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莉莲:葬送的起义者(历史向同人二创)——第三话
普通理想主义者
2026年03月30日 23:37

(这是本人突发奇想写的一部缝合了历史的芙莉莲二创小说的第三话,还没看前两话的友友们可移步这里~↓↓↓

芙莉莲:葬送的起义者(历史向同人二创)——第一话​

芙莉莲:葬送的起义者(历史向同人二创)——第二话​

作品也发到番茄小说上了,已完结,欢迎大家来支持[给心心][给心心]

第三话: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1932年

 

休塔尔克离开探险小队了!

事情还要从1931年年底他们告别那户江西农民说起。

芙莉莲说要带他们去一座人类城市,这座城市当初是他们天国的军事重镇,名叫“九江”。

乡间小路逐渐宽敞,很快就要汇入前往城市的大道了。

路边出现了零零散散的几名人类,或拖家带口,或孑然一身,都是衣不蔽体、面黄肌瘦。

其中数人打量了一番三人整洁的着装,便颤颤巍巍地伸出干枯的手:

“三位行行好吧!”

芙莉莲掏出她那能折叠空间的口袋,倒出了杨家人送给她的干粮,不舍地摸了摸,眼露馋色,但还是俯下身递到那些流民手中。休塔尔克与菲伦也上前帮忙。菲伦一边布施,一边轻轻戳了戳芙莉莲,暗示她不要全都送出去了,给接下来的旅途留着些。

“谢……谢三位大人的救命之恩!你们……你们会变戏法?”那流民中的一位中年男性一边跪在地上接过粮食,一边盯着那能流出大量食物的小口袋惊呼道。

“一点奇技淫巧罢了。”芙莉莲淡淡一笑,“顺便一问:去九江是沿此路走嘛?”

“是啊,哎……您三位看起来也是富人,去那九江市倒是尚可安身;像我们这些穷苦人家,却只能离开那边去别处谋生了,世道如此啊……”

菲伦关切地追问:

“此言何意?那九江市——”

“害,大小姐可别提了!”旁边一位老人拄着根粗大的树枝,步履蹒跚地走上前,哭诉道,“数月前长江泛滥,发了好多年都未曾有的大洪灾,淹了好多人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九江又恰是政府剿匪的基地,城中那些个兵痞可把我们老百姓祸害惨了啊……这无论是那老天爷还是人间的瘟神,都要把咱逼得没活路哇……”

言罢,一众流民间哭声此起彼伏。

芙莉莲面露动容之色,把刚收起来的袋子又掏了出来,想要再多给点粮食与钱币。

休塔尔克有些不耐烦却又有点羞愧地走了上去,轻轻拍了拍芙莉莲的肩膀,在她那细而尖的耳朵旁低语道:

“芙莉莲女士,您无法永远救济他们,他们早晚还是要挨饿的,而且每天都有无数这样的人。”

 

九江,这座人类城市与上海、南京简直大相径庭。

这里的空气都弥漫着一股火药味,仿佛随时都要爆炸一样。街头巷尾隔几步就有一个哨卡,到处都有军警在巡逻,甚至还能看到荷枪实弹的士兵——他们中有的人身上还缠着粘着血的绷带。无论是士兵还是民众,没几个高声说话,全然不见市井的喧哗。

“芙莉莲大人,”菲伦一边跟着老师走一边扭头望着一支从身边经过的士兵队伍,“看起来,这里今天依然是个军事重镇呢。”

“确实有些奇怪。”芙莉莲答道,“不知道剿的是什么匪患,竟然要这么兴师动众、出动这么多兵力。”

 

芙莉莲找了家合适的客栈,休整片刻后她说准备在这一带回忆当年与勇者小队的往事,再调查调查这里的人类现状,以及周遭魔族、魔法的踪迹,至于待在这里的时间嘛——她最初竟然说要半年!

休塔尔克吃惊地站起身。

还是菲伦懂事,敏锐地察觉到了少年内心的怨气,一边拍了拍休塔尔克,一边用气愤的语气大声对芙莉莲说道:

“芙莉莲大人,请你不要太过分了!”

“好啦,我知道啦,只是想带你们深入了解一下这些罢了。”

芙莉莲平静地看了休塔尔克一眼,后者顿觉自己的怨气被压了下去——他不知道这位精灵是否看穿了自己内心的想法,也怯于顶撞老师。他低下了头,把目光移向了别处,一言未发。

然而在随后的几天里,芙莉莲依旧总是沉迷在她的那些爱好与习惯里。

起初是在九江城里转悠,跟居民聊聊天——聊到时局的时候往往要压低嗓音、警惕着巡逻的军警;看到城里的士兵抢夺民众的财产时,她还要躲在不远处偷偷放些魔法让那些士兵晕过去或者身不由己地离开;再到后来,她还要经常出城,去附近的一些破旧的寺庙、道观里搜集些中国传统的法术,每每找到些痕迹(比如一些道教的古怪符咒),她就要笑着对两位弟子说:“看,这个可真有意思啊。”

有意思?这精灵每天都要睡到十一二点才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然后就为了她那点兴趣爱好拉着我们两个去到处乱转,期间总是唠叨着她跟勇者小队的经历——这些事情很多我都从艾泽师父那里听过好几遍了!

一想到这里,休塔尔克就气不打一处来。

就在这种怨气中,时间来到了1932年的年初。随着农历新年一天天地临近,休塔尔克想起了和艾泽师父在上海的日子:每逢佳节,艾泽总会给他做他最爱吃的汉堡扒,农历新春更是如此了,艾泽会带他走出租界逛街,上海的大街小巷都张灯结彩、人声鼎沸,那些灯笼、爆竹留下的年味与幸福总是长久地缭绕在少年心头。

而现在呢?现在他竟然要拜一个莫名其妙的精灵为师,客居在这充满火药味、令人压抑的异乡!

终于,那一天,他积累的怨气爆发了出来。

他们在城外的一个山洞里击杀了一群狼形的魔族,刚刚回到城中。挥斧子挥得筋疲力竭的休塔尔克终于忍不住了:

“已经三个月月了!芙莉莲女士,您真的理解了我们人类的时间观念吗?我真的很好奇,您在这座城市里做这些事情有什么意义?我们陪着您难道不是为了那您从师祖那偷来的‘灵魂魔法’来跟那位勇者对话的吗?”

芙莉莲和菲伦停下身,转过来看着他。

一支军警队伍声势浩大地押着几个五花大绑的犯人从三人身旁的街道上走过,其中一位军官在拿着喇叭大喊,说是抓到了给赤匪通信的。些许居民纷纷从家中涌出,伸长脖子想把那死刑犯看个清楚。

尽管周围如此热闹,但对三人却仿佛置身在一个与之隔绝的空间里,周围的一切都按下了静音键。

菲伦放下手中刚才一直在翻阅的那本《魔法学导论》,紧张地看着二人,拼命给休塔尔克使眼色,示意他别激动。但后者未予理睬。

芙莉莲平静地看着休塔尔克:

“如果想提高自己的战斗能力,就必须不断学习、实践。而且艾泽不也跟你说了,让你出来磨练自己、了解当年他和我们为天国战斗的日子——”

“你们那天国的理想已经死了!”休塔尔克忍不住喊道,几滴来自魔族的黑色血液被他发颤的身体从斧刃上震了下来。

在他们身后,那些军警已经粗暴地将那些“通敌”的犯人按住,迫使他们一一跪在地上。而一位负责行刑的军警已经拔出了明晃晃的大刀。

芙莉莲那双平静的眼睛黯淡了几分,但依旧面不改色:

“我知道,我活了千余年,我当然清楚人类——这千余年来,他们总是这样,否极泰来,兴极则衰,倒头来总是一部分人类骑在另一部分的头上。我曾经也以为这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种族,直到我遇到了辛美尔,他让我相信:或许被这个种族所主宰的世界还有另一种可能性。正因如此,我才回到这里再度踏上这段旅途,我想再看看这片土地,看看勇者辛美尔那未竟的理想是否还有可能性——”

“不,芙莉莲女士,您不是我们人类,您不了解我们这个物种——我们就是这样愚蠢、不长记性,偶然悲愤地挣扎一下,转瞬间就又回到了那麻木不仁的过去,千百年都是如此。你以为带着我们在这行侠仗义就真能改变些什么吗?”休塔尔克大声说道,“勇者已经死了!您的战友都已经被葬送或者正在被葬送了!世道就是如此!即使是从前在上海租界里,我和艾泽师父都要被黑帮骚扰;我活在这乱世,只想苟且偷生、过好自己的日子,连这都已经是奢求了,谁还在意你那位勇者那虚无缥缈的理想?你这……臭老太婆!”

身后刽子手已经手起刀落,几颗人头顷刻间滚落在地上,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呼——那呼声中夹杂着恐惧与兴奋。

芙莉莲依旧面色不改、冷若冰霜,注视着眼前这位年轻人,一言未发。

休塔尔克将视线移向旁边,不愿与她对视,内心已涌起了悔意。

菲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跳转,面色极度慌张不安。

“你可以自己做决定。”似乎过了很久,芙莉莲平静地说道。

行刑的军警已经逐渐离去,几位群众纷纷凑上前好奇地看着地上的无头尸体,似是想争着看个真切。数名妇女捧着手中的碗和馒头,冲上前跪在地上,争先恐后地那馒头蘸了些未干的血。

 

休塔尔克收拾起行囊,在九江城沉闷的暮色中离去。他没有回头——生怕一回头就会看见菲伦那双紫色的眼睛,或是芙莉莲那平静得令人心慌的面容。

“我受够了。” 这是他离开客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穿过九江城的街道时,他刻意不去看那些神情麻木的士兵,不去听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声。城墙上的告示栏贴满了“剿匪捷报”,墨迹在潮湿的江风中晕开,像一道道黑色的泪痕。

“你们要追寻的理想,早就和辛美尔一起死在河底了。”他对着空气低声说,却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

他登上了一艘开往下游的客轮。甲板上挤满了人——商人,学生,更多的是说不清来处的流民。他们裹着破旧的棉袄,在二月的寒风中蜷缩成一团。

休塔尔克抱着自己的斧子,坐在一个角落。斧刃映出他茫然的脸——还是那张带着稚气的少年面容,只是眉宇间多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疲惫。

“我错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在他心里反复扎着。

他想起了师父艾泽。那个脾气暴躁却总是把最好的肉留给他吃的矮人,那个在租界的阁楼里一遍遍擦拭旧斧子、眼中闪着不甘光芒的战士。师父常说:“休塔尔克,你要记住,我们矮人活得长,不是让我们躲起来数日子的。”

可是……数日子有什么不好呢?

在上海的租界里,他可以早上帮师父打铁,下午去街角那家俄国人开的面包店买刚出炉的列巴,晚上听师父讲那些老掉牙的冒险故事——哪怕他早就听过一百遍了。那样的日子,安稳得像黄浦江的水,缓缓地流,不会突然决堤。

身边一个正躺在甲板上睡觉的流民身体抖了一下,休塔尔克本能地从行囊中翻出自己备用的衣物为他披上。休塔尔克想起了自己和芙莉莲、菲伦一路上帮助了不少这样的人,可是,又有什么用呢?这样的人在这片土地上数不胜数,而且每天都在产生。

“我只是……不想再看见有人死在我面前了。”他喃喃道,声音轻得被江风吹散。

他想起了江西那个夜晚,那些黑烟般的魔族,想起保安团的子弹穿透身体时的灼痛,想起菲伦用颤抖的手施展治疗魔法时额头的汗珠。他害怕——害怕得每个夜晚都会惊醒,害怕得握斧子的手至今还会发抖。

“胆小鬼。” 他盯着斧刃映出那副的面孔骂道。

 

船在安庆靠岸时,已是三天后的傍晚。休塔尔克随着人流下了船,走进这座临江的小城。

他心灰意冷地都在街头。

“号外!号外!”一个报童从他身边跑过,气喘吁吁,似乎已经跑了一天了,但竟然还在焦急地挥舞着手中的报纸。

他隐约感觉到城里的氛围不太对劲:农历新年将至,街道两旁挂起了红灯笼。可那些灯笼在暮色中亮起时,非但没有增添喜庆,反而衬得整条街更加寂静。店铺早早关了门,路上行人匆匆,没有人驻足闲聊,没有人置办年货。街头拉起的不是春联、彩灯,而是几条用黑色大字写着什么标语的横幅。在街道的另一边,还有一位青年学生在向零星来往的几位路人用沙哑的嗓音声嘶力竭却又很愤怒很悲痛地呐喊着些什么,挥舞着手中的传单。

不过这些都没引起休塔尔克的注意,他现在心烦意乱,满脑子都是故人的面容:菲伦,芙莉莲,艾泽。

他只想休息。

他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茶馆,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走进去。

茶馆里坐着七八个茶客,却安静得出奇。只有跑堂的伙计提着铜壶穿梭在桌椅间,壶嘴冒着白气,发出嘶嘶的轻响。

休塔尔克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绿茶。茶汤寡淡,但他喝得很慢——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回上海吗?见了师父要怎么说?“芙莉莲太慢了,我等不了”?还是“我怕了,不想再冒险了”?

邻桌的低声谈话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听说了吗?那边……全烧光了……”

“造孽啊……这大过年的……”

“我侄子从吴淞口逃回来,说江面上漂的都是……”

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休塔尔克起初没在意——他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事。直到一个词突然钻进耳朵:

上海。

他握着茶杯的手僵住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扑棱棱的翅膀声。

一只白色的鸽子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用红色的眼睛盯着他。鸽子的脚上绑着一个小小的铜管。

休塔尔克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认得这只鸽子——是师父艾泽养的那只,总爱在阁楼的铁笼里打瞌睡,被师父戏称为“懒骨头”。

他颤抖着伸出手。鸽子乖巧地跳到他掌心,他解开铜管,抽出一卷极薄的信纸。

是艾泽的笔迹。

休塔尔克一行行浏览着那些粗犷的笔画。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反复确认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他的大脑变得空白了,几乎失去了意识。就像是刚被划开的伤口,鲜血并不会迅速溢出,甚至都还不会有疼痛。

信纸从休塔尔克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信鸽扭了下脑袋,朝他轻轻地啼叫了一声,那叫声中带着些许哀愁,似是在安慰,又似在劝告。随即那鸽子一跃而起,展翅飞向茶馆外面,逐渐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呆呆地坐着,耳边嗡嗡作响。茶馆里的谈话声此刻清晰得刺耳。他觉得自己直到现在才真正踏入这座城市。

周围人谈话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着他刚才还在构建的“安稳日子”的幻象。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被夜色吞没,那些红灯笼在黑暗里亮成一片,像无数只哭泣的眼睛。

休塔尔克缓缓弯下腰,捡起那封信。信纸很轻,却重得他几乎拿不住。

他机械地站起身,付了茶钱,背起行囊,提起斧子,推开茶馆的门。

腊月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灯笼摇晃。街上几乎没有行人。

“号外!号外!”那报童再度从他身边跑过,哑着嗓子叫卖。

休塔尔克叫住了那位报童,用不住颤抖的手付钱买了份报纸,如饥似渴地一版版阅读着,生怕错过了哪条消息。

几乎每一版每一行都在讲着同一件事。

休塔尔克站在街口,望向西方。

他折起了报纸,连同师父的那封信件一起放进了行囊里。

双手逐渐不再发抖了,眼前的路逐渐清晰。

他迈开步子奔跑,沿着来时的道路。

向晚的寒风撕扯着眼角的泪珠。

九江在那个方向,芙莉莲和菲伦在那里。

他要回到他们身边,回到那个总是“浪费时间”的精灵身边,回到那个认真得可爱的紫发女孩身边。

 

箭雨,越来越密、越来越急的箭雨。

金属的箭镞撕裂空气的尖啸,箭杆击打在盾牌、铠甲、肉体上的闷响,濒死的哀嚎,战马的嘶鸣……所有的声音混杂在芙莉莲耳边。

河水是红的——不是夕阳染的,是血。

几位撑着木筏的太平军战士在激流中央挣扎着。

她跪在河滩上,手中魔杖的红宝石黯淡无光——她记得自己已经尽力施展了毕生所学的各种战斗魔法,此时已筋疲力尽。

她身边躺着海塔,他的眼镜碎了一半,绿色的短发被血黏在额头上。

艾泽努力地握住手中的巨斧,矮人那矮壮的身躯挡在她面前,身上插着七八支箭。

而她最想看见的那个人——辛美尔——正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

他的蓝色短发湿透了,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那身绣着“太平”二字的战袍破烂不堪,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依然站着,手中的长剑指向对岸黑压压的敌军,剑刃上滴落的血珠在夕阳下像一颗颗红宝石般璀璨。

“芙莉莲——”他转过头,对她笑了。还是那个温柔又有点傻气的笑容,“活下去。替我去看看……我们没能看到的未来。”

一支羽箭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没有倒下,而是像一尊雕像般凝固在了河水里。鲜血从他身后漫开,在湍急的河水中晕成一片不断扩散的红雾。

然后,雾散了。人也不见了。

“辛美尔——!”

芙莉莲猛地坐起,大口喘气。

只是一场梦。

船舱里一片漆黑,只有从舱门缝隙漏进的月光,在地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

她按住胸口。那里没有伤口,却疼得真切。

六十九年了。对精灵而言不过弹指,可那个人类青年消失在水中的画面,却时常清晰地出现在她的头脑中。

尽管她当时并未参加渡河的先锋部队,没有亲眼见证辛美尔的离去,可她已经把那个画面想象了无数遍了。

 

舱外传来低低的诵念声。是菲伦。

芙莉莲掀开布帘走出去。江风立刻灌满她的白色长袍,吹得双马尾在身后狂舞。

细草微风岸,

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

月涌大江流。

就在不久前,她们刚刚离开九江。为了节省路费,芙莉莲叫上菲伦一起施展魔法,用江边的树木拼出了一条小船。上了船后,芙莉莲用魔杖轻点甲板,小船便自动启航,溯流而上,向西驶去,载着二人继续这趟旅途。

甲板上,紫发少女正跪在船边,双手合十,面前摊开那本厚重的《魔法学导论》——书页被夜风吹得哗啦作响,但她用一块小石头压住了。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

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月光照在她稚嫩却认真的侧脸上,那串十字架项链在颈间微微晃动。

“你在为谁祈祷?”芙莉莲走到她身边。

菲伦吓了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为休塔尔克大人。”她顿了顿,补充道,“也为海塔大人,为这附近的流民,为所有正在受苦的人。海塔大人当初在教堂里教过我一句诗:‘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你平时不也总嫌弃休塔尔克嘛,怎么这会却关心起来了?”

菲伦叹了口气:

“休塔尔克大人虽然懒惰、胆小,但却也是个内心正直的战士,我只希望他平安无恙。”

“不用太担心休塔尔克,我了解他的性格,他会回来的。”芙莉莲笑了笑,在她身边坐下,目光投向黑暗的江面:“至于‘民生多艰’,光‘哀’是没用的。你自幼在海塔的教堂中长大,应该知道《圣经》里也说过:‘信心没有行为是死的。’”

菲伦抬起头,紫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我的老师伏拉梅——一位伟大的人类魔法使——曾告诉我:魔法是用来创造美好事物的。”芙莉莲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而勇者辛美尔又让我明白了一件事:美好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菲伦:

“当年在天京城里,有人祈祷上帝降下天国,有人祈祷天王英明神武,有人祈祷清妖早日灭亡……但辛美尔不祈祷。他时常举起那柄长剑,对我们说:‘如果天国应该存在,那就由我们亲手把它建起来。’”

江风忽然变大了。菲伦的紫发被吹乱,她伸手按住《魔法学导论》的书页。

“芙莉莲大人,您相信……人类能自己建造天国吗?”少女问得很小心,像怕惊破一个易碎的梦。

芙莉莲沉默了很久,久到菲伦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不确定。”精灵终于开口,“但我确定的是:等待别人赐予希望的人,永远等不到真正的希望。”

她站起身,白色长发在风中如旗飘扬:

“所以,菲伦。如果你心中有什么想守护的,有什么相信的——不要只祈祷。去学习,去战斗,去把那个‘应该存在’的世界,一寸一寸地变成现实。”

菲伦怔怔地看着她。这个总是懒洋洋、贪吃、对时间毫无概念的精灵,此刻站在月光下的身影,竟有几分像……像她的另一位师父海塔大人回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魔法使。

“我……明白了。”少女轻声说。她合上《魔法学导论》,把它紧紧抱在胸前,“我会努力学习魔法。不是为了成为多厉害的魔法使,而是为了……为了有一天,能像勇者大人那样,用自己的力量去改变什么。”

芙莉莲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很淡,却真实的笑意。

“去睡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芙莉莲回到船舱后,菲伦却睡不着了。

她坐在船头,翻开《魔法学导论》,借着月光重读那些咒语和原理:追踪,战斗、防御,以及——

灵魂魔法。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笔记——有芙莉莲的批注,有她自己的疑问,还有一些她尝试改良魔法阵的草图。

而关于灵魂魔法的这几页布满了褶皱,像是给人翻过了无数遍。书页上芙莉莲的批注尤为详尽。

“魔法是创造美好的工具。”

“美好要靠自己争取。”

这两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她想起海塔大人佝偻的背影,想起江西那户农家感激的泪水,想起休塔尔克虽然害怕却依然挡在她身前的样子。

“我也要……成为能守护别人的人。”

她握紧魔杖,开始低声练习一个防御魔法。六边形的透明护盾在她面前时隐时现,虽然还不稳定,但每一次成形的时间都比上一次更长。

就在这时——

江面上的月光碎了。

不是被云遮住,而是像镜子一样,从某个点开始,裂纹般的光痕向四周蔓延。空气变得粘稠,魔力的波动如涟漪般扩散开来,震得小木船剧烈摇晃。

菲伦猛地站起,眯起眼睛,魔杖横在胸前。

等她再度睁眼时,却发现远处的景物变得有些模糊了——是透明的魔法结界!不过这道结界与芙莉莲在江西农村里施展的那道相比,显然更加的强大、厚实,以至于远处的山影都变形了,身处其中的人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只能看见模糊的颜色与光芒。

小船被困在这个结界的正中央了!

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船头三尺外的水面上。

那是一位女性精灵,外貌看起来像是一位三十来岁的人类女性,黄色的长发散在脑后迎风飘摆,鬓角两处各扎着一条辫子,后面露出尖长完美的双耳。她穿着纯白肉色边的长袍,样式古老而庄重。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那双黄色眼睛——仿佛经历过数千年时光洗礼,沉静、深邃,没有任何波澜,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芙莉莲。”精灵开口,声音如冰川碰撞,清冷而遥远,“你还要逃到什么时候?”

船舱的布帘被掀开。芙莉莲走了出来,脸上没有惊讶,只有疲惫、困意:“师祖,您还是追来了。”

赛丽艾——芙莉莲的师祖,活了超过三千岁的精灵大魔法使。她悬浮在水面上,袍角滴水不沾,仿佛脚下的长江只是一面镜子。

“偷学禁术,私逃出岛,还私自将魔法传授给人类——”赛丽艾的目光扫过菲伦,那眼神让少女如坠冰窟,“芙莉莲,你违背了魔法使最基本的戒律。”

“魔法不是用来束之高阁的古董,师祖。”芙莉莲握紧了自己的魔杖,“伏拉梅老师教导我——”

“伏拉梅错了!”赛丽艾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那是深沉的痛惜,“那孩子是千载难逢的人类天才,对魔法的悟性极高,正因如此我才破例将魔法传授给这个人类女孩。可惜,她就是因为太相信人类,才会……罢了。芙莉莲,跟我回去。灵魂魔法不是儿戏,更不该用于满足你个人的执念。”

菲伦惊讶地看着眼前两位精灵种族。

赛丽艾似乎察觉到了菲伦内心的困惑:

“怎么,这点往事你都没给你的弟子讲过吗,芙莉莲?自己的故事就赶紧自己讲吧!”

芙莉莲的眼中多了些哀愁,变得比平日深邃了许多。她叹了口气,将一段更久远的历史诉说了出来。

 

1351年

 

遥远的西方。

雪下得很大。鹅毛般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坠落,覆盖了林间小径、覆盖了溪流、覆盖了昨天那场战斗留下的血迹。

尚且年幼的芙莉莲蜷缩在一个树洞里,小小的身子不住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她透过树洞的缝隙,看着外面那片被雪染白的世界,耳朵里还回荡着昨晚的声音:母亲的尖叫,父亲的怒吼,魔族刺耳的嘶笑,还有——骨头被嚼碎的声音。

她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三天了,自从那个满月之夜,魔族袭击了他们的精灵聚落,她就一直躲在这里。父母用最后的魔法将她藏进这个树洞,然后冲出去引开那些怪物。

他们再也没回来。

“咕……”

肚子发出抗议。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树洞外,一只松鼠蹦跳着跑过,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芙莉莲盯着那脚印,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

死了,都死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魔族那种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而是轻快的、人类的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伏拉梅大人,这边!有魔力的残留!”

“小心些,汉斯。魔族可能还在附近。”

芙莉莲屏住呼吸。她透过缝隙,看见两个人影从林间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人类女性,看起来二十多岁,褐色长发编成简单的发辫,穿着厚重的羊毛斗篷,手里握着一根橡木法杖。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背着弓箭,腰间挂着短剑。

“这里!”男子蹲下身,拨开积雪,“有血迹……还有这个。”

他举起一个东西。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芙莉莲也一眼认出来了——那是母亲的发饰,用精灵银打造的月牙形别针,上面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

女性魔法使接过发饰,闭上眼睛。片刻后,她睁开眼,眼中满是哀伤:“三天前……一整个精灵聚落。我们来得太晚了。”

“那些该死的魔族……”年轻男子咬牙切齿。

“找找看还有没有幸存者。”伏拉梅——芙莉莲后来知道这是她的名字——开始施展一个探测魔法。淡蓝色的光晕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扫过树林、扫过溪流、扫过……树洞。

芙莉莲感到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了自己。那力量很温柔,像是在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但她还是怕。父母临死前的话还在耳边:“不要相信人类……他们和魔族一样危险……”

脚步声越来越近。

“在这里。”伏拉梅的声音在树洞外响起。

树洞的封口被魔法轻柔地移开。刺眼的天光涌进来,芙莉莲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她看见了一张人类女性的脸——疲惫、沧桑,但眼神很温柔。

“孩子,”伏拉梅轻声说,用的是当地精灵的语言,“没事了。你安全了。”

芙莉莲没有动。她只是盯着伏拉梅手中的法杖,盯着那根象征“人类魔法”的木棍。

“来吧,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伏拉梅伸出手,“魔族可能还会回来。”

不要相信人类。

但他们刚刚说……他们是来帮我们的?

芙莉莲的内心在挣扎。但饥饿、寒冷、还有深入骨髓的孤独最终战胜了警惕。她慢慢爬出树洞,站在这位人类魔法使面前。

伏拉梅蹲下身,解下自己的斗篷,裹在芙莉莲单薄的衣衫外。斗篷还带着体温,有一股草药和羊皮纸的味道。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芙莉莲。”

“芙莉莲,”伏拉梅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是‘冰冷’的意思呢。可是你还是小孩子,不能真被冷到啊,从今天起,你跟我走吧。我会照顾好你。”

 

1361年

 

火焰在夜空中冲天而起。

不是篝火,不是炉火——是火刑架上的火。木柴噼啪作响,黑烟滚滚上升,空气中弥漫着焦肉和松脂的恶臭。村民们围在广场周围,举着火把,脸上映着跳动的红光。他们在欢呼,在祈祷,在划十字。

“烧死女巫!”

“烧死异端!”

“烧死那个和魔鬼交易的女人!”

芙莉莲站在人群外围的一棵橡树上——这是伏拉梅教她的:永远站在高处,看清局势。她看着火刑架上那个扭曲的人影,那是个农妇,被指控用“巫术”害死了领主的牛。证据?有人看见她在月圆之夜采集草药。

“愚昧。”芙莉莲低声说,声音冷得像冰。

这十年里,她跟着伏拉梅走遍了欧洲。她们猎杀魔族,治疗瘟疫,帮助被压迫的农民。但更多的时候,她们在逃跑——从宗教裁判所的追兵手下逃跑,从狂热的村民手下逃跑,从那些一边祈求“女巫大人”治病、一边又随时可能把她们绑上火刑架的人类手下逃跑。

“老师为什么还要帮他们?”这个问题芙莉莲问过无数次。

伏拉梅总是回答:“因为不是所有人类都这样。”

但芙莉莲看到的,大多就是这样的。

树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伏拉梅从阴影中闪出,她的法杖上沾着黏稠的黑色液体——魔族的血。褐色的头发散乱了,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深可见骨。

“解决了,”她喘着气,“最后一只。但动静太大,裁判所的人快到了。”

芙莉莲跃下树:“嗯,我看到了:东南方向,三个骑士,十二个步兵,还有一个神父——带着圣水银和镣铐。”

伏拉梅苦笑:“真齐全。走吧,不能让魔族的事和他们撞上。”

两人迅速穿过村庄外围的树林。但伏拉梅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踉跄。芙莉莲扶住她,才发现老师的体温高得吓人。

“老师,你——”

“魔族的爪子……有毒。”伏拉梅咬紧牙关,“我以为压制住了,但刚才的战斗让毒素扩散了。”

身后传来了狗吠声和马蹄声。火把的光在林间晃动。

“在那里!异端往河边跑了!”

“放箭!”

羽箭嗖嗖射来。芙莉莲展开一个简陋的护盾——她学魔法才十年,远不及伏拉梅——但至少能挡开流矢。她扶着伏拉梅,跌跌撞撞地冲向河边。那里有一条小船,是她们预先准备的退路。

但河边已经有人等着了。

五个村民,拿着草叉和镰刀,眼中闪着狂热的火光。领头的那个芙莉莲认识——昨天伏拉梅刚治好了他女儿的疟疾。

“女巫!”那人嘶吼,“你们引来魔族!害死了老约翰家的牛!”

芙莉莲感到一股怒火冲上头顶。她想举起法杖,想用魔法把这些忘恩负义的家伙全都烧成灰烬——

“不。”伏拉梅按住她的手,“不要……伤害他们。”

“可是老师——”

“他们是……害怕。”伏拉梅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害怕他们不理解的东西……这不是他们的错……”

追兵越来越近。箭矢如雨般落下。芙莉莲撑起的护盾开始出现裂痕。

她看着那些村民,看着他们手中简陋的武器,看着他们脸上混合着恐惧和憎恨的表情。她又想起十年前,想起父母的尸体,想起魔族的狞笑。

人类和魔族……有什么不同?

一个用爪子撕碎你,一个用火刑架烧死你。

都只是想让你死。

“老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们为什么要帮他们?他们值得吗?”

伏拉梅靠在河边的石头上,脸色苍白如纸。毒素正在侵蚀她的魔力回路,她连一个最简单的治疗魔法都施展不出来了。但她还是抬起头,看着芙莉莲,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

“如果没弄明白这个问题,我早就会回到我师父赛丽艾身边了……芙莉莲……你看过山火后春天的黑森林吗?”

芙莉莲一愣。

“雪化了之后……新芽从焦土里钻出来,小鸟在烧毁的树桩上筑巢……”伏拉梅咳出一口黑血,“人类……就像那片森林。有烧毁的树,有毒蘑菇,有凶猛的狼……但也有新芽,有小鸟,有在废墟上开出的花。”

马蹄声已在百步之外。骑士的盔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可是……可是他们现在就要杀死我们!”芙莉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们不给我们看花的机会!”

伏拉梅伸手,轻轻擦去弟子的眼泪。她的手很冰。

“那就……让后来的人看。”她深吸一口气,用最后的魔力举起法杖,“我来挡住他们……你走。”

“不!老师,我们一起——”

“听话!”伏拉梅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那是芙莉莲十年来第一次听见老师用这种语气说话,“往东走……芙莉莲,离开神圣罗马帝国,离开欧洲,离开这片……被恐惧和愚昧笼罩的土地。”

法杖顶端的宝石开始发光。那不是攻击魔法的红光,也不是防御魔法的蓝光,而是——一朵朵鲜花!那些花朵带着五彩斑斓的光芒,以伏拉梅为中心扩散开来,随风飘零,为整片河岸铺上了缤纷的地毯。

追兵的马匹开始嘶鸣,不安地后退。村民们手中的火把突然熄灭。

“这是……什么魔法?”芙莉莲呆呆地问。

“是‘让鲜花盛开的魔法’。”伏拉梅轻声说,声音已经近乎耳语,“我小时候自创的,是我最喜欢的魔法……没什么用,只能暂时让人心中充满平静和善意……但足够你逃走了。”

她推了芙莉莲一把:“上船。现在。”

“老师——”

“走!”

芙莉莲咬着牙,跳上小船。她解开缆绳,用魔法驱动水流,小船如离弦之箭般驶向河心。她回过头,看见伏拉梅还站在河边,举着法杖,白色的光芒如灯塔般在黑暗中亮着。

追兵们围了上来,但没有人上前——那光芒让他们放下了武器,让他们眼中的狂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平静。

伏拉梅转过头,看向河中的芙莉莲。她用口型说了最后一句话:

“去看更广阔的世界,去了解真正的魔法,去找到……人类的希望。”

然后,光芒熄灭了。

伏拉梅倒了下去。法杖从她手中滑落,掉进河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老师——!!!”

芙莉莲的哭喊声在河面上回荡。但小船已经顺流而下,越来越远,远到再也看不见河岸,看不见火光,看不见那个倒下的身影。

 

师祖赛丽艾原本已隐居了好过个世纪,在得知逃跑的弟子伏拉梅的结局后悲痛万分。她多次想办法联系芙莉莲——有时是派手下弟子,有时是亲自出马,软硬兼施,希望能让她来到自己身边,远离那些危险而肮脏的人类。

而芙莉莲总是能逃避开她的掌控,就这样又拉拉扯扯了好几个世纪。

她穿过喀尔巴阡山,渡过第聂伯河,沿着丝绸之路,一路向东。她见过蒙古人的铁蹄,见过波斯的神秘学派,见过印度僧侣的冥想。最终,她翻过帕米尔高原,踏上了华夏的土地。

她站在河西走廊的戈壁上,看着远方的长城如巨龙般蜿蜒。风吹起她的白色长发,扬起她的长袍。

怀里,她一直贴身保存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母亲的月牙发饰,一样是伏拉梅法杖上掉下来的一小块碎片——那晚掉进河里时,她拼命捞回来的。

“老师,”她轻声说,声音散在风里,“我来到东方了。我会继续看,继续学,我会努力找到……你所说的‘希望’。”

从西向东这数万里路上,她学到了各种各样的魔法,也见到了各种各样的人类。

有贪婪的,有残暴的,有愚昧的——但也有勇敢的,有善良的,有在绝境中依然坚持“要对他人好一点”的。

她开始慢慢理解伏拉梅的话。

“人类就像一片森林。有烧毁的,也有新生的。”

而她的使命,不是去诅咒那些焦土,而是去守护那些新芽。

于是,她逐渐变得平静、稳重,就像她的名字——“芙莉莲”,德语中的“冰冻”。

不过她,还是没有找到答案。

人类总是那样周而复始,一个个国家与王朝,建立又灭亡,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头来那些屈居底层的人类只能在和平盛世苟且偷生,否则便是妻离子散、十室九空。

希望在哪里呢?难道师祖说得是对的,人类终究是配不上魔法的美好?她只好暂且把这个疑问悬在心里,不断地去寻找。

最终,在19世纪的某一天,一位身着太平军军装的蓝发青年微笑着,向她伸出了右手,邀请她用她的魔法参与一场轰轰烈烈的运动。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在那个雪夜的黑森林里,在那个树洞外伸来的、人类的手中。

 

1932年

 

菲伦听得入了迷——这时她第一次听这位老师讲述自己的生平,也是第一次了解到原来这位强大的精灵魔法的诞生源自于一位早就被埋没在历史中的人类。

芙莉莲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月牙发饰和一小块魔杖碎片,认真地摩挲着。

“伏拉梅这傻孩子,已经为她的选择付出了代价。”赛丽艾的与其中多了些消沉、悲痛,“你是她的学生,难道还要不顾前车之鉴、如此执迷不悟吗?回来吧孩子,回到师祖身边,我们一起隐居避世、专心研究各式各样的魔法,好不好?”

“我想见辛美尔,这不是执念!”芙莉莲收起她那珍贵的贴身宝物,上前一步,挡在菲伦身前,“我想问他——问他如果看到今天的世界,会不会后悔当年的选择!我想告诉他,有人还记得他!这有错吗?师祖,请你相信,辛美尔与你认知中的人类不一样——正是因为他曾经存在过,所以我才愿意相信人类还有希望!”

赛丽艾沉默了片刻。江风呼啸,她的黄色长发在月光下激烈地飘动。

“人类不值得。”她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你看得还不够多吗?王朝更迭,血流成河,他们永远在重复同样的错误。赋予他们魔法的力量,只会让他们把剥削、屠杀进行得更有效率。或许你说的‘勇者’那样的人类确实存在,但终究无法改变这一切、无法唤醒这个堕落的物种。我也跟你讲过吧?我的那位来自古代的人类老师,最后也死于故乡同胞之手。”

“不是所有人类都——”

“够了。”赛丽艾抬起法杖,蓝宝石开始发光,“我不想伤害你,芙莉莲。但如果你执迷不悟……”

她伸出右手,层层叠叠的法阵在她手心前展开——不是常见的圆形,而是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几何图案。菲伦感到周围的魔力正在被疯狂抽取,她手中的木制法杖开始颤抖,几乎要脱手飞出。

这就是……师祖级别的力量?她甚至都不需要使用魔杖就能操纵这些力量!

菲伦想起芙莉莲曾经跟她说过:师祖赛丽艾几乎精通人类历史上的所有魔法,被称为“活的魔导书”。

芙莉莲也举起了魔杖。红宝石亮起,一个相对简单却凝实的护盾罩住了她和菲伦。但赛丽艾只是轻轻一挥手——

“咔嚓!”

护盾应声碎裂。芙莉莲被无形的力量击退数步,撞在船舷上,闷哼一声。

“芙莉莲大人!”菲伦想冲过去,但忽然间,她的身体四周凭空出现了两道交叉的金色圆圈将她圈在其中,她随之被一股力量钉在原地。

“小姑娘,让开。”赛丽艾看着菲伦,“你不明白魔法的本质。它是神圣的,纯洁的,不该沾染人类的贪婪与血腥。”

“我……不明白那么深的道理。”菲伦咬紧牙关,努力抬起手中的魔杖,“但我知道……芙莉莲大人教我的魔法,救过人!保护过弱小的人!如果这都不算‘神圣’……那什么才算?!”

她拼尽全力,释放出一道攻击魔法——是《魔法学导论》第三章记载的“基础光箭”。一道纤细却坚定的白光射向赛丽艾。

年长的精灵连眼睛都没眨,微微一挥手,光箭在她面前三尺处消散,如泥牛入海。

“天真。”赛丽艾叹息,“但勇气可嘉。”

她舞动双手,那些层层叠叠的法阵随之旋转起来,或顺时针,或逆时针。数道蓝色的光索从法阵中飞出,缠向芙莉莲。那是束缚魔法,一旦被缠上,魔力将被彻底封印。

芙莉莲想要闪避,但刚才那一击让她魔力运转滞涩。很快一只蓝色的光索缠住了她的魔杖,将之从她的手中夺出,扔到了一旁的甲板上。随后其他的光索蜂拥而上,捆住了芙莉莲的双手双脚,使她动弹不得。

一旁的菲伦见状大惊失色,忽然察觉到赛丽艾释放法阵之际自己的身体又可以动了,于是慌忙举起手中的木制魔杖想要反击、打断光索,可是赛丽艾只是伸出食指浅浅往上方一划,那魔杖竟自动从菲伦手中飞出,也落到了甲板上。随即,菲伦便也被光索绑住。

赛丽艾从半空中飘了下来,稳稳地降落在了两人面前的甲板上,如履平地。

她收起了法阵,但光索依然束缚着眼前二人。

“芙莉莲,看来这次回去我得关你更久一点了。你给我认真反思一下。”

她转头看向菲伦,继续说:

“这个人类孩子倒是挺有天赋,也很勇敢。你看人也挺准的,我允许你把她也带回去,不过得等你闭门思过结束才能与她相见。”

说罢,赛丽艾举起双手,芙莉莲和菲伦被捆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各自飞向她的两只手心,随后,她竟然轻而易举地将两人吸附在她双手的手心上,并且提了起来!

“放开我们!——”

正当菲伦挣扎着扭动身躯时,突然传来了“砰”一声的巨响,像是一块巨大的玻璃碎掉了。

“看起来,芙莉莲你还真是喜欢培养人类幼崽作为弟子啊。”赛丽艾说这话时只是瞳孔略微往旁边移了些,依旧保持着毫无表情的冷峻面色。

一声嘶吼从芙莉莲和菲伦斜后方传来。

紧接着,一道银色的弧光撕裂夜幕,旋转着、呼啸着,精准地斩断了所有光索!

那是一柄长柄巨斧。斧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是休塔尔克的斧子!

刚才被束缚的师徒两人连忙捡起各自的魔杖,转头一看,只见斜后方的结界上面裂了一个大口子,一位红发少年站在岸边的礁石上,浑身湿透,红发贴在额前,胸口剧烈起伏。

是休塔尔克!

此刻他伸出双手,十指张开,用芙莉莲教他的武器操纵魔法,让飞出的斧子在半空中一个回旋,重新飞回手中。

他一个跃而起纵身上船,挡在芙莉莲和菲伦身前,斧子横在胸前。

“不准……伤害她们!”他喘着气,声音发颤,但握斧的手——没有抖。

赛丽艾审视着他:“能打破我的结界吗?有点意思……你这人类小鬼也学了魔法?”

“学了!怎样?!”休塔尔克大声说,像在给自己壮胆,“你们的对话我都听见了。芙莉莲女士教我魔法,不是为了让我去伤害别人!是为了……为了让我有能力保护想保护的人!”

他想起师父艾泽的信,内心的那些羞愧此刻都化为了勇气:

“您说人类不值得信任,说我们会用魔法作恶……也许您说得对,人类是有很多糟糕的家伙!但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芙莉莲扶着船舷站起,对他点了点头。菲伦眼中闪着泪光,却对他露出一个鼓励的笑。

“但是也有像辛美尔那样的人!有像我师父那样的人!有芙莉莲女士、菲伦这样的人!我们不能因为害怕‘可能’的恶,就否定所有‘已经存在’的善!”

赛丽艾沉默了。她悬浮在水面上,月光洒在她身上,让这位活了三千年的精灵看起来有些……孤独。

“年轻人,”她缓缓开口,“我见过太多‘善’被‘恶’吞噬的例子。人类的寿命太短,短到他们来不及从历史中学到什么,就换了一代人重蹈覆辙。”

“那就教给我们啊!”休塔尔克上前一步,“芙莉莲女士在教我们!她在带我们去看历史的痕迹,去理解当年那些人为什么战斗、为什么牺牲!她在让我们——让下一代——有机会‘学到’!”

他举起斧子,不是攻击的姿态,而是像在展示一件证据:

“魔法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就像这把斧子,可以用来砍人,也可以用来劈柴生火,帮老奶奶修房子!重要的是用它的人,不是吗?!”

菲伦也走到了他身边。她举起魔杖,这次不是攻击,而是——

几点绿光从杖尖飘出,落在船板的缝隙里。转眼间,几株嫩绿的芽钻出,迅速生长、绽放,开出一小丛在初春的寒夜里本不该存在的梅花。

小小的、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像星星的碎片。

芙莉莲面露欣慰:这孩子果然有认真看那本书。

赛丽艾则瞳孔缩小、眼睛略微睁大,露出了一点不淡定:

“让鲜花盛开的魔法——这是伏拉梅那孩子生前最爱的……”

“赛丽艾大人,”菲伦轻声说,声音里有了前所未有的坚定,“芙莉莲大人告诉我们:魔法是用来创造美好事物的。我相信这句话。我也相信,人类——至少我们这些学了魔法的人类——会用它去创造美好,而不是毁灭。”

赛丽艾看着那丛梅花。看着眼前三个年轻人——一个精灵,两个人类——并肩站在一起,虽然稚嫩,虽然弱小,眼中却有某种她许久未曾见过的光芒。

那光芒,她上一次见到,是在伏拉梅的眼睛里。在更久以前,在她自己年轻的时候,也许也曾有过。

长江水声滔滔,仿佛在诉说千年来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无数场这样的争执,还有无数人类的彷徨与求索。

良久,赛丽艾再度伸出了手掌,三人连忙警惕地举起各自手中的武器。

可赛丽艾掌中只是闪起了绿光,飘出来了几个绿色的小光球,飞到了芙莉莲和菲伦身上擦伤的伤口之上,很快伤口便即愈合。

“我老了。”她忽然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疲惫,“三千岁,在精灵里还算中年,但我已经……厌倦了争论。或许,世界应该是你们年轻人的。”

她看向芙莉莲:“你想寻找辛美尔的灵魂,想问那些问题,去吧。”

“师祖……”

“但我不会帮你。”赛丽艾转身,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因为我对大多数人类都不信任。我还得提醒你们:灵魂魔法的技术还不成熟,我也不知道用它召唤逝者的灵魂会怎么样,甚至有可能都无法与逝者对话。总之,芙莉莲,今后无论发生什么,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自己的责任。”

她最后看了一眼休塔尔克和菲伦:

“至于你们……年轻的魔法使们。记住今天的话。记住你们承诺的‘美好’。如果有一天,你们用魔法造成了恶果——”

“我们会负责到底。”芙莉莲打断她,声音平静而坚决。

赛丽艾笑了笑。那是一个很浅、几乎没有弧度的笑,但确实是个笑。

“那么,祝你们好运。我还有其他魔法要去研究,关于时间、宇宙的……”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完全消散在月光中。结界也随之消失了。江面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有船板上那丛小小的梅花,证明着这不是梦。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小船继续溯流而上。休塔尔克和菲伦并肩坐在船头,谁也没说话。刚才的战斗(或者说对峙)耗尽了他们的力气,却也点燃了什么。

他们的那位精灵老师走到两人面前,脸上露出了很少见的笑容:双眼眯起,嘴角上扬,脸上写满了欣慰。

可休塔尔克却失声痛哭起来,像是把泪水憋了很久。

芙莉莲和菲伦面露惊讶。

休塔尔克泣不成声,只是从身上的行囊中翻出了所购的报纸那封艾泽的信件,递到了芙莉莲手中。

芙莉莲摊开那信纸,定睛阅读故人的字迹。菲伦也将脑袋凑了过来:

吾徒休塔尔克:

若汝见此信,吾应已赴黄泉。

不必悲伤。战士最好的归宿,便是战死于守护信念的路上——这话是辛美尔说的。那小子总爱说些漂亮话,可这句,他说得对。

自一月二十八日起,倭寇犯沪。吾亲眼见其飞机投弹于闸北民居,火焰吞没妇孺;见其战舰炮轰吴淞,江水泥泞皆赤。而租界外已成炼狱,租界内歌舞依旧!正如华夏古诗:“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吾忆起七十九年前吾等随军初入南京时,辛美尔立于城头,指秦淮河谓吾等:“我等今日洒血,是为后世不必再洒。”

今之后世,血尤甚于当日。我非中国人,甚至非人类,本与此并无瓜葛;然既见此等残杀,我安能忍!我安能忍!

故吾意已决:将携旧斧,着旧日与勇者同行时之太平军军装,出租界,与那唤作“十九路军”的人类弟兄共守淞沪街垒。那些人类战士尽管装备简陋,却日复一日穿梭于巷间与强敌搏杀,沪上百姓亦救助伤员、捐献物资,皆恐为人后。吾观之,忽觉勇者辛美尔的音容笑貌竟复现于这些军民之身。矮人寿命虽长,若只用于苟且偷安,与朝生暮死何异?

芙莉莲必已告汝,欲寻辛美尔陨落之处。汝或不解其执着,或怨其迟缓——此皆常情。少年人欲安稳度日,何错之有?吾年轻时亦曾只想做个铁匠,打斧铸剑,不问世事。

然,世道不许。

辛美尔之所以为勇者,非因其力能斩魔,而因其见世间不公,便无法背过身去。

汝若倦了,可归沪上。阁楼抽屉中有银元若干,够汝开个小铺,安稳度日。此亦为师所愿。租界乃有国际法护佑之地,不会为倭寇所犯。

然若汝心中尚有星火未熄——若见江畔流民之哀、闻沪上炮火之烈,仍觉胸中有块垒难消——则请续随芙莉莲西行。

不必为吾复仇——吾求者非复仇,乃传承。

代我向芙莉莲致歉——老友重逢未久,便又诀别。

亦代我向辛美尔那小子问好——若芙莉莲真能寻回其魂,请告诉他:艾泽未负当年誓言。

师 艾泽 民国廿一年二月初三                 绝笔

看完信件后菲伦走到休塔尔克身侧,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背脊,另一只手则轻轻攥住项上的十字架。

芙莉莲仰起头看向凌晨的星空——她的两位老朋友应该已经在那里相聚了吧?

这是她第无数次见证生离死别了。

她有低下头看着眼前的少男少女。

“辛美尔,” 她在心里轻声说,“你看到了吗?你留下的火种,还在烧呢。”

许久,休塔尔克平复了下来,开口道:

“菲伦。”

“嗯?”

“谢谢你……那时候没有放弃我。”

菲伦转过头,露出了给亲切而可爱的笑容,月光下她的侧脸柔和。她伸出手为少年拭去脸上泪痕:“因为海塔大人说过,勇者小队从来不会放弃过任何同伴。”

休塔尔克握紧了斧柄,抬眼远眺江面。

“我会成为真正的战士。”他坚定地说道。

“我会帮助你的。不过,”芙莉莲坏笑一下,“你如果不为叫我‘臭老太婆’道歉,我可不会承认你是什么战士哦。”

“啊,我……我错了嘛老师……”

菲伦捂着嘴笑了起来。

东方,第一缕曙光刺破云层,染红了长江的水。

新的一天来了。路还很长。

 

1935年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就是这里了!”

芙莉莲在一条波涛汹涌的河边蹲下了身子,尽管脸上依旧和平时一样保持着淡然与冷静,握着魔杖的双手却竟然微微颤抖。

终于到了!

在她身后站着休塔尔克和菲伦。这三年的时间里,他们长高了数厘米,看起来多了些成熟稳重。

菲伦注视着芙莉莲弯下身的背影,一只手握紧了十字架项链,默默祈祷老师能顺利与故人对话。祷告完毕,她扭头对休塔尔克说:

“芙莉莲大人今天竟然起得如此之早,看来即使是寿命漫长的精灵,生命中也终究有无法被时间抹去的回忆啊。不管‘灵魂魔法’是否成功,今天一定要好好表扬一下她,我去做顿好吃的,为旅途的顺利结束而欢庆一下!麻烦休塔尔克先生为我们搜集一下食材。”

休塔尔克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双手伸到脑后抵着后脑勺,仰起头左顾右盼:湍急而宽广的河流四周都是连绵的高山,怪石嶙峋,丛林密布,重峦叠嶂,荒无人烟,几乎就没有给人下足的地方。

这里就是那位已牺牲的矮人师父当年与勇者辛美尔一同被敌人围剿的战场吗?那肯定非常惨烈吧。

这三年里,他虽然比旅途刚开始时多了些勇气与责任心,也有耐心陪着芙莉莲在某些人类聚落长期驻留,调查人类、搜集魔法;但是与魔族战斗时还是会忍不住手抖——菲伦已经点破他好几次了,每次他都脸红得无地自容。

不过,终究是到达旅途的终点了啊。

等这位精灵跟老朋友叙完旧,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之后还能去哪呢?尽管从报纸上看上海后来守住了,但艾泽却已经不在了。

或许他可以回去继续经营那个铁匠铺,或许可以继续跟着芙莉莲游历,可是,那份勇者的理想呢?

三年下来他们不断帮助路上遇到的穷人,对抗途中的魔族,可还是无法回答那个问题:

人类到底值不值得?昔日勇者的那份理想,如今能看到吗?

休塔尔克回想起前些日子在某个集市看到的用杆子粗暴地悬挂着几数颗“乱党分子”的头颅,在村里看见地方军阀的士兵抢夺村民的粮食,不禁感慨:或许这片土地配不上辛美尔的崇高吧。

想到这里,他希望眼前那位精灵能够顺利的召唤出辛美尔的灵魂——他也想去问问这位令自己两位师父都难以忘怀的老英雄,如果是他,活在今天会怎么办。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只见芙莉莲已经将魔杖前端的红宝石放到了河水上方,在水流中捡起一片白沫。

忽然——

那颗红宝石发出了耀眼的白色光芒。

芙莉莲口中念念有词。两位弟子屏住呼吸,紧张地眯起眼睛看着她。

过了许久,眼前的山川河流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以至于菲伦和休塔尔克都觉得老师失败了,休塔尔克甚至不知所措地看了菲伦一眼,想知道该如何安慰老师。

然而就在这时——

数道白色光影从三人的四面八方直冲而来,吓得休塔尔克慌忙抽出斧子,以为又是什么魔族。然而当那些光影在芙莉莲面前一一静止下来后,两位弟子才看清那是什么——

是人!

不过,他们身体是透明的,他们双脚悬浮在河水上方,即使被浪花拍到也纹丝不动。

尽管他们除了透明的白色外再无颜色可言,菲伦还是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的服饰:

“是太平军!”

毕竟,那套戎装海塔大人早就在她面前展示过无数次了,每次展示完海塔都要小心翼翼地把它折叠起来放好,生怕弄坏了。

菲伦想起了那本《魔法学导论》上的记载,知道这就是已死之人的“灵魂”,或者说:幽灵。

片刻后,白色光芒暗了下去,魔杖上的宝石恢复了平时的红色。一共有近百位幽灵太平军站在三人面前的半空中。

是一个清脆的女声率先打破了沉默:

“魔法使大人!”

一个幽灵飘到芙莉莲身前,单膝跪在了河面上,双手抱拳行礼。其余的幽灵也纷纷惊呼,一齐拱手行礼,如同见到了上级军官一样。

尽管内心预演过无数次可能的场景,此时的芙莉莲还是惊愕得不知所措,她瞪起那双清澈的绿眼睛。

然后,她认出了眼前的这位女幽灵:

“苏、苏大姑娘?”

那已是灵魂形态的江西女子热泪盈眶:

“您还记得我,真是太好了!”

芙莉莲又转头环顾四周的其他幽灵:

“李伯伯!你也在啊!”

一位蓄着胡子、透明的双手布满茧子的中年人幽灵鞠躬礼毕,用一口广西方言答道:

“拜见魔法使大人!”

化作幽灵的李伯伯脸上再也没有了那黝黑之色,只剩下透明的惨白,但却依旧不失那份质朴。

久别重逢,虽已是阴阳两隔,有些事情未曾被时间冲淡。

菲伦和休塔尔克感动地望着眼前这一幕,为他们的老师露出了笑容。

“咦?哪位是勇者辛美尔大人啊?”休塔尔克忽然问道。

菲伦瞪了休塔尔克一眼,把食指放在嘴前,示意他小声点,有点礼貌,尊重“逝者”,不要破坏眼前故人重逢的场景。

“魔法使大人,所以我们是……战死了吗?翼王大人成功突围了吗?”苏大姑娘抬起头,焦急地向芙莉莲问道。

其他太平军战士也纷纷应和:

“是啊,翼王大人一切顺利吗?”

望着眼前一张张殷切期盼着的故人面孔,芙莉莲的思绪回到了七十二年前。

箭矢如雨,遮天蔽日。

噩梦中的那一切,都曾真实地发生在眼前这个地方,只不过物是人非。

她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摇了摇头。

众战士默然。

“那……天国呢?”苏大姑娘追问道。

芙莉莲垂着脑袋,默然不语。

河畔只剩下了滔滔水声,诉说着历史的悲歌。

众位战士英灵中,有的人低头不语,有的人默默哭泣,有的人则握紧了拳头,甚至举起了手中的刀枪——那刀枪虽也和他们的身躯一样透明,却依旧锋利如初。

“对不起你们,对不起,辛美尔……”芙莉莲忽然泪如雨下,跪在河边,不顾滩上碎石扎伤了自己的膝盖。

菲伦和休塔尔克大惊——这位始终能保持冷静、如同冰雪般的精灵老师,竟然也会有哭泣的一天。两人就如同家里的孩子看见平日硬朗的父亲突然哭泣般,不知如何安慰。

“魔法使大人!”芙莉莲忽觉双肩上多了一阵寒意,她抬头一看——是李伯伯的幽灵正将那双透明的老手搭在她的肩头,“您、您这是什么话!我们那位两司马大人可是被称为‘勇者’的豪杰,他如果在这里,只会继续带领我们冲锋,不会说丧气话!”

芙莉莲抽泣着,轻轻拭去了眼泪,随后,她意识到了不对劲:

“辛美尔……他不在这里?”

众战士面面相觑,各自左右观望,却都摊了摊手,表示没看到辛美尔的灵魂。

芙莉莲仔细地看着眼前众战士的灵魂——是啊,没看到那个熟悉的手持长剑的飘逸身影。

这时,苏大姑娘忽然有些急切地说道:

“魔法使大人,我很想知道翼王大人和我们天国后来的命运,甚至很想再追随您起义,不过,我感觉到,我和各位兄弟姊妹该走——”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便已逐渐消逝在半空中。

其他战士们的幽灵也纷纷隐去、消散。李伯伯站起身,向芙莉莲微微行礼致意,也随之而去。

片刻后,眼前只剩下河水的汹涌波涛与远山层叠,耳畔只余那浪花的躁动之音。

“这……怎么回事?”休塔尔克随菲伦走上前,不解地问道。

“灵魂魔法是一项还很不稳定、很难驾驭的魔法技术。”菲伦一边俯下身轻轻搂住泪痕未干的芙莉莲,一边说道,“我们很难将逝者的灵魂长时间挽留在生者的世界,他们有自己要去的地方,我相信主耶稣基督会在那里欢迎他们。”

芙莉莲点了点头,眼角虽还夹着几滴泪珠,目光却已恢复了冷静:

“这倒是没错,可是……我印象很清楚,勇者就是在这里牺牲的,按理说我刚才已经将灵魂魔法的范围施加到了这方圆两里地之内,他的灵魂应该会被我召唤过来才对……”

“芙莉莲女士,”休塔尔克也蹲下身劝慰道,“或许我们可以在这一带走几步路,换个地方再试试?不过,现在对您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休息,我能感受到您的魔力已经减少好多了。”

芙莉莲点了点头。

可就当两位弟子准备将她扶起时,身后却传来了喊声:

“你们是什么人?”

三人猛然转头,只见一个枪口正对准着他们。

(非常感谢能耐心看到这里的每一位读者!等我睡醒就把第四话也就是完结篇发上来[给心心][脱单do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