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本人突发奇想写的一部缝合了历史的芙莉莲二创小说,可以说是相对于原著的平行宇宙的一个故事,可能会比较炸裂,如有ooc的内容这里提前致歉呜呜呜![[保佑]](https://i0.hdslb.com/bfs/emote/fafe8d3de0dc139ebe995491d2dac458a865fb30.p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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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
轮渡的鸣笛声在向晚的天空间响起,甲板上人头攒动。
船头站着一位留着白色长发的女子,她那长长的双马尾随海风飘动,镶着金边的白色长袍亦随风招展。最突出的是她鬓角下的双耳——那对耳朵比常人要更长更尖。
她叫芙莉莲,是一位精灵。她已经活了千余年——这个年龄在她的种族里还算风华正茂。
芙莉莲面容平静,那双绿色的大眼睛注视着前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港口,以及后面的城市楼房。
“辛美尔,我又来到这片土地了。”
芙莉莲在来之前就已听说,眼下的上海是一座暗流涌动的城市。
她下船踏上码头时,天色已晚。她在风格迥异的欧式建筑之间穿行着,霓虹初亮,处处灯红酒绿,流光溢彩。商业街的灯光打在她那年轻女子的面容上,身边西装革履的绅士与身着各色旗袍的女人来来往往。旁边的马路上传来有轨电车的叮当声,道路两侧的各类商铺里传来叫卖声,此起彼伏。处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宛若白昼。
然而,芙莉莲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她面色平静地摊开一张地图,扫视着这一切,寻找着一条道路。
她继续走着,不知不觉间,周围的街景已逐渐暗淡下来。市井的喧哗声已被抛在身后,若隐若现。
“喂,白头发的小姑娘,过来一起喝几壶啊!”街边几个醉汉大摇大摆地前来搭讪,挡在芙莉莲面前,面露猥琐的笑容。
芙莉莲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轻轻挥了一下右手。一道诡异而柔和的白光从她手中闪过,那几位地痞流氓瞬间昏倒在地上。
芙莉莲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灯光较暗的居民楼鳞次栉比地排列着,街头行人稀少。几位警察穿着的白人正拿着警棍与枪来回巡逻。
已经来到租界深处了。
她又转了几个弯,光线越来越暗,最后来到了一条几乎只容两人并肩前行的深巷里。
前方传来了打斗与叫骂的声音,以及数声惨叫。
芙莉莲加紧脚步往前走,远远地看见了一栋房子的房门前,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黑衣男子,他们手中各持斧子、刀等冷兵器。在房门口,一位看起来有十四五岁、身披红色外衣、右手握着把长柄双刃斧的红发少年正用左手抓着一位黑衣人的衣领,将他提起,用有些发颤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我、我再说一遍,我师父想住在这里、锻造兵器,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情,少来管我们!”
“是、是……”
少年把那人摔在地上,后者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弯着腰灰溜溜地朝小巷另一边跑去。地上倒着的那些人也依次爬起,互相搀扶着跑开。
少年站在门前,见黑衣人们都跑远了这才转身准备回屋。这时他看见了已走近的芙莉莲。
“您找谁?”
那张少女的脸上露出了优雅稳重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休塔尔克,我是你师父艾泽的老朋友。”
“芙莉莲,你终于来了。”房间里面,一位看上去已经上了年纪的身材矮小的男人用苍老而低沉的声音对芙莉莲说道,“我们已经有快七十年没见面了吧?”
眼前这个男人满脸都是长长的棕色胡须,以至于只有那眼角边布满褶皱的双眼裸露在外;他头上戴着顶金属头盔,头盔上有两个牛角形状的突起;男人的身体则被他那铁制肩甲下的红袍覆盖着。俨然一幅习武之人的样貌。
房间的墙上挂着各式铁制兵器,墙角一个铁笼里有一只白鸽正把脑袋埋在羽翼中沉睡着。
“六十八年。”芙莉莲平静地说。那位红衣少年休塔尔克给二人端来了茶水,脸上已没有了刚才警告黑衣人时的怒色,取而代之的是有些不知所措的拘谨。在艾泽挥手示意后,他才缓缓地在二人身边坐下。
“你倒是威风不减当年啊,艾泽。”芙莉莲抿了一口茶水,“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那么健硕,还培养出了这么厉害的徒弟。”
“唉,我早就在信里跟你说了,虽然说我们矮人一族寿命也很漫长,但毕竟不如你们精灵啊!我也已经老了,再也不能像当年那样战斗了。”艾泽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休塔尔克,后者红着脸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倒是这年轻人颇有我当年的勇猛,后生可畏啊……”
“看你信中说的,你这些年来的生活貌似并不顺利?”
艾泽默然长叹,那双老眼中流露出沮丧与愤怒。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指着外面那灯火辉煌的夜上海:
“芙莉莲,你看别这座城市表面上多么的富丽堂皇,实际上在那些灯光下不知道有多少股力量在激荡着:特务、警察、投机者、殖民者、地下帮派——你来的时候也看见了,那帮黑道上的崽种又来骚扰我了,他们一直对我居住在这里而不给他们交纳保护费感到不满,好在他们也奈何不了我和休塔尔克。”
艾泽顿了一下,若有所思。
“这座城市就是这整个国家的缩影:冠冕堂皇的主义之下尽是派系斗争,纸醉金迷间几乎找不到未来的希望。”
“看来那场起义失败后,你变得消极了。”
房间再度陷入沉默。艾泽双眼中的怒色与不甘愈加强烈。休塔尔克不安地看着二人。良久,艾泽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平复了情绪:
“如果我消极,我也不至于现在被迫隐姓埋名躲进这租界里。这六十多年来我一直再苦苦挣扎求索。数年前我还在以为终于又有一场轰轰烈烈的变革要震碎这片腐朽的土地了,我也积极投身其中,以为能找回我们当年的那段冒险时光;没想到啊,就是在我们脚下的这座城市里,一夜之间,最热忱的革命者都变成了所谓‘赤色分子’,被用大刀与子弹清洗了一遍,满街都是鲜血啊……”
艾泽走到屋子的角落,抚摸着一柄陈旧的双刃斧,拭去上面的灰尘,似是在为故人扫墓一样。
“所以,芙莉莲,你为什么执意回来?我记得你的师祖赛丽艾是位很严苛的精灵族前辈,已经把你软禁很久了——”
“师祖对于灵魂魔法的研究有所突破,我想如果能回到当初我们一行人被围剿的地方施展灵魂魔法,或许可以与辛美尔的灵魂对话,尽管以目前的魔法技术只能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内维系住逝者的灵魂而不使其消散。”
艾泽注视着芙莉莲:
“看来,你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偷了你师祖的魔法技术逃出来、远渡重洋回到这片动荡的国度,只是来跟故人叙叙旧的?”
芙莉莲默然,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我承认,我不愿意看到辛美尔的理想就这样随他的身躯以及那万余名人类弟兄们共同葬送在那条河里。”
艾泽那严肃的双眼中露出了点欣慰的笑意:
“你变了啊,芙莉莲。以前你一直很冷漠,对很多事物都漠不关心;按理说这我们并肩作战的那几年不过占你漫长生命的千分之一不到,却让你这么难以忘怀!”
芙莉莲点了点头:
“在认识他以前,我一直无法完全理解人类这一物种的情感。然而辛美尔……”
她停了下来,抬起头,故人的身影浮现在眼前,仿若电影胶片一样。看着记忆里那熟悉而温柔的笑容,她不由得脸上发烧:
“他让我隐约认识到了什么。尤其他对于起义事业的执着,更深化了我对人类生命观的理解。”
艾泽走回芙莉莲身边:
“芙莉莲,我想拜托你两件事情。”
“你说。”
“第一,如果你真得能与辛美尔再度对话,请替我向他问好;第二,希望你能带上休塔尔克,让他做你的弟子,在这场旅途中充当前卫陪伴着你……”
“啊?师父,您在说什么啊?”一旁一直保持沉默的休塔尔克听到这里双手抱头,揪住他那红色的头发,“我要是走了,黑帮再来找您麻烦您怎么办啊?”
艾泽转头看着他,眼中露出厉色:
“你应该知道,你师父虽然上了年纪,但对付那种地痞还是绰绰有余的吧?”
“求您了师父!我不想走那么远的路啊!咱就在这租界里把日子过好不行……”
“听话,休塔尔克!这是磨练你的机会!多去看看这片土地上正在真实发生的事情,别忘了,你将走的是我和我常向你提起的那位勇者一同征战过的道路,而这位芙莉莲女生则是我和那位勇者共同的战友之一。师父希望你能理解那位勇者和我们这些老人。”
“好吧好吧知道啦,你们很伟大还不行嘛……”
休塔尔克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芙莉莲本想提些反对意见,但见艾泽那么坚持,也便默然点头。
艾泽转向芙莉莲:
“你想必还要动身去看望海塔?我就不方便离开租界了,替我向他问好。他这人才是真有些消极了。顺便一提,他住的那座城市至今依然是国家的首都。”
笼子里的那只白鸽呻吟了一声,似是抱怨来者打扰到它的睡眠了。
数日后,南京城外,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乞丐弓着背,望眼欲穿地看着长江渡口。
终于,一艘游轮出现在了远处的江面上,溯江而上。不久,游轮停泊在了渡口。人群熙熙攘攘地走到岸上,朝乞丐这边走来。
乞丐颤颤巍巍地向人群举起手中残缺的碗:
“行行好吧……”
人群中,一位白衣女子在他身边停下脚步俯下身,从怀中掏出一块银色的东西放入碗中;他她身后的一位背着巨斧的红衣少年见状也赶紧照着做,向他碗里放了些铜元。
那个银色的东西是块银锭,上面印着些文字,像是某个朝代皇帝的年号。总之,这块东西怎么看也不像是这个时代的货币。
乞丐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女子:江风拂动她的裙摆与白色长发,仿若仙女一般。
“谢……谢谢……”怔了一下之后,乞丐才反应过来磕头答谢,等他抬起头来时,那女子和少年却已不见踪影,消失在了人群中。
“芙莉莲女士,您布施的时候看着点给啊,我们还得给这趟旅途留点钱呢!”休塔尔克边走边说,“而且,我听说这种地方有很多‘扒手’,您可小心点啊!”
芙莉莲一时没有理会他,而是停下了脚步,仰望着眼前的城墙:悠悠岁月在那粗糙而厚重的砖瓦上刻下了不少痕迹,仿若老人的脸一样沧桑。城墙上一些位置还分布着深坑,看样子是被炮弹打出来的。在城头上悬挂着一面长方形旗帜:鲜红的底色包着蓝色长方形,蓝色里面是个白色的太阳符号。城门口聚集了许多和刚才那位乞丐一样衣衫褴褛的流民,男女老少皆有,他们正尝试挤进城门,却被几名宪兵粗暴地拦住,一一盘查。
“休塔尔克,你想必听你师父说过我们当年的冒险故事吧。”
“当然!师父平时不爱说话,唯独这段故事他反复讲起……”
“那时,这座城市也是首都,不过在那时候把守城门的,是像我们眼前这样贫苦的人类。”
芙莉莲不顾休塔尔克脸上的惊异,陷入了回忆中。一时间她眼中的城墙上的旗帜变成了黄色的旌旗,迎风招展。
“顺便一提,那时这座城市叫‘天京’。”
黄包车载着二人穿梭在南京城的街巷中,眼前除了那位人力车夫的背影外,就是不断变化的街景:古典的亭台楼阁与新时代的高楼阔路相互夹杂着,两个时代在同一座城市里交织在了一起。
街道渐窄,来往行人逐渐稀疏。终于,车夫在城市某个角落里一个破旧的基督教堂前停下了脚步。
给车夫支付了路费后,两人来到了教堂禁闭的铁门前。休塔尔克识相地走上前轻叩门扉。
不一会,铁门打开。一个留着紫色长发的脑袋探了出来,那双又大又圆的紫色眼睛好奇而警惕地盯着两位来客。
那是一位衣着朴素的少女,看起来年龄与休塔尔克相仿,脖子上戴着个十字架项链。
芙莉莲走上前去,俯下身笑着看着她:
“如果我没记错海塔在书信中提到的内容,那你想必是叫菲伦了,是吧?”
那个叫菲伦的少女带着二人来到教堂院子里的一个小房间前,推开陈旧的木门,大喊:
“老师!有客人来啦!”
一股浓浓的酒气扑面而来,休塔尔克不禁一皱眉,捂住了鼻子;芙莉莲倒是面不改色,似乎已经闻惯了这股味道。
“芙莉莲!你终于来看你的老战友了啊!哈哈哈哈……”
一个留着绿色短发、戴着眼镜的老人,弓着背、提着一壶酒,晃晃悠悠地走到了门前。老人脸上皱纹遍布,看着已经年过九旬了,笑容中带着几丝凄凉。他身形消瘦,身着黑袍,项上也戴着个十字架。
芙莉莲随老人走入房间,与休塔尔克一同在一张破木桌前坐下。菲伦则转身走入了厨房为三人备饭。房间里的一切都显得很陈旧,很多角落里布满了灰尘与蛛网。
“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是那么爱喝酒啊,海塔。你这‘酒肉牧师’。”芙莉莲说道。
“嗨呀……”海塔老人脸上的凄苦之色多了几分,缓缓在芙莉莲对面坐下,“别提了,我可有好多苦水要找你倾诉!你知道我混到现在这牧师的职位有多不容易吗?自从起义被镇压后,我隐姓埋名,想着重拾老本行吃牧师这口饭,结果好多教理教义我都忘了!我有一次甚至不小心说漏嘴了,对教徒们说‘我们要追随耶稣基督和他的兄弟’,结果被修会的人赶出了教堂……”
海塔说着又端起酒壶地灌了一大口酒,仿佛内心有什么空虚需要用酒水来填补。
“看来艾泽说的没错,你确实变得消极了。”精灵魔法使依旧保持着平静的脸色。
“那老矮子说我消极?”海塔重重地把酒壶摔在桌子上,溅出几滴酒,语气愈加激动,休塔尔克被吓得一激灵,“芙莉莲,你不会真认同他的话吧?我要是消极,我还会在我们天国覆灭后还苦苦等待着重振旗鼓的时机?!可我等来的都是什么啊!是人民的苦难一天比一天地沉重,朝廷老爷们的花园一天比一天奢华……我也尝试着与南方一些要搞‘革命’的志士们联系过,可他们陆陆续续的起义也都被镇压了……好不容易我盼来了武昌城头那声枪响,妖庭终于土崩瓦解了!在报纸上看到那消息时我冲到街头欢呼了好久,我以为我们兄弟姐妹的血可算是没有白流……”
海塔顿了一下,抬头看着芙莉莲,但瞳孔并未放大,似是还沉浸在回忆中。他抬起一只手,颤抖着指向教堂的大门。
“可是,芙莉莲,我的老朋友,你现在出去到外面走一走看一看,这是我们当年宁可头断血流也要建立的‘无处不均匀,无人不保暖’的天国吗?!这帮当权者竟还有脸口口声声说什么‘民主’‘共和’……”
海塔一声长叹,捶胸顿足,泪眼望着芙莉莲:
“酒水终究麻痹不了我的心啊……芙莉莲,你说我有生之年还能在这片土地上看到希望吗?”
面对眼前这位激动而悲愤的人类长者,芙莉莲倒是还保持着她的平静:这位精灵魔法使在她千余年的生命中已经目睹了太多次王朝兴衰、政权更迭了,睹尽了太平盛世,也看惯了兵荒马乱,到头来都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海塔看着芙莉莲的眼睛,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于是转而用平缓的语气说到:
“你这次来是为了追忆辛美尔吧?”
短短一句话如图一支利箭,迅速地插入了芙莉莲内心深处最敏感的地方。精灵的双眼也多了些许黯淡,少了几分冷漠。她扭头望向窗外:
“这座城市变化真大。我记得我们刚随军进驻的时候,这些人类还没有那些用电用柴油的交通工具,大多还穿着马褂、留着妖朝的发辫。我想起这个国家的一个古老传说:一个樵夫上山砍柴,看见了两个小孩子在下棋,樵夫便驻足观看;等一局棋毕,樵夫准备下山,却发觉自己的斧柄已然朽烂,等他走到山下时,发现同辈之人早已逝去,人间已过百年。以前我读这个故事时并无感觉,只觉得人类真是个矫情的物种,过了那么点时间就伤春悲秋;但现在,看到这座城市和你和艾泽的变化,又想到了辛美尔,我似乎有点理解这个故事了。我承认,在我漫长的生命中,辛美尔是个很特别的人类,也是他引起了我对人类这一物种的思考。”
“是啊,也是他把我们四个乃至更多的弟兄们团结在一起的。我至今都忘不了,那天我的战袍在战斗中破损严重,那哥们在我袍子上缝上了他的笑脸……”
海塔说着举起墙角的一根木制长杖,轻轻一挥,里屋一个衣柜的门随之打开,一件黄色的衣服飘了出来,轻盈地飞到了海塔手里。
休塔尔克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是他第一次目睹魔法。
海塔把那件衣服在桌上摊开。那件衣服的风格很古典,看起来是古代士兵的戎装;上面布满补丁,却十分干净,似乎经常被人清洗擦拭。在衣服正中央的位置绣着大大的“太平”二字。海塔把这件衣服的一角的补丁展露出来,只见上面绣着一个粗糙的人脸,几针线条依稀勾勒除了这张脸的数缕刘海和一个有些调皮的笑容。
芙莉莲看到那个笑脸图案,心中一惊,六十七年前那位留着淡蓝色短发的故人身影霎时间又浮现在眼前,音容笑貌无比清晰,恍若分别还是昨日之事。
“这兄弟,真是个蠢货啊,还真觉得自己长得多帅了……”海塔盯着那张笑脸,喃喃自语道。他眼镜后的那双眼睛扫了眼芙莉莲,看到后者脸上复杂的神色后,海塔露出了一丝笑意。
“芙莉莲,我想请你帮个忙。”海塔说着指了指厨房 ,只见菲伦那窈窕的身影在里面拨弄着另一根木制法杖,些许食材悬浮在半空中,有的正自动化作碎片,“数年前我于战乱中收留了这孩子,因为我知道:如果是勇者辛美尔的话,他一定会这样做。不过我已经年纪大了,无力养育她。你不介意的话,收她为徒吧,把你的魔法知识传授给她,让她能在这世道下生存下去。”
“海塔,你应该知道,我这趟旅程路途遥远。”
“看在辛美尔的份上,答应我吧。而且,以你的寿命和性格,肯定一路上走走停停,估计在一个地方能逗留两三年。你完全可以带着菲伦,让她在旅途中练习那些魔法……”
“什么?芙莉莲女士,您这趟旅程要那么久吗?”休塔尔克惊呼道。
芙莉莲扭头看着他,面容恢复了那如寒霜般的平静:
“我会有时间观念的。”
休塔尔克没再多说,但依旧满脸写着不情愿。
“艾泽的弟子嘛?这性格跟着艾泽可不好受哟。”海塔笑着看了眼休塔尔克,接着对芙莉莲说道,“我是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利索了,不然真想跟着你们一起出去再重新走走当年的道路,只可惜我恐怕看不到这世道到底会不会有变好的一天了……芙莉莲,我恳求你带这些年轻人替我去看看那个我无法看到的未来,去看看这一切会不会还有希望。菲伦这孩子聪明得很,学东西快,还听话懂事,小小年纪就学会做各种家务了。你带着她,路上也好有个伴,她还能帮你打理些杂事。”
海塔放下酒壶,眼神恳切地望着芙莉莲,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孩子以后跟我一样,困在这破教堂里,对着酒杯消磨时光吧?我希望她能掌握魔法,在这乱世中生存下去。”
说话间,菲伦手持魔杖从厨房走了出来,几碗饭菜悬浮在她周围的半空中:
“师父,芙莉莲女士,还有这位红头发的大人,饭菜做好了,请慢用。”
又过了数日,芙莉莲带着她这趟旅程新收的两位弟子休塔尔克和菲伦来到了南京城西侧的古城墙下。海塔由于年事已高,腿脚不便,就未送三人出城,只在教堂门口含泪送别了三人,菲伦依依不舍。
三人跟随着一只蓝色的如同幽灵般的生物——那生物透明的身体呈流线型,长着短短的四肢和两只羽翼,大小和一只猫一样,漂浮在半空。三人出城门不久,休塔尔克和菲伦便目睹了这只生物从他们新老师的金属法杖上镶嵌的红色宝石里飘了出来。芙莉莲告诉他们这是“追踪魔法”,能在一定范围内发现魔法使用者在别处做的魔法标记——无论时隔多久。
芙莉莲说,她准备先去一个地方,那里有她与故人的回忆。
“芙莉莲大人,您觉得我能成为一位优秀的魔法使嘛?”
芙莉莲扭头看着眼前这位妙龄少女那双清澈的大眼睛:
“你为什么要这样问呢?”
“我的命是海塔老师救的,我希望他临终前能看到我熟练运用魔法的样子。”说着,菲伦的眼神多了几分惆怅,“可惜,他的身体已经一天不如一天了。没有人能够战胜时间。”
菲伦最后那句话让芙莉莲感到愕然:她没想到一个年仅十五岁的人类少女能说出这么深刻的话。一时间,她又看到了海塔的身影——不是那个鲐背之年的佝偻身躯,而是一位把酒言欢、豪气干云的青年神职人员;在他的身侧站着艾泽——那时艾泽胡须上方的双眼还没那么多皱纹,臂上的肌肉也比现在结实得多,仿若石头一般;在他们身边则站着一位留着蓝色短发的人类,剑指天崖,鲜衣怒马,玉树临风……
芙莉莲俯身轻轻抚摸菲伦的头,面露微笑:
“你们人类寿命确实短暂,但总能在时间的长河里留下些宝贵的事情。每天跟着我练习吧。”
三人随着那只发光的生物走到了城墙墙根的一棵枯树下,它如同见到巢穴的野兔般忽然一跃而起,跳到枯树上,枯树随之闪烁出了蓝光,那只“追踪魔法”也随之消失。
“就是这里吗?芙莉莲女士。”休塔尔克惊讶地看着那枯朽的树。
芙莉莲点了点头:
“当年离开南京的时候,我答应了辛美尔,在这棵树上做了标记。”
她把手中的魔杖向那树轻轻一挥,刹那间干枯的枝头上闪起了白光点点,随即无数的梅花便在枝头绽放,转瞬又随风飘散在那暮春时节的数缕阳光下。
在两位年轻人赞叹的惊呼声中,芙莉莲脸上也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但随即又陷入了回忆与怅惘中。
那一年,她也是站在这样漫天飘零的梅花下。
1857年
天京城西郊的夜晚很宁静,但军中营帐下的空气却似乎变得凝固而焦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艾泽紧握着手中的长柄斧,双目严肃地注视着营帐的入口处,似是在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尚是青年的海塔穿着那身绣着辛美尔面庞的军装,在帐下已经来回走了好几圈了,边走边紧张地自言自语: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只有芙莉莲平静地坐在椅子上,翻阅着手中的《魔法学导论》。
终于,营帐入口的帘子被掀起,那个熟悉的蓝头发青年战士走了进来——正是辛美尔。
海塔连忙迎了上去:“怎么说?”
辛美尔叹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
“已经确定了,明日一早我们就要启程,开始西征。”
营帐里陷入了一片沉默,本来一言不发的艾泽也低下了头,双眼露出了失望之色。芙莉莲的目光从纸页上的咒语上移开,看向她的这三位战友。
海塔也垂下了脑袋,似乎早已料到了结局,但双手却颤抖着。他打开一壶酒,猛然灌下一大口:
“可是……我还是不相信,也不理解!翼王大人明明为天国立下了那么多战功,为什么天王陛下信不过他?!……”
辛美尔摇了摇头,走到芙莉莲身边坐下,一边把腰间的宝剑取下一边说道:
“天王陛下的如意算盘,你们还看不出来吗?你们想想去年我们随翼王刚回到天京看到的是什么吧。”
营帐下又是一片默然,只剩下了芙莉莲轻翻书页的沙沙作响声。大家脑海中又出现了那副人间地狱般的场景:他们在百姓的血泊与尸骸中中沿着街道前进。血迹像是在天京城里画下了个巨大的红色圆圈,这个圆的圆心是东王府邸。
在那之后,他们追随着翼王惩办了杀人凶手。可是,天京城里流言四起,人心惶惶。人们都在议论着这场兄弟阋墙的惨剧。甚至有人说:天国就要分裂了。以至于很多基层士兵军心涣散,竟干起了与清妖无异的打家劫舍的勾当。
他们所效忠的翼王亲理朝政,试图扭转这一切;但据说天王一直对他也心存芥蒂。
而眼下的事实证明了这个大家都不愿意承认的传言。
海塔缓缓坐在地上,惨白的脸上写满了沮丧,喃喃自语道:
“上帝爱着世人,把我们都当成孩子们看;可为什么世人只爱着权利地位、荣华富贵,不惜为此反目成仇、同室操戈……”
“别难过了海塔,这也是古往今来在常见不过的事情。”芙莉莲放下那本魔导书,抬起那深绿的双眼平静地看着海塔,劝慰道。那双绿色的眼睛不知道看过世间多少纷纷扰扰了,成王败寇,尽是过眼云烟。
“芙莉莲说得对啊,现在就别再为这些事情沮丧了。”辛美尔挤出了那熟悉而温柔的笑容,俯下身拍了拍海塔的肩,“对真正的勇者来说,每一场失败与低潮都只不过意味着新冒险的开始。”
刚才还在沮丧的海塔竟笑出了声,缓缓站起身:
“少装什么大哥了,勇者大人!”
辛美尔也哈哈大笑,推搡了海塔一下:
“好啦好啦!命令说明天一早大军就要动身西行了,今晚大家赶紧早点休息!”
就这样,大家各自躺到了自己的地铺上。
芙莉莲在睡梦中忽然感觉自己的脑袋正在被人晃动。她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看见了辛美尔那面带笑意与担忧之色的脸庞。
“不许摸我的头……”芙莉莲仍带着浓浓睡意的语气低声呻吟道。
辛美尔笑道∶“别老睡懒觉了芙莉莲,起来陪我去看一样东西吧。”
“啊?什么东西……”
还没等她清醒过来,辛美尔就已拉着她的手朝营地外跑去。
夜空晴朗,星河璀璨,月华如水。
过了一会,他们来到了天京城的古城墙下。辛美尔纵深一跃,脚踩着参差不齐的古砖,趴在了城墙中间靠下的位置,他潇洒地一甩秀发,转过头,朝芙莉莲伸出一只手,示意后者牵着自己的手爬上来。
芙莉莲没说话,只是将右手洁白的手指张开,一阵白光闪过,她的魔杖凭空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芙莉莲双手握住魔杖,腾空飞起,衣服与长发随风摆动。很快她变飞到了辛美尔上方,在城墙上平稳落下。她低头看向辛美尔:
“要我用魔法帮你上来吗?”
辛美尔尴尬地笑了笑,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站在芙莉莲身侧,抖掉了斗篷上的灰尘:
“真不愧是大魔法使呢!”
“所以,你带我来看什么?”
“没什么啦,就是再看看这座城市。”辛美尔朝城墙另一侧指去。只见大小楼房纵横交错,勾勒出了这座古城的街道。此时天色未亮,加之宵禁的执行,楼房灯火零星,只能凭借着星月的微弱光芒分辨出那些鳞次栉比、排列有序的黑影。有些光点在沿着街道匀速移动,那是正在巡逻的天国士兵。更远处,依稀能看见秦淮河的水倒映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
晚风袭来,二人的衣服、发丝,随身边的黄色旌旗共同飘摆着。
“那个方向是天王府邸,这里看不到。”辛美尔指向城中一个方向说道,“现在那里是越修越华丽,据说时不时就有美女、黄金被送入其中。”
说罢,辛美尔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当初我还有身边的许多战士是被那句‘天下一家,同享太平’所感动才投身天国起义事业的,未曾想竟有今天。不知道天国未来的命运,会被历史的滚滚长河送到哪里了。你们精灵族寿命长,我不清楚;但我恐怕过了今晚就再也不会回到这座城市了。芙莉莲,我们要不在这里留下些记号吧,将来如果你能回到这里,别忘了来看看那个记号——就当是对我的纪念吧。”
“你们人类真的很有意思,明明生命那么短暂,却总想着在时间里留下些什么。”芙莉莲嘴上虽这么说,但心下却有所触动。眼前这个人类勇者的话如同正月的第一缕春风,再她那如坚冰般的心上抚出了一道小小的缝隙,涓涓细流从中淌出。她看着月光下的古城墙与秦淮河水,忽然想起曾经有一位诗人感伤过这座城市:
山围故国周遭在,
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东边旧时月,
夜深还过女墙来。
她脚下的这古老的城墙,以及城墙所保卫的这座“六朝古都”,还有头顶的那轮明月,年纪比她还大,在悠悠岁月见证了更多事情,似乎在诉说着: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凡事都有始有终。
辛美尔笑出了声:
“是啊,这就是我们人类。就当我求你了吧,芙莉莲,我亲爱的魔法使大人。”
芙莉莲微微颔首,示意辛美尔随她回到城墙下方。
芙莉莲找到了一快平旷的空地,掏出了几颗种子,洒在了地上,用魔杖轻轻一挥,种子瞬间被掩埋在了土里;魔杖又一挥,土地里竟迅速钻出了一棵树苗!树苗迅速生长,蜿蜒至上,变粗变高,分出枝叶,直至苍穹。随后,在那一根根枝头上,花苞绽放,片片梅花随风飘落,仿若隆冬白雪,纷纷扬扬。
此时晨曦渐起,随风飘逝的梅花与清晨的第一旅阳光交相辉映,为19世纪那个平凡的新一天做了些许装点。
此时正值夏日,本不是梅花开发的季节。辛美尔不由得发出惊叹声:
“真是让我开眼呀!这是什么魔法?”
“让鲜花盛开的魔法。”芙莉莲面不改色,“我的老师伏拉美教我的,这也是她生前最喜欢的魔法。她经常嘱咐我:魔法就是用来创造美好事物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
“可惜,她与我的师祖赛丽艾大人观念不合……”
“喂!”远处一声吆喝打断了芙莉莲的话,“你们两个晚上不睡觉,在这干什么呢!”
二人转身望去,只见海塔和艾泽正向他们走来。两人眼眶上都挂上了黑眼圈,显然也是彻夜难眠。
海塔看着辛美尔与芙莉莲并肩站在梅花下的样子,笑道:
“真希望时间能为你们停留在这一刻啊!”
芙莉莲将魔杖朝向那棵梅花树,红宝石上飘出几点绿光,仿若紫金山上的萤火虫般,飘旋到了那棵树上,随后消散。
芙莉莲向三人解释:这是追踪魔法的标记。不管过了多久,只要她召唤出追踪魔法,她就依然能发现这做了标记的地方。
艾泽笑了笑,随后清了清嗓子:
“准备出征了。”
四位战友不舍的回头再看了一眼都城的城墙。由于与季节不适应,那棵梅花树已经开始老去、枯萎,漫天梅花也逐渐散尽。
不远处,翼王的营帐下传来了行军的号角声。
谁也不知道在前面等待着他们与这个天国的是怎样的命运。
1931年
“芙莉莲大人?”菲伦伸出手摇了摇芙莉莲的脑袋。
“不许摸我的头……”芙莉莲下意识地说道。
“可是,您已经盯着这树梅花看了好久了,好像陷入了什么回忆中一样。”
“是嘛。”芙莉莲笑了笑,看着眼前纷飞的梅花。
人面不知何处,落红依旧缤纷。
她看着眼前的两位年轻人,说道:“那我们出发吧,我带你们去看看我的那些回忆。”
休塔尔克茫然地看了菲伦一眼,后者压低声音回应说:
“估计是我师父常提起的勇者辛美尔。我师父提起他们俩人时总是笑着摇头慨叹……”
“哦哦!我师父也说起过……”
三人离开了那棵树,背对着南京的城墙,朝西行去恰如七十四年前的那个四人小队一样。
在他们身后,梅花花瓣依旧飞扬着,像是生命的凋落与终结,却又似在奋力扶摇腾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