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眷恋的幻想乡,温暖的冬天毫无征兆就变成了春天。
竟然连一次像样的雪都没下,对于我这种怕冷的妖怪来说再好不过了。不用扫门口积雪的日子真是不错呢!就这一点来说,春天的兽道不折不扣的平常,除了橙手下的小猫偶尔会打几架,那也不过与樱花飘落般稀松平常。……话说回来,今年蕾蒂是不是就不会出现了?
那一天,在诱发我睡意的阳光下,我在家门口的河边钓着八目鳗。八目鳗可是店里的招牌菜,那些贪吃的动物灵准备再多都会卖光的。
洒满光斑的小径那头,一个山绿色头发的少女,在晃动的树影中朝着这里走来。 那个少女穿着带花边的白色连衣裙,头上还顶着一对毛茸茸的兽耳——幽谷响子,我最好的朋友。
“米斯琪!”响子叫喊道。
什么嘛,山彦的声音还是这么大。我把刚钓上来的八目鳗放进桶里,放下钓竿走上小路向她挥了挥手说:“喂,阿!”
响子小跑过来,连衣裙像绢蝶般翩翩起舞。
响子一把抱住了我。“小夜雀,一个冬天没见,想死你了。”说着用脸在我肩上蹭了几下。
好可爱,响子穿这身衣服超可爱。
响子松开了我,我呆呆地看着响子。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她轻轻笑了一下。我感觉脸上烧起来一样。
我瞄了一眼其他地方后说:“那……那个……响子今天是有什么事么?打扮得这么好看。”
“啊,我就是来邀请你的呀。今天晚上红魔馆和地灵殿举办联谊会,咱俩也要去。”
“诶!可,可是今晚还要看店呢……”
“整个人里可都被邀请去了,就算去开店也没有顾客的吧。”
说的也是,那么今天就放松一天吧。
我回到家,换上和响子一样的连衣裙,这是我们一起在旧地狱的街头买的。打扮好了,我和响子手牵手出发了。
啊,久违的休息日。
融融的人间之里真的非常悠闲,妖怪、动物灵与人类全都心无旁骛地晒太阳。 虽然人类总希望将自己塑造成最了不起的模样,但沐浴在阳光下的那种舒服感,和其他许多动物是完全一样的。风追逐着在环形广场石板路上飘舞的樱花瓣,白色的涟漪在人里荡开,远方的樱树已长出嫩叶。
“最近的这些事情,真是感谢你了。”响子突然双手合十,向我鞠躬。
我看着充满烟火气的景象,好像撒了辣椒的白玉豆腐。“响子现在还在纠结于这个吗?没有你的帮助,店也不会开成像现在这样,我也不会多了这么多伙伴吧。”
响子以往上的视线观察着我的表情。“为什么呢,米斯琪?”
“什么?”
“像这样子晚上要工作,白天要准备食材,对现在的米斯琪来说,连稍微喘口气也是一种奢侈吧。我不希望看到米斯琪变成这个样子……”
响子的年纪和我差不多,或许我们也不再年轻了吧。从无忧无虑的夜雀妖怪,变成现在夜雀食堂的老板娘,从一个人打拼,到许多朋友一起。每天这样生活,虽说非常充实,成功的喜悦,失败的失落,或许就像是磨掉青春的磨床一样。
我也感慨了起来。“话是这样说,但是已经努力了这么久了,突然放手也很舍不得啊。橙,小铃,阿吽,甚至是蕾米莉亚小姐和幽幽子大人,不都很看好我们吗?”
响子叹息般的说道:“大家都忙了很多,早上帮住持大人打扫,晚上来店里……况且我……喜欢米斯琪,不想看到她也这么累。”
“对了,米斯琪,还记得我们的梦想吗?“响子低着头。
“哦,一起把店做大做……”突然间,我想到了什么,响子的眼中分明闪着泪光。
“鸟兽伎乐。”我轻声说。
“对不起,响子,我实在……”
响子突然冒出偷笑的表情。“没关系啦。光是这样能想起来,米斯琪已经比别人好了。世界上大部分人既不会听我们这种小妖怪讲话,连正眼也不看我们一下。就好像我们完全不存在一样。”
我知道,最后一句话并不是讲给我听的。我直直地看着流露真情的响子,如果是在之前,什么开店的事完全没发生的时候,这孩子,还有我,真的不存在于此时此地吗?我出神的凝视着这个透明的响子。
鸟兽伎乐,仔细想想,那也是很久之前了。我和响子组成了双人少女乐队,虽然年纪早已谈不上是少女,但看着是就行了吧。我们当时是这样想的。
傍晚到来了,沿着向西的小路,绕着雾之湖畔向前走,感受着从湖上吹来的风,到红魔馆去。红魔馆是座在幻想乡很少见的西式风格的建筑,红色的高墙,考究的五彩玻璃,像是城堡一样。
时刻是春夜的晚上七点,犹如祭典般的人潮,塞满了红魔馆大门前空地的一半。有很多我认得长相的人们,光是打招呼就会累死我。
“不要挤!一个一个排队!”我知道那个声音,来自红魔馆的门卫红美铃。
突然,一只手握了握我的手腕。
“唔……谁?”
“请问是米斯蒂娅小姐吗?”一个冰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诶?!是,是的……”
“贵宾,请往这边走。”
贵宾?我吗?怎么会有这种事啊?
我转头看了看,是个高大的年轻女孩,她十七八岁上下,穿着黑色的女仆装。正确来说,是把带有荷叶边的围裙套在了黑色的迷你裙洋装外,头上则戴着同样有荷叶边的发箍。由于脚上穿着皮鞋,穿着黑色丝袜的腿看起来格外长。
她带着我左拐右拐,不知怎的就从另一条路进了红魔馆。女子朝着我伸出一只手道:“我是红魔馆的女仆长,十六夜咲夜。”还是这么冷酷的声音。
我握了一下她的手。“啊,你好。”除此之外我还能说什么?
她掏出怀表看了看。“晚宴将在九点开始,请前往主楼宴会厅用餐,那我先退下了。”她微微欠了一下身。
“啊,好……”
不等我说完,她就打了个响指,消失了。
奇怪的人,那个家伙是人类吧。作为吸血鬼仆从,还真是……能干呢。我摇了摇头。
随便逛逛,说不定还能遇上认识的人。不过大部分人都还没进场吧。
抵达宴会厅时,已经接近约定的时间了。出人意料,大多数人会在花园中,伴着无星的夜晚用餐,只有哪些所谓的贵宾在这压抑的室内。啊,我也想出去……
唯一值得宽慰的是,响子居然也在这里。
我在响子身边坐下,“你说,除了我们,都是有名的大人物,为啥指定我们为贵宾?真是吓我一跳!”响子向我耳语。
我的目光扫过房间中的每一位大人物,突然和一束锐利的光交汇了。顺着看去,这是,地灵殿的觉大人?那束目光的主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红魔馆的主人蕾米莉亚站上了宴会厅门外的阳台,嘴巴对着河童制造的扩音器说:“晚安,今晚也感谢各位的参加。从现在开始,让我们为红魔馆和地灵殿的友谊干杯!请大家快乐地享用美食,然后各自随兴地嗨起来吧!”果然还是我认识的蕾米莉亚小姐,有着看似威严的可爱声线。
几百名访客给出了吵闹的回答,有几个已经提前喝醉的妖怪发出怪声,但没有人去在意。毕竟人数多到这样,博丽的巫女还是来巡逻了,不过也只是背着手观看而已。
宴会厅里的空气,和外面截然不同。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吊灯下反射着冷硬的光。穿着整齐的侍者——大概是红魔馆的妖精女仆们——悄无声息地穿梭,填补酒杯,更换餐盘。
我和响子坐在靠角落的位置。盘子里的食物很精致,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工序复杂、味道大概也不会差的东西。但我没什么胃口。用叉子拨弄着一块裹着酱汁的肉,酱汁的颜色很深。
响子倒是吃得很认真,小口小口地,偶尔抬起眼睛看看周围。她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白色连衣裙的领口随着动作微微起伏。那对毛茸茸的兽耳会偶尔动一下,在这种场合下显得有点突兀,又有点可爱。
“觉大人刚才……是在看我们吧?”响子咽下食物,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拜托啦,究竟谁才是鸟脑袋啊?!不管说多轻在觉妖怪面前都不管用的啦!
“嗯。”我点点头。
“有点吓人。”响子缩了缩脖子,“虽然知道她大概没恶意。”
“大概吧。”我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一边用余光瞥了一眼觉。杯子里是清水,冰凉。
宴会的气氛似乎莫名松弛了一些,交谈声嗡嗡四起。我认出不少面孔:永远亭的公主和她的药师,带着一贯的、有点置身事外的微笑(?不是红魔馆和地灵殿的联谊会嘛?);白玉楼的庭师挽着公主的月兔,静静站在角落,而她的主人,西行寺幽幽子大人,正优雅地(并且速度惊人地)扫荡着甜点区的糕点。
唔……这位大人看着就好可怕……
“米斯琪,”响子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肘,“你看那边。”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宴会厅一侧有个小小的舞台,不算大,上面空无一物。
那个舞台……
我没说话。
鸟兽伎乐。
那时候的兽道比现在更安静些。我和响子都还是无所事事的妖怪,不用为生计发愁的日子很长,长到可以躺在草地上看云彩变幻一下午。响子喜欢模仿各种声音,鸟叫、虫鸣。她学得很像,然后自己咯咯笑起来。而我呢,我有时会哼一些调子——夜雀的歌声~
有一天,响子突然说:“米斯琪,我们来组个乐队吧!”
“乐队?”
“嗯!你唱歌!我……我也唱歌!”她的笑声很欢快,兽耳兴奋地抖动着,“就叫‘鸟兽伎乐’!怎么样?”
真是孩子气。在幻想乡,强大的妖怪靠力量赢得敬畏和地位,弱小的妖怪……嗯,像我们这样的,能找到个安稳的营生就不错了。
我记得自己点了点头。“好啊。”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答应。
我们真的尝试过几次。在响子山里的住处附近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当作舞台。我们胡乱拼凑了一些曲子,没有观众,除了偶尔好奇驻足的小妖怪和妖精。表演得乱七八糟,经常笑场。
后来呢?
后来生活慢慢变了。因为某些原因,我开了小吃店。从推着小车在兽道边叫卖开始,响子用她的大嗓门招揽客人。生意渐渐好起来,有了固定的摊位,然后有了现在的小店“夜雀食堂”。伙伴也多了起来:有时来帮忙算账的小铃;忠厚可靠的阿吽……
第二天太阳升起,又要为新的忙碌做准备。
“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嗯。”响子应了一声。她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个空舞台上。“米斯琪现在……还会想吗?”
“不过……大概……没机会吧。”我说的是实话。
响子沉默了一会儿。“米斯琪……是吧……”
她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这样的事实一样。
不是这样!某种酸涩的东西再度涌上鼻尖。我赶紧又喝了一口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耳边传来。
“哇~多麼好的機會啊~”
“哇呀,什么东西啊?!”响子和我都被吓了一跳。
转头一看,粉红的短发,身旁睁开的大眼睛——
“觉……觉大人?!”
“嗯嗯,我说啊,你们小两口开的店还蛮不错的呢~”觉一脸坏笑。
“……您过奖了。”我小声说。嗯?不对……
“喂,你在说什么啊……”响子罕见的低下了头。
我的脸此刻肯定和响子一样红。
“不是客套话哦。”觉眨眨眼。
“好了好了,那么,”觉又开口了。这次,她的声音很平静,没什么起伏,“直接进入正题吧。
“什么?”
“你们,”她的目光落在我和响子身上,
“鸟兽伎乐。
我从头到尾都知道了,在你们讲话的时候。”
果然啊……
“幻想乡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各样的胡闹哦?异变啦、宴会啦……没有这些才无聊呢。”觉继续说。“对了,‘那个小舞台空着也是空着。’我和蕾咪聊天的时候,她是这么说的哦。”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您是说……”
我心中封存的某种东西激发了。
“走啊,响子!去试试看!”我的声音不知为何出乎意料的大,“我们是最棒的鸟兽伎乐!”
突然,响子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猛地拉到她面前。
“唔~”
刚说出口的话,被响子的双唇堵住了,带着一身春日暖阳的气息。
她毛茸茸的兽耳微微颤动,手臂紧紧环住我的腰。
我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耳边只有清晰、急促的心跳。
“米斯琪,我喜欢你。谢谢你。 “
她没有再躲,就那样认真地宣告着。
我看着她发烫的脸颊,看着她微微竖起的兽耳。
我伸手用力回抱住她,“…… 那就走吧,去我们的舞台。”
这一次,鸟兽伎乐,要为自己而唱。
第7棒 6:00
作者:
尘塚姥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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