村子上空疾驰穿过,然而每当第二天人们推开门,冷酷的白依旧刻不容缓地挤进视野之中。起初,巫女身边尚且环绕着一个魔法使。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就连平日常出现在人间之里,总是说着“一切都交给我吧!”的少女也将自己锁进屋子中。头一次,无论是谁都开始不约而同地怀念起曾经厌烦至极的酷热。
好在随着夏天的到来,严峻的局面最终还是有了些许改变。积雪缓慢地沉进土壤之中,连如同钝刀子一般的刺骨寒风都稍显温和。草坪最先从湖边显露出来,随即在一夜之间扩散到森林里。第二天一早,生机盎然的绿色喷吐至了人里。村民奔走相告,久违地在院子里晾晒闷了许久的棉被。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陌生的人出现在了幻想乡之中。
起初,他只是在人间之里周边的树林偶尔显露出踪迹。哪怕被敏锐的猎人发现,也只是静静地站在远处张望着村子。人们不明所以,但也不愿上前与之交谈。这里挨家挨户都认识。
不久,在村民的劝说下,巫女担起了自身的责任,于某一天紧追进林子中。好事的年轻人们潜伏在树丛后面,如同狩猎的猛兽一样观察着陌生人的一举一动。他和巫女面对而立,整个人身上只有几件单薄的衣服,一双松松垮垮的眼镜横在鼻梁上。巫女似乎和他说着什么,在简短的交谈后便飞身离开了那里。陌生人注意到周身埋伏着的眼睛,但也只是稍微笑笑后便转身朝着森林深处兀自离去。
“嗳,你看他身上的衣服,咋就穿这几件。”
“我怎么知道。不过你看衣服的用料,一看就不便宜。”
“敢一个人在森林里闲逛,胆子真是大。”
“要是被妖怪抓去吃了就不好了!”
“说的是啊!”
几个人乱七八糟地讨论了一气,最终决定跟在陌生人身后。先前戴着眼镜的青年察觉到背后的脚步声,在林子尽头忽地拐了一个弯,旋即消失在湖边的草坪上。年轻人四处找寻不到,只得悻悻回到村子里。
此后,拜他们所赐,每当村民提及这个陌生的人,都不免为其安上妖怪的身份。毕竟突然消失在眼前,无论怎么看都是人类做不到的法术。在这样的氛围中,那个生活在森林里的人慢慢变成了某种神秘的存在。而作为经营着一家报社的记者,当然不能错过这么独家的新闻。因此,在想尽办法收集到相关信息之后,射命丸文带上纸笔和相机,朝着靠近森林的湖那边飞去了。
少女身处天际,硕大乌黑的翅膀轮流弯折。有时只见她一幅要俯冲到低空的样子,然后在原处顿了一顿,后又凌空急退,成为翱翔之态。发丝如同海里绵延的水波,在半空中随着一俯一仰来回摆动,轻抚着额头。她想到在湖里游泳时,因急速破开水面而留下的轻微刺痛感。
少女的心事总是多变的。望着自身所投下的影子,射命丸文忽地把自己想象成一只羽翼大到能遮住天空的巨鸟。她一边努力伸展着翅膀,一边绷紧全身,如同一支笔直的箭矢一般,嗖的一声射向远方。突然强烈的风致使发尖变得躁动,它们一改方才的温顺,噼里啪啦地朝着少女的脸颊抽去。
当一望无际的绿色轮廓最终自地平线拍向眼前时,灰蒙蒙的湖泊也现于远方,没有消逝,但已经黯然失色。射命丸文悬于半空中,如同踩在无法目视的土地之上,沉着地观察四周的景色。
脚底的森林浓的吓人。
翠绿的波涛不时随着风的喜怒无常而轻微摇曳,偶尔显露出褐黄色的裸露土地,则形似潜藏平静海面下的暗礁。射命丸文曾经见过大海,但与眼前的碧波相比,海显得更为暴怒。
少女突然想到了在村子里的遭遇。人类发觉她身后的翅膀,总是带着难以掩盖的恐惧与排斥。明明上一秒还正常经营着的店铺,远远望见她的身影便会立刻摆出休业的招牌。有时忙于招待而未能注意到她的主人家,也会在少女礼貌询问时慌里慌张地宣告休息时间。也许人类对于妖怪的害怕早已代代相传,写进了每根骨头之中。然而幻想乡本就是被遗忘之物集合的所在,倘若一味地放任妖怪食人,只会在不久的将来让本就消逝于世间的各式妖怪再次回归既定的命运。村民并未知晓这些,因为人需要一些痕迹来证明自身的意义与存在。
射命丸文不禁想起平安时代的僧人,他们曾声称天狗是人世之动乱与异常的根源,主张人们打败并镇压天狗。但只是如同敌人来对待,或许有失偏颇。鞍马山的鬼一法眼,在义经家破人亡之际收留了他,并传授他武功、兵法和妖术,最终使义经报仇雪恨。
或许在义经几近崩溃时,他望着眼前这个赤红长鼻、背生双翼、身着山伏服饰,持团扇与武士刀,栖居深山并拥有超自然力量的面容可怖之物,心底里却涌现出了名为愤怒与不甘的气泡。说不定正是如此,才导致日后竟发生了盗走兵书的不义之举。
或许天狗在某种程度上也许是神的使者。当时人们想像中的天狗,有一双大大的翅膀,有一张可以攻击人类的鸟嘴,能在天空中飞翔,又名“鸦天狗”。另有传说天狗会拐走迷失于森林里的人,因此古时称小孩突然失踪的事件叫做“神隐”,就是被神明隐藏起来的意思。
射命丸文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竟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湖面中央。放眼望去,平滑的湖面映射出如同从里到外都被清洗过一样的透彻天空,云不见了踪影,太阳斜斜地歪倒在一边。偶有风一边吹着哨子,一边蹑手蹑脚地在湖面留下自己的足迹。
突然,飞溅的水珠打散了这面镜子。是一个站在岸边的年轻人在打着水漂。他并不熟练,不过挑选的石头倒是扁平且细长。藏青色的飞片在湖面轻踩着跃起,但很快便失去平衡,歪扭着身子浸入水中。少女不满于美景被破坏,但也自知无权干涉他人的行为,只好忿忿地落在地上。两人保持了半个湖面的距离。
少女挽起裙边,随即坐在一片草坪之上。起初,她想环抱膝盖,将翅膀合拢在胸前,把下巴搭在羽毛的缝隙间痴痴地望着风景。但一想到附近有个陌生的男人,随即不得已调整成更为隐私且淑女的姿势。
不久,那个青年似乎扔尽了手中的石子,随即抱着胳膊在岸边来回踱着步子。射命丸文不时瞟向另一边,心里不断将其与村民们的描述相对照。
嗯,确实是穿着单薄的衣服。这点在还不算暖和的天气里很反常。接下来是“他长着一对又长又尖的角”这个描述。让我仔细看一看,嗯……角呢?难不成被他藏起来了?算了,想想下一条……“他有着尖锐的爪子,只是轻轻一挥就能切割岩石”。呃……这帮人到底有没有看清那个陌生人是什么样子啊。
众多回忆里唯一对得上的便是“身着薄服”这一点。因此,尽管并不能确认眼前之人便是先前引来巫女的家伙,但少女依然决定壮着胆子上前问询一番。想至此处,她轻盈地跃起,拍了拍粘在裙子上的几株嫩草,旋即扑腾着翅膀径直朝着青年滑去。
突如其来的细风引起了青年的注意,他转过头,一个长着翅膀踩着形如高跷的少女立在身后。
“哦……请问有什么事吗?”
青年礼貌地调转了身体,双手在身后来回交叉。
“你在这边做什么呢?”
“看看湖景,看看脚底的草,有时候也会看看岸边的石头。”
“看这些?看久了不会觉得无趣吗?”
“并不”
说罢,青年即刻半蹲下来,向着新生的草坪伸出手。射命丸文原以为他会揪一把嫩草,但出乎意料的,他只是用指尖轻抚着娇弱的草尖。
“我在想,如果青草也有自己的意识,当他发觉身边竖着成千上万的同胞时,他们会不会试图相互交流。湖水也是。假如这片硕大的湖泊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当有动物想要从他身上饮一口水时,他又是否愿意与其分享。”
青年全神贯注地盯着草坪。谈及湖泊时,他的目光滑向那片蔚蓝土地。射命丸文听的不明所以,试图理解他的言语,但即刻便放弃了——眼前之人所说的句子过于冗长,对整日都疾行疾速的天狗而言,实在慢的难以接受。
“那么……记者小姐,你过来又是干什么的呢?”
走神的少女突然被提及,在惊吓之余不由得疑惑起对方是怎么知晓自己的身份。
“我?我……我……最近村子里总有人说人间之里外围的森林中,来了一个奇怪的妖怪。我想这也许是一个不错的新闻,就一股脑来了。”
似乎是看穿了少女的心思,青年指向挂在胸前的相机。相机用特殊的卡扣系在衬衫上,使其即使是在剧烈运动中也不会四处纷飞。这是射命丸文十分得意的改装。
“诺,胸口的相机,手中的纸笔——以及乌黑靓丽的翅膀和踩着的木屐。唯一能对应上的,只有经营着一家报社的射命丸文了。”
见被识破了身份,少女倒也放得开了。她立刻变得健谈起来,一连追问了好几个问题。青年挨个回答,唯独在“从哪里来”这个问题上避而不谈。
作家自己也不知道是于何时,何种方式来到的这片陌生的地方。当他从恍惚中俯仰起身子,就已然躺在森林的草地之上。这里的天气不算太好,浓厚的密云遮天蔽日地压在半空,直叫人喘不过气来。
从草地上爬起,随手拍掉肩头的泥巴,随即环顾四周。一片将将枯萎的死去的黄色。空气中蕴含的水汽凝结在他的皮肤上,立刻散发出浓郁的寒气。好在作家平日里有所锻炼,因此勉强能忍耐住不适。刚想四处转转,担脚趾如同生锈的铁钉一般,扎在地上难以挪动。他没有办法,只好原地坐了下来,使劲揉搓着两条腿。
突然,眼前的空间扭曲起来,随即如同被戳破的薄纸似的,自中间向两边撕裂开来。率先伸出来的,是一双丝质的白玉手套。紧接着,一个打着洋伞的贵妇人探出了半边身子。作家一眼便认出了眼前之人。
待到贵妇人完全现于眼前,年轻的作家——还是称呼其为青年更为合适——依旧两腿张开坐在地上,侧歪着头注视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看起来你并不奇怪。”
晦涩难懂的句子划开二者间的缝隙,精准地刺向青年的耳膜。这是日语。他思忖了片刻,努力回想起曾经背过的单词,在默默盘算了片刻后,磕磕巴巴地回答道。
“八云紫?”
叫做八云紫的贵妇并未因被直呼其名而感到不快,相反,她突然对眼前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产生了兴趣。
“哦?”
此刻,青年突然重新感受到了血液向脚尖流动的感觉,于是他撑着地,双脚一边打着摆子,一边颤颤巍巍地支撑起瘦弱的身躯。贵妇人望着他的行动,随手切开身边的空气,从中取出一支拐杖。青年低头道谢,随即变换了姿态,将全身的重心压在拐杖上。
“说吧,讲讲你是怎么进来的。”
青年顿了顿,试图组织起能完整讲述的句子。察觉到难言之隐,贵妇即刻又掏出一个小药瓶,示意他吃上一片。白色的药丸整体无味,但略带有一丝淡淡的竹子清香。吞下肚后,青年努力感受着自身的变化。立刻,一串恰当且不失其意的日语句子浮现在眼前。贵妇望着他表情的变化,用折扇掩着面部轻笑起来。
就这样,青年吞吞吐吐地开始讲述起自身的经历。贵妇人不时轻晃着手中的洋伞,偶尔闭上眼侧着头,但很快便会重新睁开,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磕磕巴巴讲述着的外来者。不久,青年讲罢了,拄着的拐杖早已归还给原主。
他静候着贵妇的回应。
“哦,真是有意思。”
过了许久,贵妇才平静地给出评价,随即避开了这个话题,转而开始谈起了幻想乡与结界。虽然并未明说,但青年依旧从她的言语中知晓了其意。一系列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本生活在外世的他应接不暇,但当下只得向眼前的妖怪保证不透露任何一丝有关幻想乡以外的消息。
贵妇十分满意,在简单交代几句后,便顺着出现时的缝隙钻了回去 。离别之际,她有意无意,留下一串若有若无的句子。青年并未听清。
此刻,站在湖边与记者交谈的作家,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了初入幻想乡那日,与贵妇人相遇的场景。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根铆钉扎在他本就不稳固的灵魂正中,每当有非分的念头,那根钉子便深入一分。
不知为何,青年的眼前突然浮现出雪花。起初只是一两片,但很快便伴着山崩地裂之势倾泻而下。他本以为是幻觉,直至面前的少女也伸出手好奇地接住飞舞在半空的白色蝴蝶,两人方才意识到一件事。
幻想乡的夏天,迎来了雪。
二、
射命丸文和姬海棠果住在一起,两人一同从事着新闻行业。但稍有不同的是,前者倾向于外出采访与照片,后者则利用自身的能力,蜗居在家中通过念想攥写文章。
自湖边回来后,不可避免的,二人之间就新闻一事再次争执起来。往常互有胜负。双方一边在嘴上不留情,但实际上却又默默较着劲。射命丸文认为人类不注重文章,因此只需要照片就好。而姬海棠果则针对这种想法,坚持要创作出”连人类都忍不住驻足阅读的新闻“。
疲惫的记者回到家中,随手将腰间的挎包扔在地上。巨大的声响如同洪钟一般撞破了另一位的美梦。姬海棠果竖起身子,发丝胡乱地搭在脸上。射命丸文无视了床上的抗议。今天对作家的采访几乎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这让她大为恼火。明明已经想尽办法偷拍了几张他的照片,然而在返程路上翻看相机时,人影本该出现的地方却是乱七八糟的一团浆糊。
姬海棠果乐于望见对手失落的表情,因此在简单收拾好自身的服饰后便立刻投身到嘲笑射命丸文的行列之中。后者并未有何反应。这种情形本应一如既往地重现,然而今天的记者始终被莫名的焦虑所笼罩。面对开玩笑似的责备,她突然按耐不住自身的躁动。
突如其来的谩骂不仅把姬海棠果击的失语,就连一股脑吐出那些话的射命丸文都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动机。两人之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与窒息。射命丸文本想道歉,但始终开不了口。
记者是一个窥探他人内心世界的职业。并且,对大部分人来说这种极其冒犯的行为被身份所掩盖,就成为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射命丸文也不知道自何时起,她开始变得喜欢透过他人的言语揣摩其内心的想法。
每当受采访者一边遮掩着内心,一边吞吞吐吐地讲述自己的看法时,射命丸文总会想起曾经见过的一只乌鸦——那只固执地用喙敲击坚果、拒绝取巧的乌鸦,和今天那个拒绝出现在照片里的作家一样,让她无从下手。
那是更久以前的事了。一个人类在妖怪之山四处打听射命丸文的下落。妖怪之山对于人类而言是禁忌之地,这么火急火燎地前来,兴许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缘由。因此,记者在知晓这件事后立刻接见了她。
对方是一个年龄不大的女人,看起来大约三十来岁。刚一落座就迫不及待地展露出一副仿佛知晓什么秘密的神态。
“欸您好,您是记者吧?”
“您好我是文文日报的记者,有什么要事找我吗?”
“哦哦是这样的,我的孩子被什么妖怪蛊惑了。”
听闻此处,射命丸文坐直了身体。虽说袭人的妖怪早晚都会被博丽神社的巫女找麻烦,但此类事件依旧无法断绝。
“请详细说说”
女人搓了搓手,膝盖紧并拢在一起。
“他最近饭也不怎么吃,话也不听。唉,我和孩子他爸为了他简直操碎了心,那孩子一点体谅我们的想法都没有。我每天早上天还不亮就出门,外面又冷又黑........”
已经见过太多的记者默默收起了纸笔,转而越过乱糟糟的桌面望向窗外。一只乌鸦扇动着翅膀落在窗台之上,就这么坚定的站在那里。乌黑的眼睛并未打着转,只是直挺挺地盯着走神的记者。
它的喙又粗又大,极不契合地镶嵌在被短粗羽毛覆盖的脸上。当记者注意到这只乌鸦时,黑的透亮的小家伙正用爪子抓着坚果,用喙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敲击着外壳。
寻常的乌鸦总是会将其从高处扔下,这样既不费力也消耗不了太长时间。反而眼前这只,用着粗糙笨重的方法进攻着最坚硬的坚果。记者一时之间看的出神,竟然把行至一半的采访甩在一边。女人见自身不被尊重,故愤而离开。
记者并未意识到客人的离去,因此只是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安静地望向窗外。此刻已然是傍晚,悬于半空的太阳周身散发出血色的光辉,直透过云层射向记者的瞳孔。终于啄开坚果的乌鸦也不知去向,仅仅留下了七零八落的残骸。
记者突然就在那个瞬间下定决心要撬开任何人的伪装。这并不是出于职业道德,而是单纯为了满足自己窥探内核的好奇心与成就感。此后,射命丸文就如同记忆中一闪而过的那只乌鸦一样,一点一点啄开顽固的心房,大啖着深埋其中的血肉。
人类深埋于内心的情感被毫不留情地揭开,望着充斥自私与嫉妒的一颗颗心脏,自视甚高的妖怪慢慢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这些低等的生物。射命丸文越是如此,便愈发确信自身的高洁与聪慧。对她而言,有些人类不过是值得一耍的玩物,攥写新闻一方面是为了满足他们可怜的好奇心,另一方面也不过是娱乐的手段罢了。
文章?不,人们并不会费心费力去挖掘你深埋其中的秘密。他们要的是看一眼就能懂的东西,是翻一页就能笑出来的东西,是茶余饭后随手一扔也不觉得可惜的东西。照片是合适的。照片能把所有事情一泻千里,像流水一样冲到他们眼前,不用想,不用猜,不用在字里行间找什么弦外之音。眼睛看到的就够了。眼睛不会骗人。
如同那个不断推脱自己的女人一样。
坦诚的真实不仅不能让人们满意,反而会招致灾祸与反感。人们想要的只是人们想要的东西。是那种看完之后可以松一口气的东西。他们需要这些来安抚自己娇嫩的情绪。
唯有谎言,唯有那些夸大其词、不符合任何现实逻辑的假象,才能让人类心安理得地打开报纸,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然后在晚饭桌上当作谈资讲给家人听。讲完之后他们会笑一笑,把报纸折好扔进灶膛里,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而现在,望着被视为不洁之物才有的愤怒所支配的自己,射命丸文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厌烦的情绪。一方面,她试图怪罪于白日里那个奇怪的陌生人,如果他乖乖出现在照片上,如果他愿意把一切实情都坦诚地讲述出来,自己也不至于会为毫无结果这件事产生如此大的情绪波动。但同时,她又不禁为自己居然会把情绪失控的罪名安到一个低等生物身上而深深地自责。
记者三番五次想要开口道歉,然而每当这种冲动涌到嘴边,取而代之的则是更为恶毒的攻击。射命丸文享受着宣泄愤怒的爽快与舒坦,肆无忌惮地把平日里不能言说的词汇如同枪膛里的子弹那般射向姬海棠果。
三、
激烈的争执过后,二者不约而同的选择渡过这漫长的一晚。
深夜,射命丸文躺在床上,一边反省今天过于严苛的要求,一边试图理清乱七八糟的脑袋。或许是因为那几张模糊的照片顺带晕染开了少女的思绪,她不由得想起了和那个乌鸦一道几乎要把她压得喘不过气的存在。
在今天望见青年第一眼时,那个身影就如同毒蛇一般,狠狠地咬了过来,紧紧缠绕着,无论如何都不愿松口。过往的记忆顺着血管涌向全身,不可阻挡。如若是在脑海中绕过今天所遇见的青年,其后便是眨巴着漆黑瞳孔的乌鸦。再往后,自一片昏沉的云雾中,那个身影就现出了轮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在刚下定决心成为记者的时候,年轻的天狗曾遇见过一个几近死去的流浪汉。歪倒在人里之外的路边,衣不蔽体,头发像一团黏糊糊的结块。
她依然能清晰地记起他如同血液结痂般的自白:
自打我记事以来,我的世界就只有黑白二色。每当我望向天空,我不明白人们所说的蔚蓝倒转之海究竟为何。在我看来,无非是黑与白交混一体后边缘模糊的灰色填充着世间万物。人们高声谈论着各式色彩,用鲜艳形容花朵,用明媚形容阳光。仿佛颜色为活物般与它交流着。
第一次听到美这个概念是来自一次回家途中偶然遇见的一对情侣。男人抚摸女人的脸,对她说你好美。美是什么?男人回答,美是你与我亲吻时的脸红,美是你发呆时湛蓝色的眼睛,美是你洁白的皮肤与柔顺的黑发。女人将头埋进男人的胸膛,二人嬉笑着走开,将方才轻飘飘的话语随手抛洒在风中,但其却如同柳絮般,似无意但确是故意环绕在我左右,一路伴我回到了家。
那么,对于未曾见过第四色彩的我来说,红是什么?湛蓝又是什么?我难以用脑子去想象,于是找过纸笔,用黑白灰画了一个张牙舞爪的人——我从未学过绘画。不久后,我盯着自己的画作思考许久,最终决定向父母求助。
当母亲牵着我的手走进房间时,我十分确信她立刻便注意到静静躺在书桌上的那张纸。母亲发出惊人的叫喊声,将我的手甩开后立马冲到画前,如同面对着凶猛的野兽般,瞪大双眼注视着它。
我不知为何,但被母亲剧烈的动作吓的愣在原地。待父亲被房间内所发出的动静吸引来时,他也立刻做出了和母亲相同的动作。
我站在他们身后,望着两条宽阔高耸入云的脊背不知所措。在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如同蚂蚁般望着周遭的一切。父母拿着我的画争论不休。
次日,家里来了一个穿白大衣,戴着圆框眼镜的高个子男人。他把我带到小房间中,细致地问了我许多问题。最后,他拿出我的画,耐心地一遍遍问询这是否就是我所看到的景象直到我点头。我被他愈加严厉的语气所吓哭,他便低声安慰后再次重复同样的问题。
打开门,父母担忧的眼神扫过我,却又急速投向白大衣。他一边牵着我的手,一边同父母说着什么。他们太高太大,我难以听清,唯独白大衣的一句传入耳中。
“这孩子看样子的确是病了,尽快治疗吧。”
不久之后,我被送进了一座纯白的建筑之中。它很大很宽阔,但是向内走去却发现一个个被分隔的小房间。我听见些许挣扎声和啜泣声自门后传出。
父母站在门外,注视着我走进深处后便掉头离去。我望着他们的背影逐渐变小直至消失不见。我想向他们跑去,但回过头只有两个巨大的身影挡在面前。父母的身影就那般坚决地拒绝了我的存在,我于这世间最大的联系也随之被切断。
在那里的日子无非是黑与白反复侵蚀着彼此。在静谧的夜晚我曾不止一次望向纯白的皎月,期待自己有朝一日终能分辨出红与蓝。在无言的白日我也不止一次背负黑色的太阳,费劲的记下一片浑浊灰色之间的细微区别。
所以,红究竟是什么?蓝又究竟是什么。红是需要去刻意记忆的条例吗?蓝又为何不能只是通过感受就能知晓的事物。在黑与白的世界中,我该怎么去寻找到自己胸口深处砰然跳跃之物的颜色?
少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起这个。
四、
雪下了一夜。然而奇怪的是,守夜人眼瞅着一刻不停的雪在第二天清晨却随着冒尖的太阳悄然消失。在他反复确认后,终于不得不承认了这一奇观。当问到村民的看法时,自昨天傍晚便开始飘落的雪花竟无一人记得。
守夜人不愿被认作有精神问题,因此不得已附和着人们的说法,承认误把昨晚梦里的场景与现实搞混淆了。他把疑虑掰碎咽进肚子里,踩着绵延不断的哈欠向家的方向踏去。
然而射命丸文并未忘记这场雪。和它一齐出现的青年,两者之间势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想至此处,半空的记者立刻加快了振翅的节奏。一路上的景色与昨天并无二致,但少女已然没了欣赏的兴致。人里与森林自脚底划过,村民们以为巫女又有了什么新发现。不过那个身影的速度过快,留下的只有被劲风带起的灰尘。
“巫女今天的速度可真够快啊!”
“指不定是发现了这场寒潮的真相。”
“要是这样就好了,庄稼都长不好,冬天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是啊是啊”
附和着村长,人们七嘴八舌地催促起半空中的身影。
“飞啊飞啊,飞的再快一些!”
射命丸文把这些话抛在身后,如同卷走枯叶的冬日怒号之风一般,毫不留情地把村民的祈愿碾了个粉碎。但与此同时,身后的双翼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上下翻飞的速度。“这并非是因为人里的那些呐喊”少女一边这么安慰着自己,一边费力地逆着风飞行。
不多时,蔚蓝色的土地便出现了。记者并非急于降落,而是悬浮于湖面上空。她不想让那个陌生人察觉出自己的急切。
明明只间隔了不到一天,此地的景色却焕然一新。昨日两人散步所留下的痕迹被抹平,岸边依旧堆满了扁平的石块,草地上也没有被压弯的迹象。天狗不愿意就这么等下去,因此绕着湖边缓慢环游。
这片湖明明不大,但射命丸文却感觉自己置身于大海上一样。在阳光的映射下,湖面如同破碎的镜子般歪七八扭地刺着记者的眼睛。这些活力十足的闪光时而从水底浮现,即刻便嬉笑着挤作一团,漂浮于颤动的水面之上。今天由于大风的存在,整片湖相较昨天显得更为躁动。白色的水沫不时拍散方才聚集起的摇曳亮点,使之再次没入湛蓝口袋之中。此起彼伏间,少女的胸膛响起了这片海的呼吸声。
在一片叠着一片的绿色身后,一座低矮的木屋便现出了形。断断续续的木纹呻吟声从中传出,使记者愈发确信自己找寻的人就藏于此处。少女锐利地转了个弯,朝着林子深处飞去。在挣脱枝叶的扯拽后,硕大的空地就出现在眼前。
赤裸着上身的男性躯干背对着少女,但在顷刻间察觉到了来访者。他将斧子倚靠在树桩上,周围堆满了沉甸甸的半截木头。
“哦?记者小姐今天又有什么事呢?”
青年一边转过身,一边用毛巾擦着身上的汗。素白的织物游走在其肌肤上,宛如海滩上的白沙擦拭过一般留下了赤红色的血痕。射命丸文不打算把照片上的发现告诉他。
“没什么,依旧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以有趣著称的记者突然这么认真地对待新闻”青年穿好上衣,随手把毛巾搭在肩上“实在是不多见啊。”
被戳中痛处的少女并未多言,只是环抱着胳膊,摆出一副不在乎的姿态。某种奇妙的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不知来历、不知去向的家伙似乎对幻想乡绝大部分事务都略知一二。
见对方没有搭话,青年也不再多问。他把方才劈开的木头码在一齐,约莫二十来根。做罢,他转过身朝屋子里走去。行至门前,回过头张望了一下依旧立在原地的记者,旋即招呼她进屋坐坐。少女就那么一直盯着青年做完全套动作,直到被邀请,她才缓步动起来。
屋子里不大亮堂,阳光自门缝间透进昏暗的室内,带来了些许温暖。射命丸文也不客气,自顾自地找寻着可以落座的地方。
“实在没什么东西可招待,咖啡可以吗?”
还没等到回答,青年就端着两杯咖啡走到了桌子旁。桌面上有几本摊开的书,一支钢笔懒散地躺在一旁。
“啊,不好意思。”他把其中一杯摆在少女面前,随即用腾出的那只手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望着堆在一旁的这座小山,记者的本能驱使她一探究竟。
“这些是你写的?”
“是的,简单写了写。”
“日记吗?还是说什么别的东西?”
坐在她对面的青年并未回话,他手中端着咖啡,目光却投向了窗外。射命丸文不太习惯这种沉默。她采访过那么多人,大多数人类要么紧张得语无伦次,要么堆起一脸讨好的笑,用问题来掩盖恐惧。偶尔也有几个试图装作若无其事的,但那种刻意的不自然,比恐惧更明显。可眼前这个人,既不紧张,也不好奇,甚至不像是在接待客人——他就只是坐着,喝咖啡,看窗外,仿佛她不存在一样。
少女突然对眼前之人感到厌烦。窗外能看见什么?只是一片林子,再远一点是湖的一角,灰蓝色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疲倦。她看了几眼,旋即收回目光,又看了青年一眼。他还是那个姿势,像一尊忘了收走的雕像。
“这些是你写的日记吗?”
“啊?”青年转过头,像是刚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似的,“可以这么说,但里面基本上都是随笔。”
“随笔?”
“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在湖边散步,突然涌现出来的想法就会记录下来。”青年轻轻啜了一口咖啡,“感兴趣的话请自便。”
射命丸文转过头望着方才被堆砌起来的书。说是书,其实没有一本有封面,只是些用麻线订起来的本子,厚薄不一,摞在一起。她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里面全是手写的。密密麻麻的字迹挤满每一页,笔画弯弯曲曲,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又像是小孩子乱画的道道。
“这些......是什么?”
青年探过头,粗略扫视了一眼。
“奥,这是我所使用的语言,你可能只认识其中的汉字。”
射命丸文又翻了几页。每一页都写得很满,字迹工整,但她依然有很多看不懂。她把这本放下,拿起下面一本翻开。同样的字,同样的密密麻麻。她连着翻了几本,每一本都是如此。
“都是写给是看的呢?”
青年沉默了片刻,握着杯柄的三根手指轻轻磨搓起来。随即,在长久的思考后,他最终吐出了答案。
“不知道,也许是写给自己看的,也许不是写给任何人的。”
“既然没有受众,又为什么要写这些?”
青年没有回答,只是抿了一口咖啡。啜吸声落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射命丸文等着下文,但他没再开口。眼前之人像一根断成几节的木头,哪怕捡起来也不知该如何拼接完整,更别说现在每一节都盘根错节地缠在泥里。
少女把杯子放下,站起身,带着审视般的目光在屋子里走动。
很小的一个房间。一张窄床贴着墙,铺着灰色的薄被,枕头有些干瘪,像是用了很久似的。床边的木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木头削成的案台占去了大半面墙,上面摆放着一些日常用品。
射命丸文盯着看了一会儿,试图从细枝末节中揣摩出青年的日常生活习惯,但她很快便放弃了。在那之后,好像是为了打发时间似的,她重新坐了回去,试图从本子里得到线索。
“记者小姐平日里应该会见到很多人,说很多话吧。”青年突然发问道。
“当然了,当记者的,总是难免要多跑多问。”
“那记者小姐在写报道的时候,会不会考虑自己写完之后有谁会看——或者说,是否有过为了谁而去写,这种念头呢?”
射命丸文警惕起青年的问题,并未草率地作答,转而抬起头,看着青年。他坐在逆光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大清。方才那句话传进耳朵里,突然让她想起一些事。想起了过去自己每天拍摄的那些照片,每天攥写的那些报道。
“并不,我总觉得自己只是众多事情的见证者”她当然不可能把本意明说,“我通过照片来记录已经发生的事情,并不在乎谁会看到。”
“我和记者小姐所想的一样。”
射命丸文察觉到自己正被对方像果皮一样剥开。青年直挺挺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而不是就坐在眼前之人。很远,而且正在变得越来越远。
“那你呢,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写东西的”青年的瞳孔重新聚焦于当下,“跟你差不多,只不过写的不是新闻。”
“那是什么?”
“故事”青年想了想,“小说,大概可以这么叫。”
“小说?”
“嗯”
“那种......全是假话还没有图片的东西?”
青年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出了声。这是射命丸文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夸张——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笑,而是发自心底里觉得有什么好笑的一样。他肩膀抖个不停,直至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对”他说,眼角还挂着笑过的痕迹,“全是假话还没有图片的东西。”
“一般会写些什么呢?”
“捏造一个不存在的人,然后体验他的一生”青年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缓解因缺氧而导致的晕眩,“不过也有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这种我写的比较少。”
“可以再来一杯吗?”她把空杯子往前推了推。
青年点点头,拿起杯子走到案台边。少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涌现起偷拍的念头。这个想法如同爬行在身上的一只蜗牛,缓慢却痒的让人难以忍受。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摸出了相机。
随着快门的按下,一张本应记录着被摄者的照片就完成了。然而当射命丸文急切地查看相机的时候,看见的只有那个案台——青年如同一个幽灵般站在那个地方。
“也许他的能力就是无法被照片记录之类的。”
她本想这么安慰自己,但身体却先一步瘫在椅子上。
五、
射命丸文匆匆地离开了那座木屋,如同逃离枪口的猎物一般。一路上她都在想着昨晚与姬海棠果争执后对方突然显露出的柔弱。
不知为何,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对任何事都满不在乎的开朗家伙,竟然会因为写不出符合自身要求的文章而苦恼不堪。而作为好友的射命丸文,非但没有为她提供帮助,反而更加用力地踩在她的伤口之上。
风很大。逆着风飞的时候,脸被刮得生疼。少女喜欢这种疼。
“是不是他刚才用了自己的能力?”
这个念头冷不丁被一阵风吹进少女的脑海之中。随即,她立刻用力地扇动了两下翅膀,试图把这个想法扔在身后。天狗的速度很快,眨眼之间便已经消失在远方。天空依旧蓝得透彻,唯有一朵云坚定地存在着。风刮不走。它就在那儿,和昨晚姬海棠果的眼神叠在一起——那个被她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家伙,最后看她那一眼。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射命丸文想不出为什么平日里总是和她争吵的姬海棠果在那个时候,却沉默冷静的恰到好处。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连拧开笔帽的钢笔就那么放任着它敞开。少女不喜欢她的反应。对方应该大吵大闹,而不是仅仅望着自己。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飞得很快,快得像要甩掉什么。但甩不掉。那个青年的脸,那个案台,那张空白照片,姬海棠果的眼睛,还有更早以前的那个流浪汉。
“他到底为什么一直在追寻绝无可能找到的答案?”
她突然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在黑与白的世界里,我该怎么去寻找到自己胸口深处怦然跳跃之物的颜色?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更不懂了。
胸口深处怦然跳跃的东西。她有过吗?她拍过那么多照片,写过那么多报道,那些东西是否又存在于她的胸口深处?
那个青年呢?他写那些没人看的字,他劈那些没人用的柴,他坐在那里喝咖啡看窗外,像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一样。但他存在。她的皮肤记得他呼吸时的热气。那么近,那么真实。
可相机不记得。相机告诉她:青年不存在。
她想起姬海棠果每天晚上趴在桌上写东西的样子。头发总是低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写完了会抬起头,问她“这一段怎么样”。少女从来不好好回答,总是开着玩笑说:
“反正没人看。”
姬海棠果倒也不生气。只是把本子合上。
“我自己看就行。”
自己看,就不算看吗?
风突然小了许多,射命丸文思绪之中抽身而出。她竟然在不知不觉间绕了一个大圈,再次回到了湖面上空。阳光从头顶上漏下来,把水面切成一块一块的亮斑,晃得他睁不开眼。
那个青年问她:
“你写报道的时候,会不会考虑有谁会看?“
她说不会。那是假话。
她当然会想。每次按下快门的时候,她都知道这张照片会被谁看到——会被那些坐在屋子里翻报纸的人看到,会被那些一边喝茶一边闲聊的人看到,会被那些看完就扔进灶膛里的人看到。她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所以她给什么。
可那个青年呢?他写给谁看?
写给不知道。写给没有人。写给自己——如果自己也算的话。
少女想起那些本子。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都看不懂。但她看得懂那种认真。那种一笔一划都像是在说“我就在这里”的认真。
少女在空中转了个圈,翅膀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她看见了。湖边的空地上,那个木屋还在。门半开着,像在等她。她不知道自己要不要下去。
射命丸文愣了片刻,她也无法说服自己。而现在,这个心境似乎很适合来杯酒,然后发表一个深沉又哲学的演讲,带着愁绪的弦外之音。一个关于新闻......,关于记录......真实......,存在的演讲。
然而只有出发前才需要演讲,现在,需要的是逃离。
当射命丸文回到家时,已经夜深了。她离开湖边之后,并未直接朝住所的方向赶去,而是漫无目的地闲逛。当少女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时,从书桌处传来的暗黄暖光打破了静谧的夜晚。姬海棠果还未休息。
见此,她也不再隐匿声形,径直向房间里走去。钢笔在纸面滑动的沙沙声有些刺耳,但又显得过于宁静。射命丸文静悄悄地来到伏案写作的室友身后,对方的发丝依旧低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犹豫了许久,最终伸出手把其捋至耳后。
被指尖触及,姬海棠果的身体猛然抖了一下,但立刻平静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写着什么。在其背后的射命丸文,则是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两个人陷入一种诡异但又默契的沉默。
“昨天……是我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抱歉。”
射命丸文感受着手上的温度,忽然认为自己有必要做个解释。
“没事。”
干脆利落的回答,宛如夜幕中的远山一般,模糊但又刻不容缓地存在着。射命丸文未料想到这种情况,只能支支吾吾地回复道:
“我…不该说你的文章…一无是处……对不起。”
说罢,她不由自主地加大了揉捏的力度。眼睛也撇向别处。书桌旁的地板上整齐地码着一摞摞稿纸,最上面的那页胡乱地排满了各式涂改。少女此前从未注意到这些。
或许是越来越大的手劲,端坐着的姬海棠果突然发出一声闷哼。但她并未伸手扒开,也没什么其他动作,只是依旧投身在创作文章当中。射命丸文被这似乎是提醒的声音从思绪中扯回,她意识到当下这种情况,立刻卸去了力气,随即轻轻按摩了起来。
“这一段怎么样?”
冷不丁的,端坐着的写者突然提出这个问题。与往常不一样,少女这次开始认真地看起这段文字。仿佛是察觉到读者的目光,钢笔停下了滑动。
许久,读者给出了自己的观点。
“这一段应该是写……母亲和孩子的冲突吧。我看看……你看这个位置,孩子的反应是不是有点脱离他的年龄了。一个刚刚吵完架的小孩子,应该不会突然开始反思…可能会在冷静下来之后,才会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做的有些过分……”
射命丸文突然被噎住了,但她立刻便调整好了状态。
“嗯……其他的在我看来都没什么大问题。”
写者只是轻轻地点点头,用钢笔在方才被提及的位置做起修改。两人无言,但一切想说的话都融化在台灯所散发出的光辉之中。
写者一边继续着创作,一边头也不抬地对着身后的读者说道:
“我之前听过一个很奇妙的理论。”
“嗯”读者用食指轻轻绕住写者的发丝。
“我们一生的时间就如同发出扇形光芒的射灯,其他所有人都是无数条相互平行的线。“写者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一般,钢笔也停了下来,”他们走进你的光芒之中,并长久的存在着。但......我们的寿命是有限的,因此所能遇见的人,早在我们出生之际就已经被决定好了。”
“你是想说,我们是命中注定要走在一起?”
“也许你最近所遇见的困难,说不定也是无论如何都躲不开的”写者突然哽咽了起来,她转过身,双手紧紧地握住读者的手,“但无论如何,请不要把这份难过和焦虑发泄到身边的人身上,好吗?”
读者望着几近涌出泪水的那张面孔,不由得想起昨晚所说的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她伸出手,轻轻揉掉已经现于眼角的晶莹水珠。
“好”读者试图擦拭掉眼前之人不绝如缕的眼泪,但始终做不到。索性,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抚在写者的背后。对方自然而然地贴在她的小腹处,把头深深埋了进去。感受着微微传来的湿润与温热,射命丸文回答道:
“好,我答应你。”
夜幕中的星星悄然隐藏了起来,月亮相较于昨晚也显得更加暗淡。坐在突出石块上的两只天狗此时此刻已经位于妖怪之山的最高处。在温存之情随着时间缓缓流尽后,射命丸文突然提出要带姬海棠果出来看看夜晚的星空。
“啊呀,真是可惜。明明昨晚还能望见星星和月亮。”
“昨天晚上?我不是记得你直接休息了吗。”
“趁着你睡着,偷偷跑出来啦。”
“晚上这么冷,你也不怕感冒了。”
“对我们天狗来说,温度这种事情都是小问题。”
姬海棠果没有回话,而是从背着的包里取出了一条毯子。射命丸文见状收起了翅膀,以便能顺利地裹上。夜间的风不算寒冷,但也绝不会透着暖意。两人钻进一条毛毯,双腿却在半空中来回交替着摆动。
“你是怎么想着晚上出来看夜景的。”
“嗯......不知道。只是想看,就看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射命丸文突然想到了那个青年。但她决定把这件事甩出脑子,现在的时间容不得烦恼与思考,现在应该被赏夜景所占据满才对。她摇了摇脑袋,耳廓末端传来一丝冰凉的寒意。似乎又开始下雪了。但一看到这些飞舞的白色之物,就让少女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家伙。因此她决定忽视掉这些东西,哪怕姬海棠果提起来,也要这么糊弄过去。就这么思忖着,她决心要把话题扯远。
“怎么突然开始甩脑袋了?”
“没什么,想把烦心事都忘掉。”
姬海棠果突然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几乎把毯子都震掉了。见状,射命丸文想阻止她笑下去,但她还是止不住。少女把手搭在对方肩上,明明没那么用力,姬海棠果却瘫倒下来,仍然笑个不停。
“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射命丸文掀开毯子,凑上前去轻抚起对方的背。最终,在缓慢的按压下,姬海棠果终于回过神来。她轻拍着自己的胸口,一边缓着气,一边把垂下的头发重新别在耳后。
姬海棠果止住笑,一边按着发闷的胸口,一边严肃地从正面看着少女。
“没什么,昨晚的事不怪你啦。”
射命丸文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她重新坐了回去。或许是因为雪的缘故,凉丝丝的风一个劲地朝脖颈里钻去。两人的手像争夺配偶的蛇一般,在毯子里掐了几下后便安静下来。
姬海棠果朝着四处张望起来,好像是在找着什么东西。
“真安静啊,往年夏天的晚上还能听到蛙鸣。”
“也不知道这次是什么异变,博丽灵梦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幻想乡的夜晚并不热闹,而是陷入了难以言说的寂静。人里的村民有的在忙着缝补劳作时破损的衣物,妖精们可能已经酣然入睡,白玉楼的庭师或许在烤八目鳗店与死神抱怨着什么。但绝不会再有第三人能像依偎在一起的两位记者那样,在黯淡的黑幕之下望着夜色发呆。
射命丸文突然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感动。她三番五次想开口,但不知该如何讲明自身的情感,索性只是用力地握住姬海棠果的手,一言不发。
“怎么?有话想说但是说不出来啊?”
姬海棠果察觉到突然的焦躁,随即出言轻声安抚起来。
“有点,但不知道怎么说。”
“让你平时不注重写作和文章,现在哪怕想说想写也做不到啦。”
射命丸文明白这并不是挖苦,而是身旁的挚友出于好心发表的感慨。她吐了吐舌头,舌苔上顷刻间就落上了雪花。有些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味。
“说起来,除了想要证明人类也很注重文章之外,你又是为什么一直坚持写作呢?”
姬海棠果仿佛被问了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她用大拇指抵着下巴,仰起头望着并不存在的月亮。射命丸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隐约发现了一朵悬浮着的云。不知道是不是它。
“嗯......我本来想用很哲学的话回答你,但想了想觉得不够真诚。”姬海棠果的声音把望见很远很远地方的射命丸文拉了回来,“你平时在拍照片时,又是怎么想的呢?”
“有时看见好看的风景,想在以后也能看见,就拍了。有时发现不得了的秘密,想让其他人都知道,就拍了。”
射命丸文未经思考,直白地阐述起自己按下快门时的感受。姬海棠果琢磨着答案,思考了片刻后回答道:
“我看见好看的风景,想把看见的记录下来,就写了。有时获得了不可多得的感受,想在以后能随时重温,就写了。”
射命丸文好像懂了,但又好像不懂。她有些头晕。姬海棠果看着显露出疑惑神情的少女,简要做了些补充。
“其实写的时候也没什么目的吧,只是想把心里所想的写下来,仅此而已。”
“奥......”射命丸文吸了吸鼻子,她突然生出一股困意。
“你是不是感冒了?”姬海棠果从毯子里钻出来,然后把其在射命丸文身上裹了几圈,“从刚才开始就抖个不停。”
“欸,你别出去了,外面下雪了容易着凉。”射命丸文从毯子里挣脱出一只手,朝着姬海棠果的衣角抓去。
姬海棠果突然愣了一下,旋即蹲在射命丸文身旁,伸出手背触及她的额头。
“也没发烧啊......分明就没有下雪。”
射命丸文逐渐感到整个世界滚成一个皮球,在她眼前时而旋转,时而急速停下。恍恍惚惚中,她似乎看见漫天飞舞的雪花即刻消失,但转瞬间又现了出来。少女在姬海棠果的搀扶下倒在了她的背上。
射命丸文闭上眼,试图缓解晕眩,但填满整个虚无的那朵云迫使她睁开眼。一片雪花落在姬海棠果肩上,她伸出手想确认其是否存在,但触及的却是布料的质感。但与此同时,一股寒意却通过指尖传来。
又是这样,眼睛和肌肤都告诉她眼前的雪花是真实存在的,但在别人看来,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她费劲地转过头,滚烫的脸颊贴在姬海棠果已经渗出汗的后背上,努力张开嘴巴,吞吞吐吐地说道:
“等我好了......咱俩一起去吧。去采访博丽灵梦,我有好多问题要问她。”
没有听到对方的回答,但射命丸文知道她答应了自己。对方蓬勃的心跳透过脊背,传达进了耳朵之中。少女明白自己可以任性一回。
六、
深夜,一个顶着硕大斗笠的身影浮游于静谧的夜色之中。倘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它的轮廓沉缓但又轻盈。踏着夜间不知名的飞鸟叫声,自一片遮掩起来的竹林里离开了。它大步朝着前方迈去,小石子纷纷让开了道路。
绕过一棵奋力伸展枝干的黯黑树影后,报社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了。在踩上一路延伸至门前的石阶前,它立于原地,把背后黑乎乎的东西翻至跟前。随后,似是犹豫了片刻,但最终还是走上前去。它轻轻地敲了几下木板。门开了,姬海棠果探出了头。
“啊!铃仙小姐,你终于来了”澄黄色的光线诚惶诚恐地涌了出来,整整齐齐地躺在地上,“真是麻烦你了,这么晚还要过来。”
它摘下斗笠,显露出两只脆生生的兔耳。胸前背着木头制成的小箱子,里面装着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袋子。她安顿好挂在腰间的斗笠,然后一脚踩进了房间里。
“不不,没事”那双耳朵轻巧地跃起,旋即便塌了下去,“师匠特意嘱咐过了,说是最近要多多留心射命丸文小姐。”
她把木箱轻放在地上,随即从中翻找着什么东西。姬海棠果站在旁边,时不时回头望向床榻上的射命丸文。
“今天下午我就看见啦”她拿出一个粘着标签的布袋,仔细端详了片刻,又放了进去,”一看见射命丸文小姐在天上转来转去,我就知道今晚她要生病啦。“姬海棠果不知如何接话,但疑问却填满了心头。
”好,就这些。“
找齐了所需的工具,她灵动地站起身子,一边朝着病人走去,一边故意放慢脚步,悄悄伏在姬海棠果耳边。
”嗳,射命丸文小姐最近好像被什么大人物关注上啦。“
”难不成是因为新闻?是碰巧触到了谁的秘密吗?“
”这就不清楚啦。“
她停下脚步,伸手拉了一下姬海棠果的衣角。后者敏锐地贴了上去。
”据说啊,据说,公主大人悄悄给我讲的。“兔耳随着她脑袋的晃动而颤颤巍巍地绕了个圈。忽地一下竖了起来,片刻后又弯成了枯树枝。
”射命丸文小姐啊,应该是被贤者八云紫盯上啦。“
多亏了永远亭送来的药品,加上姬海棠果全心全意的照料,射命丸文的情况竟只消片刻就有所好转。那个顶着兔耳的活泼姑娘,临走时刻意交代,不要把她俩之间的对话透露给卧床的病人。
姬海棠果满口答应了下来,站在门口一直望着小巧的身影被夜色包裹,方才连同浑浊的空气一齐,把担忧丢到了清冷的室外。
姬海棠果关上门。望着桌上堆着的药品,以及被压在下面的稿纸,突然萌生了“写点东西”这个念头。之前离开的急切,甚至等不及收拾一番。在为射命丸文简单擦拭了身体后,她坐在书桌前,拧开了钢笔的盖子。
文章的开头是这样的:
有时候总觉得很奇怪。奇怪在什么呢?为什么总是有很多想法,有很多思绪。但是当我拿起笔的时候,所有的一切又如同潮水般褪去。
姬海棠果愣了愣,决心让钢笔带动肌肉,就这么放肆地滑行。刚刚的疲惫早在坐下那刻起就悄悄躲了起来,或许连它都知道这具身体的掌控者,正是此刻走在纸面上的那支钢笔。
昨天和文文之间发生了矛盾。老实说,我直到现在都还有些生气。然而一味地置气永远也解决不了问题。两个人明知自己应该道歉,但总是不愿给对方示弱,致使本该结伴而行的道路裂成两半。这种事情我已经见过太多了。
文文有一本放了许久,一落上灰尘就擦个不停的影集。我曾经偷偷翻看过,里面全是泛黄的照片。有拍摄的风景,也有受采访的对象,亦有我和她刚成为记者时的合照。那时的我,还是短发,而她呢,也没有随身带着相机。我们俩站在一起,互相搭着肩膀。我大笑着朝向镜头伸出一只手,她则是叉着腰,眼睛眯成两道拱。这是很久以前的事,已经忘记是谁拍的照片了。
然而当我看见这张照片的第一眼,泪水就马不停蹄地涌了出来。或许是写作的原因,我始终保持了极其敏感的性格。在看这张照片时,我清晰的认识到,这是曾经存在但现在已经不在的东西。那个笑着的瞬间,在快门闭合的刹那,就已经永远地逝去了。
我几乎哭个不停,最后发展到抱着影集,一边翻,一边哭。文文早就回来了,但她并没有因为我糟蹋了心爱之物而大发雷霆。相反,她轻轻地坐在我身边,伸出手轻拍起我因为抽泣而颤抖不止的脊背。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或许是终于翻完了整本影集,或许是哭到再也哭不动了为止,她环抱着我的肩膀,一句话也没有说。
所以啊所以。哪怕昨天她都说了那么过分的话,我也不应该再像个小孩子一样赌气。文文很珍视照片,但能容忍其被我的眼泪打湿。我很在乎文章,也应该接纳她正确的指责与批评。
谈到文章,我突然有些想说的。
我依稀记得,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自己编故事了。那个时候写出来的,无非是小孩子的童话,有些幼稚,但又没那么幼稚。起初,仅仅是为了盛放我几近多到溢出的想象力。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不再满足只写这些简单的句子。我开始朝里面掺杂乱七八糟的描述,亦开始创造独属于自己的词语。意外的,这些冗长且拗口的句子在我看来并不粗糙。虽然是刻意去捏了一个泥团,但看着它逐渐从不过拇指粗细的小球膨胀至需要双臂环绕的庞然大物,我头一次意识到自己实打实地触及到了写作的本质。
写作无外乎就是把”存在“这件事写下来,无论是谁都能轻易地做到。但也不是谁都能做好。也许是受到这个观念的影响,我与文文对新闻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不知为何,她似乎总是乐于将有趣的事情公之于众,哪怕并不完全是真实发生的。我曾经提起,然而她从未好好回答过。我并非意欲探寻到底之人,因此在尝试了几次后就放弃了。但与此同时,我也下定决心要写出一篇能够扭转她对写作看法的文章。
写完这些,姬海棠果提起笔还想写。但笔尖悬于空中,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没能落下。对峙了许久,最终只能无奈地旋上笔帽。她整理好稿纸,将刚刚完成的这篇放在最上方,随即站起身揉了揉手指。这篇她写的极快。
片刻后,窗外突然传来一声乌鸦的叫声。被凄厉的声响惊醒的不止蛰伏起来的夜幕,还有呆立着的姬海棠果。她猛然缓过神,手指搭在顶部的那张稿纸之上,转过头望着黑洞洞的窗外。
外面什么都看不到,但好像能看到一只乌鸦站在树枝上梳理着羽毛。姬海棠果正望的出神,身后却传来一阵咳嗽声。于是她立刻调转身子,打算赶去床边。然而刚离开桌子没几步,又折返回来,把刚刚所写的稿件全部压在了底部。做罢这些,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原本的路线上。
七
次日一早,当射命丸文如同往常一般坐起身子时,一眼就望到了趴在床边的姬海棠果。
或许是细微的布料摩擦声,抑或是什么别的原因,少女并不算大的动作还是惊醒了后者。她轻轻哼了几声,胳膊动了动,安静片刻后突然抬起了头。
“哦,天亮了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射命丸文并未理会一连串的追问,她轻拍了几下自己的脸颊,一边让自己清醒的更加彻底,一边开始往床边挪动。姬海棠果睡眼朦胧地望着她,直到对方几乎要碰到她胳膊时,方才站起身让开位置。少女坐在床边,两条腿悬浮在半空中。
“昨晚真是麻烦你了,也没有好好休息吧?”
“哈啊”姬海棠果打了个哈欠,随即伸展了下被压的生疼的手臂,“应该感谢永远亭那边。铃仙小姐送了几副药过来,你服下之后肉眼可见的安稳了不少。”
射命丸文并未回话,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似是有什么心事,但也可能只是单纯被外边的景色所吸引住罢了。
清晨,妖怪之山泛起了乳白色的云雾,如同绵延不断的丝带一般,自山顶向底部爬去。有看不见踪影的鸟儿,它们不时发出清脆的鸣叫,但也会在某一刻默契的保持沉默。每当可爱生灵的合唱进入到低缓的旋律时,就迎来了风的专场。森林里的草木躁动起来,发出“哗哗”的不满声,但转瞬间又随着风的停歇整整齐齐地安静下来。
两只天狗久违地不再依靠翅膀,转而决定踩着湿润的石板向博丽神社走去。对于许久未曾外出的姬海棠果来说,一路上的景色既是习以为常,又是难以捉摸的。射命丸文望着时而跑到一旁观察甲虫,时而奋力去够头顶树枝的好友,竟也对司空见惯的这条小路产生了别样的新奇感。她一边踏着步子,一边低垂下脑袋,眯着眼观察起面前即将被踩在脚下的绿尖。
“嗳,文文你看。”
姬海棠果颇为兴奋的声音自一旁划过。少女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过头望去,对方正弯腰注视着地面上的某个东西。她调转了身体,随即朝着那个方向走去。然而行至半中,姬海棠果忽然示意不要出声。射命丸文立刻放轻了脚步。
走上前去,是一团蠕动的黑点。蹲下来仔细去看,方才发现是一整个蚁群。然而地面上并不只是被黑色所覆盖,藏于其中的,是星星点点的白色与不时显露出来的大片赫黄色土地。
“这是蚂蚁在搬家啊!”
姬海棠果抑制着音量,用胳膊轻碰了几下蹲在身旁的射命丸文。而后者此刻已然看的出神,只是敷衍的回复了一下。少女平日里的速度很快,以至于停不下脚步,更别说观察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了。
两只天狗就这么蹲在一旁,不时站起身踢踢腿,随即重新投入到观察之中。射命丸文三番五次想要掏出相机,但每当摸至快门时,却又在迟疑片刻后打消这个念头。如此反复几次,就连姬海棠果都注意到了少女异常的行为。她并未出言建议,只是从小挎包中找出纸笔。将本子垫在自己的膝盖处后,随即开始写着什么。
听着身旁传来的“沙沙”声,射命丸文的喉咙突然猛地一缩,随即眼泪几乎就要不受控制的涌现出来。她抿紧嘴,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等待了片刻后才缓慢将其吐出。做罢这些,少女拿出相机,一边调整着合适的焦距,一边变换着自身的位置与拍摄的角度。随着快门被按下,一张记录着蚁群与伏笔写作的姬海棠果的照片就存于了相机之内。
双方几乎是同一时刻完成了自身的作品。她们站起身子,却没有分享给对方的意图。两只天狗如同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般,揉搓起几近麻木的肌肉。在调整了片刻后,重新回到刚刚凌乱铺着石板的道路上。
午后,躲藏许久的暖风终于重新回到了幻想乡之中。哪怕离秋天已经不远,但直至今天中午,才隐隐约约有了酷暑的迹象。这次不寻常的寒冷持续的太久,以至于无论是人还是妖怪,都早已接受并习惯了清冷的生活。因此当自然向他们展示夏天的预兆时,却引来了各式各样的埋怨与不满。
博丽神社外,错估天气的两只天狗摇摇晃晃地赶来了。哪怕随时都可以振几下翅膀,并会在转瞬间抵达目的地,但无论是姬海棠果还是射命丸文都没有提起这件事。
以往这个时候,都能看见神社的巫女在诺大的庭院中打扫。然而今天,整个神社都沉寂于平静之中,如同睡着了一般。射命丸文不知所以,意图寻找些痕迹,但什么都没有。无论是外出的痕迹,抑或是休息的痕迹,全然消失不见。
姬海棠果用手捂成喇叭形,搭在嘴边拖长了音喊道:
“博—丽—灵—梦—小—姐——”
迟迟等不到回应的少女,决定直接走进去看看。她不顾姬海棠果的劝阻,径直自鸟居下穿过,朝着巫女生活的那间房子走去。
拉开门,卧室里空无一人。榻榻米上整齐地叠放着被褥和枕头。绕到房子侧边,厨房里没有看见巫女,食材满满地堆在一旁。朝后边走去,独立于树林中的那颗硕大橡树下空无一物。射命丸文本想上前向那三个顽皮妖精打听一下,但一想到她们比自己的报纸还要荒唐,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绕了房子一整圈,都没能找到任何巫女的踪迹。姬海棠果望着她从房子左侧消失,又从右侧低垂着头出现。只好安慰她道:
“会不会是恰好出去了?”
射命丸文摇摇头,眼下来看似乎只有这种情况了。在不甘心地等待了片刻后,她也只好决定返回妖怪之山。姬海棠果始终躲在树荫底下,用手朝着因发热而有些微红的脸颊扇风。
“回去吧”射命丸文本想拿出团扇,但摸到腰际才回想起自己把它落在家里了,“怎么突然就热起来了——飞回去吧,又凉快又迅速。”
说罢,鸦天狗独有的乌黑羽翼就坚挺地自背后伸展开来。随着翅膀的振动,浮于地表的灰尘也被带起,随着劲风飘向天空。射命丸文活动了下翅膀,最后回头望了神社一眼,随即做好了飞行的准备。
就在这个时候,两个人的交谈声跨过硕大的庭院,一路疾驰着传入了少女的耳中。紧接着,巫女的招呼声迫使她重新落在地面上。
“射命丸文?姬海棠果?你们怎么来了?”
两只天狗转过身,一抹小巧的红色出现在仓库门口。在其旁边的,是一个瘦高的白影。望见它的第一眼,射命丸文就立刻察觉到难以忍耐的寒冷。然而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就连她的身体都没能来得及做出反应。
是他,那个青年。
射命丸文本打算立刻逃离,但翅膀却听话地折叠了起来。姬海棠果也紧随着落在一旁,一边把手高高伸过头顶来回摆动着,一边朝着他们那边走去。少女跟在她身后,感觉自己如同傀儡一般,被无法看见的丝线牵引着挪动脚步。
不知不觉间,双方就近在咫尺了。博丽灵梦叉着腰等待着天狗们告知来意,而青年则是抱着一个木箱站在一旁。射命丸文察觉到青年似乎在看着自己。然而当她气鼓鼓地迎着目光看去时,却发现对方的视线虽然落在自己身上,但已经投在了相当遥远的地方。如同昨天下午一般涣散的瞳孔。这让她十分不快。
“奥,没什么,想问问神社的巫女,这么久都解决不了异变,是不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青年,少女一改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转而用一种刻薄的方式来说。姬海棠果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但射命丸文没有任何反应。
“哈?”博丽灵梦显然也没预料到平日里好欺负的记者突然说出这样的话,然而就此就发脾气教训对方的话,保不齐以后文文报纸会怎么写自己。于是只得耐下性子,好声好气地解释了起来。
“我已经尽力去查明真相了”巫女顿了顿,“然而并没有什么结果,就连魔理沙也放弃了。”
“那贤者八云紫呢?怎么没见到她出面解决问题?”
虽然贤者平日里并不会轻易出现,但为了守护幻想乡而存在的八云紫,却在妖怪间广为流传。和她同样身为贤者的摩多罗隐岐奈与茨木华扇,大多数妖怪也只是知晓她们的名字而已。
听到射命丸文提及这个名字,剩下的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她。少女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出格,只得后退一步,将半边身子隐在树荫下。
“抱歉…今天天气有些燥热了,我也有些冲动……”
青年突然开口了。
“要不我们进去坐下聊?这个箱子抱着也挺累的说实话……”
在巫女的示意下,几人陆陆续续地进了旁边的一间屋子。射命丸文落在最后,盘算着待会儿找什么借口离开。走进屋中,四处杂乱地堆着诸如果皮和燃尽的蜡烛之类的东西。
“咳,不好意思还没来得及收拾”巫女快速清扫干净了一块地方,随即翻出四个坐垫铺在榻榻米上,“上次还是和魔理沙一起讨论异变来着……榻榻米果然还是有些硬了啊……”
青年把木箱放在一旁,试图模仿其他人跪坐的姿势,但尝试了几次后也不得要领。见状,巫女只得关照道:
“倒也不用这么正式啦……请随意吧。”
青年道过了谢,随即盘起双腿。小小的四方桌子上摆着四杯茶、几盏点心以及一些水果。射命丸文坐在靠门的一侧,姬海棠果在她左边。博丽灵梦为了方便倒茶水,坐在了她的右方。与少女对坐着的,就是那个青年了。
最终还是姬海棠果率先挑起了话题。她并未直截了当地询问此次异变之事,反而先问起了巫女对雪的看法。博丽灵梦沉思了片刻,随口评价道:
“雪的话……白白的,凉凉的,如果是刚从被炉里出来的话,摸起来会很凉快很清爽。不过如果是早晨刚起床的时候,那我还是不愿意接触雪的。”
姬海棠果本打算问及青年的看法,但看到射命丸文一幅不情愿的样子,也只得作罢。青年并未自顾自地回答,只是端着茶不时轻抿几口。
“那么下一个问题是……”姬海棠果简单地写了几笔,随即把小本子翻到下一页“以前也曾经出现过春天还在下雪的情况,那么灵梦小姐当时是怎么解决的?那次的情况和这次又有哪些不同呢?”
巫女放下手中剥了一半的橘子,仰着头回忆了起来。今年的甘夏橘,由于气温的原因个头不大,果肉也不如名字里那么甘甜。
“我记得当时是在爱丽丝的提示下找到了冥界。进去之后,造成异变的真凶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可这次嘛……不仅一点线索都没有,有能力发动异变的妖怪也都矢口否认和自己有关。一开始魔理沙还兴致勃勃地要和我比赛,结果连她的热情都被消磨殆尽了,依旧没有任何头绪。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慢慢等事情的转机。”
巫女似乎也对此次异变而大为苦恼,她一股脑地说了这么些话,不时往嘴里扔进几瓣干瘪的橘肉。
“三位贤者有什么表示吗?你有和她们交流过吗?”
“她们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想找她们的时候找不到。不想看见她们的时候却又不请自来。”
说罢,巫女喝了一大口茶水。
“也就八云紫在刚开始出现了一次。她说什么这次会很有趣,让我不需要太过担心。后面就再也没看见她了。”
姬海棠果愣了片刻,方才明白了为何巫博丽灵梦能安然地放弃调查。射命丸文看向端着茶杯的青年,突然开口发问道:
“那他呢?灵梦小姐是怎么会邀请他到神社来的?”
巫女站起身子,重新沏了一壶茶。她背对着桌子,一边从布袋中拿出茶叶,一边回答说:
“他啊,让他自己给你说吧。”
青年抿了一口茶,随即前倾着身子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忘记了许多事情,只是一睁开眼就躺在树林里面了。本想着自己是不是迷路的村民,可是回到人里大家都不认识我。没办法,总不能不吃不喝吧,就在灵梦小姐前来盘问我之后,提出了帮神社做工的想法。”
“啊?”
听至此处,两位天狗不约而同地吃了一惊。巫女对她们的反应很不满,端着茶壶放在桌子上,没好气地说道:
“那么惊讶干什么。神社虽然穷,但还没到拿不出食物的地步。况且,人里的稗田氏书记在得知了他的存在后,总是过来拜访,每次来也会捎带上不少礼物。”
青年点点头,桌上的这些精致点心都是不久前由稗田阿求带来的。说来也怪,那位编纂书籍的名门大小姐,似乎能察觉到自己的来历。但与此同时却和八云紫一样,心照不宣地保持了克制,并没有追问结界外的问题。
“那你就不调查一下他的背景什么的?就这么草率地接纳了他吗?”
射命丸文适时地提出了第二个问题。巫女有些困倦,她自从沏完第二壶茶回来就不再跪坐,转而选择了更为舒服的姿势。
“刚见面我就试探过了,浑身没散发出一点妖力,也不如人里的那些樵夫强壮。与其细想这些有的没的,倒不如先用着看看。”
青年笑了几声,似乎是在回应。从一开始,他就始终是那副平淡的样子:不时抿几口茶水,随即继续听着他人的对话。此后,采访逐渐转为闲谈,她们谈论起突然变化的天气,聊到广为流传的传说。射命丸文本来不愿参与到话题之中,但拗不过姬海棠果,最终在说起某个妖怪的趣闻时,少女拿出照片开始夸夸其谈了起来。
在嬉笑声过后,腹部有些涨闷的少女随意朝着窗外看去,突然发现一个黑影立在外头的树枝上。是一只乌鸦,它的喙异常巨大。射命丸文立刻转过头看向青年,发现对方也注视着那个乌黑色的小家伙。似乎是察觉到了,青年调转视线,与少女四目相对。他平淡地笑着,眼睛里似乎说了什么。然而射命丸文并没有扭过头或者是看向别处,她倔强地盯着对方的瞳孔,试图从中挖出些许信息。
一人一天狗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直至巫女和姬海棠果意识到这个诡异的气氛。
“怎么啦?”
“你这是?”
青年率先挪开视线,一口气把茶喝的精光。
“没什么,只是发呆而已。”
与之相对,射命丸文则是轻抿了一口茶水,将茶杯放在桌上后,笑盈盈地搓了搓姬海棠果的头发。后者被她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
“干什么,干什么,突然弄我头发干嘛?”
“没什么事,想搓就搓啦”
“你…”姬海棠果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拳头,随即细心地把头发梳理好。射命丸文拿起两块点心,就着茶水囫囵吞了下去。做罢,她站起身,做出一副多谢招待的姿态。
“多谢灵梦小姐招待啦。时间也不早了,家里蹲记者?我们也回去吧?”
姬海棠果一时间理解不了射命丸文如此大的变化,只得仓促站起身。她一边把不小心洒在腿上的点心碎屑拍掉,一边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灵梦小姐的招待了,那我们先回去了。”
巫女有些惊讶,但也未曾挽留。
“我就不送了哦,你们记得把报纸写好一点,免得又有其他人专程来找我问。”
“当然,当然。”
走出屋子外,姬海棠果有些生气,她拉住走在前面哼着歌的少女,问她为什么要叫自己家里蹲记者。在两只天狗尚且处于竞争关系时,射命丸文时常这么讥笑姬海棠果。但随着她们关系的改善,乃至已经亲近到住在一起之后,对方就再也没这么说过。
射命丸文调转身体,两只手抓住姬海棠果的胳膊,凑到她身前,以极其认真地神态说道:
“对不起,果。今天我有些得意忘形了,我需要认真地为我的错误道歉。从前天开始,我就始终被困在一个谜题之中,百思不得其解。但你知道我的,一旦我认准了什么事,就会不顾一切地把它做到底,这次我也是这么做的。然而和谜题的交锋始终以我的失败为结局,我甚至一度产生了要放弃的念头。但今天,就在今天,我突然觉得,这个题目似乎并不可怕,也不需要我去担忧。我有很多时间去把它拆解开来,仔细研究。倘若今天你不愿意和我一起,恐怕我一个人只会被困在里面挣脱不了。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姬海棠果完全理解不了少女的话语,她不明白为什么射命丸文会把功劳归功于自己,她也不清楚为什么对方会一改往常那般轻浮。不过望着眼前这个神情真挚、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家伙,她也不由得为对方能解开心结而高兴。
“啊呀,啊呀,说什么啦。不过你能把烦恼都说出来,并且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我就很高兴啦。以后有事情不要藏着掖着哦。”
姬海棠果挣开束缚,给了少女一个拥抱。片刻后,她松开手,转而向鸟居外走去。射命丸文跟在她身后,一边踢着石子一边说道:
“诶对了,果。”
“怎么啦?”
“要不你教我写文章吧?”
“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了。”
“没什么,就是想把新闻办好。”
“写文章啊…可以,包在我身上吧。”
“十分感谢!要不……我教你拍摄吧?”
“才不要,我的能力就是念写好吧。”
“你念写出来的照片不够有镜头感和对话感。”
“呸呸呸…”
两只天狗吵着闹着张开翅膀,随即一下子跃向半空中。恍惚之间,射命丸文好像又看见了片片洁白的雪花。它们落在身上,转瞬即逝,但寒意却透过布料渗入皮肤之中。待到少女仔细看去,哪还有雪的影子。
然而清冷的感觉并未停止,它们如潮水般汹涌,但又如此刻脚下的湖面般洁净。射命丸文喜欢这种感觉,它很冷,它能被感受到。
八
或许是因为天气的回暖,幻想乡也忙碌了起来。人间之里摆脱了沉寂许久的阴冷,所有人都如同一只新生的动物幼崽般,颤颤巍巍地探索着全新的世界。于此同时,各路妖怪也按耐不住起来。她们偶尔会相互约着搞出一场异变,不过很快就会被闻讯而来的巫女解决。
整个幻想乡就如同从未发生过漫长寒潮似的,回到了最稀疏平常的状态。不过,这种平静的氛围只是表象。潜藏其下的,是一颗颗惴惴不安的可叹心灵。
而射命丸文并不关心这些。此刻的她,已经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新闻创作之中。她本就聪明,在姬海棠果的点拨下写作水平日益提升。起初,姬海棠果还略有些许犹豫,但望见因文章被称赞而展露笑颜的好友时,此前的阴霾全都一扫而空。她抱着莫大的欣喜与期待,投身于这场新闻间的较量。
秋天近在眼前,而春天才姗姗赶到。
一日,射命丸文终于结束了对守矢神社的采访。神社的两位主人虽然平日里就争吵不断,但总归是能言和。然而此次的拌嘴越发不可收拾,甚至逐渐发展为了弹幕对决。出于担忧,风祝不得已于找上了同为竞争对手的博丽神社。恰巧,天狗那天正好在巫女那边抽着空子审讯青年。在得知了这个潜在的新闻后,少女恶狠狠地撂下一句:
“改天继续问你。”
之后,就径直前去了妖怪之山。而青年只是点点头,在她临走时还不忘提醒落在桌上的团扇。
神明间的争端绝非轻易就能解决的。记者几乎花费了数周,方才完全了解到事件的真相。两位大人一时兴起,各自酿起了酒。此后,她们不断争论谁酿出来的御神酒更好喝,并且开始大打出手。在发觉风祝认真地调节起矛盾后,出于乐趣,两位神明装出一副势不两立的姿态。由此,这场如同过家家般的儿戏一直持续到了今天晌午,最终以风祝的号啕大哭而落幕。
射命丸文一边回味这场充满戏剧性的“异变”,一边思考着该如何把这件事体面地写成文章。许久得不到结论,少女再一次选择在幻想乡任性地闲逛。不知不觉间,她来到了博丽神社的上空。想起许久未听到青年的讯息,便静悄悄地落在地上,蹑手蹑脚地朝平日里青年工作的仓库走去。
突然,巫女自背后拍了拍少女的肩膀。射命丸文猛地回过头,在发现来者后暗自送了一口气。巫女见她一副虚心的样子,开口问道:
“来就来了,怎么跟做贼似的。”
换做以往,巫女或许会认为记者是来偷拍照片用以造谣的。然而在经过了这段时间的相处,尤其是阅读了最新的文章之后,对她的印象已经彻底扭转。射命丸文一边用手指比划着,一边回过头张望。
“嘘,小点声。我还想着偷偷吓他一下,观察一下他的反应呢。”
巫女有些疑惑。
“啊?”
射命丸文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笑出了声。
“怎么?你也学着守矢神社那样演戏啊?”
说罢,她转过身朝着仓库走去。巫女快步追上了她,随即绕到前面。
“诶?去仓库干嘛?不进屋子里坐坐吗?”
射命丸文笑了笑,饶过了巫女的阻拦。此刻她已经不再如方才那样安静,转而大踏步了起来。
见状,巫女再次出现在少女身前,此刻她的手中已然拿着御币了。
“再说一遍,仓库现在不允许进入。”
射命丸文有些恼怒,她不明白为什么巫女会突然摆出这样一幅姿态。
“喂,博丽灵梦。演的戏差不多该结束了吧。他人去哪了?躲着我不见吗?”
巫女并未在意被直呼其名,反而只是认真地解释道:
“你说的那个人我不知道是谁。但仓库绝对不允许靠近。”
射命丸文本想发火,但看到巫女极为认真的神情与攥紧的御币,她知道对方所说的都是切切实实的真话。她莫名感受到一丝细微的恐惧。但待到她去细究时,又什么都没有。少女被急切与焦躁所环绕,耐下性子解释道:
“就是那个在你这边帮工的青年。他每次都会在仓库那边,有时候也会和我们一起喝茶吃点心。”
巫女摇摇头,看到记者已经冷静下来,她也收起了刚才的姿势。
“我印象中没有这个人。况且,神社还没富裕到能给别人发工钱。”
咣当一声,犹如惊雷。
“就…就…那个突然出现在湖边的陌生青年,他总是会写……写……”
射命丸文试图回忆起对方写的是什么东西,但她想不起来。
“是不是最近和我一起调查有些累了?进屋子里坐着喝些茶休息一下?”
巫女上前一步,但在射命丸文看来,却如同蓄势待发的野兽一般可怖。
“不不不,一定是弄错什么了……果呢?果今天来了吗?”
“她今天还没来………”
未等到巫女把话讲完,少女就已经扇起了巨大的翅膀。一股股微型旋风凭空而起,卷着她刺向天际。射命丸文本打算回去找姬海棠果,但突然觉得不如直接去湖边找那个家伙。于是锐利地转了个弯,朝着湖的方向前去。
似乎是感应到了风的到来,平静的湖面躁动起来。白沫上下翻涌,把蔚蓝的天空搅得乱七八糟。射命丸文浮于其上,四处张望着那座低矮的木屋。片刻后,似乎是发现了目标,她绷紧了全身向某个地方伸去。转瞬之间,它就在眼前了。堆放木柴的地方已经成了一片空地。少女有些害怕。
她没敲门,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子里还是和上次一样,唯独缺少了各式各样的本子,以及那个总是沉默的青年。书桌上有一个白色的东西,扁平、透明。少女走上前,是一封信。打开信,第一句话是这么写的:
记者小姐你好!请问如今的你是如何看待文字的。是否同过去一般,认为文字只不过是取悦人们的工具。
射命丸文有些急躁,她不想看这些东西,她只想弄清楚青年此刻在哪。不过,少女很快就压制住了自身焦虑不安的心,开始认真地看起了这封极为漫长的信。后面是这么写的:
如你所说,小说只不过是些尽是假话的东西。然而在我看来,哪怕他们并不真正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当我落笔写下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动作时,这些仅仅依靠墨水而形成的文字,就已经让他们成为了鲜活的生命。
刚见面的时候你曾经问过我来自何方。先前由于种种限制,我无法告知。但此刻,想必已经可以让你知晓了。
我并非幻想乡的角色。坦白来说,我是幻想乡之外的人。在我生活的地方,纸质新闻在日常生活中几乎消失殆尽。因此,当我得知你如同老派的记者那样时,就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我试图弄明白你在写下那些文字时,脑海里是否会浮现起采访时的画面,又是否认真地对待了自己所创作出的文章。然而很可惜,我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不过,这是你的自由,我也无权干涉。因此只能漠然地看着你,看着你的文章会如何发展。
或许你会好奇为什么我会不断地强调文字与写作。这其实和我的能力有关。
“逐渐被所有人忘记这种程度的能力”
这是八云紫告知我的。倒也难怪,在外界时,我就总是察觉到自己似乎游离于绝大部分人群之外。久而久之被忘记,似乎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幻想乡本就是被遗忘之物的集合,而被遗忘的我也终将被幻想乡遗忘。仔细想来其实挺有趣的。
话说回来。当我发觉自己的终点之后,不禁陷入到了虚无之中。既然一切都会归于尘土,那么我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我所产生的这些情绪、这些难忘的回忆,又都是些什么呢?
不过好在,我虽然没有找到答案,但是找到了追寻答案的方法。那就是写作了。
不管结局如何,当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词句所描述的世界与人,就已经存在了。哪怕这些东西、这些假话最终也会消逝于时间之中,但此时此刻,他们是永恒的。
所以啊,我的这些东西是写给谁看的呢?是写给命运看的吗?还是写给会短暂停留的人呢?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写,它们就出现了。
此时此刻,或许我就站在你身边。不过就算你回过头确认,也什么都看不到。我就在这里,但是世界把我排除在外,你的眼睛、草的眼睛、水的眼睛、湖的眼睛不约而同地把我忽视掉。
你很特别,你选择把我记录在照片里,我很感谢。同时,我也很高兴看见你对文字看法的改变…………
看至此处,射命丸文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她努力抬起头,用力抿紧嘴巴,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而她再也憋不住了,滚烫的水珠伴随着回忆淌过脸颊。索性,少女放任自己大声地哭了起来,她一边肆无忌惮地痛哭着,一边低下头,试图往信的后面看去。然而模糊的视野再也支撑不住眼前的画面,信纸如同被搅动的湖面一般,泛着涟漪,却又刻不容缓地存在着。
然而
射命丸文看着哭的一塌糊涂的自己,十分疑惑。
我为什么会哭?这是哪?我在干什么?
射命丸文擦干眼泪,看着手中的纸,上面写了大段的文字。她瞟了两眼,尽是些又长又臭的句子。疾来疾去的天狗可没时间看这些东西。
写的真是啰嗦
射命丸文把纸扔在地上,环顾了一圈,在一个陌生的屋子。然而奇怪的是,屋子里什么家具都没有,仿佛很久都没有人生活过了。
哦对了,我要回去写守矢神社的报道了
射命丸文没时间再想这些东西了,她要抓紧时间在姬海棠果之前发表新闻。想至此处,她走出屋子,方才胸口堵塞的窒息感尚且还在,但少女已经不在意了。她现在有一个绝妙的、很有趣的想法,一定能吸引更多的人来看文文新闻。
射命丸文来到湖边,看着不远处堆藏青色、又长又细的石头,突然涌起了打水漂的念头。但很快,这个念头就被打消了。少女伸展开翅膀,下一刻就已然出现在了远方模糊不清的分界线处了。
射命丸文离开后,原本躺在地板上的信纸突然被一阵风吹起。它轻盈地越过门槛,打着卷,朝着湖边而去。最终,躺在湖面正中。水花将它推起,但又将其扯进湖底。墨水晕染开来,唯独一句话还留存在纸上:
一切的一切都不存在,正如夏日里飞舞的雪花那样。
すべてのすべては存在しなかった、真夏の一片の雪かのよう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