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鸟类24h接力」雀,朱鹭,与彼方的鹮
鸟澄珠乌Torisumi
2026年04月01日 01:30
5.11东方鸟类角色24h接力

01:30

迷途竹林的傍晚来得比人间之里要早一些。米斯蒂娅·萝蕾拉蹲在自家烧烤摊后面,用扇子扇着炭火,看那些橘红色的火星子一明一灭地跳。今天生意不错,装八目鳗的木桶见了底,钱匣子里叮叮当当地躺着一小堆铜钱。她哼着不成调的歌,把最后几条鳗鱼串到竹签上,准备烤给自己吃。

“唔…盐烤的好了,再刷一层蜜汁……”她自言自语地翻动着烤串,油脂滴在炭上,滋啦一声腾起一小股白烟。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影子。

米斯蒂娅抬起头。是那只读书妖怪。她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总是独自一人,抱着一本厚厚的书,走路的时候视线也不肯从书页上移开。她的头发是淡淡的朱红色,在傍晚的光里显得很柔和,像天边那种将暗未暗的晚霞。

“晚上好——”米斯蒂娅扬起声音招呼,“要吃烤八目鳗吗?”

读书妖怪停下脚步,从书页间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米斯蒂娅歪了歪头,继续翻动手里的烤串:“今天还剩最后几条,很新鲜的,早上刚从雾之湖那边捞上来的哦。”

沉默持续了几个呼吸,然后那个身影动了。她缓缓地走过来,在摊位前站定,目光从书上移开,在烤架上扫了一圈。

“……盐烤。”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竹林里的什么似的。

“好嘞!”米斯蒂娅麻利地拿起一串,“就一串吗?”

对方点了点头。米斯蒂娅把鳗鱼放到烤架上,刷上一层薄薄的油,撒上盐粒。炭火的热度把盐的香气烘出来,和鳗鱼本身的油脂香混在一起,在傍晚的空气里飘散开。

读书妖怪就那样站着,低着头看书,偶尔抬起眼睛瞟一眼烤架上的鳗鱼。

米斯蒂娅悄悄打量她。她来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这个时间,都是一个人,每次都只点一串盐烤八目鳗,然后坐在最边上的位置,一边看书一边小口小口地吃。吃完把竹签放回托盘里,轻轻说一声“谢谢”,就又低着头看书走掉了。从来不多待,从来不多说话。只是偶尔,在她放下书、看向竹林远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会掠过一种很奇怪的神色,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什么已经不存在了的东西。至于她在看什么,米斯蒂娅自然不知道。

“好啦——”米斯蒂娅把烤好的八目鳗递了过去,“有点烫,所以要小心啦——”

读书妖怪接了过去,另一只手摸出几只铜钱放到了摊位上。

“要坐着吃一会吗?站着吃多累呀。”米斯蒂娅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对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坐了下来。米斯蒂娅自己也拿起一串烤八目鳗,坐到她旁边的位置,咬了一口。

“唔,今天的盐放的刚刚好诶”,她满意的点了点头,看向了坐在旁边的读书妖怪。

“你觉得呢?”

读书妖怪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大概是因为嘴里还含着食物吧,像一只囤食的麻雀。米斯蒂娅忍不住笑出了声。

对方愣了一下,疑惑地向她。

“没什么啦......就是觉得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啦......”

读书妖怪的脸好像红了一下,她把刘海往下拨了拨,继续默默地吃。米斯蒂娅也不再多说,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听着炭火哔剥的声音,听着竹林里远远传来的虫鸣。

过了一会儿,读书妖怪吃完了。她把竹签放回托盘里,站起身来。

“谢谢。”声音还是那么轻。

“明天还来吗?”米斯蒂娅问。

对方顿了顿,点了点头。

“那我给你留几条好的,”米斯蒂娅冲她眨眨眼,“还是盐烤对吧?”

——————

米斯蒂娅开始摸出规律了:她总是在这个时间出现,总是点一串盐烤八目鳗,总是坐在同一个位置,边看书边吃完,然后道谢离开。有时候客人多,米斯蒂娅忙得团团转,她就静静地等着,也不催,就站在旁边看书,偶尔抬起眼睛看看烤架上的进度。

米斯蒂娅打心底里觉得,她真的好像迷途竹林里那些默默无闻的竹子——她和它们一样,不声不响的呆在那里,不会打扰任何人,也不会被任何人打扰。

“你每天都看同一本书吗?”有一天,米斯蒂娅忍不住问。

读书妖怪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书啊?”

“……人类的书。”她难得地多说了一句,“讲故事的。”

“好听吗?”

“嗯。”

“总感觉你很喜欢看书呢,好像从来都没有放下过一样呢。”

读书妖怪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这上面。“因为……书是不会消失的。”她轻轻地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米斯蒂娅没太听清:“什么?”对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但米斯蒂娅记住了那个表情,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暗了一暗,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不过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啦。

“唔,说起来你叫什么名字诶?咱一直不知道呢......”总不能一直在心里叫她读书妖怪吧,她这样想着。

读书妖怪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我……”她顿了顿,“没有名字。”

“诶?!为什么诶?怎么会没有名字呢?每个人都有名字的呀,像咱就叫米斯蒂娅·萝蕾拉这样。”

“我是从外面来的,”她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书页,“来到这里后,有人看我的羽翼是朱鹭色的,于是就叫我朱鹭子了,我也就接受了。”

“原来是这样吗,朱鹭子这个名字挺好听的呀,咱很喜欢呢。”米斯蒂娅往朱鹭子的身旁靠了靠,笨笨的鸟脑袋并没有注意到“外面”这个词。朱鹭子抬起头,仿佛第一次听到有人夸她一样,脸颊浮现了一抹红色。

“真的吗?”

“真的——不骗你——”

朱鹭子低下头,刘海遮住了脸,但米斯蒂娅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松了松,像是放下了什么一直绷着的东西。那天她离开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

后来米斯蒂娅了解到,朱鹭子并不是土生土长的幻想乡妖怪,她是从外界来的;知道在外面的世界,她那种鸟儿灭绝了,再也不会出现了,再也不会;知道她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竹林边上,看着天空发呆,一看就是很久很久。

“你在看什么?”有一次,米斯蒂娅忍不住问。朱鹭子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说:“在看……已经没有了的东西。”

米斯蒂娅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看着朱鹭子侧脸的轮廓,看着夕阳洒在她的身上,看着被落日镀上光辉的金光闪闪的发丝,什么都不懂的鸟脑袋里忽然萌生出了几丝心疼。

——————

米斯蒂娅不会忘记那一天。

那是一个没有晚霞的傍晚,云层很厚,把整个天空都遮得灰蒙蒙的,似乎是要下雨的样子。米斯蒂娅提前点起了灯笼,炭火在风中烧得比平时更旺一些。朱鹭子来了,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走过来,而是站在竹林边缘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米斯蒂娅冲她招手:“诶?今天站那么远干嘛?过来呀——”

远处那个身影犹豫了一会,动了动,却没有上前。过了一会儿,她慢慢走过来,在摊位前站定,没有点餐,没有翻开书,没有坐下。她就那样站着,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书角,指节都有些发白。“怎么了?”米斯蒂娅察觉出不对,“发生什么事了吗?”朱鹭子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很轻很轻的熟悉的声音才响起来:“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诶?你要去哪里呀?这种事情肯定要和咱说的啦......”

“外面。”朱鹭子抬起头,刘海下面露出一双认真的眼睛,“回外界去。”

米斯蒂娅愣住了。她不太懂这些,外界是什么样子,她完全没有概念,这也不难理解,毕竟她是彻头彻尾的幻想乡的妖怪。“去……做什么?”米斯蒂娅好奇的问道。

朱鹭子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本书。“去把一些东西记下来来。”她轻轻翻开书页,让米斯蒂娅看。不同于朱鹭子之前所读的书——那些书页上不是文字,是画面:一片很大很大的天空,比幻想乡的天空还要广阔,还要澄澈;还有一片看不到边际的芦苇荡;很多很多鸟儿,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朱红色羽毛,在天空下飞翔。

“这是......外界吗......?”米斯蒂娅呆住了。

“不完全是,这是我的记忆。”朱鹭子说,“我能在书页里,把见过的风景、听过的声音,都记录下来。但是……有些记忆太旧了,快要模糊了。还有一些地方,已经没有朱鹮了。如果我不去把它们记下来……”

她没有说下去。但米斯蒂娅忽然有点明白了。她想起朱鹭子看着天空发呆的样子,想起她说“书是不会消失的”时些许激动却又黯淡的神彩,想起她每次翻开书页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神情,像是在抚摸什么很珍贵、很容易碎掉的东西。

“你要把那些快要消失的东西,记下来......?”

“嗯,”朱鹭子点了点头。“可能要去很久。”她低声说,“要去很多地方。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炭火还在噼啪地响,烤架上的鳗鱼开始冒油,香气飘散开来,但米斯蒂娅忽然觉得那些香味离自己很远。她低头翻动着鳗鱼,没说话。朱鹭子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但米斯蒂娅觉得过了很久——她把烤好的鳗鱼拿起来,递过去。“最后一条,”她说,“给你留着呢。”朱鹭子看着那串鳗鱼,没有接。“……我没带钱。”她小声说,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你这家伙真是的,在这种时候明明不要钱的好嘛!”米斯蒂娅把烤串硬塞到她手里,“算饯行的。”

朱鹭子低头看着手里的鳗鱼,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不过米斯蒂娅觉得她的眼睛中掠过一丝白色的泪光。她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一会儿,米斯蒂娅听见一个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是啊,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呢?可能是因为她每次来都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可能是因为她看书的样子很专注,可能是因为她说话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也可能只是因为——

“因为,”米斯蒂娅说,“你是这里唯一的朱鹮啊。”

朱鹭子猛的抬起头,瞳孔里映着碳火的光。“你......知道?”

“你之前说过的呀,”米斯蒂娅笑笑,“从外面来的,快要灭绝的那种鸟儿。咱一直记得的呢。”

朱鹭子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米斯蒂娅看着她,忽然问:“那些书页,能把声音也记进去吗?”

“什么?”

“声音。”米斯蒂娅认真地看着她,“比如……烤串滋滋响的声音,炭火噼啪的声音,还有我唱歌的声音。这些能记进去吗?”

朱鹭子愣住了。“应该可以?只要是我想记录的,应该都能记下来。”

“那样就好啦!”米斯蒂娅转过身去,站直了身子,然后她开口唱起来。那是一首很简单的歌,调子很温柔,轻飘飘的,软绵绵的,像是傍晚的风和炭火的暖意。

朱鹭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开了书页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书页,那些声音像是有形状一样,一丝一丝地飘进去,落在空白的纸面上。

米斯蒂娅唱完了。“怎么样?”她问,“记下来了吗?”朱鹭子低头看着书页,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抬起头,她用力点了点头:“记下来了。”

米斯蒂娅也笑了。她从摊位下面翻出一块干净的布,把剩下那几条还没烤的八目鳗包起来,塞到朱鹭子手里。“带上。”朱鹭子低头看着那个布包,“这是……?”“路上吃,”米斯蒂娅说,“那些快要消失的地方,肯定没有烤八目鳗卖啦。你会烤八目鳗吗?”

朱鹭子摇摇头。

米斯蒂娅叹了口气:“就知道你不会,所以才给你带上。算了,等你回来我再教你。”

“回来”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朱鹭子抱着那个布包,抱着那本厚厚的书,紧握着那串已经有点凉了的烤鳗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你……会等我吗?”声音比平时更轻,轻到几乎被炭火的噼啪声盖过去。但米斯蒂娅听见了。

她看着刘海下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当然等啊,”她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还会出摊”一样,“不然谁来给你烤盐味八目鳗?而且——”她凑近了一点,声音放轻了,“你书里记的那些事情,总有一天要给我看的吧?”

朱鹭子用力地点了点头,恍惚间有些亮亮的东西划过脸颊。

“喂......你这家伙,以后还会再见得啦——咱会一直在迷途竹林等你的啦!又不是再也见不到啦......”米斯蒂娅看着她,看着那缕被泪水沾湿的朱红色刘海,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拨了拨她被泪水粘在脸颊上的头发。

朱鹭子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没抬头。“是……是炭火太熏了。”她闷闷地说。

不过米斯蒂娅不确定自己所说的“不是再也见不到”是否是真的,朱鹭子也不确定。

朱鹭子走的时候,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天很黑。她站在竹林边缘回过头。炭火的光已经很远了,只剩下一个小红点,在黑暗里一闪一闪。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红点旁边,冲她挥着手。朱鹭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身,走进黑暗里。

——————

外界。

朱鹭子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或者说,她从没回来过。离开的时候,她还只是一只普通的朱鹮,和族群一起在天空中飞过山川河流。然后族群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她一个。她不知道是自己变成了妖怪,还是妖怪的身份让她活了下来。

很多东西都已经变了。山还是那些山,河还是那些河,但曾经飞翔过的地方,已经看不见朱红色的翅膀了。她翻开书页,一页一页地记。记下那些快要消失的天空,快要消失的芦苇荡,快要消失的稻田。记下那些人类的声音,机器的轰鸣,还有偶尔传来的、她听不懂的歌声。至于为什么要记这些,她也不知道。

她去了很多地方:日本佐渡岛的最后一片栖息地,那里已经没有野生朱鹮了,只剩下人工饲养的笼子里的鸟。她站在笼子外面看了很久,把那些关在里面的、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鸟儿一页一页地记进书里,不过她不认为这是自己的同族。她去了记忆中所有曾经有过朱鹮踪迹的地方。每一处都是空的。每一处都只剩下记忆。

书页越来越厚,但她的心越来越空。

——————

1981年,陕西省洋县。

距离她离开幻想乡已经一年多了。

朱鹭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只是因为,她走得太累了,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歇一歇。山谷里很安静,有溪水的声音,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她坐在一块石头上,翻开书,想把眼前的风景记下来。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那是她很久很久没有听见过的声音:一声鸟鸣。不是普通的鸟鸣,是那种她刻在骨头里的、属于同类的鸣叫。朱鹭子猛地抬起头。远处的天空里,有几个小小的影子在飞。

朱红色的。和她一样的朱红色。

她的书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她站起来,呆呆地看着那几个影子越飞越近,越飞越近。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六只,七只。

七只朱鹮。

活着的,飞着的,自由自在的朱鹮。

朱鹭子的腿软了,她扶着石头,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没有声音,但泪水把膝盖处的衣料洇湿了一大片。

她在山谷里住了下来,为了它们。

起初她只是远远的看着,瞭望着那七只朱鹮在天边翱翔,在溪边觅食,在树枝上梳理羽毛。她不敢靠近,怕惊扰了它们,也怕自己一旦靠近,就会发现这只是一个梦。

即使她知道——那不是梦。

第六天的时候,有一只朱鹮发现了她。那是一只年长的雌鸟,羽毛有些黯淡,但眼睛很亮。它落在朱鹭子面前三米远的地方,歪着头看她,然后发出一声轻轻的鸣叫。朱鹭子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只朱鹮往前挪了几步。

朱鹭子忽然明白过来:它不认识她,但它知道她是同类。因为她的羽毛,是和它们一样的颜色。

她蹲下来,和它平视。“……你好。”她轻轻地说。那只朱鹮歪了歪头,又发出一声鸣叫。然后它振翅飞起,在空中盘旋,像是在招呼她跟上来。朱鹭子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她停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她穿着鞋子,踩在地上,一步一步地走。她已经忘记怎么飞了。

不,不是忘记。是她已经习惯了用两条腿走路。在幻想乡的那些年里,她抱着一本书,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在竹林里,走在森林里,走在去烧烤摊的路上。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飞过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朱鹮。

那只朱鹮在空中盘旋了几圈,见她没有跟上来,就落回树枝上,和其他六只朱鹮一起看着她。朱鹭子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它们。七双眼睛,亮晶晶的,黑黑的,从树枝上望下来。它们是她的同类。它们和她有着一样的羽翼。

但它们在天上。她在地上。

自己真的是它们的同类吗?朱鹭子第一次对朱鹮的概念产生了怀疑。

日子一天天过去。朱鹭子没有离开山谷,也没有靠近那七只朱鹮。她只是每天坐在那块石头上,远远地看着它们。它们的生活很简单:清晨飞出去觅食,傍晚飞回来休息,在树枝上互相梳理羽毛,发出轻轻的鸣叫声。它们有彼此,有这片山谷,有自由自在的天空。

朱鹭子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画。画它们飞翔的样子,画它们觅食的样子,画它们在树枝上挤在一起睡觉的样子。她把它们的每一声鸣叫都收进书页里。为什么自己早已不再是纯粹的朱鹮却还要去寻找自己的同族呢?

大概是因为——自己不想忘记曾经身为朱鹮的记忆的执念吧。

她不想让这些事情被遗忘掉。

有一天,那只年长的雌鸟又飞到她面前。它落在地上,歪着头看她,然后慢慢走过来,在她脚边站定。朱鹭子没有动。它就那样站着,开始梳理自己的羽毛,好像把她当成了不存在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警惕,也不是亲近。

而是......忽视?

朱鹭子忽然明白了。

它知道她是同类,但它不需要她。它们有彼此,有完整的族群,有自由的生活。她是谁,她从哪儿来,她为什么一直坐在这里——这些都不重要。她只是一个和它们长得一样的、奇怪的存在。不是威胁,也不是同伴。

对它们而言只是一个存在。

朱鹭子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书。厚厚的,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这些年她走过的所有地方、见过的所有风景。装着那首歌,装着炭火的声音,装着那句“你书里记的那些事情,总有一天要给我看的吧?”

她忽然想起米斯蒂娅对她说的话:“你是这里唯一的朱鹮啊。”

唯一的。

在幻想乡,她是唯一的。在米斯蒂娅的烧烤摊前,她是唯一的。在那个总是笑着给她烤八目鳗的人眼里,她是唯一的。但在外界,在这片山谷里,她不是唯一的。这里有七只朱鹮,活着的,自由自在的,不需要她的。

而她自己——她已经不是它们了。

那天傍晚,朱鹭子坐在石头上,看着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朱红色。那七只朱鹮在晚霞里一圈一圈地盘旋,翅膀被光映得近乎透明。

真好看,她想。

然后她翻开书,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行看不见的字——那首歌。她用手指按上去,那个轻飘飘软绵绵的调子就从纸页里流出来。

山谷很安静,只有风声和那首歌的旋律。

朱鹭子把那首歌听完,合上书,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七只朱鹭色的身影。和她的名字一样,她这样想着。然后她转过身,朝山谷外走去。

身后传来几声鸣叫。她没有回头。

她把那个山谷记进了书里,把七只朱鹮的样子记进了书里,把它们的每一声鸣叫都记进了书里。但她没有和它们一起留下。因为她知道,它们不需要她。它们有彼此,有那片山谷,有自由自在的天空。它们会在那里活下去,会让朱鹭色重新出现在这片土地上。

至于她,她有一本书。书里有外界的天空,外界的山川,外界的芦苇荡。书里有七只朱鹮,在晚霞里飞。

书里还有一个调子,轻飘飘软绵绵的,是有人在等她回去的声音。

——————

迷途竹林的傍晚来得比人间之里要早一些。

米斯蒂娅每天出摊,每天在炭火前忙忙碌碌,每天笑着招呼客人,每天收摊的时候多留两条八目鳗。只是偶尔,在客人散去的间隙,她会抬起眼睛,往竹林边缘那个方向看一眼。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看什么呢?”时常有食客问到。

“没什么,”米斯蒂娅笑笑,“看看月亮出来了没有。”她每天晚上都看月亮。有时候月亮很圆,有时候月亮只剩一弯细线。

大概一年快过去了,有时候熟客会问:“那个总是看书的小姑娘呢?好久没见了。”米斯蒂娅就笑着说:“出远门了。会回来的。”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明天会出太阳”一样。只是偶尔,在深夜收摊之后,她会一个人坐在那张小桌旁,看着炭火的余烬发呆,然后轻轻地唱起那首歌。

歌声飘进夜色里,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夏天的一个傍晚,下着小雨。客人很少,米斯蒂娅早早收了摊,坐在摊位的小棚子下面躲雨,看着雨丝从棚檐上滴下来。炭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点余温。她抱着膝盖,望着雨幕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声里忽然夹杂进另一个声音:很轻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米斯蒂娅抬起头。

雨幕里,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浑身湿透了,朱红色的头发贴在脸颊上,还在往下滴水。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那个三年前她亲手包出去的布包,已经很旧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用线缝过好几次。还有一本书,那本书比三年前厚了很多很多,书脊鼓鼓囊囊的,像是塞进去了太多太多的东西,封面上沾着雨水,但被保护得很好。

“我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轻。

米斯蒂娅站起来,利落地从身旁的木桶中拿出两条八目鳗,串到竹签上,放上烤架,可是炭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点点余温,根本烤不了东西。

“不用烤。”那个声音轻轻地说。

朱鹭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厚厚的书,翻开其中一页。“给你看这个。”米斯蒂娅低下头去看。那一页上,画着一片山谷,有溪水,有树林,有晚霞。晚霞里,七只朱红色的鸟儿正在飞翔。

“这是......?”

“外界。”朱鹭子说,“中国陕西的一个山谷。那里有七只朱鹮。”

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是那七只朱鹮,有的在飞,有的在觅食,有的在梳理羽毛,有的歪着头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我跟它们一起待了两个月。”朱鹭子轻声说,“远远地待着。它们知道我在,但它们不需要我。”

米斯蒂娅没有说话。

朱鹭子又翻了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只年长的雌鸟,羽毛有些黯淡,但眼睛很亮。它站在地上,正在梳理羽毛,旁边不远处是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个身影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远远地看着它。

“世界上还有朱鹮。它们不需要我。”

米斯蒂娅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朱鹭子的手。那只手很凉,湿漉漉的,微微颤抖着。

“冷吗?”她问。

朱鹭子摇摇头,又点点头。米斯蒂娅把她拉近一点,让她靠着自己。两个人都湿透了,但挤在一起,好像就没那么冷了。

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的。

——————

米斯蒂娅不知道过了多久。

“你知道吗,我以为找到它们的时候,我会很开心。但是……”

她没说下去。

米斯蒂娅也没说话。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雨慢慢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淡粉色的天空,是傍晚的颜色。朱鹭子抬起头,看着那片天空,忽然说:“你知道吗,在外面的世界,朱鹭色就是这种颜色。”

“这种?”

“嗯。”她伸手指着天边,“就是太阳快要落下去的时候,那种暖暖的、粉粉的颜色。我们羽毛的颜色。”米斯蒂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晚霞正在一点点铺开,从淡粉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深紫,整个天空都染上了那种颜色。

“真好看。”她轻轻地说。

“嗯。”朱鹭子说。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看着天空一点点暗下去。炭火的余烬里,有一颗火星跳了一下,亮了一亮。晚霞彻底沉下去了,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迷途竹林的夜晚,和往常一样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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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随便说说的话:小碎骨是夜雀,而朱鹭子的名字中带有鹭,作为极早登场的东方角色,她们的组合是不是叫做夜鹭组(?)

另外,感谢@HK-粉红喵喵拳​在咱的写作中的大力支持以及和咱探讨故事的发展走向,有些本来很奇怪的转折在经过讨论后就自然了很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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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棒@假面骑士yumo​

下一棒@风飞の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