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过,时至今日……圣兽麒麟被人们遗忘在历史的角落。与其他非物质文化遗产不同的是,麒麟的“遗忘”并非是“消失”,它常常出现在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却依然成为了人们最常见的陌生物。谈及麒麟,人们大多只知其名不知其形,更休谈其民间传说与内在寓意。
——刘一麟《麒麟文化的祥瑞寓意及其当代呈现》
本文为二〇二六年【现世之麟】麟日接力而作,旨在补充阿麟相关的考据信息。本文希望挖掘“麟”背后的内涵,追寻古今中外的麒麟意象,构建起饱满而丰富的麒麟形象。由于本人水平有限,本文不可能面面俱到,又难免存在纰漏,还请各位不吝赐教。如果本文能起到开阔视野乃至启发二创的效果,那便再好不过了。
本文主要从以下几个方面展开:一窥三代秦汉时期的文献中出现的麒麟,尤其是《春秋》中的“西狩获麟”,借助各家观点了解古人心目中麒麟的形象和意义,并由此分析麒麟可能的原型;参照各类文物,概括各个历史时代麒麟造型形象的特征;简要介绍我国现存民俗文化中的麒麟元素,主要是几个具有代表性的案例;最后,探寻麒麟的域外影响,尤其是汉字文化圈各国的麒麟形象。
早期麒麟出现在文字记载中时,似乎未必是一种瑞兽。麒麟在《诗经》中的唯一一次出现是在《周南·麟之趾》中: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
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
一般认为这首诗是赞美贵族公子的诗。严粲《诗辑》中写:“有足者宜踶,唯麟之足,可以踶而不踶”“有额者宜抵,唯麟之额,可以抵而不抵”“有角者宜触,唯麟之角,可以触而不触”。麟不用其趾、其额、其角伤人,因此被赋予了道德属性,从而用于比兴。孔颖达《毛诗正义》解释此诗时则说:“趾,足也。麟信而应礼,以足至者也。振振,信厚也。《笺》云:兴者,喻今公子亦信厚、与礼相应,有似于麟。”这段话赋予了麟“信厚”“应礼”的品质,同样是将其道德化、视之为仁兽。但这种解释与祥瑞征兆仍有距离。
李高昌、王青在《祥瑞之物、道穷之征与镇墓之兽——先唐时期有关麒麟的神话与造型》一文中指出,《诗经》中的比兴之物通常是日常生活中容易见到的事物,因此麟在《周南》产生的当时当地应该不是珍稀动物。尽管这与“麟”在《诗经》中只见于这一首诗的事实或有相悖,这种观点亦有例证。孔颖达《毛诗正义》提到:“故司马相如曰‘射麋脚麟’,谓此麟也。”此句出自司马相如《子虚赋》,在《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和《汉书·司马相如传》中都有引述。《史记》中记载:
楚使子虚使于齐,齐王悉发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田。田罢,子虚过诧乌有先生……曰:“可得闻乎?”子虚曰:“可。王驾车千乘,选徒万骑,田于海滨。列卒满泽,罘罔弥山。揜兔辚鹿,射麋脚麟。……”
田,打猎。罘、罔,都是打猎用的网。弥山,满山。揜,捕获。辚,车轮,这里指用车轮碾过。脚,司马贞《索隐》引韦昭:“脚,谓持一脚也。”《汉书》中稍有出入,如末两句作“掩菟辚鹿,射麋格麟”,大意相同。子虚的话是极言齐王打猎之盛况。麟与兔、麋、鹿相并列,应是一种猎物。又张衡《东京赋》也描写了打猎时的场景:
文德既昭,武节是宣。三农之隙,曜威中原。岁惟仲冬,大阅西园。……成礼三驱,解罘放麟。不穷乐以训俭,不殚物以昭仁。慕天乙之弛罟,因教祝以怀民。仪姬伯之渭阳,失熊罴而获人。
西园,即上林苑,秦汉时期的皇家园林,用于帝王游玩、打猎。三驱,指田猎时三面驱赶而放其一面,以昭示仁德。末四句引商汤和周文王的典故,也是放过猎物以示仁德的意思。罟,网。罴,棕熊。可见“解罘放麟”中的麟也是代指猎物。《文选》李善注本用薛综注云:“大鹿曰麟。”由此可见,两汉时期“麟”可以用于指代一种体型较大的鹿,并且很可能是王侯打猎时相对常见的猎物。如果接受上述《毛诗正义》的说法,那么《周南·麟之趾》的麟也是这种动物。可以支持这一观点的还有许慎《说文解字》:“麟,大牝鹿也。”牝,即雌性的动物。
而另一些文本中的麒麟就远非寻常的猎物,而是我们熟悉的珍奇而祥瑞的动物了。如《史记·封禅书》记载:
于是管仲睹桓公不可穷以辞,因设之以事,曰:“古之封禅,鄗上之黍,北里之禾,所以为盛;江淮之间,一茅三脊,所以为借也。东海致比目之鱼,西海致比翼之鸟,然后物有不召而自至者十有五焉。今凤凰麒麟不来,嘉谷不生,而蓬蒿藜莠茂,鸱枭数至,而欲封禅,毋乃不可乎?”于是桓公乃止。
管仲想劝齐桓公不要封禅,说理不成,于是用这段话打消齐桓公的念头。司马贞《索隐》引韦昭云:“设以不可得之物。”又如《孟子·公孙丑上》:
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污不至阿其所好。……有若曰:“岂惟民哉!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泰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
这一段是孟子引用孔子弟子的话来强调孔子之圣贤无人能及。有若用麒麟、凤凰等设喻。成语“出类拔萃”即出于此。又如《荀子·哀公》记载的一则孔子的事迹:
鲁哀公问舜冠于孔子,孔子不对。三问不对。哀公曰:“寡人问舜冠于子,何以不言也?”孔子对曰:“古之王者,有务而拘领者矣,其政好生而恶杀焉。是以凤在列树,麟在郊野,乌鹊之巢可俯而窥也。君不此问,而问舜冠,所以不对也。”
杨倞注曰:“哀公不问舜德,徒问其冠,故不对也。”又说:“言虽冠衣拙朴而行仁政也。……郑康成注云:‘言在德不在服也。’”以上三个例子都表明麒麟被视作如同凤凰一般的祥瑞之物,到《荀子》中更是有德之人统治天下的象征。而至于《礼记·礼运》又有“麟凤龟龙,谓之四灵”的说法。孔颖达疏云:“以此四兽皆有神灵,异于他物,故谓之灵。”从此,麒麟作为祥瑞之标志的地位算是固定了下来。
先秦时期最出名的有关麒麟的典故,当属“西狩获麟”,也即“孔子泣麟”。《春秋》本身语言极其简练,只写了九个字:“十有四年春,西狩获麟。”不妨看看春秋三传分别如何为这句话注释。
先看《左传》:
十四年春,西狩于大野,叔孙氏之车子鉏商获麟,以为不祥,以赐虞人。仲尼观之,曰:“麟也。”然后取之。
虞人,掌山泽之官。按杨伯峻《春秋左传注》:车即御车者,子鉏商为人名,从王引之《经义述闻》,以子鉏为氏,商为名。《左传》主要以史实补充经文,此处亦是。《左传》下至鲁哀公二十七年,而《公羊传》《穀梁传》都到西狩获麟为止。相比于《左传》,《公羊传》和《穀梁传》更注重于阐释《春秋》的“微言大义”,有时一字即可分析出褒贬、态度、哲理等等。接下来是《穀梁传》原文:
引取之也。狩,地。不地,不狩也。非狩而曰狩,大获麟,故大其适也。其不言来,不外麟于中国也。其不言有,不使麟不恒于中国也。
“引取之也”是对“获”字的解释,剩余的都是解读“狩”字。史应勇《〈春秋〉微言比义:〈公羊〉〈穀梁〉异同评》导言说:“至少从战国至秦汉年间开始,相信《春秋》经的文字中蕴涵着相当丰富的微言大义,就成为一种普遍的思潮……毫无疑问,汉代兴起的《春秋》学是以义理即价值判断与解说以及价值引导为主旨的,而不是以史事之真实性探求为主旨。时人坚信孔圣人‘志在《春秋》’。这样的价值引导功能,后人当然不能只以史事记录之书视之。”这一点仅从《穀梁传》就可见一斑。再看《公羊传》的解读:
何以书?记异也。何异尔?非中国之兽也。然则孰狩之?薪采者也。薪采者则微者也,曷为以狩言之?大之也。曷为大之?为获麟大之也。曷为为获麟大之?麟者,仁兽也。有王者则至,无王者则不至。有以告者曰:“有麕而角者。”孔子曰:“孰为来哉!孰为来哉!”反袂拭面,涕沾袍。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子路死,子曰:“噫!天祝予。”西狩获麟,孔子曰:“吾道穷矣!”《春秋》何以始乎隐?祖之所逮闻也。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何以终乎哀十四年?曰:“备矣!”君子曷为为《春秋》?拨乱世,反诸正,莫近诸《春秋》。则未知其为是与?其诸君子乐道尧舜之道与?末不亦乐乎尧舜之知君子也?制《春秋》之义以俟后圣,以君子之为,亦有乐乎此也。
薪采者,砍柴的人。何休《春秋公羊传解诂》注曰:“祝,断也。天生颜渊、子路,为夫子辅佐。皆死者,天将亡孔子之证。”在此《公羊传》的内容明显较《穀梁传》更为丰富。相比《穀梁传》,《公羊传》不仅存在对史事的补充,还包含了对《春秋》创作目的和起止时间选择的讨论。
接下来分两方面讨论,一是史事层面,一是经学层面。
史事上不难注意到《左传》和《公羊传》的分歧。《左传》中“获麟”的人明确是叔孙氏家的车夫子鉏商,而《公羊传》则提出“狩之”之人为“薪采者”,并就此大作文章。对猎得的动物,《左传》只说子鉏商认为它不祥,而孔子判断它为麟。《公羊传》描述其为“麕而角”的动物。麕,又写作麇。许慎《说文解字》:“麇,麞也。”“麞”字今写作“獐”。今天所说的獐是鹿科獐属的动物,体型较鹿属动物(如梅花鹿)更小,雌雄两性均完全无角。《埤雅》说:“麞,麕也。齐人谓麕为麞。麕如小鹿而美,故从章也。章,美也。”总之可以确定,《公羊传》将猎得的动物描述为似鹿、有角、体型较小。稍后讨论麒麟的原型时将再次提及这一点。此外,《公羊传》还描写了孔子得知消息时的表现:高呼“为了什么而来呢”,翻过袖子来擦脸,泪水滴下来沾湿了衣服,又说:“吾道穷矣!”
到这里,我们不妨再看看司马迁如何记载此事。《史记·孔子世家》:
鲁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叔孙氏车子鉏商获兽,以为不祥。仲尼视之,曰:“麟也。”取之。曰:“河不出图,雒不出书,吾已矣夫!”颜渊死,孔子曰:“天丧予!”及西狩见麟,曰:“吾道穷矣!”喟然叹曰:“莫知我夫!”子贡曰:“何为莫知子?”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司马迁的版本像是《左传》和《公羊传》的糅合,但删去了“孰为来哉”几句,又补充了“河不出图”三句和子贡与孔子的对话。在此再引用两则材料作为补充。一是《孔子家语》:
叔孙氏之车士,曰子鉏商,采薪于大野,获麟焉。折其前左足,载以归。叔孙以为不祥,弃之于郭外,使人告孔子曰:“有麏而角者,何也?”孔子往观之,曰:“麟也。胡为来哉?胡为来哉?”反袂拭面,涕泣沾衿。叔孙闻之,然后取之。子贡问曰:“夫子何泣尔?”孔子曰:“麟之至,为明王也。出非其时而见害,吾是以伤焉。”
王肃注曰:“《传》曰‘以赐虞人’,弃之郭外,将以赐虞人也。”所谓《传》自然是指左传。按《玉篇》,麏同麇。《孔子家语》也同时与《左传》和《公羊传》有重叠,细节上又与《史记》不同,如称子鉏商是采薪时获麟,一定程度上可视作是对《左传》和《公羊传》的两种说法的调和。
二是《孔丛子》:
叔孙氏之车子曰鉏商,樵于野而获兽焉。众莫之识,以为不祥,弃之五父之衢。冉有告夫子曰:“麕身而肉角,岂天之妖乎?”夫子曰:“今何在?吾将观焉。”遂往,谓其御高柴曰:“若求之言,其必麟乎!”到视之,果信。言偃问曰:“飞者宗凤,走者宗麟,为其难致也。敢问今见,其谁应之?”子曰:“天子布德,将致太平,则麟凤龟龙先为之祥。今宗周将灭,天下无主,孰为来哉?”遂泣曰:“予之于人,犹麟之于兽也。麟出而死,吾道穷矣!”乃歌曰:“唐虞世兮麟凤游,今非其时吾何求?麟兮麟兮我心忧!”
这一版本描述的细节较多,因而分享给大家作为参考。
另外,西狩获麟和孔子作《春秋》的时间先后顺序存在争议。如《史记·孔子世家》:
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乃因史记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讫哀公十四年,十二公。
在获麟之后,即先获麟而后作《春秋》。而孔颖达《左传正义》引用前人的一种说法:“故说《左氏》者言孔子自卫反鲁,则便撰述《春秋》,三年文成,乃致得麟。”《春秋》完成才有了获麟一事。
尽管史事的真实性如何并不是经学家讨论的重点,我们后面还是不可避免地将看到:承认什么为史实、不承认什么为史实,会对各家对经文的解读产生巨大的影响。上述先后顺序的问题也将在各家对经文的阐发中进一步讨论。
接下来讨论经学层面。我们将看到汉代以来的学者围绕着春秋三传形成的不同观点。先讨论此处《公羊传》和《穀梁传》之间的异同,主要根据史应勇《〈春秋〉微言比义:〈公羊〉〈穀梁〉异同评》。
《公羊传》和《穀梁传》都认为“狩”字有深意,而解读不同。《穀梁传》认为,按照《春秋》的体例,“狩”一定要有地名,即在某地狩猎,而《春秋》原文此处没有地名。因此,获麟一事并非真正的“狩”。但却用“狩”字,是“大获麟,故大其适也”。《穀梁传·桓公四年》:“四时之田,皆为宗庙之事也。春曰田,夏曰苗,秋曰蒐,冬曰狩。”“狩”是国家礼制的一部分,用“狩”字起到了抬高麒麟之到来(“适”)的效果。这是用“狩”字的原因。而后还提及了不用“来”或“有”的原因。范宁《春秋榖梁传集解》:“雍曰:‘中国者,盖礼仪之乡,圣贤之宅……麒麟步郊,不为暂有。鸾凤栖林,非为权来。虽时道丧,犹若不丧。虽麟一降,犹若其常……经书其有,以非常有。此所以取贵于中国,《春秋》之意义也。’”结合这一解释,不用“来”或“有”是为了突出中国当是“礼仪之乡,圣贤之宅”,作为仁兽的麒麟不应当是外来之物,而且应当是中国恒常的存在,这一点是对孔子的理想的反映。关于“经书其有,以非常有”,《穀梁传》中多次写道“一有一亡曰有”。亡,通无。即《春秋》中的“有”往往用于偶发事件,不常见到的事物出现了才会用“有”字。而《公羊传》则认为,麟是薪采者所获,薪采者本是小人物,一般只有天子诸侯才说“狩”。麟是仁兽,“有王者则至”,因此获麟之事需要抬高,故用“狩”字。史应勇认为,“获麟本非因‘狩’而获,因此获非同寻常,故经文特书因‘狩’而获,此或为最初《春秋》学本义,但后之解经者渐趋分道扬镳而解说之”。
《公羊传》明确说此事为“异”,《穀梁传》则无。异,灾异也。《公羊传》判断的依据是麒麟“非中国之兽”。史应勇指出,这说明《公羊》家特别在意对于“灾”“异”性质的判断。可见,《公羊》家的解经角度与我们刚刚讨论过的《穀梁传》“不外麟于中国也”等有相当大的不同。麒麟似乎本应是祥瑞,《公羊传》也写了麒麟“有王者而至”,何故获麟会成为灾异?稍后将论述相关问题。
最后,《公羊传》此处还讨论了《春秋》为什么从鲁隐公开始的问题,并以“三世论”解之,《穀梁传》则无。由于远离本文重点,本文在此不作展开。
当然,我们更关心的还是这个问题:《春秋》为什么止笔于西狩获麟?或者说,孔子作《春秋》与西狩获麟一事之间存在什么关系?尽管杜预《春秋左氏传序》已经指出“《左传》及《穀梁》无明文”——这也是我们经过以上的讨论已经可以注意到的情况——古来的经学家仍尝试作出解释,同时也以各自的方式试图解释麒麟为何出现的问题。
一种说法是《春秋》之起止点并不包含孔子的主观故意。如欧阳修《春秋或问》:
始终之义,吾不知也,吾无所用心乎此。昔者,孔子仕于鲁。不用,去之诸侯。又不用,困而归。且老,始著书……得鲁史记自隐公至于获麟,遂删修之。其前远矣,圣人著书足以法世而已,不穷远之难明也,故据其所得而修之。孔子非史官也,不常职乎史,故尽其所得修之而止耳。鲁之史记,则未尝止也,今左氏经可以见矣……义在《春秋》,不在起止。
欧阳修认为,孔子编《春秋》从鲁哀公开始而到获麟结束,只是因为他接触到的鲁国国史是这一段而已,孔子根据他所得的材料进行修订而成《春秋》。而且,鲁国的国史本身并没有在获麟结束,《左传》就一直到鲁哀公二十五年为止。因此,要考察《春秋》中的“大义”,就应该从其内容中寻找,而不是讨论起止点的选择。
孔子编写《春秋》可能确实没有包含那么多的“大义”,不过解经者则往往认为《春秋》之起止当是有特定的缘由或寓意的。一种观点可以概括为“文成致麟”。如杨士勋《穀梁疏》:“今言获麟者,欲言此麟自为孔子有王者之德而来应之……然则孔子修《春秋》,乃获麟之验也。”范宁《春秋榖梁传集解》:“先王之道既弘,麟感而来应。因事备而终篇,故绝笔于斯年。”孔颖达《左传正义》:“孔子既作此书,麟则为书来。”总之往往是认为,孔子修《春秋》感天动地,因而有麒麟至。另一种则可以概括为“感麟而作”。杜预《春秋左氏传序》:“绝笔于获麟之一句者,所感而起,固所以为终也。”
钟文烝是清代《穀梁》学的集大成者,与范宁等人以来的《穀梁》家学者一样持“文成致麟”一类的观点,其《春秋穀梁经传补注》总结和论述较为详细,供有兴趣的同好参考:
注言麟自为孔子来,疏言以夫子修《春秋》故,此皆《穀梁》家旧说。《五经异义》载石渠议奏:尹更始、刘向、周庆、丁姓、王亥诸《穀梁》家皆以为麟应孔子至。刘向《说苑》曰:“夫子行说七十诸侯,无定处,意欲使天下之民各得其所。而道不行,退而修春秋,采豪毛之善,贬纤介之恶,人事浃,王道备,精和圣制,上通于天,而麟至,此天之知夫子也。”《左氏》诸家亦同此说。《异义》载《左氏》说,以为麟生于火而游于土,中央轩辕大角之兽。孔子作《春秋》,《春秋》者,礼也。修火德以致其子,故麟来而为孔子瑞。郑众、贾逵、服虔、颖容等皆以为孔子自卫反鲁,考正礼乐,修《春秋》,约以《周礼》,三年文成致麟,修母致子之应。
独公羊诸家及诸谶纬并何休说以为获麟而作《春秋》,《春秋》乃因麟作。《史记·孔子世家》杜预注并依用之。而孔颖达引孔衍《公羊传》本云:“今麟,非常之兽。其为非常之兽奈何?有王者则至,无王者则不至。然则孰为而至?为孔子之作《春秋》。”与何氏本绝异,是亦与穀梁左氏诸家同矣……《传》言引诸鲁而取之,则明麟不为鲁来。不为鲁来,则明为孔子至。《穀梁》之微言简语每多如此。
《左传》曰:“仲尼观之,曰:‘麟也。’然后取之。”《公羊》曰:“有以告者曰:‘有麏而角者。’孔子曰:‘孰为来哉?孰为来哉?’”是皆谓因孔子言乃知其为麟。故韩子曰:“麟为圣人出,圣人者,必知麟。”张洽深取之,此不易之论也。夫麟既为圣人出,而适出于修《春秋》三年之后,遂以绝笔焉。于是七十之徒因以为《春秋》文成所致。自后学者,相承用之。……
王通《中说》曰:“《春秋》其以天道终乎?故止于获麟。”案此说与文成致麟之义足相发明。夫春秋之世,天道之变也,《春秋》之书,人道之至也。书成而麟至,则明天道变中有常,而天人之意合也。鲁隐让国而被弑无后,桓弑之而位定,文姜弑夫淫兄而令终,且子孙世国,季氏以盛,纪侯得民而灭,楚商臣弑父而强,卫宣姜以淫长世,宋共姬以贞燔死,此皆衰周运数,适丁极变而然。夫子无位,颜子短命,亦由是也。《春秋》拨乱世,反诸正,以仁施人,以义治我,以智辩理,以礼正名,皆所以立人道而卒之精和圣制,遂致麟祥,与包牺之河图、舜文之凤鸟如出一轨,隐然有垂法百世之象,谓非天道可乎?
总之,《春秋》文成而致麟,麟为祥瑞,为圣人而出,而麒麟的出现又是天道的显现,《春秋》至此已经完备,故云《春秋》以天道终。
值得注意的是,在此问题上《公羊》家的解读往往更为神异。《穀梁》家和《左传》家多赞成“文成致麟”之说,而《公羊》家则往往认为,此处的麒麟既是灾异又是祥瑞,孔子因获麟而作《春秋》。何休《春秋公羊传解诂》和徐彦的疏有代表性。徐彦疏:“麟之来也,应于三义。一为周亡之征,即上《传》云‘何以书?记异也’是也。二为汉兴之瑞,即上《传》云‘孰为来哉,孰为来哉’,虽在指斥,意在于汉也。三则见孔子将没之征,故此孔子曰‘吾道穷矣’是也。”获麟一事竟有这三重含义。何休说:
得麟之后,天下血书鲁端门曰:“趋作法,孔圣没,周姬亡,彗东出,秦政起,胡破术,书记散,孔不绝。”子夏明日往视之,血书飞为赤乌,化为白书,署曰《演孔图》,中有作图制法之状。孔子仰推天命,俯察时变,却观未来,豫解无穷,知汉当继大乱之后,故作拨乱之法以授之。
这就是汉代谶纬家颇为流行的所谓“端门之命”。在这个谶纬家创造的神话中,获麟之后又有血书,都是天命启示孔子:周朝将亡,汉室将兴,当为汉作法,孔子因此作《春秋》。至于为何知道是汉室将兴呢?何休又说:
夫子素案图录,知庶姓刘季当代周,见薪采者获麟,知为其出。何者?麟者,木精。薪采者,庶人燃火之意,此赤帝将代周居其位,故麟为薪采者所执。西狩获之者,从东方王于西也,东卯西金象也。言获者兵戈文也。言汉姓卯金刀,以兵得天下……夫子知其将有六国争疆,纵横相灭之败,秦、项驱除,积骨流血之虐,然后刘氏乃帝。
这里又掺杂了五行学说。刘邦是“赤帝”,汉朝为火德,又是庶人出身,因此“麟为薪采者所执”就有天命归于汉室的意味。又根据方位,知道汉室为刘姓,刘(劉)字拆开正是“卯金刀”。这么来看,钟文烝所述的至多只是神化了孔子修《春秋》,而不像《公羊》家这样有端门血书、有为汉作法、有“孔子仰推天命,俯察时变,却观未来,豫解无穷,知汉当继大乱之后,故作拨乱之法以授之”之说,有露骨的对汉政权的神化。史应勇《〈春秋〉微言比义:〈公羊〉〈穀梁〉异同评》对此总结道:“《穀梁》说更多体现孔子本人之伟大及其《春秋》大作的永恒意义,《公羊》说则更关注孔子如何为汉制法及汉兴之神学依据。”
两千余年来的文人为我们留下众说纷纭,倒也是文学创作天然的素材库。对此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进一步阅读相关论文,如唐元《“西狩获麟”:〈春秋〉三传的解经体式与视野》,许超杰、李翠《〈穀梁〉“西狩获麟”义解》,刘禹彤《西狩获麟与孔子制作关系考》,刘红《汉代〈春秋〉学研究》等。
又一次,我们碰到了一个我们无比关心但又有许多争议的问题。在此,我们主要基于不晚于两汉的文本及相关分析对麒麟的描述展开讨论。下面先列举一些材料,部分与前文有重复。
许慎《说文解字》:“麟,大牝鹿也。”“麐,牝麒也。”
《汉书·司马相如传》张揖注:“雄曰麒,雌曰麟。”
张衡《东京赋》:“解罘放麟。”薛综注:“大鹿曰麟。”
许慎《说文解字》:“麒,仁兽也。麋身,牛尾,一角。”
《公羊传》:“有麕而角者。”何休《春秋公羊传解诂》:“状如麕,一角而戴肉,设武备而不为害,所以为仁也。”
《孔丛子》:“麕身而肉角。”
《尔雅》:“麐,麕身,牛尾,一角,犹如麂,善登木。”
许慎《说文解字》:“麇,麞也。从鹿,囷省声。麕,籀文不省。麞,麋属。”
孔颖达《毛诗正义》解释《周南·麟之趾》时说:“京房《易传》曰:‘麟,麕身,牛尾,马蹄,有五彩,腹下黄,高丈二。’陆机疏:‘麟,麕身,牛尾,马足,黄色,圆蹄,一角,角端有肉……’今并州界有麟,大小如鹿,非瑞应麟也。故司马相如赋曰‘射麋脚麟’,谓此麟也。”
接下来展示一些学界当前存在的观点。有人认为麒麟是完全虚构的,未曾有过实物,如杨伯峻《春秋左传注》:“麟即麒麟……然中国实无此兽。”笔者认为这种观点恐已不值一驳。后来作为神兽的麒麟另当别论,而《春秋》等大量史料的存在支持了西狩获麟之真实性,即麒麟确有其物,而我们对《周南·麟之趾》《子虚赋》等文本的分析也同样支持这一点。根据我们之前的讨论,应当认为“麟”至两汉时仍能指实际存在的一种可作为猎物的动物,同时自战国时期的文本开始能指代一种神兽。作为神兽的麒麟的外型应该或多或少地继承了作为真实存在的动物的“麒麟”,并在此基础上出现神化。
至于认为麒麟确有实物的学者,他们的观点又不尽相同。如一个较为常见的观点认为麒麟来源于长颈鹿。康殷《文字源流浅说》依据甲骨文字形认为“麐”(“麟”的另一个字形)描绘了一种长颈的动物,故麒麟即是长颈鹿。徐华铛《麒麟》引康殷的观点,认为“我们可以在长颈鹿和麒麟之间划上等号”,但又说“宋代开始将长颈鹿和麒麟混在一起”,不知其根据。
笔者认为该说亦不可取。康殷所依据的字形不知为何被认定为“麐”字,该字形应是何字应还有待古文字学界考证。此外,亦有学者批评了康殷此书的工作,如夏渌在《评康殷文字学》序言中指出,康殷“望形生意”的理论特点是“片面的、不正确的”,其对古文字的考释也常常“脱离语言实际”,“许多是不足取的臆说”,毛远明《汉字源流与汉字研究的新视角》也指出“其文字阐释、源流梳理大多主观臆测,结论可靠性差,其构想是对的,实践则多谬”。
一些学者从发音的角度认为“麒麟”和一些外语的“长颈鹿”一词同源,如萧兵《龙凤龟麟:中国四大灵物探究》列举了“麒麟”的上古汉语和中古汉语拟音以及阿拉伯语、索马里语等多种语言中的“长颈鹿”一词,此等做法难免有牵强附会之嫌。萧兵所列的拟音似有误,或为文本编辑错误,但拟音本身就不一定能完全真实地反映上古音的面貌。董作宾《“获白麟”解》引章弘剑《麒麟解》的论点并一一批驳,其中提到“其拉夫一名,本是阿拉伯语‘速步’之意,此语来源,并不与中国所谓麒麟有关”。
另外应当指出,先秦两汉的材料未见有将“长颈”作为麒麟的外貌特征的。更重要的是,目前没有证据表明先秦时期中国境内有野生长颈鹿分布。根据目前已知的化石证据,中新世至更新世早期我国西北部分地区曾有接近现代长颈鹿的物种生存,但全新世以来(距今约一万两千年前)未见长颈鹿种群存在。王靖《春秋“西狩获麟”考》也指出长颈鹿说多条难以成立的理由,包括长颈鹿无论雌雄皆有双角且终生不脱落,与麒麟“独角”的外貌特点不相符。将麒麟附会成长颈鹿的“动机”可能是明朝的《瑞应麒麟图》。明永乐十二年(公元一四一四年),榜葛剌国进贡长颈鹿,时人以为是麒麟。沈度绘《瑞应麒麟图》,画中的动物明确是长颈鹿,从花纹推测可能是索马里的网纹长颈鹿。又题有《瑞应麒麟颂》,写道:“形高丈五,麕身马蹄。”受此影响,明治时期日本的博物学家将长颈鹿的日语译名定为“麒麟”,现多写作片假名。台湾闽南语将长颈鹿称作麒麟鹿,可能是日本殖民时期受日语影响导致的。
董作宾在《“获白麟”解》中提出麒麟是牛一类的生物之说,其缘由是殷墟出土了一个刻有甲骨文的动物头骨,法国古生物学者德日进鉴定其为牛的头骨。而董作宾在该文中将头骨上的字样考释为“获白麟”,又结合“牛生麒麟”的民间传说和古文中描述麒麟的尾巴为“牛尾”等证据将麒麟和牛联系起来。但是,董作宾对该字样的考释已基本被推翻,目前学界普遍认为应释作“获白兕”。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网站于二〇〇八年十一月首发了署名“守彬”的《说兕》一文,对相关问题的讲解较为全面,可从。“牛生麒麟”传说可能只是来自于动物的畸形胚胎,古人描绘为尾巴似牛的动物也不一定就是牛,董作宾的其余证据也都略显牵强,该说不攻自破。
王晖认为麟的原型应当是印度犀牛,并在《麒麟原型与中国古代犀牛活动南移考》《古文字中“𪊓”字与麒麟原型考——兼论麒麟圣化为灵兽的原因》两文中详细论述了其观点。王晖指出,“一角而戴肉”这一外貌特点在哺乳动物中极为特殊,只有独角犀牛符合;引王充《论衡》“得白驎,一角而五趾”和相关讨论,指出鹿类几乎没有白色的,且属于偶蹄目,不可能有五趾;又引宋代文献中关于交趾献麟的记载,指出其中“通身皆大鳞”、“身被肉甲”等描述与印度犀牛有明显皮褶、皮上有许多如圆钉头的小鼓包而似铠甲的特点相符,并由此认为“麟”字造字即由于身有肉鳞;又指出由于气候变化,犀牛活动范围不断南移,才导致中国的野生犀牛消失。
按王晖此说有合理性。先秦时期中国存在野生犀牛可由考古出土骸骨、甲骨文记载、文献记载证实,对角、蹄等体态特征的分析也合理。不过利用宋代文本论证可信度相对较低,因为宋人也可能是将犀牛有意附会成麒麟,正如明《瑞应麒麟图》的情况。对“麟”字造字意图的分析也未必准确,“粦”可能只是声旁,而未必是于“鳞”有语义上的联系。
其余的观点都集中于鹿科生物。“麟”以“鹿”为义符,又考虑到《说文解字》“麟,大牝鹿也”的描述,认为麒麟是某种鹿类是很自然的。另外,大量对麒麟外形的描述都提到了“麕身”,而我们已经指出麕就是獐,故而认为麒麟的原型是獐也是自然的想法。廖建福《中国崇麟习俗初探》已经概括了先前学者的有关观点。关于体态特征,王靖《春秋“西狩获麟”考》指出近年来存在母鹿或母麋鹿长独角的报道,并由此认为“西狩获麟”所获的动物可能是发生变异的麋鹿怪胎。蹄的趾数确实是鹿类说的软肋,事实上鹿科、长颈鹿科、牛科等均属偶蹄目,而奇蹄目下目前仅存马科、犀科、貘科三个科。不过,这一点或尚有回旋余地。尽管趾数上有差别,《瑞应麒麟颂》仍称长颈鹿为“马蹄”,可见一些文本中的“马蹄”描述未必准确。至于“一角而五趾”的描述,后文将提到一些考古成果或与此说相矛盾。
李高昌、王青《祥瑞之物、道穷之征与镇墓之兽——先唐时期有关麒麟的神话与造型》提出的观点值得注意。该文认为,麒麟应该不只有一个原型。从《麟之趾》到《子虚赋》中的“麟”应当都是随处可见的猎物,即“大牝鹿也”,而《公羊传》中普通人认不出所捕获的动物,说明二者应该不是同一种动物。獐的体型较小,其体重只有约十五公斤,远小于鹿的百余公斤,也支持了这一点。该文认为作为猎物的“麟”可能是现在的水鹿(鹿科鹿属动物,体型高大),又提出一些先秦文献中的“麒麟”最初应当写作“骐驎”,且《战国策》中多处文本均作“骐驎”,后来又写作“骐麟”或者“麒麟”。“骐驎”最初指的应当是一种千里马。又引秦四麟本《商君书·画策》:“麒麟騄駬,日走千里,有必走之势也”,指出战国时期确有用“麒麟”指代千里马的用例。作为珍奇祥瑞动物的“麒麟”当源于此。至于改用“鹿”为偏旁的原因,则可能是身形似鹿的马极为珍贵。《韩非子·外储说右上》云:“夫马似鹿者,而题之千金。”陆玑为《麟之趾》作疏时亦指出此麟“非瑞麟也”。而关于蹄的趾数的问题,该文指出西汉墓中出土了大量的麟趾金,都形似普通的鹿蹄而非“一角而五趾”。据此,该文认为汉朝时所获的“麟”只是鹿类动物,可能是变异的獐,只是为了满足皇帝的期望而被神异化了。总之,此文认为作为祥瑞的“麒麟”最初来自于千里马,《麟之趾》等中作为猎物的“麟”可能是水鹿,其他所获的“麟”都是各类鹿类动物。
笔者认为此说最为合理。事实上,仅从《说文解字》就可以看出麟有“大牝鹿”和“麕身”两种描述,结合体型考虑,二者互相矛盾,不应该是对同一实际存在的动物的描述。此说引用先秦至两汉材料甚多,对绝大多数材料基本可以给出令人满意的解释,能够自圆其说并一定程度上反映麒麟形象的本源。汉及以后所获的“麒麟”应该都是为了满足君主想见证祥瑞的愿望而将罕见的动物曲解成后世被神化的麒麟,若实际上是犀牛、长颈鹿等其他生物也属正常,不难理解。本文无意进行更深入的探讨,但今后可以基于此进一步讨论。
尽管最初的麒麟外貌形象可能就来自于以上猜测中的某一或某几种,但我们即将看到,如各类文物向我们展示的那样,麒麟的外形在秦汉以来的漫长历史中还受到了其他影响、发生了诸多变化。
接下来简单展示一些历朝历代的实体文物中所展现的麒麟造型形象,主要参考徐华铛《麒麟》和蓝越、贾琦《古代麒麟形象演变及其文化映射关系》。对于麒麟造型的演变,我们在此仅简单讲述动因,而不深入探讨。
汉代麒麟的形象大多出现在画像石、画像砖、玉雕等工艺品的装饰上。在这些出土文物中大致可以看到,汉代的麒麟大多躯体像鹿,也有的外形像马或像羊,有的身上有圆形斑点,蹄像马或像鹿,尾像牛或像马,头上有一角,角端往往有一圆球,是角端有肉的表现。此外,其身上还大多长有双翼。陆机《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所谓“麕身,牛尾,马足,黄色,圆蹄,一角,角端有肉”应该是汉代时对麒麟形象的统一想象。


蓝越、贾琦认为鹿身麒麟的形象受到了儒家思想的影响。“鹿恬静、和善、少斗,很符合儒家文化‘仁义礼智信’的道德标准。”徐华铛又指出,麒麟的这种造型是把受人们喜爱的动物所具备的优点肢解后重新拼合而形成的,而鹿有诸多吉祥寓意,如鹿是长寿的仙兽、是仙人的乘骑等等,羊、马亦是吉祥之物,因而用鹿、羊、马来组成麒麟形象也是情理之中。
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一些文物中描绘的麒麟形象和两汉时期类似,基本一脉相承。如邓州南朝彩色画像砖中,有一块画像砖上有一像马的动物作奔跑状,肩有翅膀,头上有独角,且角尖作弯曲状的造型,其身前有榜题“骐驎”二字。

又如北周武帝孝陵出土了天元皇太后玺,是武德皇后被封天元皇太后后所使用的皇太后玺。《隋书·礼仪志》记载“皇后玺……方寸五分,高寸,麟钮”,与实物相印证,说明其上形象当是麒麟,孙慰祖《从“皇后之玺”到“天元皇太后玺”——陕西出土帝后玺所涉印史二题》对其制式已有讨论。这一麒麟呈跪卧姿势,头似鹿或马,头上一角且有分叉,角尖弯曲,肩有羽翼。

不过这一时期更引人注目的是作为镇墓之兽的麒麟。麒麟作为镇墓之兽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秦汉,而在南朝最为繁盛。葛洪《西京杂记》记载:“树下有石骐驎二枚……是秦始皇骊山墓上物也。”又任昉《述异记》:“丹阳大姑陵,陵下有石麟二枚,不知年代。传云:秦汉间公卿墓,则以石麒麟镇之。”说明秦汉时已有用石麒麟镇墓的做法。李高昌、王青认为由于“骐驎”就是千里马,秦及西汉时期陵墓前较为常见的石马可能就是所谓的“石骐驎”。然而南朝帝王陵墓前的石麒麟则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形象。
南朝帝陵前往往有石刻神兽,其命名较为混乱。一说其中独角的为麒麟,双角的为天禄。《南史·豫章文献王嶷传》记载:“上数幸嶷第。宋长宁陵隧道出第前路,上曰:‘我便是入他墓内寻人。’乃徙其表阙骐驎于东岗。骐驎及阙,形势甚巧,宋孝武于襄阳致之,后诸帝王陵皆模范而莫及也。”可见当时确有将这种石刻称作麒麟(骐驎)的叫法。据徐华铛统计,南朝留存下来的护陵麒麟共十三处。它们的身躯不呈现鹿形,而是以狮形为主。如陈文帝永宁陵前的麒麟,狮身、独角、两肩有翼,呈瞋目张口状,昂首挺胸,气势宏浑。蓝越、贾琦指出,佛教的传入影响了麒麟形象的转变。狮子在佛教中占据了特殊的地位,作为佛教圣物为中国统治者喜爱,也成为人们心中的灵兽之一。

到唐朝时期,麒麟造型又多为鹿身形象。武则天之母杨氏的寝陵顺陵中有一对石刻麒麟,其外形基本和天元皇太后玺相同。天授元年九月,武则天改国号为周,追尊其母杨氏为孝明高皇后,同时扩建顺陵,增设了这对麒麟。可以认为此处的麒麟正是对北周制式的继承。蓝越、贾琦认为鹿身麒麟的“回归”与同期鹿纹在纺织品中的使用、道教的兴盛和道教中的鹿崇拜有关。

与此同时,唐朝还开始普遍出现开始普遍出现成对的麒麟形象,往往是一雄一雌,即一麒和一麟,其中麒的形象常出现变异。如洛阳博物馆里有一唐代铜镜“四瑞八出镜”,上有一组麒麟纹。其中麟的形象与我们所熟悉的别无二致,而麒则为双角兽爪。

又如宁夏回族自治区博物所藏的“葵边麟凤纹铜镜”,其中的麒不同于麟处主要在于兽头而无角,而肩生羽翼、马足圆蹄的特点则是二者共同的。

宋代以来,麒麟的形象又愈发向着龙靠拢。以山东泰安岱庙内的宋代石牌坊浮雕上的麒麟为例,其躯体上出现刻画整齐的鳞片,颈部有鬃毛飘拂,鼻翼处伸出触须,肩部出现火焰披毛。又如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内陈列的元代石刻麒麟,其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一只兽形的龙,其头部是典型的龙头,腹部出现龙形腹甲,背部出现龙形背鳍,四肢生出火焰披毛,除兽身、偶蹄、兽尾外几乎和龙别无二致。麒麟形象由此基本奠定,似龙的麒麟形象延续至今。蓝越、贾琦认为这与宋元时期龙逐渐走进民间日常、崇龙文化兴盛有关。


明十三陵的神道也有石刻麒麟。这些麒麟同样具有龙形化的特征,作为镇墓之兽显得稳重敦实,但又缺少了南朝镇墓麒麟的威猛气势。

明清以来,麒麟逐渐走进民俗文化,如年画、织绣中常见“麒麟送子”“麟吐玉书”等题材。下面这幅清朝的年画刻画了戴冠着袍的儿童抱莲握笙骑于麒麟背上,以“莲”与“笙”寓意“连生贵子”。这一题材实际上也来自于有关孔子的传说。如前秦方士王嘉在志怪小说记《拾遗记》中如是写道:
周灵王立二十一年,孔子生于鲁襄公之世。夜有二苍龙自天而下,来附征在之房(征在,孔子之母),因梦而生夫子……夫子未生时,有麟吐玉书于阙里人家,文云:“水精之子孙,衰周而素王。”故二龙绕室,五星降庭。征在贤明,知为神异,乃以绣绂系麟角,信宿而麟去。相者云:“夫子系殷汤水德而素王。”至敬王之末,鲁定公二十四年,鲁人锄商田于大泽,得麟,以示夫子,系角之绂尚犹在焉。夫子知命之将终,乃抱麟解绂,涕泗滂沲。且麟出之时,及解绂之岁,垂百年矣。

时至今日,麒麟已经成为了中华文化中不容忽视的一部分。在我国各地的民俗文化中,麒麟真切地活在我们身边。
西狩获麟之地“大野”,传说即今山东巨野。巨野被誉为麒麟文化的发祥地,麒麟文化早已成为当地民俗的重要组成部分。巨野现今有多处关于麒麟传说的遗址,如麒麟镇获麟集村是传说中麒麟捕获的地方,该村东北三里有麒麟冢,是传说中埋葬麒麟的地方,独山镇的麟山上有麒麟洞,相传是麒麟的栖身之处等等。
巨野民间流传着丰富的麒麟传说。高志广《麒麟传说传承与保护调查研究——以山东巨野为个案》从当地民众采集了一些口头相传的传说并加以整理,归类为麒麟降生(牛生麒麟)的传说、麒麟送子的传说、麒麟送宝的传说、获麟的传说、麟台麟冢的传说、麒麟相关的习俗的传说、麒麟保佑平安的传说等等,以下引用几例。
牛生麒麟的故事有诸多版本,下面一个版本融合了获麟之事。
牛生麒麟的故事在巨野境内有多种传说。在麒麟镇的传说是这样的:春秋时期,巨野泽畔有一宋姓老汉,日出而作,日没而息,过着安乐而平静的生活。他家中养的一头母牛怀犊了,可过了老长时候还迟迟不生。地里急需耕种,就只好再套上牛去耕地。
到了地里,套牛耕地,犁到这头犁到那头,犁到那头犁到这头,一直犁到中午时牛不走啦。宋老汉只好让它歇息。歇息的时候,牛趴下开始生犊。宋老汉大喜,急忙给它准备草料,在一旁照护着。不一会儿牛生下一个犊子,宋老汉一看,大吃一惊。那个犊子长的太奇怪啦,啥都像又啥都不像,头上有角,身上有鳞,马蹄子,牛尾巴。更让老宋吃惊的是,那怪物一落地就活蹦乱跳,见风就长。且饥不择食,一转眼竞将宋老汉犁地用的犁铧片吃掉半拉。宋老汉心想:我这一辈子也没听说过这东西,别说见了!老汉以为是一头怪物,害怕连自己也被吃了,惊慌忙乱,拿起打坷垃的榔头一下子就把它打死啦。
这件难事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了鲁国国都。国君听说了这回事,请孔子前去查看。孔子受国君之托,急急忙忙从曲阜赶到巨野泽。孔子一看是神兽麒麟,是仁兽、瑞兽,给人们送福来啦。宋老汉后悔不迭。孔子说:“这事也不怨您,这是天意。您想想,既然麒麟是神兽,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平时人见都见不到它,别说逮它啦。这是它主动现身,叫你打死的,预示天下将要大乱。”果然,不久天下大乱,各国征战开始了。
麒麟送子的传说为人熟知。因为麒麟与孔子的诞生有着不解之缘,所以人们把麒麟视作家庭兴旺、子孙贤良的象征。
梦麟而生孔子的故事在巨野麟山一带是这样流传的:孔子的娘颜征在,有一次走亲戚,路过巨野的麟山。麟山世传产麟,小山虽然不大,只能算个小丘,却山清水秀,风景优美,远看像一只卧着的麒麟。于是就去山上歇歇。孔母来到一棵柿子树下,不知不觉打了个吨,忽然梦见麒麟入怀,醒来后若有所感,从此身怀有孕,十一个月后生下了孔子。所以,孔母为孔子起名叫孔丘。因为巨野的麟山在曲阜西边,孔府也记载了“麒麟西来”这回事。人们见麟山如此神灵,便纷纷前来烧香许愿,后来又在山上建了一座麟山寺。当时香火十分兴旺,远近闻名。
麒麟送宝最开始也和孔子有关,这则故事像是麟吐玉书的翻版。
据说,孔子原先的学问并不很深。他虽四处求教,可是那个时候还没有书,孔子常常为这件事苦恼。一天夜里,孔子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梦见西方大野泽里冒出一股赤红赤红的烟雾,聚在一起经久不散。孔子一下惊醒起来。孔子想:“莫非有圣贤出世,莫非是将有圣贤明君出现,要来指点我的迷茫呢?”他忙叫起学生颜回和子夏赶上车,一起向大野泽奔去。
趟过一片沼泽,来到大野泽畔,孔子远远看见有一个小孩正用石头打一只麒麟。孔子急忙下车,小孩见有人来了,急忙把麒麟推进草丛,又往麒麟身上盖了些青草,对迎面走来的孔子说:“刚才我看见一个怪物向西跑了。”孔子很生气,白了小孩一眼,走进树丛,扒开干草一看,麒麟已经受伤了。麒麟见了孔子双眼扑扑地流泪,可怜地望着孔子。孔子见麒麟受了惊吓,十分痛心,一边轻轻地爱抚,一边脱下衣服盖在麒麟身上,又拿出绸帛,小心地给它包扎好伤口,把那只麒麟抱了出来。
过了一会,麒麟安静了下来,用舌头舔了舔孔子的手。它突然从口中吐出三部书来,接着转身跳进沼泽地里,没了踪影。孔子手捧三部经书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一只神麒麟,来给我送天书的啊!天书的文字曲里拐弯,谁也看不懂,只有孔子一人能够看明白。孔子自得天书后,终日手不释卷,彻夜攻读,渐渐地,他的学问有了很大长进,终于成了一位学识渊博、通古晓今的大圣人啦。我在儿童时,爷爷就在我的房门上贴着“天姬送子、麟吐玉书”门画,意思是想图个好兆头,希望孩子要好好读书,长大成材。
后来在巨野民间还衍生出麒麟能急人所需、有求必应的故事。这则故事同时也可以算是有关麒麟台之灵验的传说。
从前,麒麟台有这个地方,经常出宝贝,啥宝贝都出。在附近庄上住的,只要你是诚心行善,做好事,麒麟自会报答你。还别不信,可灵啦。有个老太太,老两口一辈子行善积德,不能看见谁家受穷,一看见谁家穷就帮谁,从缸里挖点粮食给人家吃,收的这点粮食还不够分给这些穷人的哩,所以经常弄得自家都没饭吃。这天她从麒麟台前边走,看见树底下有一块砖,方方正正的怪好看,她想起来家里的一个面缸有倾斜,用这个砖垫垫正好,就拿回家,用这个砖把面缸垫上了。使这个砖一垫,你说咋着?从那以后缸里的面再也舀不完了,要多些有多些,再多的穷人也够吃的了。原来那是个宝砖!都说这是麒麟送来的宝贝。
最后再引一则麟柳的传说。
咱们巨野以前生产麟柳,这东西生命力特强,不怕碱,不怕淹,不怕早,春风一吹,随处可见。它的用处可大了,粗枝条的能给老人当拐杖,细的可以用来编筐、编篮,下脚料可以当柴烧。嫩的枝叶还可以入药;在荒年还以用来充饥,救了不少人命。东南方向的鳞柳棍还能驱妖辟邪,可以说麟柳浑身是宝。据说过去巨野曾经作为贡品进献给皇宫呢!麟柳还叫圣柳,它的名宇是怎么来的呢?说起来还有一段来历。
相传很久以前,麟山从天上降下一个小牲灵,形状十分奇特,鹿身子,牛尾巴,浑身上下长满鳞甲,头上有两只角,离老远看着放光。咱们麟山附近村庄的老百姓都来观看,看到它体放金光,又有鳞甲,有认识的说这是个好东西,它叫麒麟,就一起去逮它,想把它带回家中养着。谁知这个麒麟东一窜西一跳,谁也逮不着。混乱中,有一个老汉结了个绳套,一下子套住了麒麟一只角。麒麟猛一挣,挣断一只角,负痛跑进北面的大野泽去啦。它一路飞跑,断角的地方一路滴血。第二年春天,在它走过的地方,长出了一种特殊的灌木,叶片枝枝丫丫像麟的角,主干弯曲虬劲像麟的身子,枝条通红通红像麟的血迹。老百姓认为这是麒麟赐给的。麒麟是神兽,通人性,知道咱老百姓是无意之过,受伤后血迹化为灌木,给老百姓带来福祉。为了纪念这回事,大家就给这种灌木起名叫“麟柳”。后来,又听说麒麟是孔圣人的化身,于是,人们称它叫作“圣柳”。文人们为了表示它是一种灌木,又在“圣”边加了个“木”字旁,称“柽柳”。
除了大量的传说之外,麒麟还融入了当地的民俗活动之中。在当今的巨野依旧存在并有一定规模的麒麟民俗活动当属麒麟台庙会祭祀活动,王慧婷《“麒麟文化”民俗符号的传承与创新研究——以山东巨野为例》详细记录了这一庙会活动,包括组织形式、参与人员和祭祀过程。麒麟台庙会在重修后的麒麟冢和复原的瑞麟寺举办,由当地群众自发组织,一年中在农历三月初三、六月十九、八月十九、十月十六等时间举办多次。翻修后的麒麟冢附近除麒麟本身外还供奉了十几位神像,包括孔母、卧姑娘、王母娘娘、太阳神等,但麒麟仍是核心。麒麟台的庙会规模较大,加之麒麟在巨野普通民众的心中具有别的神像无法比拟的高度,故而庙会得以周围很多村庄的村民前来参与,甚至还有人专门从外地赶来参加庙会。庙会当天有迎接进门、布施捐赠、集体祭神、个人祭拜等环节,结束后还有斋饭。
巨野以外亦有麒麟相关的民俗活动,以麒麟舞最为出名。根据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的记录,我国河南睢县、兰考,河北黄骅,广东海丰、东莞,香港等多地都有麒麟舞的传承。刘一麟《麒麟文化的祥瑞寓意及其当代呈现》介绍了这一表演形式,以下参照该文。
关于麒麟舞的起源,现有三种说法,一是狮舞衍生说,即由唐代宫廷狮子舞流落民间衍化而成;二是起源于四川峨眉一带,有一则沙仙和尚降服麒麟的故事,人们就根据这个故事编成麒麟舞:三是麒麟舞起源于中原,据《杞县志》记载,白明朝灭亡后,文林朗、冯玮二官员将麒麟舞从宫廷带到了民间,后随着客家南迁而传播到了世界各地。
麒麟舞具主要由麒麟头和麒麟身两部分组成,其中麒麟首是舞具中制作难度最大的部分,也最能体现传统麒麟的特征,诸如深圳客家的麒麟兽:龙头、狼额、独角,体现了传统麒麟化合了龙、狼、鹿等多种动物特征的集美思想。另外,刚制作好的麒麟舞具需要经过开光仪式才能用以表演。开光仪式有着严格的程序:仪式时间最好选在黎明之前;开光后的麒麟需要立刻见到代表生命的绿色的树叶,所以开光的地点一般选在古树之下;麒麟在未开光之前煞气极大,在开光之前需要用绳扎住,不然它的血盆大口会给人间带来灾难。再则,开光仪式还有人数的限制,过多的人在场会导致生殖力的外流,灵性会被大大地削弱,而且未开光的麒麟的煞气会冲撞生人,使其霉运连连,故而会严格限制开光仪式的人数。可见,从开光仪式开始,无一不在祥瑞观念的驱动下进行,奠定了麒麟现世赐福的基础。
各地的麒麟舞表演内容差异较大。广东东莞樟木头镇的樟木头舞麒麟是客家麒麟的代表,当地舞者用“头套”表现麒麟梳理、舔脚、舔尾、舔身、洗脸等动作,“尾套”表现麒麟寻青、闻青、试青、找青、逗青、采青、吃青、吐青等艰辛过程,表示麒麟降福人间,给人们带来美好的祝福,随后还会进行武术表演。广州南沙区黄阁镇的黄阁麒麟舞有完整的表演套路,包括畀礼、出洞、发威、咬尾、踏尾、寻青、踢青、探青、食青、醉青、吐青、打瞌睡、睡觉、洗身、游花园、打沙、献瑞、谢礼入洞等,被称为麒麟十八式。黄阁麒麟舞的动作还与南拳、耍长棍、板凳等武术动作相结合,因此在当地“舞麒麟”也被称为“武麒麟”。黄阁麒麟舞曾在第十五届全运会的舞台上登场亮相,成为全运会非遗展演的亮点之一。
河南的舞麒麟主要表现了三大内容:麒麟送子、麒麟送孝和火烧麒麟。麒麟送子分为两种表演形式,一是将小麒麟扮演者先固定在麒尾人的腹部,在“麒麟”食嵩山灵芝草后生产小麒麟,这种形式对舞蹈者要求较高:二是在表演到高潮时,将真正的体弱多病的幼儿送入麒麟的口中再由表演者用双手将其送入腹中,此时鼓乐大作,麒麟将幼儿生产下地,这象征着幼儿曾回到彼岸世界,汲取到了生命和生殖的力量,就此以后将身体康健、茁壮成长。麒麟自古以来被认为有辟邪免祸、引魂飞仙的能力,因而麒麟也出现在送葬的仪式中。在送葬队伍的社火中,要扎一对麒麟,后与社火一起燃烧,意为那日麒麟将子女送至家中,今日麒麟用神力引导灵魂飞升上界,完成生命的大循环。另外,开封杞县一带存在火烧麒麟的表演形式,即正月十六,在其他民俗节目结束后,麒麟舞最后上场,绕场、登高、拜四方,后由德高望重者或表演队伍的会首点燃,将麒麟舞具燃烧起来,寓意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此外,麒麟作为“四灵”之一,还经常成为各类民间艺术的创作题材,如漳州木版年画、秦淮灯彩等都会使用麒麟元素。宋代福建的刻书业开始兴盛,迅速带动了民间版画刻印技术的发展。明清两代,漳州木版年画开始流行,曾一度远销台湾、香港和东南亚等地。漳州民间木版年画的主要题材有辟邪消灾、祈求吉祥、历史戏文故事及装饰图案等,下面这幅《麒麟献瑞》标志着麒麟同样成为了漳州木版年画的题材之一。

秦淮灯彩是南京地区代表性的民间艺术之一,相传可以追溯到东吴时期,传承已久,在当地广为人知。二〇二五年年初,南京夫子庙的第三十九届秦淮灯会用秦淮灯彩表现瑞兽形象,其中就包含了以“麒麟吐书”为主题的灯组。

我国的一些少数民族地区同样有关于麒麟的民俗。廖建福《中国崇麟习俗初探》一文对此有所记录,在此引用两例。
纳西族具有独特的关于麒麟的习俗。纳西族人把麒麟当成祥瑞的象征,认为麒麟是能够带来吉祥幸福的瑞兽,又把麒麟当作保护神,认为麒麟能够给新婚的人避邪消灾,带给他们吉祥安宁。纳西族人在结婚时,会在洞房的门框上方,挂一个用红纸裱糊的筛子,上插三支用柳枝或桃木制成的箭,并在红纸上写着“麒麟到此”四字,以求驱邪得福。纳西族人还在建筑物上绘制麒麟,纳西族的土司府署、寺院祠堂、牌楼、亭榭、碑碣、塔以及居民住室的建筑物上都有木雕或石雕,内容有花草、凤凰、龙、麒麟等,也是把麒麟当作祥瑞的象征。
每年新春佳节,纳西族都会有灯会、耍龙、狮子舞、麒麟舞等活动。麒麟舞,纳西族又叫麒麟蹉,明清时传入丽江,经过历代纳西族艺人的加工发展成纳西族特有的一种民间艺术。纳西族的麒麟舞是以麒麟、凤凰为主的各种动物组成的大型民间舞蹈剧目,整套组舞分为寿星拜寿、彩云南现、花马报春、鹿鹤同春、麟凤呈祥、牦牛献瑞等八个部分。所用道具全部由专门的工匠用竹子编成,然后糊上纸张,用不同的颜料绘上各种图案和花纹即成。除夕至元宵是舞会的盛期,而正月十六为送麒麟的日子,把舞蹈所用的道具全部烧掉,表示麒麟已返回天国,待明年春节再与万民同庆。
麟崇拜广泛存在于水族当中。在广西宜山一带居住的水族人喜欢佩戴用白银打成的、形似皮筏的护身符,护身符上面雕刻的是一只水麒麟。人们把它挂在胸前,祈求它的保护。水族流传着一个水麒麟的故事:传说很久以前,水族的祖先居住在麒麟河边。那里土地肥沃,五谷丰登,人们的日子非常快乐。一天,一条妖龙来到麒麟河,随意残害河里的生物,把好端端的一条清水河搞得浑浊浊的。水麒麟赶过来阻止,妖龙恶性不改,一场大战不可避免地爆发了。妖龙连喷水柱,河水猛涨,两岸的房舍被淹没,很多人被卷进汹涌的水浪中。水麒麟看到人们被大水卷走,急忙转身向下游潜去,设法搭救落水的人们。水麒麟看见附近没有可供攀浮的东西,不能把人们救上岸,眼看着妖龙越迫越近,水麒麟横下心来,张开嘴巴咬下自己胸前的一大块皮,抛出水面,用力一吹,使皮块中间凹落,四周拉开,形成一张“皮筏”漂在水面上。就这样,水麒麟一边与妖龙决斗,一边救起落水的人,就在救起最后一个落水的人时,因过度劳累被妖龙咬破了颈脖。打败妖龙以后,水麒麟因失血过多,站在麒麟河中间不能动弹,久而久之,变成了石麒麟。从此,人们世世代代都传诵水麒麟舍己救人的故事,把水麒麟当作善良和勇敢的象征。
千余年来,麒麟随着中华文化一起走向世界各地,这一点在汉字文化圈尤其明显。
日本最早有关麒麟的文献资料可能出于《日本书纪》。《日本书纪》是日本流传最早的正史,成书于养老四年(公元七二〇年),用汉文写成。其中孝德天皇部分有这样的记载:
诏曰:“圣王出世,治天下时,天则应之,示其祥瑞。曩者西土之君周成王世与汉明帝时,白雉爰见。我日本国誉田天皇之世,白乌巢宫。大鹪鹩帝之时,龙马西见。是以自古迄今,祥瑞时见,以应有德,其类多矣。所谓凤凰、骐驎、白雉、白乌,若斯鸟兽及于草木,有符应者,皆是天地所生休祥嘉瑞也。夫明圣之君获斯祥瑞,适其宜也。”
由此可见,最晚在孝德天皇的年代、也即大化改新之时,日本人就已经将麒麟视作祥瑞、是有德之人统治天下的象征。这一点完全继承自中国。 日本的正仓院收藏了大量奈良时期的文物,其中就包含了表现麒麟形象的文物。下面这张画纸所描绘的麒麟身形似鹿,头上有一弯曲的角,肩生双翼,栩栩如生,似在云中飞奔。可见,当时的日本人心目中的麒麟形象和同时期的中国(约盛唐时期前后)并无太大差别。

日光东照宫是祭祀德川家康的神社,目前的建制形成于公元一六三六年的改建。日光东照宫阳明门上有大量装饰雕刻,其南侧有一雕刻描绘了骑着麒麟的张良。

值得注意的是,似乎十七世纪以来日本的麒麟时常和德川家康扯上关系。目前,因幡地区(今鸟取县东部)和但马地区(今兵库县北部)存在着名为“麒麟狮子舞”的民俗。池田光仲为纪德川家康,在鸟取建立了鸟取东照宫祭祀德川家康,传说麒麟狮子舞第一次出现就是在公元一六五二年鸟取东照宫的祭礼中。相比于气势磅礴的舞狮,麒麟狮子舞以动作温和缓慢为特点。当地用麒麟狮子舞祈愿能够平安度过强风季节,同时也将麒麟视作是“召唤幸福”的存在。如今,这一地区被誉为“日本麒麟之乡”。
朝鲜平安南道江西郡出土了三座高句丽时期的古坟,被称作“江西三墓”,墓室内有大量壁画和天棚画,据说其中大墓内的天棚上绘有麒麟、凤凰等装饰图案。由此可见麒麟形象很早就已传入朝鲜半岛。
首尔涧松美术馆藏有一青瓷麒麟盖香炉,制作于十二世纪,被指定为韩国国宝。在这件文物中,麒麟跪坐在炉盖上,兽爪,颈部有弯曲的鬃毛,头上有角,现已折断。

韩国二〇二四年发行的这枚邮票上使用了历史上朝鲜王朝时期的仪仗旗帜“麒麟旗”,由朝鲜王朝的皇家卫队在国王世子出行时使用。麒麟旗上的麒麟除了兽身、马蹄、兽尾之外大多是龙的特征,可见此时的朝鲜将麒麟用作王室尤其是王子的象征,且麒麟形象与宋元以来的中国相差不大。

传说越南文化中自李朝开始就有麒麟元素。麒麟具有神圣的含义,常常出现在越南寺庙、宫廷建筑之中。麒麟这种灵物还被置于庙宇、陵寝或者乡村牌坊大门等地。据报道,这对石麒麟从十七世纪以来就被供奉于宁平省华吕县丁王寺。

如今,麒麟文化正在走向全世界。二零二五年十二月,第五届国际麒麟邀请赛在深圳举行,该赛事以麒麟文化和麒麟舞为主题,除我国外还有马来西亚、法国、荷兰、英国、新加坡、越南等多国的队伍参加,来自全球的三十余支顶尖麒麟队伍上场各展绝技。麒麟文化正成为一条连接中外的纽带,在跨文化交流中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至此,我们已经看到了丰富多样的麒麟,从古代到今朝、从之乎者也到民间习俗、从中国到海外……“麒麟”已经远超一个符号,而是有血有肉的神兽。现在,“麒麟”还常常用于命名而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如华为麒麟芯片,又如日本的麒麟啤酒。二十多年前的某一天,日本一名二十几岁、嗜酒如命的青年人正在开发他最新的同人弹幕射击游戏,在为第三位主人公取名时——说不定正喝着麒麟啤酒,谁知道呢——他决定用“麟”字作为她的名。于是,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们得以相聚于此。
祝各位同好麟日快乐!
早在去年十一月我就想写这篇文章了。那时候此次接力刚开放报名,我那会正好在集中复习零设,或者说被《古事记》腌入味了。那时我意识到自己看了那么多零设考据却没有搞过自己的本命阿麟的考据,自己的考据生涯(如果真存在的话)绝对是不完整的。于是我就填了接力的表。
那时离期末其实已经不远了,手头上也还有别的事要做。我本想着寒假里就动手开始完全来得及,然而不幸的是,我的鸟脑袋发力了。期末周把我大脑的内存覆写了不止一遍,放假后我又忙着计划去日本的圣地巡礼,然后在日本逛了十一天,踏过了东京、鹿岛、大洗、富士宫、长野、诹访、京都……玩是痛痛快快地玩了(你怎么知道我买到了洩矢神社的御守和御朱印?你怎么知道我集齐了诹访大社二社四宫的御朱印?你怎么知道我看到了阿梨夜的原型“假面的女神”绳文土偶?),然而接力的事情我却是真真切切地忘了,我要忏悔,为我的不上心而忏悔,希望阿麟能原谅我。
无论如何,我到快过年了才想起来这回事,然而过年时也没空给我写作,就这么一拖再拖,终究是拖到了开学。开学以来的半个多月,我终于开始拼命做考据码字,除了上课做作业,脑子里想得最多的就是麒麟,甚至有天晚上梦里都还在思量写作的事。(哆来咪知道我时间不够用发力了)最后,我终于在十九号晚上十一点四十几分写完了正文,如此极限地确保了能为大伙端上这篇文章,现在写后记的我真是长舒一口气。如果还有下次参加这种活动,我保证绝不会这么极限了。(毫无说服力)
我在萌生这个想法时、甚至是开始敲键盘时,我都低估了这篇文章会有的体量。我自己定下的主题和方向将我领向了多个我从未涉足的学科,如经学、古文字学、考古学等等。我为麒麟文化之广博而震惊,尽管我早该有心理准备。查阅论文时看见的一段话更是戳痛了我,正是我放在题记位置的那段文字。这段话如同伊甸园里的禁果,我和夏娃一样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如何地“赤身裸体”,竟然对麒麟的内涵一无所知。这半个多月我只能恶补。所以这篇文章注定还有许多粗糙、不成体系的部分和赶工痕迹,尤其是海外影响的部分,很可能也会有许多纰漏,而且我也没有校对过,或许还会有错别字和语句不通的地方,希望各位读者不吝赐教。有空时我或许还会对这篇文章做补充和修改,但现在,我得好好休息一会了。
在这里请允许我过一把瘾,写上一堆致谢。首先感谢主催不辞辛苦第二次组织接力,我们得以相聚于此。
感谢撷星镌镜的作品,六年前我正是以他的视频为契机才入坑了东方。也正是因为他的作品,等到我有一天意识到的时候,我发现阿麟已经成为了我心目中永远的“白月光”,我就此成为一个麟厨。
感谢所有做考据和研究的前辈,包括东方圈内像水狮提督衙门那样的大佬,也包括我此次所引用的文献的那些作者。我看东方零设也好、写这篇文章也好,实质上都没有做什么原创性的工作,无非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这个世界,然后尽自己所能再记录一遍而已。
感谢复旦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的杨焄教授和他的通识课程《陶渊明精读》。平心而论,我确实难以给这门课一个很高的评价。杨教授治学严谨,但对我们这些非中文专业的低年级本科生难免有些苛刻,他会揪着小组报告时的一处断句的口误大做文章,将同学的研究态度批驳一番。不过,也正是在这门课上,我了解到了古典文学的研究者需要做哪些最基础的工作,如阅读古籍、比对版本等等。我更要感谢这门课的几位助教,他们在自己的学习和研究之余不忘认真批阅我们产出的名为作业的学术垃圾,并在讨论课上向我们提供指导。也正是助教老师介绍了爱如生等平台,我才知道原来还有专门查阅古籍的网站,于是在写这篇文章时我才会看过一页又一页的直排繁体,经过更多查证再安心落笔。
感谢复旦大学图书馆和复旦大学买下的知网、爱如生等平台的服务。正是因为触手可得,我才能为解决疑惑而一次又一次地骑上自行车去文科图书馆翻阅文献。这世上本没有免费的论文,学校舍得花钱,学生也便有了免费的论文可看。
感谢复旦大学吴语社的各位同学。他们大多是中文系的专业选手,在我碰到涉及古文字的问题时,是他们为我答疑解惑、指点迷津。如果不是他们,我恐怕现在还在甲骨文的泥潭里一时半会难以脱身。
感谢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没有人工智能帮助初步搜集信息、帮助我解释难懂的文言文和经学问题,我在这半个多月里是没法完成这篇文章的。不过我也必须在此声明,我的行文思路是我自己查阅了相关资料之后形成的,本文不包含任何由人工智能生成的文本。
感谢上海高中生东方爱好者联盟的各位群友的陪伴。我去年下半年那会看零设,正是为了和群友互相寄信时有起头的话题可聊。毕竟,除了“长篇大论”外,还有什么微信交流不了的?书信这一形式给人以正式之感,我也就想着用平常不会提起的“学术交流”为信件赋予意义。
最后,感谢你,我的朋友,感谢你看到这里。看完两万多字的长文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你喜欢这篇文章,请让我知道,这将会是我改稿或继续创作的动力。
我在写这篇文章时一直妄想着能不能把这篇文章印成同人志,那样想必会很有成就感。不过印刷同人志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一方面我自己得好好做修改和排版的工作,另一方面为了不使自己首战而破产,我还得找到一群愿意入手这本同人志的同好。不过那都是后话了。今天,就好好把阿麟之日当个节日过吧。
二〇二六年三月二十日凌晨于复旦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