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鸟类24h接力】《赌徒与骗子的黎明》
风飞の羊
2026年04月01日 02:00
收录于文集
共3篇
5.11东方鸟类角色24h接力

注:本文是4.1 东方鸟类角色24h接力作品。

第五棒2:00

本文篇幅较长。与其说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倒不如说本文是两个本来毫不相关的故事强行联系在一起,虽说这与接力微妙的工期有关,可罪魁祸首还是作者本人不充分的准备与写作水平的捉襟见肘。接力过后,本文将会推出导演剪辑版。

(本人接力经验不足,也是头一回写这么长的文章,ooc与压抑什么的还请多多包涵,带着批判和欣赏的眼光耐心阅读吧~)

(pid=75313819 )

(末)

 我迷茫地环顾四周,处处是不可名状的黑暗。

这绝对不是自然形成的,换句话说,我落入了某人的圈套。

我很困倦,头也有点昏,身体止不住地发抖,明明开始还不是这样的……

啊,大概可以猜到是妖怪所为,是谁呢?

反正倒霉的是我,而这一切,也终究是那个混蛋与我自己的咎由自取。

附近是否有光明能够带来一丝希望?

我听见了什么声音,像是歌声,很是动听。

真是诡异,这里还会有谁的歌声吗?

对了,是妖怪。

这里也只会有妖怪。

那么,正在逼近的,就是死亡了……

 

(一)

 我来到这里已经两天了,但由于这里见不到天空和太阳,我也无法肯定。

没有光的世界是很难受的,我一直蒙受着这样的苦难——在我带下来的燃料用完之后。

这两天,我的探索毫无进展,我才不得不怀疑我被那个河童骗了,而且,更可怕的是,我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我的抉择是错的——我放弃了虹龙洞矿区更深处的探险委托,来到了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只为了让我对河童欠下的那该死的债务一笔勾销,明明接着在我所无比熟悉的虹龙洞将探索进行下去的话,就能够找到传说中的稀有矿石大赚一笔,可现在,我连革命的本钱能否保留都是个问题。

按照河童给我的地图,我兜兜转转来到了这里,这些日子的唯一收获就是验证了河童给我的地图是错误的,甚至是胡乱编造的——仅此而已。

这里黑暗、封闭,氧气却意外地充足,流水在洞穴中穿梭,冲刷、切割出了各异的微型地貌,也让无数鱼类、昆虫和奇奇怪怪的植物在此生存,如果我是个博物学家,这里一定可以成为我学术事业的龙兴之地——可我不过只是个为了还债而不得不替人卖命的可怜人。

长久的黑暗迟早会让我的精神崩溃,紧接着就是我的身体,最后,这里无疑会变成我的坟墓。

多年以来的还债经历磨炼了我的意志,我的求生欲也在不断地敲打我的心灵,我一步也不敢停下,直到我找到熟悉的路之前。

洞穴里的生物很是丰富,这与虹龙洞不同,可这除了给我提供了丰富的食物之外,对我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时不时就会有不明的生物来攻击我,譬如会发光的蜘蛛(取下它们的眼睛可以暂时用作火把照明),大腿一般粗、人一样长的蛇,以及成群结队的蝙蝠……都很难对付。但好在遇见的都不多,我也没受什么致命的伤害。

这样的日子简直比打工还债还要无趣,总是紧绷神经,总是一无所获,找不到出路,还要随时面对生命危险。大概三天——我似乎也不清楚过了多久——我开始意识不清了,背部以及腿部的肌肉开始时不时抽筋,在夜盲出现后,我几乎失去了视力,看不清路,辨别不出方向,找不到食物来补充体力,并缓解夜盲以及其他身体的异常。

我找了一处感觉起来较为平整的空地准备好好地睡一觉,我隐约感觉到,这有可能是我睡的最后一觉,但我身体已经疲劳到无法正常思考这些问题了。

“我会死吗……”我并没有完全入睡,意识在流沙的里挣扎、打旋,一直在思考着这一个问题:

“我会死吗……”

我听见了什么声音,不同于流水的潺潺与动物活动的簌簌,而像是歌声,来自洞穴的深处。

突然,寒意从我的脊背涌上,不同于洞穴中失去火源后弥漫着的寒意那样一点点地入侵,我的脊背、后脑勺、最后到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都在由里向外地迸发寒冷,仿佛暴风雪般来袭。

我猛地醒来,发现一只土蜘蛛正在啃食我的衣襟,离我的喉管只有分毫之差,还有一只已经开始啃食我的脚踝,我拼尽全力跳起来,拔出剑将其中一只斩断,而另一只被我巨大的力量甩在一旁,沿着墙壁逃走了。我取下那只蜘蛛的眼睛,追踪着另一只发光的眼睛向着它逃走的方向前进。随着不断地深入,整个洞穴愈发的明亮,直到那只土蜘蛛的眼睛已经由夜里散发着幽光的宝石到一颗黯淡无光石子时,眼前的景象令我的脚步呆滞,不由得感到惊讶。

(噩)

端上台面的食物多么光鲜亮丽,背地里就有多么残忍血腥。这并不符合我的哲学,我把这句话丢进垃圾桶,就像处理过期的食材一样。

可是,有些事情是贯穿一生的,我越是逃避,这些事就越是噩梦一般缠绕着我,仿佛要掏出我的心脏才肯罢休。

我的理智残存,我用心招待每一位客人,用心做好每一道菜,为客人献上每一首我自认为天籁的歌。

我注定遇见的、那三个人胸怀的温度仍然残存着……

直到遇见你——我的梦魇。

……一切都消散了。

你是我米斯蒂娅·萝蕾拉永远逃不掉的诅咒。

我的本性、我那孤独的心,还在不断验证着那句话。

你和我之间,难道只有死亡这一个结局吗?

虽然一直都是这样……

可歌声停下是,我还是从黑暗里迈出了第一步……

 

(二)

 是火——

没错,我揉了揉眼睛,全然没再去管那只蜘蛛是否逃之夭夭。在适应了光线之后,我完全确认了那团迸发着刺眼光芒的东西是火。就像原始人第一次学会使用这种东西一样,我感到无比欣喜,也是因为火焰的光线刺眼,我流下了眼泪。

可我不敢立刻冲上前去,像原始人见到图腾似地参拜,因为眼前的景象可不止黑夜中突然出现的篝火这么简单——篝火旁围聚着一群土蜘蛛,大概有十几只,个头比我先前见过的都大,体覆浓密的绿色绒毛,感知到我的到来后,虎视眈眈地盯着我。而篝火的上方才是最令人惊讶的——一根铁链——犯人身上常戴着的那种厚重结实的铁链——正拴住一个长着翅膀的、鸟形的女孩,她衣衫褴褛,火光将她身上的几处伤痕照得清楚。她用惊恐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我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片刻后,那些蜘蛛朝着我冲来,我砍下了为首的蜘蛛的头,又躲过攻击,从腹部刺穿了另外一只,拔出后又斫去了它的腿,其他蜘蛛看见此般景象,纷纷吓退,丢下火堆向着洞穴的更深处逃去。

我将篝火转移至一旁,用岩石搭建了一个平台靠近她。我用剑砍、用石头砸,无可奈何,最后她开口说话,似乎有什么办法,我听辨了许久才听出来,她说她的身后有一把锁,我找到并用剑砍断后,她跌在我的怀里,我们便双双摔在了地上。

“感谢你,英雄!不是你救我,我就要成为蜘蛛们的烤肉大餐了。”

说实话,看见一个如此亲切的活物,听着她感激与赞美的话,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喜悦与放松,但是,我不敢与她太过于靠近,毕竟她像是一个妖怪,而和一个妖怪过于亲近总是没有好下场的。

似乎有什么以前发生在洞穴外的事情在我脑中突然涌起,但是一瞬间就消逝不见了。

“奇怪,这种感觉我以前似乎也经历过……”我心里如此想着。

(夜)

光明不会到来,我一直期盼的那个未来,早在我踏进赌场、那几个小方块上的数字公布后就灰飞烟灭了。

后悔吗?并不,那是一次宝贵的教训。

后来呢?妖怪山上狼狈地下来的我,也就只剩下仇恨了。

为了还债,东借西借,却总是吃闭门羹,名为“亲情”与“友爱”的东西在金钱面前就像两具冷冰冰的尸体。向河童借,向天狗借,拆东墙补西墙,辗转反侧,落得现在的这个境地。

这是一个饥寒交迫的、近乎绝望的夜……

“你我都是孤独的人,何况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三)

“你知道怎么出去吗?”火焰的温暖包围着我,温暖随着血液的流动散布至全身,我第一次在此般险恶的环境里喝上了热水,吃上了熟食,精神与体力也逐渐恢复。

“其实我也是从外面进来后迷路的……”她正在为我烹制蜘蛛腿和一种叫做八目鳗的鱼,我和她都吃得很饱,也很满足,我的夜盲也有所缓解,“但是,我知道这个洞穴的来历——这个洞穴有两个出口。”

“说说看——”我知道,这恐怕是我唯一能够出去的机会了。

“这个洞穴原来只是妖怪山脚下一个常见的小洞,后来妖怪山上的大天狗……叫什么来着?文小姐说是什么饭团肉丸龙……呃,咱不记得了,反正是她干的。她好像在这个洞穴里养一些东西,好像就一种是蘑菇,但听魔理沙小姐说,这不是一般的蘑菇,食用后似乎可以提高灵力,但是也有很严重的副作用,咱也不懂……”

“意思是,这个洞穴是天狗开凿的?”

“应该是的吧……那次文小姐喝醉了,说了许多关于这件事情的信息,还抱怨上级一直瞒着她——不过她醉酒后特别喜欢吹牛,这是不是真的或许也存疑……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洞穴确实是人为开凿的,而我进来的那个洞口却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也就是说——这个洞穴绝对还有第二个洞口,我是这么认为的,只是我来时迷了路,又被一群蜘蛛抓了起来,差点丢了性命……”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用手抹去眼里噙着的泪。

既然身处绝境,就不得不抓住每一丝改变的希望接着前进。现在,宛如启明星一般的希望出现了,我只能抛开她是一个妖怪的事实,全力寻找那第二个出口。

“起来吧,别哭了,我们的前景不是有一丝光明了吗?一起寻找出口吧。”

她抬头看着我,坚定地答应了一声,眼泪却流得更厉害了。

只是,她是一个妖怪的事实似乎仍无法完全忽视,就像一只在洞穴的黑暗里涤荡的蝙蝠一般……

不会发生什么的——我坚定地告诉我自己。

不会发生什么的……

 

(稠)

作为妖怪的日子注定是孤独与痛苦的。

我又为何作为夜雀,生出如此美妙的歌喉?

我那樱色的毛发,我那娇媚的翅膀,是世界赠与我的一首又一首歌。

我只是渴望——

渴望如何将天赐的它们演唱。

传播希望,实现理想。

我只对你说过这件事,任何顾客——乃至于常客——露米娅也好,莉格露也罢,还有天狗文小姐,都只是在我的世界里无数次闪过的片段罢了。

是谁让我的心如此浮躁呢?

“我肯定……”

“我愿意……”

也许就像洞穴不只有一个出口……

也许我们还有其他路可以走……

这样,结局注定会不同。

 

(四)

洞穴接下来的路不同于先前的复杂,几乎只有一条笔直的路,宽而高,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的痕迹,像是矿洞,但是没有铁轨,看不出矿石的运输方式。四周的岩壁与天花板上爬满了扭曲的藤蔓,散发着幽蓝色的光,使得洞内的一切都清晰可见,于是,我们熄灭了从篝火那带来的火把。她不知道这种藤蔓为何物,但她随后告诉我,这种藤蔓在虹龙洞的某处也存在,很坚韧,削去皮上的刺就可以当绳子用,也可以编织起来当作篮子、帽子等手工品——这是百百世告诉她的,她自己用的一个篮子就是用这种材料制作的,虽不美观,但很结实耐用。一说到这我就想起来,我确实见过,那是虹龙洞里人类活动开始频繁时被引进的,不过比起原材料,这种植物更大的作用是释放氧气——而且只需要水,虹龙洞里的在特殊力量的作用下甚至可以只使用破碎的岩屑。

这个洞穴里不缺氧气和光源,而水源、食物就显得尤为重要。我们一开始也就主要靠这种藤蔓供水——咬破它们坚硬的外皮,避开那些锋利的刺,顺着纹理剥开,白色的、饱含水分的组织就会露出来,届时就可以贪婪地吮吸。而此处地下河的河道已经干涸,只有一些垂死挣扎的水洼——这里面的水不能饮用。

食物的话,除了昆虫和烤熟的土蜘蛛,地下河的河道还为我们提供了两样更加优良的食物。一处是河道旁生长的蓝紫色蕨菜。虽然样子看起来不像是善茬,但她说,这是一种不可多得的食材与药材,名叫幽幽蕨,味鲜甜,可直接食用,与裹面粉油炸或者与蘑菇一起煮熟味更佳,不可清蒸或烧烤,否则会变成黑暗料理。药用可内服也可外服,内服止疼镇定,外服活血化瘀,也可止血。还有一处是水洼里静默着的七鳃鳗,也叫八目鳗,炖汤或者烧烤味道极其鲜美,还可以治疗夜盲……

刚遇见她时感觉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与文盲,可一旦涉及食物,她便如人里的大学士一般滔滔不绝,我便好奇:

“你在鲵吞亭上班吗,懂得这么多。

“哼~鲵吞亭可比不上我。”她得意了起来,羽翼状的耳朵闪动了一下,双手抱在胸前,“可惜我米斯蒂娅·萝蕾拉和我的美食工厂只会出现在夜晚的兽道和魔法森林,人类大概是尝不到我做的美味的,嗯……是时候考虑去人里开店了,慧音老师那已经商量好了,对了,还有巫女啊!这家伙可不好对付,我想想该怎么办……”

她自顾自地开始盘算,仿佛只是来旅游,而不是被困在了这个巨大的,危及生命的囚笼里。

她刚刚说了自己的名字。

“米斯蒂娅·萝蕾拉……”趁着她自言自语,我开始打量起这个名字,就像刚刚遇见她时那样,我的心中不由地生出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仔细一品才感觉似曾相识……

“米斯蒂娅小姐……对吧?”

“嗯?啊……对,我是,怎么了?”她被我打断后顿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们见过面吗?”当我说出这句话时,我心中的那股莫名的感觉愈发重了。

“当然见过啊”她斩钉截铁的回答令我猝不及防。

“在哪?我这么不记得?”我确实没有印象。

“你没事吗?我们明明刚刚在篝火那见过面啊!”

“你是笨蛋鸟脑袋吗……”

 

(火)

火……

被人里放逐、被妖怪山抛弃我终于又被光明包围着。

这不来自大自然的任何恩赐。

思绪的坚冰渐渐融化,泪水如蒸汽般散尽,我得以思考是非对错……

或许,我没有这个资格呢?

因为——

我的命,已经玩弄于你的股掌之间了。

我闭上眼,随你的便……

 

(五)

 我与她——米斯蒂娅,继续前进着,可是没多久,我的胃又开始不适,然后愈发激烈,翻江倒海,靠着河道呕吐。这些天一直过度紧张与劳累,喝生水,吃的食物有毒或者不干净,导致我身体各处都开始出现异常,尤其是胃。

她很关心我,却又没什么办法,而我很痛苦,我们只好停下来休息。她用藤蔓、八目鳗、以及幽幽蕨煮汤给我喝,尽管没有什么调料也没有任何奇技淫巧,煮出来的只是一锅暗紫色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黑暗料理,但喝下去后,刚开始感觉身体软绵绵的、轻飘飘的,随后不久,身体上下的酸痛与不适开始消散,我感到异常兴奋,什么也不想思考,只想向前赶路,尽快到达出口。

“不好,忘了你不是妖怪,人类不能吃太多幽幽蕨啊!会……会……嗯啊,咱不知道这么形容!”原来过量的幽幽蕨对于人类而言几乎等同于……鸦片?甚至会致幻的啊!”

她现在才告诉我。好在我并未出现严重的幻觉与除了心悸外的不良反应,不一会儿,效果退却后,我便睡着了,她则躺在我的一旁,也一起睡了,我能感到她的翅膀紧贴着我的背扑腾。

 

(澄)

“你好自为之吧,你那不是真正的爱……”

“又要为了那样虚伪的事情害人害己吗?”

“妖怪的本性是丑恶的,你永远无法战胜你的心魔……”

“这样下去,第四幕悲剧,就要上演了……”

这些都是来自友人的劝告。

我做错了吗?一直以来恐怕都是,否则就不会有今日进退两难的境地。

“大贤者们创造的幻想乡可不是那样美好的桃园……”

这我清楚,但我并不是想向整个幻想乡的秩序与体系发起任何挑战,我不是那冲向风车的堂吉诃德。

我只是想澄清一些事情。

哪怕结局注定悲惨——

亲爱的你——我不知道能否这样称呼。

愿意和我一起吗?

 

(六)

我醒来后不久,她也醒来了,她揉了揉那双迷离不清的眼睛,然后睁开。她的眼瞳是樱色与少量灰色的撞色,明亮而澄澈,眉毛也是樱粉色的,紧密而浓厚,她的脸光滑而白皙过度,缺少血色,又有一些阴沉,整个脸看起来就像洒了过量糖霜的雪媚娘,中央有两瓣樱花点缀,精致可爱。

不过现在可不是欣赏小姐的时候。她为我烹饪了一些八目鳗而不是那些散发着幽蓝色微光植物——暂时我是无法对它们下口了。简单解决后,即便我的状态仍旧不好,可我们还是继续前进。

和她结伴而行了这些时间里,我意识到在这种困境之中探险最重要的不是食物、光明、或水,而是——陪伴。在这种环境中长久地孤独下去没有伴侣的话,恐怕精神迟早会出问题吧。

前行的路上,我几乎不说一句话,只是观察着四周的环境,紧绷着神经,预想每一个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而她却总是兴奋着,对洞内各种外面见不到的奇观好奇,惊叹。她的装束很平常,倒符合她厨子的身份,而且,她身上除了一口小锅、一柄菜刀和装食材和干粮的袋子之外竟什么都没带,可见她根本不是来探险的。想到这,我很好奇她来这里的动机,但没有必要的话,我并不想和她说话或闲聊,我只想快点找到出口,去质问那该死的河童为何要给我这样一个几乎等同于谋杀的委托,再想办法勾销我的债务。

“哇哦!你看,这条八目鳗有我手臂这么粗!”

“唉,这里要是有盐和酱油就好了,清汤寡水的……”

“我想念我的小屋,我的床,我的小推车……”

“想喝味增汤……”

“怎么一赶路就沉默寡言的,陪陪人家说话嘛……”

我那紧绷着的精神终于还是在被恶劣的环境与生物击溃前被她的连环炮软磨硬泡瓦解了。

我说,她难道不在意路上的危险吗,她却回答,比起在意这些,她更在意有没有新奇的食材出现,然后思考它们的处理与烹饪,最后在再出一连串的人名,除了村里的几个知名人士和博丽巫女以外,我都不认识。我又说,你这么想念外面,外什么不快一些赶路呢,她说,赶路太快的话会漏掉许多食材的。

“不瞒你说,我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采集一些新奇的食材,尤其是文小姐口中的那种蘑菇,这样,我去人里开店的计划就可以顺利实施了。人里的客人们一定会被这些新奇的玩意吸引的!至于副作用嘛……或许和河豚差不多?”

“你口中的那个‘文小姐’是那个在应该是那个卖报纸的鸦天狗吧”我回想起了一些旧事,“她现在吧……说的话真的可以说是胡言乱语,她似乎迷失自我了。”

“不不不,你不懂,文小姐清醒时总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那她醉迷糊时说的话不就是真的了?咱真聪明~”

我很好奇她的生意是怎么做下去的,还是说妖怪们都是笨蛋呢?总之,接下来的路只能指望我来保护她了,不过我并不感觉到什么压力,或许她填补了我这些还债生涯年所缺失的那一部分东西——我这个年龄本该体验、拥有的东西。

 

(诘)

我的这些年思考出来的一切哲学,我那颗于浊世中污锈不堪的心,被几句话击溃了。

天各一方的我们,应该在各自毫不相干的轨道上,或是被碾碎,或是碾碎他人,直到死亡。

现在,要我把灵魂献给恶鬼,匍匐在这个世界最严厉、最威严的宗教前,祈求一丝救赎的希望……

我的血被吸干,我的肉被剁碎,骨头被拆离……

这样的结局我真的可以接受吗?

只是……

“为何你不在踏进去的第一步前醒悟呢?”

“……”

“我也是罪人,是个赌徒,但请听我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忏悔!”

 

 (七)

 我开始和她聊天,一方面是想确认一下我心中的疑问,另一方面,我也被她说动了,我的精神需要这样的放松。

聊起我的身世,我告诉她:“我本是人里一农业大家的嫡长子,只是我刚出生不久,我家便在一夜之间家道中落,父亲不久后病死,母亲下落不明,土地被兼并,家产被查封,家丁也悉数散尽,另谋生路。那时我还没记事,对那个世界的黑暗没有任何印象。后来我才知道,父亲似乎与妖怪串通,有控制幻想乡农业生产的谋图,但我始终不相信,而且,经过我这么多年的搜集和调查,我已经掌握了证明父亲无辜的证据,但那又能怎样呢?这样迟来的正义有何作用?那时我两岁,被送进了寺子屋,由慧音一手带大,我学到了许多知识,练出了一手好文笔,字也写得秀气,慧音很看重我,我十五岁那年便留我在寺子屋任教,另一边在稗田家协助修史,慧音将我的身世告诉我并向众人掩盖了这一切,一时间我便作为神童风光无限。后来,我接触了西学,并在课堂上向学生传播,学生们虽感兴趣,但这触碰了当时学术与教育界的禁忌,慧音不理解我,和我翻脸,某个天狗从我偶然间对学生说过的故事中发现了线索,顺藤摸瓜揪出了我的全部过往并刊登上了报纸头条,稗田家主怀疑我与外界人有所勾连企图颠覆幻想乡历史……一时间我承受了巨大压力,受到众人猜疑、排挤也失去了任教与协助的营生,只能吃老本和出书维持生计。那年我才二十岁,还未到而立之年,便经历了如此炎凉与沉浮,我恨世人猜疑,恨慧音不解我心,恨稗田仅凭风言风语就果断行事,我也很自己无能,为什么不能早点澄清一切,为何不与谣言抗争到底,为何要在巫女面前软弱……但是,我最恨的,还是我自己的堕落——我不该踏进那种地方……”

说到这,我紧绷的精神开始慢慢放松了下来,虽说往事不堪回首,但是把这无比悲凉的过往说出来,总感觉可以消解几分忧伤,只是我没有流泪,甚至这么多年过去,这些都显得有些平静了,她却哭了起来。

“你是笨蛋吗……”

调侃过后,我接着说:“我二十二岁那年,虹龙洞出现了,看门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烟鬼。之后,那个烟鬼在人里经营起了赌场,随后人里便掀起了博彩的热潮。而我……我……”

我失去了方才的平静,感觉内心在隐隐作痛,“我也对这玩意感到新奇,毕竟以前没见过,又误以为是外面来的西洋玩意,于是就……”

“博彩……你是说一群人围坐在一起玩一些纸牌什么的,输了就要给钱,赢了就可以来我摊上点最贵的菜和十四夜吗?”

“大概是吧……你的话也只能这么理解。”她的鸟脑袋里可能全是面包糠。

“这在妖怪里挺流行的不是吗?不过我不敢尝试啦……”

“我那时并不知道,其实人里底层的灰色地带一直有这种产业,只能说是我那时声名显赫,和底层接触甚少吧,而鹤立鸡群的代价,我尝到了……我越是研究,就越要以身入局,越是发现这玩意的危害,自己却又越沉迷其中无法自拔,直到巫女联合稗田家开始打击博彩,巫女在赌场中发现了已经堕落的我,最后以儆效尤将我驱逐出村。因为我欠下的债务也随着我一起被驱逐,阴魂不散,所以我便开始在人里之外的几个小村庄中辗转奔波,教过私塾,当过小工,可无论如何抵不过利息的滚雪球,之后我不得不铤而走险,当了天狗的黑工人,进入虹龙洞采矿,身体开始恶化时,我成了被迫退出的第一人,也就是去年的事……而今年……”奇怪,我怎么也想不起退出后发生的事,我记得那时我被赶出了妖怪山,在夜晚的兽道游荡……

“我想不起来了……进洞大概一个星期前我接下了河童的委托,到现在就不清楚了……”大概是这一年过得太平淡或者我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现的概念,我无论如何回忆不起这一年发生过的事情,尤其是下山后,在兽道游荡的那个绝望的夜晚……

“算了,我的身世就是这样,当个故事听吧——”我拉着她起身,用手抹去她眼角的泪,我感觉有些不好意思,讲出这样糟糕的“故事”,让她伤感,但我能做的,也就只有在接下来的路上开拓了。

我们接着往前走。

 

(罪)

“你好,我来帮你吧!”

“别来无恙——”

“我有些无法控制我自己的情感了……”

“请聆听我的歌声!”

“没有你的夜晚,我已经无法想象了……”

“不要离开我……”

“嘭——”

“为何要背叛?为何而堕落?”

“爱的果实是甜蜜的,教训却是那样的惨痛。”

 “真是一个令人感到糟糕和绝望的结局啊……”

可是,这些真的是爱吗?

…………

在无数次的轮回中,我的心性早就发生了变化,我想明白了。

人亦或者妖怪,一定要带着肮脏的本性苟延残喘下去吗……

可相互吞噬对方的那一刻,我们都不曾想过这个问题。

但是,在死去之前,我不能辜负我的勇气。

去歌唱吧!在孤独与凄凉的黑夜之中……

 

(八)

路越往前走就越是狭窄,到最后,我们甚至不能并排,我只好走在前头,让她在后头,我们俩隔着一定距离,这样的话她那双宽大翅膀上的爪子就不会刺伤我。这里虽然不如先前开阔,但是两壁被削得十分平整,顶很高,见不到任何植物,人工开凿的痕迹更加清晰。显然,这里是连接两处洞室的通道。没有藤蔓和幽幽蕨的照明,我们又重新点起了火把。

我问她:“这里很高,你为什么不可以飞?”

她说,她试过,后来发现这里的顶部氧气稀薄,飞起的来也飞不舒服,而且确定不了前方是否有障碍物,容易“鸟撞”。

鸟撞——我从未听说过这个词,她也并未解释什么,只是展示了她帽子下掩盖着的伤疤,我便明白了她所表达的意思。

我说,一般的洞穴,氧气都在上面,因为氧气比二氧化碳重上不少,她说,那种幽蓝色的藤蔓会把氧气与二氧化碳倒置,很是神奇,而这或许是它们被大量种植的原因——显然,如此大面积的分布只可能是人为的。

我说,这里没有那种植物,会不会有影响呢。她说不知道,我的心情开始忐忑不安了起来,呼吸也更加急促。

但是火把还在燃烧着,这里的氧气含量依旧不低。

“咕噜——”我听见了石子滚落的声音,我警觉了起来,拔出剑,将火把向前方的黑暗探去,突然,不远处一团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物质出现。

“噗嗤——”

我不确定这是否是那团物质发出来的声音,我小心地向前移动,收着脚步,屏住呼吸,尽量不发出声音,那团幽蓝色的物质突然动了一下,把我吓得一激灵,它注意到了我,就抖动了一番,腾空而起,在空中与胯齐平的高度翻滚了一圈,刚一落地,便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向前方奔去,一眨眼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我们追了上去,但碍于黑暗,我们没有追上。直到我们再次来到一处开阔而明亮的地方,我们才在那发现了那团物质。

“这是什么?……”

“看!”米斯蒂娅指着前方说。我抬头,发现这里是一大片蘑菇地。

“神明啊……”眼前的景象着实令人感到头皮发麻——眼前的洞穴很开阔,地面也十分平整,并且,这里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土壤,再次感受到那种久违的松软,我只感觉匪夷所思。洞穴的同样散发着蓝色的光,只是更加明亮,甚至有些刺眼,处处爬满着形态、大小各异的蘑菇,它们的样子与外面的蘑菇别无二致,只是菌盖中心处向内凹进去很多。仔细看,这里的角落摆放着有几台看造型奇特但已经锈迹斑斑的不知名仪器,此刻也已经静默着,成为了蘑菇生长的温床。

那团物质,仔细看,也是这里处处分布着的蘑菇,只是菌盖残缺了三分之二,露出了大面积的伤口,幸存下来的部分也是面目全非,样子看上去有些渗人。我和她一边缓缓靠近那躺在地上已经快要安详了的蘑菇,另一边接着打量周围的环境,可那蘑菇却突然起死回生一般蹦起,朝我发起攻击,快要接近我脖颈时,我反应过来,闪身躲避,用剑柄击中了它,它向我身后飞去,米斯蒂娅来不及躲闪,但还是用翅膀阻挡,将那玩意拒之身外。

“不要!……”

米斯蒂娅用力振翅,将它弹飞,我瞅准时机,一剑将其劈成两半,那两半在空中飞行了一会,解体成了无数碎片,坠入蘑菇丛中彻底消逝……

“好险,没受伤吧?”

“没……没事。”

她摸了摸翅膀,似乎还处于惊吓之中。

“我们得谨慎些,尤其是这个地方……我感觉不妙。”

 

(谗)

骗子嘴里说出的故事总是动人的,可人们却总是一次又一次地陷入甜蜜的陷阱,有时候,到死也无法醒悟。

我自认为看得穿一切——摆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赤裸裸的骗局。

真是的,如果早一点有这样的洞察力、这样的觉悟,我还会沦落此地吗?

既然要杀要剐给不了痛快……

那就让我来直面撒旦的微笑吧……

毕竟——

一开始就是那样沉重地来到这个世界上,我所背负着的命运,就注定悲怆。

世界对我而言,不早就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吗?

在火堆旁,我接受了她伸出的手。

她仍在自顾自地歌唱。

已经,只能看见黑暗了吗……

 

(九)

 “哇……对了,魔理沙小姐说的应该就是这种蘑菇……没想到竟然还会动!呜哇,我要怎样把它们带出去呢……”

我走近其中的一座仪器仔细观察了起来,它的表面覆满着蘑菇,被菌基下生长出来的密密麻麻的菌丝紧密包裹着,我尚且不知道这些蘑菇是如何从这毫无生命温度可言铁皮之中获取营养的——也许它们根本就不需要,或者可以从空气中获得。米斯蒂娅兴致勃勃地到处采集蘑菇,用装干粮的袋子兜起来,让我想起来在稗田家菜地里采辣椒的佣人,只是两人状态是不同的——一个是黑暗的环境中春光满面,一个是明媚阳光下愁眉苦脸。

“哎呦——”她被孢子喷了一脸,向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兜里的蘑菇滚落了一地。

我用剑小心地割下来一只,等待了一会儿,而蘑菇没用什么反应,只是被割下来的这只很快便黯淡无光了。我将仪器表面大半的蘑菇都剔了下来,让仪器真正的表面重现天日,细致观察后,很快便看见了“MMR-天狗”的符号,下方有一个不显眼的小凸起,我用剑头轻轻触碰,整个机器竟开始轰鸣起来,我向后退了几步,几秒后,仪器表面一处格口的铁皮弹开,暴露出了内部的构造。

米斯蒂娅也走了过来,我们一起向里面瞧,借助幽暗的光线,我隐隐约约看见了一些齿轮,我移动脑袋改变视线的角度,那齿轮和轴便反射出银色的光芒。

“有个洞,你看!”她指着深处一块黑暗的地方说。她是夜雀妖怪,黑暗中的视力自然比我好。我把火把探进去,内部的结构被照的一清二楚——除了齿轮和轴以及一些螺丝,其他悉数都爬满了铁锈,内部很空旷,都是零件像是被拆走了,整个像是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尸体。仪器靠墙的那一面是空的,而墙根开出了一个不高的洞,一旁写着“通向EXT-主线”。

“‘EXT’是个什么玩意?好像在哪见过……”

“是出口的英文缩写——这是洋文。”

“是出口!快进去吧!”

她收起翅膀就准备往里钻,却被机器的一根横轴卡住,动弹不得。

我说,这个通道过于狭窄了,不像是给人形的生物进出的——天狗的工作环境可不会有这么憋屈,而且,如归是主线的话,那说明应该还有备用线路,况且这主线藏得这么隐蔽,总感觉有蹊跷。

“你说得对,但求求你先把我弄下来!”

“是笨蛋就不要贸然行事了,你要知道。”

我把她卡住的翅膀解开,放她下来。我们开始向另一条更加开阔且神奇的道路前进。

我开始有些习惯这样“生活”了——为了生存的希望不断前进——和一个可爱的笨同甘共苦。

我又想,到我们出去了,我们两个又会怎样呢?虽然我还要去找那个狡诈的河童然后接着面对我的债务,应该不会再和她有什么交集了,但是,或许那时我可能就离不开她了也说不定呢?我或许可以去她那打工?等等,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十年来我还是第一次对人际关系抱有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而且,她是妖怪吧?这样的孽缘,无论如何都会遭到那个红白巫女以“保护人类”之名抹杀的吧?到时候还会牵连无辜的她……

想着这件事,我的心中涌起了莫名的伤感,我现在所渴望回到的世界,终究还是一个巨大的牢笼……

我没注意前路,被藤蔓绊倒,摔进了蘑菇群里,引得她一阵嘲笑。

 

(涟 )

有些人总是不停地歌颂

歌颂什么东西珍贵,什么东西无价

时间、金钱、爱情、肉体什么的

可往往他们一挥手

这些东西就都聚集在他们那里了

我觉得不公平,但这是世间的法则

就像夜雀天生会唱歌——

 

这样的日子如夜般黑暗

但并不比日升难堪

期盼早点脱离文学家的修辞

政治家的期盼

在这个由神明创造,

却不由神明运行的幻想乡

我要活出自己的样子

我与众生、我与众神

同爱着幻想乡

你不会是第一个见到我真实样子的人

但确是第一个看见鸟儿新生,

飞荡在繁星与夜空之间的人

那一定会是你,那或许不是我

你会在黎明看见太阳

我会在昨夜蜕变——

抑或死亡……

—— 米斯蒂娅·萝蕾拉

(十)

我并没有受伤,只是也吃了一嘴孢子,满脸蓝色,像是偷吃蓝莓的小孩。菌冠很松软,让人忍不住想在上面睡一觉,只是这些蘑菇虽然看上去人畜无害,但实际上是否会发起攻击还不明确。

这些蘑菇乍一看是一动不动的,可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它们的菌褶时刻在规律地蠕动着,像是人类的在呼吸一样,也许是在生产孢子吧。它们的样子像是人类在睡觉,倒不像是自然的生命在人类的时间刻度下呈现出的相对静止。

“哇!”米斯蒂娅突然大叫一声。我回头看,却发现她只是又戏耍蘑菇反被蘑菇戏耍——她拔起一根蘑菇,那蘑菇很大,菌冠宽度和我的剑差不多,结果踩中了低一些的脚掌大的蘑菇,滑了一跤,怀里的大蘑菇没抱紧,掉在地上,菌柄朝上,她就直接摔在了一层层的菌褶上面。

“不要紧吧?”

“不要紧……呜哇!”她用手抓在菌柄上,想支撑着站起来,可手一放上去,那蘑菇突然伸出无数条菌丝,倒着自上而下蔓延,直到地面,竟然将整个蘑菇支撑了起来。

米斯蒂娅吓得哇哇大叫,叫声在整个洞穴里回荡。我还没来得及上前,下一秒,整个蘑菇开始发抖,然后竟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向这前方跑去,仿佛贴着地面飞行一般,米斯蒂娅就乘坐着“奇怪蘑菇号”向深处“飞”去,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了。我被眼前的景象和其一瞬间的消失吓得不轻,但马上就回过神来。

“这个地方真是不可思议,快想想办法……”我看见那株蘑菇留下的潜坑旁还有同样大小的一株,便连菌丝将其拔起,也制作了属于我自己的“飞船”,向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追去。

这不禁让我想起了以前在寺子屋课余闲暇时偷偷看的那本背着慧音从香霖堂买来的科幻小说里面的穿越不同宇宙时空的情节,只是书名不记得了,不过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

这蘑菇其貌不扬,却还有这种妙用,真是极具革新性与科幻性。大约一分钟,“异时空”到了,面前是一方土堆,很高,简直就是一座小山,而我马上就要撞上去了。我不知如何刹停,便直接用脚缠着菌柄倒挂着,将所有菌丝砍断,蘑菇在失去了与地面的接触后竟真的飞了起来,随后将我甩了出去,自己径直地撞成了碎片。

我惊魂未定,在原地起不来。我的皮肤擦伤了好几块,屁股隐隐作痛,我伸手摸了一下,万幸我的屁股还是完好的。我坐起来之后,开始呼喊米斯蒂娅的名字,不一会儿便有了回应,也听见了她在焦急地呼喊我,听声音就在不远处。我用剑插在地上做支撑,艰难地爬起来,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我听见了奔跑的声音,然后看见了她的身影,她一看见我,就飞奔过来,撞进了我的怀里。

她哽咽着,支支吾吾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看来她受到的惊吓比我更严重。

“我……我……”

“别哭别哭……嘶——别碰我伤口啊喂!”

她那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眸子里的樱色在噙着的泪水里荡漾,仿佛沉入茶汤里隐没的樱花花瓣,是啊,她虽是妖怪,但却娇小,样子甚是可怜,完全不像是会吃人的样子,反而像是一只躲避老鹰捕食的麻雀。我把她搂得紧,她也把我抱得紧,我现在完全没心思搞去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周遭会不会有危险。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心跳,她的体温,她的泪浸湿我的胸口的黏稠,她的手在抚摸我的背,然后又沿着脊柱向上探去,直到我的后颈时,我如触电般地、猛地推开她,她摔倒在地,有些惊讶,又有些不知所措。

“对……对不起,我……”

“没……没事。”我的内心深处涌起一阵恐惧,我的理智,我那忍耐坚毅的性格,在这种恐惧的面前毫无还手之力——那一瞬间,我想逃跑,因为,我面前的,即便多么温柔可爱,心思细腻,如同小女孩一般天真,都毫无疑问是一个妖怪——吃人的妖怪。

“下次在这种时候,还是不要这样了……”

 我尽量回到理智与平静,而她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瘫坐在原地不动,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双手——对于我而言,那是一双锋利的爪子。

我向她伸出手,她的手在空气中顿了一会而,有些迟疑,然后还是小心地抓住我的手。我将她拉起来。

我们被迫来到了一个新的环境,接下来会有什么危险还是未知的……

 

(焉)

 我一个有手有脚的人,却失魂落魄地被安置在一间装潢精致的小女孩的房间里,我感到寂寥、空虚、深感自己的无能。

可是,这里有温暖的床,充足且美味的食物,干净的水与空气,可最重要的是——我发现,阳台的玻璃门旁,有一整柜子的书。小说,散文集,诗歌,文献史料,虽比不上铃奈庵,但却和我记忆中寺子屋的书房有的一比。而且,其中竟大多不是冗杂难懂或者宣传教条的古书,而是流行的新潮书籍,甚至,我还发现了疑似来自外界的书。

我取下一本蓝色封面的书,这是一本名为《结界外》的小说集,一位隐居在妖怪山的作家曾在深秘异变与灵异珠骚动时前往外界游历现代日本与中国,三年后回到幻想乡,根据自己的见闻写下了这本书。起初是写纪实,后来因为某些因素不得不改为虚构的小说集。我在虹龙洞工作还债时最喜欢看的便是这本小说,它承载了我无数的构想与希望。

书架的最顶部,赫然摆放着一本《日本封建社会政治经济学概论》,这是人里的一位进步教师根据外界的徐左禾教授的研究编写的,旨在研究日本封建社会的生产关系。这是我尚在人里却饱受谣言袭扰时发现的一本书,可那时我看尚不能理解其中阐述的真理,只是任凭自己的理解看待社会,然后得出这个社会无可救药的结果,最后慢慢丧失希望,失去方向,堕落在赌桌旁……

《名曲声乐演唱指南》,这确实是一本适合她看的书,这看得出来,也听得出来。

到这里,我不禁对我心中根深蒂固的妖怪形象产生了怀疑,知识也在妖怪间有这么深刻的传播与学习吗……

“澎——”

“啊——全都掉了……”

门外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听见许多物品滚落的“咕噜咕噜”声。

是她回来了……

 

(十一)

这里的空间大得超乎我们的想象。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里让我失去了先前建立的对于空间的一切真实感,只感觉这里并不是阴暗狭窄的底下洞穴,而是天宫。

这里仍旧是幽蓝色的——墙壁也好,仿佛和天一般高的顶也好,这其间伫立着的废弃的东西、灰白色土与机械碎片堆砌起的丘陵也罢。这里到处是蘑菇,和我们在外面见到的一样,只是个头更大,散发出的光芒更加耀眼。

我们开始往深处走,周围的景象也随之向后移动。这里矗立着一排排高大而透明的柜子,像是书上看到的外界科学实验室里存放试剂的柜子。我上前去观察,然后用手去试探地抚摸,柜子的材质是铝合金的——这种金属材料只有河童能够制造,正面是可以打开的玻璃门,但是都被上锁了。有些玻璃上分布着一些小孔,周围是破碎的裂痕,像是向日葵花瓣一般绽放开来。我敲碎了一块玻璃,发现里面是一个装着大约一捧土的花盆,插着几根木条,像是藤蔓的爬架,周边撒这些许木屑,以及一些红色的细小颗粒。

“这看上去是养花的,这一柜子都是,可是这种黑暗的环境下真的养得了绿植吗?”

我发现,柜子的周围爬着一圈灯条,表面蒙着一层灰,有些已经悉数破碎——这或许是给予绿植“阳光”的装置。

她没有和我一起停下来观察,而是只身一人向前面跑去。

我从柜子与柜子的间隙之间走出来,向前去追上她,突然,我感受到了风。

我问她:“是风!你感受到了吗!”

“对,所以我才没先等你,我很开心!”

我跑到她身旁。面前的是一盏巨大的白炽灯,下面是座同样巨大的风扇——我们的身影在这两个庞然大物面前简直小如蝼蚁。我没有在意我刚才为何没有注意到这个。

“真是壮观!”

这个洞穴实在令人感到惊奇——我不得不承认,在不断寻找出口的过程中,我也对探险这里产生了一些想法,对这里种种景观背后作用着的人类力量与自然力量感到好奇。

风的感觉令人心旷神怡,这种感觉我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即便灯光并不强烈,灯丝时明时暗,像是尘肺病人痛苦的喘息,可人造灯光在此时此刻是多么的亲切,仿佛那灯光照耀下,人类社会中的一切肮脏、下流、苦难与悲剧都顷刻消逝或者不曾发生过一样。

风扇的背后,是由蓄电池堆砌起的一堵墙,它们看上去大多数都已经废弃了,还剩下些仍在工作。龙须糖似的电线缠绕交错在两件巨物与这堵墙之间,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似乎它们的工作就是给这两件巨物供电。

当然,电线上、墙上,都已经布满着大大小小的蘑菇——在这里,蘑菇的蓝色是一切画面的主基调。

向前走了许久,我似乎找不到什么与米斯蒂娅说话的机会,她看见新奇的景观会感叹,听见古怪的声音会害怕,嗅到了奇特的香气便像是被勾了魂,但就是不主动找我说话,而且一直走在我的前头,仿佛手无寸铁的她才是保护我的人一样。

“你……米斯蒂娅——你生我气了吗?”

她听见这句话仿佛寻到了珍贵的食材一般,猛地停下来转身,却又用不满的眼神看着我。

“没有哦——”她表现的像个小孩子,不过看上去本来就像。

“那就好……刚才那种情况,不能说是你的错……”

她听见这句话才两眼放光,又对着我高兴了起来。

“真是的,你和我一样不坦率呢~”

我和她的矛盾似乎就这样和解了,我对于她妖怪身份的顾虑也就暂时抛之脑后了。

 

(枝)

 听见她回来的动静,赶忙将书放回原位,四处看了看,最后躲进了阳台玻璃门靠着的墙壁与书柜之间的缝隙。

我仔细听着,门把手那传来嘎吱嘎吱的抖动声,一会便停下来了。

“这门锁又坏了……换个门走吧,等会再来搬东西。”

这个狭小的世界重归了寂静。

“我为什么要躲着……”我心里暗自地诘问。

“我为什么要怕她?她明明不会伤害我的。”

“但是,她是一个妖怪啊……”

恐惧与冷静、抗拒与顺从在我的心中碰撞,我的思维矛盾且混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的心跳的很快,汗顺着我的脸颊流下,落在地上。

“我……我就这么无能吗……真该死!”我急得几乎说出来了,或许真的就是这样吧,在一个妖怪的家中,在这个无人在意的角落,在我心中无比阴暗的那一方土地上……

我闭上眼睛,泪水要流出来了——事到如今,我竟如此脆弱。

“干脆我——”

“不是这样的!”

“嗯!?”阳台上传来的声音——干脆而坚定的、否决的回应,将我从心中那海洋般的阴影中捞出,我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少女的影子投射在阳台前的地板上,我缓缓抬起头来,她的脸就在离我不到十厘米远的地方,她含情脉脉地盯着我,眼里也噙着泪,一手扶着墙壁的边缘——另一只手抱着一袋红彤彤的番茄。

“你为什么躲在这?你的病还没好呢!”

我体无完肤的窘态被她一览无余,她娇小的身体和遮天的翅膀阻挡了来自外部的所有光线,阴暗中,她的樱的眸子像宝石一般闪耀。

我被她吓了一跳,失去重心,向后倒去,我就带着书架一起摔在了地上。

一本厚厚的书滑落,把我砸昏了过去……

 

 (十二)

 我们靠在一起睡着了。

我们刚才靠风扇吹掉了身上长时间附着的水汽,干燥的感觉令人感到舒适,尤其是在潮湿的洞穴。

能穿着干燥的衣服睡觉真是难得,我似乎睡了很久,但是仍旧不知道具体的时间。我想,时间本就是一条奔流不息长河,只要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流走就行,只要能感受到水的流逝就行——何况是在这种地方。

我的意识渐渐清醒了,发现我们两个人牵着手,而她的手指也微微颤抖了一下。

可是,这是哪?我睁开眼,完全感受不到光线。

潮湿的感觉重新爬上了我肢体的肌肤,冰凉而粘稠,我感觉不到风——否则也不会这样。环顾四周,这里显然不是方才休息的地方,没有破碎的废墟,诡异的柜子,巨大的人造物,轰鸣着的发动机与蓄电池。

当然,蘑菇仍旧随处可见——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个头又大了一点……似乎不只是一点。

“呜哇!”

这是极其荒唐的一幕——我们被蘑菇包围了。这里的蘑菇几乎有我半个身子那么高了,依靠菌丝的蠕动向我们缓缓靠近着,菌褶像海面的波浪一般上下翻动,好像在说些什么,其间散发着刺眼的蓝色光芒。

现在的情况可不妙,这些蘑菇肯定是有攻击性的,而我们势单力薄,不像是能够与之抗衡的。

“怎么办……”她扯了扯我的衣摆,我不敢贸然拔剑。

“这些蘑菇成精了……”

突然,我想到了什么。

“你们想怎样?”我企图与它们交涉,米斯蒂娅一脸质疑的看着我。

“只是……检查一下。”

它们竟然真的回应了,用我们听得懂的语言。我感到不可思议,但是也没有过多的去思考,而是接着和它们说,我们没有恶意,只是为了寻找出口来到了这里,它们便散开来,留出一条并不宽敞的道路。

“带他们……来见我——”

我们只好顺着前路接着前进下去,直到一株参天的巨型蘑菇面前——想必他就是群菇的首领。“从来只有毁灭者的降临……不存在任何……天狗与人类朋友。”那首领发话。

“只是不为了变成阶下囚!”

看上去蘑菇们对人类并不友好,应该是天狗的缘故,但我具体不清楚他们对它们除了培育之外还做了什么。

这时,有一株蘑菇突然靠近,嗅了嗅我的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气味,便猛地把我撞到在地,米斯蒂娅俯下身子,她包里装着的几个在外面采集的蘑菇就都掉在了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

“是尸首的味道!”

“天狗!”

“抓起来碾碎!”

“挖空内脏!”

一连串恐吓的话从它们那激烈翻涌着的褶子里倾泻出来,这下我不得拔剑,靠在米斯蒂娅身旁说:“别怕……”

可她那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此刻更加苍白,震颤着的瞳孔就像凋零的樱花在激流里打旋。我不知如何一边应对这群不分青红皂白的蘑菇,一边保护她。

它们冲上来了,我一剑将为首的几个砍成两半,踩着它们的头顶飞出去,可这里的蘑菇多到无法想象,我跳出了包围,下一秒就即刻陷入新的包围,很快,我的手被菌丝缠绕,手里的剑飞了出去,其他肢体也未能幸免被控制。它们的菌丝很细,但是却十分柔韧,无论我怎么挣脱都无济于事。它们四散开来,将我吊起,撕扯着我的肢体,我此刻的处境简直就是那秦人商鞅。

“要死了,可恶!”

这样的结局简直不忍直视,而最后,我看向了被潮水般的敌人淹没的米斯蒂娅……

“嘭!——”

蘑菇的中心炸开来,数不清的碎片在空中到处飞,米斯蒂娅一跃而起,支起了她那双散发着黑暗与恐怖的翅膀,眼里迸射着血一般的猩红光芒——此刻的她,正是教科书一般的、由纯粹的恐惧组成的——妖怪。

她一只爪子将蘑菇高高抓起,另一只手顷刻间就将其撕成碎片,又抓起另一个,杀戮机器一般地不断重复,蘑菇们虽没有在这种恐怖面前退缩丝毫,但也只不过是在强的大战斗力面前化为齑粉。

她向我这飞来,将我周围的蘑菇一扫而空,我重新拾起了剑,回到了她的身旁。

“蘑菇太多了!快带我飞出去,离开这里!”

“不,我要将它们全部杀光——”

我意识到身旁的是一个布满杀气,渐渐被本性剥夺理智的妖怪,我被那四散的恐怖气息狠狠地震慑到了。

她带着我飞了出去,在安全的地方放下,我从未感觉到我如此地被动与狼狈,手握着剑却要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战斗。

“围击她!”

首领又发话了,蘑菇们开始发了疯似的猛冲,一个接一一个,米斯蒂娅似乎有些难以招架了,开始在天空中盘旋,她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受了不轻的伤。观察蘑菇们的行动,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抄起剑 ,呼唤米斯蒂娅过来。她把我一把抓起,我让她飞向首领的方向时,她就大概明白了我想要做什么。接近后,她把我甩向那颗巨大的蘑菇树,我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将剑径直地插进了蘑菇的躯干。那蘑菇发出一声巨大的哀鸣,我不理会,只是死死地扒在上面借着重力的作用向下滑行,将这颗无比粗壮蘑菇的表面被划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米斯蒂娅就冲进去,由里向外来回穿梭,将这颗蘑菇肢解成好几块,最后炸开来。

我蜷缩在地上抱着头,防止爆炸波及到我,米斯蒂娅飞回了我的身旁,她把爪子轻轻放在我的头上,静静地看着天上降下的蓝色暴雨。

“王死了——”

“王死……”

蘑菇们看见它们的“王”死了,沉默了着,随后纷纷倒在地上,失去了它们引以为傲的光泽。

结束了,这场闹剧。

“我们本就没有恶意,你们本就是被遗弃的种族,何苦呢?”她苦笑一声。

“看来这里就是尽头了,回去吧。”

暴雨一会儿就停了,蘑菇们一片死气沉沉。她带着我飞了出去,看样子这里的顶部也充满着空气——她飞得很快,但是越接近原来的地方,顶部的空气便越是稀薄,后来,我们下来了,取下了在狭长的通道中取下了两株蘑菇,又开始了贴地飞行。直到我们回到了最初的蘑菇地,回到了那最初的两台仪器旁,我都还没有从方才经历过的事情中回过神来,米斯蒂娅收起了翅膀,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乖巧可爱的模样。可是,她那如恶魔一般的形象,已经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了。

“呐——”

“怎……怎么了?”

“你……会害怕吗?我刚才那个样子……”

“不……不会的,谁会怕自己的救命恩人和好伙伴呢?”

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人类对于妖怪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便她不会有伤害我的行为,即便我说我不会在意她是一个妖怪这样堂而皇之的话。

“嗯……那就行,休息吧,你想吃什么……啊!我的食材呢?可恶的蘑菇!”

 

(花)

我最近一直在做梦,但是醒来后却什么都回忆不起来,连哪怕一点残存的碎片都没有。

每每醒来时都看见她,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萦绕心头……

在那里——我的梦中,我见过她……

每一次都是她。

我为何总是梦见她——一个妖怪?

她现在就坐在我身旁。

已经是夜了,烛火摇曳。

“明天我不能待在你身旁了……毕竟你也快康复了”

我沉默。那天我从妖怪山上狼狈地下来——带着严重的风邪和慢性病。

“我已经一周没出摊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夜深了……

“我不在时,不要乱跑……这里离地面有一点距离,会……”她顿了一会儿。

“没什么……”

她走了。我从床上爬起,接着下地走路。

我走过沙发——她这几天一直睡在这。我帮她把凌乱的“床铺”整理好。路过书柜,上午扶起来后,书都没整理,我按照形状和类别,一本一本整理好。月光下,借着烛光,我开始看书。这本书被她看得皱巴巴的,书页已然“浮肿”了起来,但是,每一页上都有红色的笔记批注,有解释的,有批判的,也有大大的问号……她看得细致认真,尊重、渴望知识,和我一样。

有一页书的顶部写着——妖怪并不都是文盲,鸟脑袋也能装下很多知识!她竟然还会写这样可爱的话。

月光很柔和,不远处的兽道,黑压压的森林中,烧起了一片暖黄色的热闹,喧嚣声、歌声,在夏夜中,像是婴儿在母亲怀里缓慢地、轻柔地喘息……

我换了一本在魔法之森做工时我常看的书。封面是那样的熟悉,内容我几乎能背下来。我也很爱惜,在第一页上写了我自己的名字,用粗布将封面保护好……

我记得,我在那本书上倾尽了一肚子的苦水,也写满了我的思考与志向,那些都是一个生活在人类社会边缘而挣扎着的人的抱怨与不切实际的幻想。

那本书简直和我一样悲惨——我做工时偷闲,躲在宿舍里偷看,被监工发现,那本书就由监工的臭狐狸没收带走了。辞职前再去询问时,就说已经当废纸卖了。

那些画面在我的脑海之中回荡,然后那些富有感染力的理论和概念就如白兔一般地跳出来,最后,我的冷静的思考和火热的理想便如婴儿般地出生。

我的书,我那苦难之中尚存的火热,何时再见呢?

我翻开书,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我的名字……

 

(十三)

 我们回来时,发现这里的蘑菇们不仅没有死去,而且长得更加旺盛,颜色愈发亮了。我们就在这片生机勃勃的蓝色海洋中休息了许久,接着就向那处“小洞”前进了。

“初极狭,才通人。”恐怕就是形容这种境地的。这里比来时还要狭窄,我只能弓着背弯腰前进,米斯蒂娅倒还好,只是翅膀实在是有些无地自容。

我们前进得很慢,不过到了后面,这条路又愈发地宽敞了,我们便散步似地走,一边提防着黑暗之中的危险。

我提着剑在前面探路,只是这次没有了之前的警惕了——在我后面、不知是我保护她还是她保护我的,是一个强大的妖怪。那次死里脱险后,我一直在反反复复地默念这件事,即便我告诉我自己,她是个笨蛋厨子,她平时是多么娇小可爱、人畜无害,以及她是我的救命恩人,都无济于事。

“妖怪是人类恐惧的化身,是吞噬人类存在。”这句话便是长久地束缚这片凄古大地的法则——此刻我无比深刻地感受到这一点。

不知为何,我又回忆起了往事,慧音老师,模糊的父亲……

我回头看向她,问了一个问题。

“米斯蒂娅,如果,我们一直这样下去……”

我话没说完,她那原本有些惨白的脸上就突然涌现了火红的血色,她的手微微发抖,手指不停地揉捏她那发黄的衣领,一幅很紧张的样子。

“嗯……这样的话,一直下去……会怎样呢……”

“你会吃了我吗?”

“什!?”

“啊——不,我只是开个玩笑……”

她脸上的红晕猛地褪去,仿佛卷起了暴风雪,手指凝固在了空气中,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疑惑与悲伤的浑浊慢慢地染上她眼中的花瓣似的瞳孔,仿佛质问着我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们停了下来,空气仿佛冻结了,我们就这样尴尬地对视着。

“不……不会的,一定不会的!我从来没有吃……”她说了一半却停了下来。

我意识到我说这话已经完全脱离了开玩笑的范畴,像是在挑拨离间,惹是生非。于是我赶忙又向她道歉,回头接着向前走去。她的状态似乎有点不对,洋溢着活泼的脸此刻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暗,低着头,盯着地面,呆滞了好一会儿才跟上来。

洞穴越走越宽,最后到了一处巨大的坑洞旁。坑洞的四周破碎不堪,各种大型仪器的碎片与玻璃交错,被碎花岗岩掩埋。我走近,向坑内俯瞰,坑很深,四周同样破碎,坑壁像是悬崖,而上面流下来的幽蓝色的水流就像是瀑布一般地坠入坑底。

“像是爆炸形成的……”我先开口,而她仍旧一言不发。不知为何,我感觉她似乎有些太任性了,即便我有错在先,可是这都已经来到了新的地方,应该抓紧收集新的线索。

“米斯蒂娅……”

她抬起头来。

“一直这样也不好吧,那个问题已经过……”

“我说——”她打断了我,“你真的怕我吃掉你吗……”

我有些恼火,但看见她在蓝光之中略泛红的眼睛,又感到些许恐惧。我向后退了几步,她也向我靠近了几步,恐惧感渐渐占据我的身体,突然,我感觉脚下一空,我竟直接摔下了悬崖——眼前的景色变得太快,我的火把率先跌入了深渊,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无力回天了……

“米斯蒂娅!”我到死还在想着她,喊着她的名字,可结局究竟还是死在了对于妖怪的恐惧之中吗……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好似浮现在我面前,不知是樱色还是猩红……

“你!——”

那双眼睛真实地浮现在我的眼前——她与我对视,可一瞬间便向下消失在了黑暗里,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托举住,定格在了空中,随后被那股力量带着,像火山口喷发的岩浆一般飞出了坑洞。

一瞬间,生与死的境界是变化得那样的快,我重新踏上了结实的陆地,仿佛做了一场梦,米斯蒂娅抱着我,但手却悬在半空中没有接触我的身体。

“米……刚才。”

“别说话!”她很干脆地打断了我,随后,我听见了一声巨响,回头一看,背后的坑中火舌四起,地面开始颤动,崩裂,岩石与仪器的碎片在天上到处飞—坑洞发生了巨大的爆炸,而这里马上就要塌了。

“火把引燃了沼气!”

不知何处飞来的碎片击中了我的脑部,顿时鲜血横飞。米斯蒂娅抱起我,向着来时的路飞去。但她飞得并不轻松,似乎是要力竭,塌陷仍旧在后面追着,滚烫的火焰燎着她翅膀上的绒毛,结上了一层黑褐色,随着运动裂开后,渗出红色的血。四周突出的岩石将她的身体擦伤,每每令她发出着痛苦的哀嚎。

我逐渐失去了疼痛感,听不见声音了,也渐渐失去了知觉……

 

(心)

窗外的樱花开正开得璀璨,也开得凄惨。骤雨打下来许多的花瓣,最后只能在风和日丽之时碾落成泥,被前来赏樱的人踩在脚底。

娇弱的花瓣,还没来得及得到世人的欣赏,就早早地隐去了……

她在窗前伤感着什么,又走过来,坐在我的身边。

“冬日已经过去了,真是万幸。”

“是该享受春度的时候了……”

那本书,自那次夏夜回到我身边以来,我又看了许多遍了。她就在我的身边,与我共同阅读着。我在矿上用铅笔和削尖的木炭写的字迹不清,她一一辨认,用红色的水笔重新摹一遍。她也在上面添加新的话,即便有些很幼稚,引得我发笑,但是,那些都是来自她内心深处的,朴实无华却饱含理想的心声,不容忽视——而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自那时起,我们一直住在一起。那时我的伤还未好,休养了一个秋天,病魔在冬天却又找上。某个夜晚,我半睡半醒时,她在床头暗自流泪,小声说:“待到樱花开时,花会不会带走你的生命呢?我不敢想,我已经失去太多了……”我睁开眼:“鸟脑袋就不要去伤感那么多了……”

她轻轻回了我一句“笨蛋”。

她是一个贪婪的骗子

那次,她和我说了,她的过往。她曾经救助过三个男人。都是从人里被驱逐或者是在兽道迷失方向的——都是弱小的可怜人。

第一位,是在黑暗之中迷失的猎人。米斯蒂娅从妖怪口中救了他,而他为了报答,多次来到她家,可遗憾的是,这只不过是想要猎杀夜雀妖怪的阴谋——当他的本心暴露出来时,米斯蒂娅也毫不犹豫地暴露出了自己的本性……

“猎物选择相信猎人……我多么可笑。”

第二位,是因为传播西学被学术界排挤出去的学士——是步了我后尘的后辈。他整日郁郁寡欢,有时疯癫——他常常跑到她的摊子上买醉,向她传播一些新的思想,也送了很多书给她,教她识字看书,尽管时间很短。可那一次,酩酊烂醉的他却向她诉诸永恒,她欣然接受。可草率的结果总是不尽人意——早晨他在她家中醒来时,清醒的他却以为要被她吃掉,慌了神,匆忙逃走,最后从高处跌了下去……

“人类终究是不可能相信妖怪的吗?”

第三位是一个雄心勃勃却穷困潦倒的探险家,在探险中弹尽粮绝,接受了她的好意而留下。他们相谈甚欢,探险家说自己将来要在幻想乡干出一番事业,即便弱小,孤单,也要实现自己儿时的理想,再让整个幻想乡变得更好。她那时不成熟,视他为大英雄。他说要出去冒险,她资助了自己一半的积蓄。一年过去,没有讯息。最终,她去妖怪山上采集食材时,在天狗的大烟馆里发现了他……

“人的心啊,是会被污染而后堕落的……”

她真的很贪婪吗?不,只是不成熟罢了。不停地感叹自己的渺小,急于求成,轻易地将自己的美好愿景寄托在他人、甚至是人类身上。她又太善良了,太过于同情弱小,她说她总能在他们身上看到自己曾经的模样,可又有多少人能够在走出困境后再次像她这样回到需要帮助的人的身旁呢?

我们又在看书。她指着结尾的一行文字,说,这是多么悲惨的结局。我看向她,她有些憔悴。

“我们呢?”

我把书合上,这本已经看完。

 

(十四)

“……”

此刻的沉默简直就是罪恶。在人妖关系中,妖怪往往是代表着恐惧、承载着罪恶的一方。而今,在这里,这种关系已经完全颠倒了。

又一次死里脱险,只不过这次是因我而起的。冒险的感觉又回来了,而我感受得深刻——不是身旁这位“为我所恐惧的”妖怪,我早就葬身于此了。

“你疼吗……”我看见,她的嘴唇被咬得发白,“你受了这么多伤……”

她笑了笑:“一点点吧,没什么大碍……毕竟在这种地方,能活下去就是幸福了呢。”

幸福……在我的眼前,似乎有了形状——她右翅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已经在周围凝固,左翅的表面被火焰烧的焦黑,好像缩水了一圈——她的翅膀救了我们的命,此刻却半死不活地在背后挂着。她的身体也不容乐观,从上到下,遍体鳞伤,她的手脚疼得发抖,却还是咬着牙到处走,照顾我——她究竟有何义务要竭尽妖怪的力量保护着我,几乎独自承担我任性的后果呢?我想不明白。

她把身上带着的所有幽幽蕨煮熟,撕碎,敷在我的伤口上,替我止血。从她那惋惜的眼神就可知道——这是她准备带出去的所有了——这本是她此行的目的,是冒着如此大的危险收获的成果,此刻就这样全献给了我——我感觉自己很无耻。

她走了过来,喂我喝热水,而我问他:“这些蕨……就是所有了吗?”

她微微点头,有些回避这个问题。

“难道……不可惜吗?明明你自己还在流血……”

“我嘛?无所谓啦,让它们和咱那妖怪强大的自愈能力说去吧!”

听见这句话,我再也无法把她的强大与从她那受到的各种照顾和保护仅仅归咎于她作为妖怪所与生俱来的力量了——她是那样的坚强与温柔。她身上那本璀璨的闪光点就被这样无知而自私的我用所谓对妖怪的恐惧加以掩盖——我简直该死!而我对于她的感情,此刻就这样在后悔与感激中化为深深的愧怍与依恋……这十几年来,我第一次对一个个体产生如此真挚的情感。

“我……真对不住……是我任性了……”

“不……我知道的,人类都怕妖怪的,是吧?是我没有把握分寸……”

她的话语令我的心里防线彻底崩溃,恐惧化作悲伤,我起身,顾不上疼,一头扑进她的怀里,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大哭了起来。

“嘶……疼……”可她没有推开,任凭我在她怀中撕心裂肺,“唉……咱还是头一回被人类捕食啊~”

她摸摸我的头,用爪子捋着我的发丝,指甲在头皮上摩挲的感觉很舒服。

“乖孩子……哭吧。”

“……”

“我以前,也是个爱哭的孩子呢。”

我在她怀中哭泣,她则开始给我讲述她的过去。

“我出生那年,幻想乡的气候并不如现在这般祥和。温暖的日子很短,严寒的日子很漫长。母亲捕不到食物,我的几个姐姐很早就死去了,而我恰逢回暖时出生,才侥幸从自然手中捡回一条命。但是,弹幕法则之前,由丛林法则统治着的妖怪世界,弱肉强食是标准法则。我的母亲被猎杀,而我,虽又死里逃生,但也终归孑然一身了。我自力更生,艰难地成长,直到发育完全的那年,但失去的永远回不来。我很愧怍,姐姐们,母亲,还有许多成长路上的朋友,一个接一个地在我眼前死去,我却无能为力。我悲哀,弱小者的故事就注定悲惨吗?我又愤怒,强大的人物,不论人类妖怪,牛鬼蛇神,为何总是守着强大的权力和优渥的条件然后眼睁睁看着悲剧不断地上演呢?于是,我立下志向,既然背负着弱小者们用生命献上的祝歌,那我就应该完完整整地、毫不亵渎地唱出来——夜雀的歌喉就是为此而生的。之后,我借了笔钱,学习了厨艺,在兽道开起了摊,除了歌唱,我也很乐意帮助那些弱小而悲惨的,无家可归的生灵,无论妖怪还是人类。因为经营摊子,我结识了不少人物,其中不乏有声名显赫或者风云变色的人物,我经营摊子就是想从这些社会成员之间的关系出发,传播平等的理念,倡导保护弱小者的权益的理念,只是嘛……大家都把我当作‘笨蛋鸟脑袋’,从来都只从商业关系的角度来看待我就对了……说起来,有些失败呢,不过,你是个例外呢,虽然你还是老叫我鸟脑袋……诶?睡着了?”

我睡着了,眼里还噙着未干泪,泪水打湿了她酒红色的裙摆。

“像小孩一样呢……”

(合)

“如果我有一天变成了怪物,你会逃走吗?”

我迟疑一会——她还是第一次问这种问题。

“如果连你也变成怪物的话,那世界上就不存在有理智的人了吧。”

她有些不满我的回答:“我可是妖怪哟?”

“我这一副骨瘦如柴还带着病的躯体够你吃几个月啊,你要这样照顾我大半年?唉……夏天又要来了哦……”

她这才回过头去。

又过了几个月,我在树上看书已经看得不耐烦了,我的身体也足够支持我爬上爬下,于是萌生了去地上给她帮忙的想法。但是,我这几年活干了不少,可却都是替人卖命,受人指使的粗活,像这种经营类的活确实前所未有。而且,那些曾经误解我、鄙夷我、甚至伤害我的人也会出现在那,然后竟要我去给他们端茶送水,低三下四,这简直是一种自残。

过去的回忆又如凄月下涌起的潮水一样回来,我一直摇摆飘忽,只能在这朦胧月色的笼罩下,一边吟诗,一边数星星。

我看见,天空中出现了一个灰色的身影,悦耳的歌声在林间回荡——她向一颗流星从我眼前的世界划过,留下了不可视的尾迹。

“收摊了吗?”她停在了栏杆上,手扶着阳台上栽的树,没回答我。

“你在烦恼什么?”她反问我。

“这都被你察觉到了吗,看来你背着我偷偷换脑袋了……”

我开玩笑,她还是不苟言笑,仿佛没有笑点——可转念一想,她的笑容,多数都已经卖给客人了。

“不好笑吗……”我感觉有些尴尬,可回头看她,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妙。

“你怎么了?”

“没事……”她两手撑着栏杆,慢慢把腿放下,刚落地就倒了下去,我赶忙上去扶她。

“你为什么要强装没事?你应该早就撑不住了——你昨天没睡吗?”

“没……那我去睡了。”她甚至没有体力再去辩解什么了,我扶她上床。

“明天……不,以后,我去帮你吧!再这样下下去,你会垮掉的。”而且,无论如何,一个男人让一个弱小的女孩照顾了大半年,如果不做些什么的话,未免太窝囊了。想到这,我又久违地流泪了。她没再抬起手来为我抹去,而是任凭其流淌。

“我没有资格去惧怕这一切,我会做我应该去做的所有事!为了你,为了我自己!”

我所惧怕的一切,不过都是我那可悲的过往罢了,沉重的枷锁,不仅锁着我的过去,更锁着我的未来。

一切本来是这样——可是啊,在我死到临头的时候,她出现了,像无尽黑夜之中的一道曙光一样,那么真切,那么明亮,她为我奉献了自己,为我开辟了道路,却要因为我的无能,我的多愁善感,我的退却,又把这的枷锁又套在她身上,那样的我啊,还不如让妖怪吞噬了好……

我面前的只有两条出路,一条是放弃,离开,然后在一个不见天日的阴暗角落背负着过去的一切死去,化作历史的尘埃而死去,还有一条出路,就是和她在一起走下去,爬出染缸,挣脱枷锁,向着悲惨与不公的过去道别,向着光明与新生的未来前进,我只能选择后面一条,因为她作为我活下去的意义出现的那一刻,死亡就已经不属于我了!

“我这个鸟脑袋当你的老板,指点你去东去西,你愿意吗?”

“愿意……”

她翻过身去,又翻回来——她也哭了,她在偷偷抹眼泪。

今夜,以前的我彻底死去了。月色变得柔美,轻轻抚摸着我们的身体,我们的脸颊,慢慢流进我们的心里。

“我爱你。”

积压在心中所有的情感都在此刻爆发了出来。她听到后,再没有哭了,而是起身来。

她吻了我。

“我没有吻过任何一个男人……就像这样。”

“后悔吗……”

“不,绝对不。”

我们看过的书静静地躺在月光照射不到的角落。

“那我们呢?”这是上次她没有回答的问题,“我会是第四个死去的人?”我不知道我自己在说些什么。

“那样的话,我就和你一起——我当第五个。”

 

(十五)

这么多年来,我的坚强不过是装的,我的内心不过还是个小孩子罢了——因为我一直活在过去。

我确实还是个小孩子,连自己的人生都无法打理好的小孩子,一个经不住诱惑的蠢人。

而我,此时此刻,被坚强而温柔的她以超越一切的爱救赎了。

我的伤还没好,但是我的内心焦急着,不光是因为暂时找不到路出去,更是因为,我心中有许多话,要在出去时对她说才有意义。

或许,这一切都是梦吧,陷入绝境之中,抓不住任何哪怕渺茫的希望,也许现实中,我们在外面幸福地生活着,工作,繁衍,立业,再扶危济贫,实现理想,看见一个更美好的社会,不再有我们这样的悲剧发生……

商讨后,我们还是准备回到曾经险些丧命的战场,寻找线索。另一方面,经过很久的休养,我们已经弹尽粮绝了。因为担心副作用,我们一直没吃这种连米斯蒂娅也暂时不会处理的蘑菇,只是靠着先前带的那些硬撑——我们的状态都不好。

靠着蘑菇的快速移动,我们很快回到了这片现在对于我而言颇具神圣感与史诗感的战场。洞穴里的电力终于支撑不住了,风扇停转,白炽灯暗淡,仿佛太阳陨落。

蘑菇们的尸体还堆在那,散发出熏天的臭气,我们只好绕它们,贴着岩壁着走。突然,我们看见,远处死气沉沉的尸山下,竟还有生命在活动。它们似乎发现了我们,开始成群地向我们靠近。它们的轮廓愈发清晰。就当我拔出剑准备迎战时,我们发现,那不过是一群还没有我巴掌大的小蘑菇。

它们“跑到”我们脚下,围着我们的脚踝转,用脆弱、似乎没有发育完全的菌冠蹭着我们。它们也会说话,叽叽喳喳地,好一会我才听懂它们说什么。

“王——王——王……”

它们叫我“王”。

我顿时明白了,它们是“蘑菇王国”的后裔。她蹲下去,用手托起这些小生灵,我告诉她要警惕。她向它们指了指“王”在的那边。

“那边是你们的王曾经立着的地方,不过它已经死了——现在没有王了。”

“你们不是王?”她回答说,不是,然后把它们放了下去,它们依旧叽叽喳喳地叫嚷着,向着“王”的方向跑去,不一会就全都消失在了“王”的身后。

突然,我察觉到了什么,拉着她的手跟了过去,果然,在庞然大物的背后,我们发现了一汪清澈的潭水,后裔们一个接一个地栽进水潭,消失在了水底。

这潭水不深,蘑菇们却都消失不见,这里面有蹊跷,它们去哪了?

“发动机的声音……”我用手试探了一下,而指尖传来的温热没有骗我,它正在被什么东西加热着。

“这里暗藏玄机!”我让她在岸上守着,她不放心,用蘑菇的菌丝缠在我的腿上,虽然我并不肯定这样会更安全。我下去,很快就触碰到了底部,艰难地睁开眼,向着轰鸣声传来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前方有一束光射过来,向前游,就发现越来越宽敞,我在水下看见了那个粼粼的闪光点,便向上游去,浮出水面的那一刻,我被橙黄色的光明环抱着。我颤颤巍巍地爬上地面,水虽温暖,但仍旧刺痛着我的伤口。

“天无绝人之路……果然……”

 

(喧)

我最近做的梦越来越多了,这几天我睡的并不安稳。我做的梦不再是那可悲的过去,而是关于米斯蒂娅和她的摊子的——现在,也可以说是我的了。

春天已经接近尾声了,告春精每日都在兽道和森林间飞舞,仿佛告诫着所有期盼着夏天到来的妖怪与人类,春天还没有结束。可是再过不久,毒辣刺眼的阳光和猛烈无常的暴雨就会将季节彻底翻篇——春天结束了。

已经过去了快一年了。

我已经帮着她出了一个月的摊。起初我并不适应,为我那豪言壮语付出了许多的代价,我只会最基础的菜品,像是饭团,简单的寿司之类的。我尝试烧烤,但总把握不好火候;煮面,不仅掌控不好面的软硬度,连按照她给的食谱去调制汤的味道都做不到每碗统一——我一个大男人在她面前反倒像是个“鸟脑袋”了。于是开始就只能去做一些端茶送水,接客送客的活。收集食材的活只能她来做,因为我对周边的环境不熟。好在后来我渐渐学了很多,也慢慢适应了这样的工作和生活。我们渐渐形成分工合作,相互帮助,她采集、采购食材,修缮小车、桌椅等等,我去洗碗,洗菜,将食材预加工等等,而经营之外的工作,像是市场调查,经营反馈,宣传等等,也是我来做。

这样我就最大地帮她分担了压力,也帮助我们的经营更上一层楼。客人越来越多,命莲寺的响子,永远亭的铃仙,也都过来帮忙。响子是米斯蒂娅的好朋友,在命莲寺修行,因为某些原因背负了债务,所以来打工还债,铃仙是永远亭的学徒,为了释放压力,积累更多的人际关系才来到这里。大家都有苦衷或者激情。承载着这些,我们的经营就有了更大的意义。

我开始与她商量着,扩大我们的经营,她也很赞同,不过她还是觉得应该优先替我还债。

这个月,我感触很多。这和原来的矿工劳动截然不同。我慢慢学会各种烹饪与经营技能,在劳动中充实自我,也切实地体会到了劳动的乐趣与意义,理解了理论知识与实践结合的必要性——否则我不可能学习得那么迅速。我收获了真正的关注,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纯粹的爱,而她,便是我的——爱人同志。

这样我便告别了原来那种仅仅为了还债而工作劳动的、孤身一人渴求被爱却又自诩清高的逼仄压抑的生活。

我不应该那么胆小懦弱了,一切堕落与不堪的过往,此刻都将迎来翻页。

我没有任何理由不持续奋斗下去了,也是时候向曾经的所有人宣告这一切了。

今夜,风微凉。恰到最忙时,米斯蒂娅在厨房里,完全没空出来。

而她来了——射命丸文,妖怪山的天狗记者,我的冤家。她在一旁看着,拍了几张照片,直到客人临近走光时才落座点餐。

“听椛椛说,你在夜雀这里干活,没想到还真是。最近忙着在人里取材,都没来看呢~”

她递给我一份报纸,头条是一则没有任何吸引力的新闻。

“你的报纸就是你此时的心境——看来你过得并不好呢……”

她架不住那份故作老练与沉稳姿态了——明明是个老妖怪,行事却总是像个小屁孩一样冒失。

“你这个混蛋,现在还是那么敏锐毒舌呢……看样子你过得比我好啊。”

“你希望别人不幸吗……”

她似乎被这话刺了一下。以前在妖怪山当矿工时,她经常陪我们喝酒,也借此机会对我们进行调查——工作情况,家庭,过去的经历什么的,说是要写成报纸报道出去。有一次她喝得很多,很是沮丧,不停地抱怨,后来才知道是她的报纸因为报道了不该报道的事被查封了。那时我不理解她,觉得她只是吃人血馒头,专门报道我们这些失意者的悲惨生活来博眼球罢了,被查封是活该。直到我被赶出了妖怪山,陷入绝境时,我才明白她的初衷与苦衷——真相被揭露的必要性与艰巨性。

“算了,我不想和你说这些。”

“那你来着干嘛呢,你的工作忙完了吗?”

“没有……我来这只是想看看……啊,没什么……我……我工作之余就不能来放松一下吗?”

她说谎了,她是绝对不会给自己放松的,哪怕连喝酒也要收集素材。

“听说……你被赶出了妖怪山,还得了一身病,我以为你死了,很担心……可听见你还在的消息,我就想来看看你……啊不,我是来还书的!”她从裙子里掏出一本《新闻学概论》,那是我借给他看的。“我研究完了,还给你……”

我接过来收着。

“仅仅如此吗?”我问道。

这时米斯蒂娅走了过来,端着两盘菜与一瓶酒。

“文小姐!好久不见,你的大新闻忙的怎样了?”

“呃……不怎么样其实,哈哈……”她尴尬地笑了笑,开始转移话题,“米思琪,你现在有新搭档了?”

“不”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是爱人。”

“什……!?爱人?”她刚送进嘴里的酒全部吐了出来,大惊失色,“你们吗?”

“没错哦?”

这时,远处的唯一的一桌客人叫走了她,剩下我们两个在这。

“米思琪可是妖怪……”

“是的,她是个妖怪,但是,我对我们的感情丝毫不会后悔,也不会有半点亵渎。”

“如此坚定吗……可是人与妖之间的隔阂……”

“你不也是妖怪吗?”我有些不爽,她这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那你为何总和人类打交道呢?你是为了‘吃人’吗?不是吧?你有你自己的理想信念,要把关于底层人与妖的真相公之于众吧?这难道就不是一个对于人妖关系颇具挑战性与叛逆性的事情吗?而今你仍旧顾虑这件事吗?我以为你那么聪明,应该走在我的前头呢!”

我一连串的回答令她彻底傻眼了。

在我将死的时候还愿意收留我并照顾我,那不是妖怪的趁人之危,而是纯粹的善良。即便最后把我吃掉,那我死得也算是安逸且温暖许多了——是啊,这就是无论如何都要死的人所遇见的奇迹,只有这一线生机的话,我又有何理由不去相信她呢?她毫不避讳她作为妖怪的这一事实,在她家时,她总是对我说,我想走的话随时可以走,我走了,她除了伤心和自责,什么都不会做。那些虚伪的妖怪和人类整天挂在嘴边的“道德”“仁爱”“平等”之类的,不过是掩盖杀戮与剥削的谎言——我在虹龙洞挖矿时,向那只人面兽心的臭管狐辞职,她便百般劝阻,说着工作机会的珍贵,改变贫穷的不二法门,只字不提环境的恶劣与劳动强度的超标,可一旦听见我提到自己因此患病而需要治疗时,她便毫不犹豫地解除了合同,随后安排爪牙将我连夜赶出妖怪山。”我气上心头,但是并不会陷入沉郁与悲观了——我只感到愤怒。而她回过了神来,只是低下头去思考着什么,随后抬起头来说:

“ayayayaya~这,这可是大新闻呢……”眼泪在她的眼角已经快挂不住了,“行了,我都了解了,我也有灵感了,先走了,再见!”她一跃而起,片刻就消失在了满是星星夜空中。

“文小姐!”米斯蒂娅匆忙跑过来,“您还没结账呢!”

我楞在原地。

“这家伙,究竟想要干什么呢?”我心里想,就像那时在虹龙洞一样想这个问题。其实,我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了。

我冲着天空大声喊:

“再见,射命丸文!”

 

(十六)

风——

我再次感受到了风所带来的凉爽的感觉。断断续续的,并不是人造风的稳定,而像是身处外界时常常吹来的瑟瑟的冷风。

前面的道路上,摆满了和里面差不多的机器设备,只是看上去并不破旧,有的甚至还未撕去保护膜,崭新地放在那,不像里面那样锈迹斑斑。一直以来随处可见的蘑菇终于销声匿迹了,就连刚刚栽进水中的蘑菇也是,取而代之的是暖黄色的灯光,像夕阳光一样,一盏一盏地挂在两边的墙壁上。办公桌椅,来不及合上的抽屉,一打一打厚厚的文件,笔筒里插着的崭新的钢笔……这像是文职河童或者天狗们的办公场所,但是此时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风声一直在倾诉者孤独与寂寞。

我的脚踝感受到一股拉力,我险些摔倒,看来米斯蒂娅在另一头急切地关心我这边的情况。我用剑斩断,然后游了回去,告诉她这里的情况。

她不会水,身上也不喜欢沾水,尤其是翅膀,我只好又把菌丝捆在我们两个的腰间。下水后,我一直抱着她走,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的缘故,她在水下很听话,没有扑腾,两翼紧紧贴着我的腰双臂,紧紧抱着我。

上来后,她浑身湿漉漉的,风吹过来恐怕会着凉,我找来文件夹里的废纸,给她擦身子。她有些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

“我想……把衣服脱了,湿透了的衣服穿起来很难受……你可以……”

“什么……”

“背过去吗?……”

“没……没问题……”

我坐到一旁的办公椅上,盯着墙面假装发呆,衣物从上半身褪至下半身、与皮肤细腻地摩挲声,翅膀抖水而扇动起的风声,与她温柔的喘息声,都在背后挑逗似的吸引着我。我虽是个正直的人,可是背后的是一个我爱着的孩子,她的身体与发育中女孩别无二致,与背后巨大而突兀的翅膀形成鲜明的对比,显得更加诱人。我的身体止不住地向后靠,耳朵全神贯注地聆听,眼睛也不老实地斜过去,刚看见少女诱人的胴体的边缘,椅子却不给力地撑不住我的身体,突然塌了下去,她惊恐地看向这边,而我的正面朝着她,她的身体就在金黄色的、太阳一般温暖的光线下被我一览无余,像极了秋日余晖下富饶的田野……

“亲爱的……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对吧?……”

我哑口无言,俨然已经看得入迷——与赌场肮脏的妓女不同,她的身体似乎有一种魔力,名为“爱”的魔力,不仅令人着迷,而且由里向外,透露着神圣感。

她脸红着扭过头去,暴露着的身体却静静地在那,仿佛一件展品,无所保留地呈现在观众面前。

“你爱看的话,你就看吧。”她毫不掩盖自己的身体,我也便毫不掩盖自己的眼睛……

为了缓解尴尬,我和她聊起了出去之后的打算。她还是去经营烧烤摊,接着是扩大经营,在人里、神社、妖怪山开分店,出去后还要像我一样学习,在工作之余看书。

“毕竟你老说我是鸟脑袋嘛!”

最后,她扭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要和我一起吗……就是经营,毕竟以后我肯定会缺人手的……”

她伸出了那伤痕累累但是洁白如玉的手,这是在向我发出邀请。我呆滞住了,我似乎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但是我也深知,当我们两个结成这种关系后,我就会把我面对的所有黑暗都带到她眼前,让她替我分担本应由我一人承担的责任,会不会是一种自私?何况这些责任都是由我过去的堕落导致的……

“你不用担心……首先,我没有骗你,虽然,我的摊子没有装进口袋就是了……你有债务对吧?我可以帮你还!我还有积蓄,虽然……也不多就是了,但我们一起努力,会有出路的,就像我们在这个地方一样,走过那么多困难,最终会有出路的!虽然,受的伤也很疼就是了……不过不怕,我是妖怪!”

我是妖怪。

这句话再次震撼了我的心灵,一颗高尚的内心,优秀的品质,真挚的情感,进步的思想,远比她妖怪的身份,娇小可爱的皮囊可贵多了——虽然,她的皮囊也很美丽就是了。

我终于是伸出了我的手。我感受到了她手心的温度,连接着她的身体。我上去拥抱了她,她的身体也很温热,像有火烧一般。

衣服可以穿了,我们上路。

……

我们面前的就是预期中的那座大门了。我们欣喜若狂,相拥在一起,现在唯一的难点就是如何打开这座大门了。

我们刚走上前去,背后,一股冷冷的感觉突然传来。

“今天是我出狱……不不不,龙大人视察日,任何人非项目人员不准进入,你们不知道吗?”

“龙大人……是谁?”

背后传来着质问的声音,不知为何,我竟有些熟悉。我慢慢转过头去……

“管狐?是你!”

“啊呀?谁叫你这样叫我的?至少也要好好叫我的名——字——”

“你看看我是谁!”我转过头来和她对视,她一见到是我便慌了神。

“你……没死!?”

“果然,你根本不把工人们的命当命……混蛋!”

她向后退了几步,将枪口指向我的额头,米斯蒂娅见状,挡在身前,不过她太矮了,无济于事。

“别怪我,管理你们也好,把你驱逐出去也罢,以及我在妖怪山干的所有事,都是龙大人的意思!我现在要杀了你和你面前的这个布娃娃,不能让龙大人看见你们!否则……”

我丝毫不惧,心中只有愤怒,而且这个家伙也只会到处煽风点火罢了。这时身后传来的一声巨响,随后,刺眼的光芒照了进来——门自己打开了。

“典,你刚刚说什么?”一位蓝色头发,背后支着巨大翅膀的大天狗缓缓走进。

管狐看见她进来,一下没了嚣张的模样,她偷偷将武器收起来,摆出战术性的笑脸,从我们两个人身旁,迎面走了过去。

“龙大人,清除异己!我在等着您呢。”管狐走到了她身旁,而龙没有理会她的话,摸了摸她的头,将目光转向我们。

“你们两个……”

她就是“龙大人”,为数不多的大天狗,是妖怪山鸦天狗一族的绝对领袖,天狗的最高权力之一。虹龙洞的开采,卡牌体系的昙花一现,都与她有关。而这处洞穴的开凿,里面随处可见的奇怪蘑菇,废弃成堆的高级机械设备,以及一摞摞神秘的文件,想必也是她的杰作。

如果是大天狗的话,我们是没有任何胜算的,唯一的途径只有斡旋,真的要杀人灭口——像那只狐狸说的那样,大天狗绝对的力量与执行力会将我们无情地碾碎。

“典,是我惩罚你来看洞的,对吧?那眼前这两位,你怎么解释呢?”

那狐狸的脸顿时没了血色,耳朵猛地折起,惊恐地说:“这是意外……我……”她已经紧张到几乎说不出话了,“不要再罚我看这种鬼地方了……龙大人!”

“我也没说要你怎么样啊,你那么紧张干嘛?”

“他们……都是从里面来的!我绝对不会放任何人从外面进来的!”

“里面?”大天狗有些惊讶。

“没错,我们确实不是从这里进来的。”我指向身后,“我们是从洞穴的另一端进入,一直走到这里的。”

她的眼神瞬间严肃了起来。

“你是说,洞里的一切,你都已经知道了?还有前几日检测到的爆炸,这也是你们所为吗?”

“不然呢?我们可好几次险些丧命呢,尤其是那次爆炸——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杰作吧?”

“没错,我不否认开凿洞穴并大量养殖天狗MMR有我的一部分旨意,但是,这其实是所有天狗高层讨论一致的结果——这些富有灵力的蘑菇,必将改变幻想乡的历史。”

射命丸文给米斯蒂娅的情报是对的。而大天狗们想要做的事情,不过就是通过这种具有成瘾性的蘑菇加强天狗在幻想乡的势力。

我没有向她指出这一点,她却笑了笑似乎已经猜到了我已经知道了天狗的阴谋。

“我本以为能够像虹龙洞那样,于是,最开始,整件事都是由我牵头在做。可是直到那些蘑菇真的被研究出来并在洞中培育时,它们的复杂性与不可控性远超出我的想象——短时间增强力量确实没错,可过量使用就会使人精神亢奋乃至于发狂,它本身的成瘾性极强,更加强了这一点。而且,你们想必也看见了,那些蘑菇一旦发育成型,就会具有思考的能力,它们会结成社群,并反抗天狗对它们的统治,成为幻想乡中一股不可控制的力量。蘑菇本身的属性已经注定了它们不能被公之于众。但是,就在我关停这里,准备彻底废除这个计划的时候,其他大天狗们却因为资金与人员投入的问题,都在反抗我,最终决定仍旧停留在谈判桌上……”

“龙大人……这……这不是不能说的机密吗?”

我们开始害怕了起来,普通人一旦知晓了这种高级机密,随之而来的只能是抹杀。我攥紧了刀柄,准备殊死一搏——能和深爱着的人一区殉难,也是一种令人向往的结局吧。

“你果然还是想杀了我们。”我的内心已近乎绝望,米斯蒂娅将我搂紧,我感受得到她在发抖。

“就是这样的!而且,你早就该死了!”一旁的管狐随声附和到,“龙大人,我来动手吧!”

“典,我让你做事,不是多管闲事哦?我之前让你去把那次会议的所有资料销毁,不要留下任何关于我参与洞穴开凿计划的证据,可惜你没有完成,所以我罚你来看管这里,你知道的吧?”

听见大天狗的话,狐狸又陷入了恐慌。

“龙大人,那次是我没做好,我该罚,但这次如果让他们出去了,所有计划不就暴露了?”

“对了!”大天狗激昂了起来,“腐朽的天狗上层早就应该进行一场‘革命’了,我要通过揭露这件事,让那些固执己见的老东西,要么听我的,要么滚下去——借助舆论的力量。这也是为了天狗社会能够更好,我是为了天狗们着想的,那蘑菇必定会对天狗社会的稳定造成破坏。所以,我决定要你们出去,配合射命丸文,将整件事曝光,让幻想乡的舆论搅起风波,最后我在想办法让上层动荡,直到权力解放至我的手中——”

她展现着十足的野心,仿佛整个妖怪山已经是她的囊中之物了。

“所以,我们可以出去了?”

“请吧,我会让人提供保护的,你们不用担心。”

我搀扶着米斯蒂娅,不可置信、却又无比坚定地从她们身旁走过。

“可别太得意忘形,你们只不过是龙的棋子罢了。”

“典!你还想看门吗?”

那只总是到处拱火,在别人耳边风言风语的狐狸在绝对的力量与威严面前又吓白了脸。

临走前,我对大天狗说:“虹龙洞里的悲惨情况,你不打算解决了吗?”

她只是轻蔑一笑。

“那些工人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所期待的只是一场政治变革罢了。一切,都要到我得到全部的权力之后……”

我回给了她一个冷眼,也便不再多说什么,坦荡地走了出去。

“光……”

“是光明!”

米斯蒂娅抱着我的腰痛哭了起来,我也不再去想刚才的事,毕竟比起那些肮脏的博弈,重获新生的喜悦才是此刻深深感受着的。

蓝色的不再是蘑菇,而是湛蓝的天空,远处的森林是绿色的,空气也不再潮湿,而是干爽清新,风与飞鸟从我们身边掠过,在耳畔留下一声回响……

走吧……

光芒还是那么刺眼,世界沐浴在一片圣洁的光之中。

慢慢地,我便看不见所有景色……

(朝)

喧嚣匆匆地过去了,在一片星空下,我躺在她的怀中。

“你最近总是做梦呢。”

“是的。”

“你对我还藏着心事吧,有就说出来嘛,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说说呢?”

我摇摇头,伸出手去抚摸她的侧脸。

“没什么,只是一个赌徒碰见一个少女的故事。那很奇幻,我们在一个山洞中冒险,遇见了许多奇怪但是有趣的东西,了解到了足以改变幻想乡的大计划,最后还帮大天狗走向独裁……”

“真想进入你的梦中陪你冒险呢~”她也伸出手来抚摸我的脸颊,我们感受着彼此脸庞的细腻与温度,“什么样的人会和你冒险呢?”

“当然是你。”

她嘟起了嘴,“就不能让我猜一下吗。”

“好吧,首先,她长得可爱,就像你一样,然后,她是个厨子,就像你一样,她也很善良,正直,坚强,有理想,想把店开遍幻想乡,和你一样,哦,还有,她还是个笨蛋鸟脑袋,和你一……”

“这个就不用说了,我知道了。”她用两根手指轻轻按住我的嘴唇。

然后轻轻吻了我。

她想更进一步,我却睡了过去。

“明天就要来了。”

…………

夏夜的人间之里。

我们的第一家分店就这样开起来了,而且,戏剧性地开在了旧赌场的遗址上。我们找了许多贫苦的破产农民与失落的赌徒作为帮工,向许多弱小困难的人提供帮助,虽然我们知道,这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人里的现状,但是我们起码已经在努力向着一个美好的未来迈进了。

店的生意很火爆,来客很多。

她来了。

即便是半白泽,拥有常人难以比拟的寿命,她的容貌却也发生了些许变化。

“许久不见,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你要是还像你眼前的这碗豆腐味增一样‘经典永不过时’,那我只有敬佩你的份了——总之,谢谢你还让我回来,可即便我回来了,我也仍旧不后悔当年的决定,只是过去翻篇了,我不再仇恨你,你也不再是我的老师……慧音,把我忘了吧……”

“随你的便……”她扭过头去,看见店里热闹的景象。夫妻手挽着手坐着,笑着看向一旁的嬉戏小孩,老人在空位子上歇息,喝着免费的茶水,满身泥土的农民与身上黑漆漆的工人乐呵呵地交谈,也有青年学生、文雅人士聚在一起对着新潮的玩意交流感想。长着角的妖怪坐在正角落里,即便仍旧格格不入,可它们还是酣畅淋漓地喝酒,大声吹着牛,扳手腕的比赛也吸引着人类前来围观……

她流下了一滴泪。

“但是你要知道,历史,是你无法想象的厚重与无情,无论是你的,米思琪的,还是整个幻想乡的,都是如此。”她又回头看向我,“嘛,这样也挺热闹就是了,自从你走后,寺子屋就……算了,当我没说。”

她转身走了。

“对了,你不用去稗田家看了,阿求她……早已经不在了。”

…………

在妖怪山,虹龙洞旁。

“yayayayaya~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我不喜欢她嬉皮笑脸的样子,那副为了凑近乎装出来的样子,远不及她认真思考时的样子讨喜。

“你的风。”

她尴尬地用团扇遮住半张脸。

“算了,我的报纸,你拿好!”

我看见,头版是我们将分店开在人里的消息。

“谢谢你。”

“我谢谢你才对,你帮我找回了我的激情,我也要自我批评啦……我真不如你……”

我给她端来酒,她酒一直喝个不停,直到醉晕在此。

“这里依旧有那么多工人,那么多素材,我爱新闻!呕……”

…………

博丽神社,盛夏夜,祭典。

“嗝——米思琪,再那些酒来!”

“灵梦……萃香的酒量……无法战胜!”

“给我再拿些下酒菜来!”

魔理沙快撑不住了,于是找了个借口,飞上天去,打上火花。

“唉,已经彻底无法避免变成妖怪神社了……”

灵梦一边吃着米斯蒂娅的特供料理,露出陶醉的表情,一边感慨,守护人类的安稳的神社,如今已经只剩下妖怪了。

一旁金发的妖怪微微笑了起来,打开印着樱花雨粉色少女的扇子,掩面不言。

“没有这些妖怪你哪来的塞钱呢?”我说。

“什么?”本就脾气暴躁的巫女已经完全醉了,抄起御币起身来,要退治我,“我还轮不到你这个赌徒数落我!又想被我赶出村子?”

“我现在在博丽神社哦?”

她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好啦,灵梦,别刷小脾气哦?”金发的妖怪手一挥,不可名状的境界里,便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挡在灵梦胸前。

“呜啊!~老太婆你在摸哪里啊!”

“还是没有发育吗?真是遗憾呢~”

坐在金发妖怪对面的、黑发的人物大声笑了起来:“哈哈,老太婆,你就这么恶趣味吗?”

大妖怪露出了不懈的眼神:“你把头发染回黑色不也一样吗?丑死了——像森林里的狒狒,嘻嘻……”

“你?!”

两人吵了起来,而金发妖怪的手还没有停止,灵梦已经昏睡了过去。

这便是热闹的宴会,人、妖,在酒杯间和烟火下,此般祥和。

“像这样的日子以后还会有很多,你不必这样去欣赏,好像那即刻消散的樱花似的。”

米斯蒂娅忙里偷闲,从流光溢彩灯光里走进了清冷的夜色里,我的身旁。我摇摇头,我告诉她,这样的祥和是来之不易的。

她抱紧我,在月光下。

“谢谢你……”

千言万语汇在心头,只此一句。

“我也是。”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新的日子就要来了。”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她一转话题。

“我啊……我不过是个赌徒。”往日赌场的画面已经化作了泡影,现在是崭新的而进步的——夜雀食堂,“你呢?”

“我曾经是个骗子……我骗了很多人,他们都已经死了。”

我无法想象那几个男人的身影,对也她而言,或有重量,或也已经成了泡影。

“你不会嫉妒了吧?你想我再骗你一次吗?”她蹲了下来,看向远处渐渐清冷的人类村落。我也一起蹲下去。

“乐意之至。”

“嗯哼∽很坦率嘛。”

“但是,要在我们的黎明到来之后——而它就要到来了……”

 

 

 

2026年3月22日星期日夜

 

 

 

 

 #东方#​#小碎骨#​#东方同人文#​#米斯琪#​#米斯蒂娅·萝蕾拉#​#东方project#​#东方接力活动#​#4.1东方鸟类角色24h接力#​#同人文#​#东方鸟类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