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 伪秋
看看吧，看看你是如何杀害的你自己。
橘红色的枫叶在秋日的风中盘卷、飘落，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潮湿气息。四通八达的道路向各处建筑延伸，其中一条大道，连通向眼前这栋大理石砌的复古式教学楼。巨型钟表悬挂在正上方，屋顶是高耸的尖顶，石柱矗立，狭长的彩绘玻璃窗格外醒目。校道外散落着镂空的椅子，不时坐着几对眉来眼去的学生情侣。
“这算是返老还童了吗？”
里望着校园景色，有些出神——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进入到大学校园里，看见它是什么模样。
另一边，布偶熊则环顾着四周，颇有些头疼：
“我们从刚刚那个空间出来了，但没传到之前的空间。同样，我的追踪爬虫也没有任何回应。”
“我们的处境，似乎和上个空间没什么不同……甚至连进入的场景都有些类似。教学楼就摆在前面，难道我们又要进到教学楼里探索？”
“不好说，可能是的。”
秒针转动，楼顶的大理石钟指向上午十点。悠扬的钟声顿时响彻半空，唤醒了沉寂的校园：
当——
当——
楼梯间变得喧闹，随着电梯抵达，同学们鱼贯而出，人群也变得拥挤。晴空之下，同学们终于从枯燥的课程中脱身，有说有笑。
“不好！指挥官！”
突然，里和布偶熊不约而同地拉着自己逃走，躲到暗处，藏起身形：
“升格者的数据信号，正在向这里靠近。”
“哼哼哼~”
远处飘来了相当耳熟的声音。即使只是悠闲的哼唱，但那别具一格的、轻佻优雅的尾音，却早已印刻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又是莉莉丝吗？”
布偶熊则疑惑不已，恼火道：
“追踪爬虫是智障吗？这都没有发现？”
目前为止，雪中府邸、夏日酒庄、秋日校园……三个矩阵空间，居然都有莉莉丝的存在。梳理着线索，尝试建立起三者之间的联系：
“目前为止，莉莉丝居然在我们三个矩阵空间的调查里都有出现。那么，是不是可以猜测，在这个空间里，莉莉丝会不会也和前面两个一样，成为破局的关键？”
“嗯……”
“无论如何，先前的结论没有改变。镜子，应该也是这个世界的出口。”
里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同时，我们居然捕捉不到一点舒尔茨的痕迹……空花情报不会有误，看来……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危险，藏在这套连环计里。”
“所以，要不要出去和莉莉丝见面？”
最终，还是不得不回归到最初的命题。
怀疑，还是信任？
尽管直到目前为止，两个空间里的莉莉丝都没有对众人出过手，相处时也没有表现出相当的敌意。但她的心思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玩味的笑容浮现在脑海里。上一秒，莉莉丝还是靠得住的合作伙伴，下一秒，可能刀子就已经从背后捅穿了自己的心窝。为了利益，莉莉丝不介意采用些特殊手段。
“现有的情报还是太少了。指挥官，看看这个。”
随着布偶熊的操作，数架微型无人机缓缓升上高空，潜伏在树杈与阴影之间。摄像头微微校准，对齐了教学楼门口的莉莉丝，监视升格者的一举一动。
高清画面随着链接通路，直接传输到众人的意识之内，仿佛亲身所见。镜头聚焦，莉莉丝趾高气昂，大步流星地走出校门。在她身旁，有好几个同学亦步亦趋地簇拥着，点头哈气：身后的替她拎着书包，身旁的为她撑伞……动作僵硬，眼里带着些羞愤，却丝毫不敢反抗。对此，莉莉丝则看起来颇为享受，径直往一条大路走去——根据路口的指示标识，那是一条校园内的商业街。
无人机默默地跟上脚步。露天的咖啡厅里，聚起来的同学瞥见莉莉丝的身影，便挤眉弄眼，俯下身去交头接耳。布偶熊手指微调，数个窃听器在桌底下生成，议论声也同步传输到了指挥官三人的耳内。
“啧啧啧……真是好嚣张啊！我也想像莉莉丝这么活一回~”
刻薄的声音传来，带有几分眼馋。
“谁不想呢？唉……但我没她那个赌运，也没她那个天赋。”
“莉莉丝的名号，可是人见人怕。唉……性格一等一的恶劣，也是一等一的好赌。天啊，不知道上帝为什么这么眷顾她！她怎么做到把把赌，把把赢的！”
“好羡慕啊~但我可不敢学她那样。呐，看到她身边那群跟班了吗……啧啧啧，那就是和莉莉丝赌的下场——倾家荡产，最后只能给她当个小跟班，在她后面灰溜溜地端茶倒水。”
“听说莉莉丝不开心的时候，跟班还要被她当成人体沙包泄愤！咦~简直就是大型戒赌现场！”
“真是难哄的大小姐……相比之下，你们知道吧，和莉莉丝同个学院不同专业的那个……性格可比她好太多了！”
“知道知道，不就是那个埃莉诺嘛~”
等等。
埃莉诺？
熟悉的名字，唤起了三人不算太好的回忆。对视一眼，不由得靠近了些，打起十二分精神。
“说起埃莉诺，你们也有这种感觉吧！她和莉莉丝长得实在是太像了！简直就是一人两面！”
“怎么说？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
说到兴处，那人不由得提高了音调，描述得绘声绘色：
“莉莉丝，埃莉诺……两人身形相似，声音相似，甚至个人的一些小习惯都完全相同。给你看看照片……呐。”
“莉莉丝举止优雅，埃莉诺就端庄淑女。莉莉丝有一头丝绸般的灰长发，埃莉诺的灰长发也同样顺滑。莉莉丝擅长魔术，埃莉诺也耍得一手好扑克。莉莉丝迷恋财宝，家财万贯，埃莉诺的家境听说也不一般，虽然她不经常提起，但是身上挎着的包包，我看可都是大牌子。更重要的是，莉莉丝常常打赌，埃莉诺也喜欢打赌。”
“不过，两个人的性格，却一个天，一个地。就拿打赌这一点来说，莉莉丝把把都赌钱，而且把对手骗得团团转，到最后都落得个倾家荡产的下场；而埃莉诺就不一样了，她一般不赌钱，而且大多都是赌着玩的，不在乎输赢——尽管她也是几乎把把都赢。”
“而且！还有一个根本上的不同点！埃莉诺虽然也喜欢捉弄人，但开的都是些小玩笑，给人的感觉更多的是那种……狡黠，顽皮，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可爱。她的人缘可好了！看人又特别准，交朋友也特别真诚，哪像现在这个莉莉丝……笑得阴森森的，让人避之唯恐不及——耐不住她出的钱多，也就永远不缺走投无路的，或者是赌瘾大的同学了。”
“哎！那她们见过面吗？”
“说起这个，你猜怎么着？两个人还真没见过面！”
“大家都以为她们是双胞胎，但一问，两个人居然都说不认识对方，也都非常肯定，自己是独生子女！”
“真的假的？”
“是吧是吧？大家都很震惊，也总是让她们找个时间见个面，看看她们有多相像……但是，每次见面的计划，总会因为暴雨，调课，拖堂，甚至腿摔折了等等各种原因，而被推迟甚至终止。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嗯嗯~~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看得你们说的这么起劲，我都有些不忍心打断你们了呢。”
无人机里，看着莉莉丝与说话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自己却也无能为力。
“多谢您替我考虑，我是不是应该说一句……有劳您费心？”
“莉……莉莉丝同学！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耳畔传来惊恐的道歉声。来者不慌不忙，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优雅而充满恶意。
“哎呀呀，原来不是故意的啊？那就没办法了……”
“虽然我并不介意成为话题中心，但……”
“恰巧，我心情不好。”
“你们知道该怎么做吧？”
宛如死刑的宣判落下。苦苦求饶的声音苍白而无力，不过片刻，链接通路里便充满了压抑的闷响与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埃莉诺……”
“呵。讨人厌的学人精。”
“听得开心吗？”
不祥的预感。
刺耳的嘶嘶声过后，通路内传来莉莉丝贴近麦克风的、邪恶的低语：
“出来见我。或者，我亲自捉到你。”
“自己选吧。”
只一瞬间，布置好的窃听器全部失灵。潜行的无人机也同时失去了信号。
布偶熊一脸难以置信，里的脸色也同样不好看。
线索中断，升格者也送上了威胁信。看这个势头，莉莉丝应该不打算就此放过。在这段不算长的窃听时间里，里极限把临时防护程序搭建好，装到三人身上，起到一点保险作用。但三人都心知肚明，光靠这点保险装置，就与升格者正面对敌，风险实在是太大——更别说回到府邸世界的镜子通道还不知所踪。时间所剩不多，自己必须尽快作出下一步决策。
叹了口气，想来想去，耸了耸肩：
“其实，我们只有唯一解。这个世界就是莉莉丝，当然或者是舒尔茨搭建的。只要他们想找，我们无论如何也逃不过。既然现实如此，那么，顺从莉莉丝的意思，主动出击，我们才有可能找到一条生路。”
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偷听淑女的故事，感觉如何？”
莉莉丝左臂抱胸，上下扫视，投来嫌恶的眼神。身边的跟班已经被她系数赶走，骄矜的神态却丝毫不减。
无形的压迫感笼罩。见状，自己率先迈出一步，微微躬身，以表歉意：
“抱歉打搅了莉莉丝同学的雅兴。我们只是有些好奇，莉莉丝同学，这是打算要去哪儿？”
“这么直接吗？我还以为你会客气一番。”
笑而不语，没有回应。
莉莉丝些冷哼一声，走得更近了些，却被两只手拦住。布偶熊和里投来敌意的眼光，莉莉丝却不以为意，理了理耳边垂落的发丝，扬起嘴角。眼里带着些嘲弄，莉莉丝轻佻地开口道：
“指挥官……”
“既然来了……就做我的跟班，陪我逛逛街吧。”
校园南侧，商业街上，一行四人走在不宽的道路上，仿佛朋友们相约出行。首先看到的，是路旁挤着的两排低矮的、亮着花花彩彩的灯牌的店铺。莉莉丝看也不看，大步走在最前面，直奔最热闹的街边转角——装修豪奢的名牌店，嚣张地占据着整条商业街的黄金地段。自行车与小轿车川流不息，名牌店门口，大衣，包包，首饰……一道道透明橱窗内摆放着诱人的商品，而旁边摆着的价码牌却令普通人望而却步。门前打扫得十分干净，销售笑盈盈地站在铺门前，四处张罗。见到莉莉丝，销售的眼睛便亮了起来，小跑着赶来，盛情邀请她前来品鉴当季新品。
不久。
里的手上，已经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装袋。
“没想到……真的只是单纯的逛街。”
但，相比于设想中剑拔弩张的情形，这种情况还是要好得太多。布偶熊则跟着指挥官，和莉莉丝随意交谈着。偶尔，在奢侈品的一些论调上，两人甚至聊得有些投机。在莉莉丝看不见的地方，链接通路也发来了一则喜讯：
“眼前的莉莉丝……确实是无害的，暂时。”
“升格者的数据气息仍在附近……但是，不是面前这副AI人格数据。”
那么，先前莉莉丝又是如何发现三人的行踪的？无数猜想划过脑海——于是，自己有了一个大胆的打算：
“或许……可以向她打听打听埃莉诺的情报？”
当然，实际操作起来并不那么容易。毕竟，从莉莉丝先前的表现上看，她似乎很讨厌埃莉诺。
怎么把话题引到埃莉诺身上呢？斟酌许久，身边的售货员却抛出了话头：
“小姐，您穿着这身真是太好看了！话说，前阵子也有个和您特别像的人，也来过咱们店呢！”
“嗯？”
莉莉丝瞬间拉下脸来，皮笑肉不笑：
“是吗……”
“是呀！你看看，这剪裁，真是为您这样完美身材的客户量身……”
“走吧。”
甩下冷冰冰的话语，莉莉丝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机会难得，自己试探着开口。
“话说，你和埃莉诺之间有什么过节吗？”
“没有过节，就不能看她不爽吗？”
莉莉丝一脸烦闷，扭头反问道。
“呵……如果你也遇到一个学人精，你会开心吗？”
烟紫色的瞳孔靠得更近，直视自己的双眼。
“如果她和你处处相似，但你调查后却发现，你们两人之间没有一点血缘关系……难道你不会觉得震惊、惶恐、害怕……嫌恶吗？”
面对莉莉丝的诘问，自己哑口无言。
经由莉莉丝的讲述，一个全新的埃莉诺被慢慢勾勒出来。
呵。
谁不知道埃莉诺出了名的狡黠脸庞之下，隐藏着一颗扑通扑通的、泵着令人发呕的善意的心脏？她简直就是一只灵巧的、上蹿下跳的波斯猫，一击即中，将心悦的猎物抛至半空中，又在猎物即将坠落、亲吻地面之前轻轻拎起。她从不吝啬玩弄人性，随意挥手，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拨开笼罩在他人眼前的迷雾，而后心安理得地享受他人对她的臣服。
真让人犯恶心。
自从埃莉诺来到学校后，莉莉丝就感到浑身不舒服。
她套着莉莉丝的外壳，凭空出现。
起初，人们只是称她们长相相似。
莉莉丝毫无兴趣，她只想要充满博弈与金钱的赌局生活。
但到了后来，她的衣着被人学去。
同学们发现，埃莉诺的发饰，包包，甚至内衬和她穿着的高跟鞋，都与莉莉丝别无二致。
甚至，她引以为傲的赌术，她的头脑，她的一举一动，都被埃莉诺一丝不苟地完美复制。
莉莉丝一笑，埃莉诺就跟着笑。
莉莉丝一走开，埃莉诺也没了兴趣。
莉莉丝永远深不可测的笑容下，第一次出现了嫉恶的火苗。
如果是双胞胎，有着血缘关系，那么莉莉丝也勉强不会介意。
但当莉莉丝拿到两人明确的DNA匹配报告时，出离的愤怒将她紧紧裹住。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疯癫的讨厌鬼！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恶心的偷窥狂！
不知不觉中，莉莉丝已经与埃莉诺结下了不可调和的梁子。
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莉莉丝烦闷不已，加大了赌局的金额。
莉莉丝向权力顶端攀登。凭借过人的天赋与才华，她当选了班长，又信手捻来了学生会主席的位置，甚至还得到了一众导师的青睐。
同时，她也见到了更多藏在权力深处的腐败与奢靡。
莉莉丝求之不得。
她游走在一个又一个的赌局之间，沉溺在筹码与权谋之间。
顺从世界运转的规则，有什么不好？
但是……
那个该死的埃莉诺！
像是有意和她作对一般，埃莉诺顶着莉莉丝的模样，大肆宣扬什么狗*的爱与正义。
“这是侮辱！”
“这是挑衅！”
指甲嵌入手心，莉莉丝竖着眉头，咬牙切齿，身体因愤怒而颤抖。
突然，莉莉丝瞳孔收缩，死死盯着对面街道的方向。
顺着视线望去，竟看见了一个与莉莉丝一模一样的“莉莉丝”。在看到女生的模样后，三人瞬间理解了莉莉丝与路人同学对埃莉诺的描述有多么贴切：从身形，到衣着……如果不知道埃莉诺的存在，还以为莉莉丝在某个时候学会了传说中的分身术，一心二用。眼见着埃莉诺端庄地走进了一家五星级酒店，莉莉丝心头一颤，突然弯下身子，痛苦地尖叫出声：
“啊啊啊啊啊！！！”
“指挥官！危险！”
布偶熊连忙把自己拉离莉莉丝附近，而里则紧张地四处张望，警惕道：
“升格者的数据气息……又是这种感觉！”
但莉莉丝的痛苦哀嚎却异常逼真，额头上涔出冷汗，让本就白皙的面容更染上了病态的苍白，实在令人不忍心袖手旁观。下一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在众人惊讶的注视下，莉莉丝颤抖地半直起身，一瘸一拐地朝着埃莉诺走入的酒店方向走去。每走一步，莉莉丝的痛苦神情就减弱一分。
“这……”
看着搁浅一般的莉莉丝，迟疑地道出现实：
“……如果，我们要找埃莉诺，那么，莉莉丝和我们，是不是也算顺路？”
“不能抛下她不管。”
布偶熊和里心领神会，跑上前去，搀扶着摇摇欲坠的少女。自己也打算走上去帮忙，却被两人用眼神遏止。
“指挥官，别靠得太近，风险我们来担就好。”
“你可不是构造体，万一突然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来不及护着你。”
无奈地笑了笑，却也理解两人的用意。
“布偶熊，里，保持思维链接。有任何情况，随时沟通。”
酒店，宴会厅。
莉莉丝好转了许多，踉跄着，挣脱两人的搀扶。稍远处，自己投去关切的目光。莉莉丝瞥了一眼，嘴角微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一如既往地仰着高傲的头颅，挺直腰杆，朝着宴会厅走去。摇了摇头，示意布偶熊和里跟上莉莉丝的脚步。
推开门，慈善午宴正在厅内开展。各业大亨齐聚，而主角正站在台上，享受聚光灯的照耀，挂着体面的微笑，彬彬有礼地为慈善午宴致开幕辞：
“非常荣幸，能够在枫叶飘落的美好时分，与各位挚友共同参与这场意义非凡的慈善午宴……”
借助扩音器，埃莉诺优雅温和的嗓音，在宴会厅内萦绕，令人陶醉其中。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袭来，台上灰发少女的音色，声线，甚至轻佻优雅的尾音，都与莉莉丝如出一辙。
“此刻，厅内高朋满座，这不仅是一场简单的相聚，更是一场关于善意、关于责任、关于守护的……”
致辞戛然而止。
滋————
话筒掉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杂噪。
众人疑惑地起身，环顾四周。
一位面容冷峻，一位笑容僵硬……
时间在此刻凝结。
莉莉丝，与她的“替身”埃莉诺，对上了视线。
一秒。
两秒。
忽然，埃莉诺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只留下一头雾水的台下来宾。
“哈……哈……”
莉莉丝额头上青筋暴起，似乎之前那剧烈的疼痛又卷土重来。
“埃……莉……诺！！！”
莉莉丝咬着牙，向埃莉诺逃离的方向追去。
“什么情况？”
事发突然，没有过多思考的时间。见状，连忙迈步跟了上去，布偶熊和里也一同跟进，紧急定位着实时坐标，并同步莉莉丝两人的信息。
户外。
埃莉诺穿过宴会厅的员工通道，惊慌失措地逃出了酒店。莉莉丝紧随其后，目眦欲裂。
“站住！”
奔跑中，自己感觉到，埃莉诺的体力，甚至奔跑方式，都与莉莉丝相差无几。
世界上真的存在这么相似的两个人吗？
越看越心惊，心底的疑问止不住地喧嚣，吐出猩红的口舌。答案呼之欲出，却总被自己死死压住。
不知何时，埃莉诺已然被堵在死胡同。
这里堆满了杂物，旧纸箱，破海报……但，角落里却立着一把蓝紫相间的月伞，与周边的事物格格不入。
突然，月伞被人一把拿走。猛然从专注的思考中回过神来，就见到莉莉丝操着月伞，伞尖抬起，朝着埃莉诺厉声质问。
“说！为什么要模仿我！”
而埃莉诺则瘫在地上，一言不发，眼里满含泪水。
见状，莉莉丝抬起月伞，如同鞭笞她手底下溃败的赌徒一般，向埃莉诺身上狠狠抽去。每次抽击，埃莉诺的精神就萎靡一阵，而莉莉丝则愈发精神抖擞，宣泄着自己的愤怒。
不知何时，布偶熊和里已经赶到，将自己挡在身后，眼里充满戒备。
“升格者的数据气息，来了。”
莉莉丝，正在殴打着另一个莉莉丝。
沉默，还是沉默。
校园霸凌的暴行，在重重诡异的叠加下，却逐渐演变成了逢场作戏。
突然，莉莉丝停下了动作。她背对着指挥官，半边身体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莉莉丝缓缓开口，仍是那副优雅自如的口吻：
“指挥官阁下。”
“……怎么了？”
“您怎么一言不发呢？我可是，正在施暴噢？”
埃莉诺瘫倒在地上，呻吟声已十分微弱。
“……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无权过问。”
“这样吗……好吧，好吧。”
“那么，阁下读过那个，关于镜子的故事吗？”
“什么？”
莉莉丝咯咯笑了起来，笑得身体浑身颤抖。
“听不懂吗？那我换个问法。”
“我呢，久闻指挥官阁下的大名……和您对赌，可是我至高无上的荣幸啊~”
“赌局早已立下。指挥官阁下……你猜到真相了吗？”
“……”
咬着牙，迅速抬起了藏在身后的数据手枪，瞄准了眼前状若癫狂的少女。
“啊啊……这样可真不礼貌呢？”
莉莉丝转过身来，嗓音比安魂曲更为幽深：
“我想问的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莉莉丝，还是埃莉诺呢？”
“你说呢？”
子弹上膛。
“升格者……莉莉丝。”
“……”
期待值逐渐攀升，烟紫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莉莉丝掩饰着心底的雀跃，不卑不亢地等待着下文——这是淑女必备的礼仪。
呼吸不由得变得急促。一路上的插曲事件，心底里浮起的猜测，此时此刻，系数联系在一起，化作可验证的真相。
“摧毁窃听器，引爆无人机，从而让我们和莉莉丝同行……”
“安排售货员引入埃莉诺的话题，又刻意让莉莉丝一远离埃莉诺，便会头痛欲裂……”
“再到，此时此刻。”
“矩阵空间里的莉莉丝，从来都是你操控我们的棋子。”
“我说得对吗？升格者——莉莉丝？”
“恭喜！”
升格者发出一声自心底油然而生的赞叹，难以自抑的欣喜溢于言表。
“真不愧灰鸦指挥官的大名！即使是久经赌局的我，也很少见到像您这么聪慧的赌徒了！”
莉莉丝满心喜悦，深深鞠了一躬——这是一名称职的庄家，为赢家送上的嘉奖。
而正对面的一行三人，却仍然神色紧绷，与莉莉丝遥遥对峙。
莉莉丝仿若对此一无所知，施施然地摊着手，让出了身后奄奄一息的埃莉诺：
“那么……”
“相信，聪明如指挥官阁下，那面通往美好未来的魔镜，应该也瞒不住您的慧眼吧？”
矜持优雅的文字，化成了一杯毒酒。
尽管真相近在咫尺，自己也无法迈出那一步。
“好吧，好吧。”
“既然指挥官阁下不忍心亲自动手，那么，为了让赌局更加酣畅淋漓，作为庄家，我也心甘情愿……为此添一把注。”
莉莉丝隔空献上一吻。
突然，她操起一旁的月伞，径直刺向了埃莉诺的心脏。
来不及发出尖叫，月伞优雅而精准地穿透了埃莉诺的身体，却不是意想之内的扑哧声。
咔嚓……
莉莉丝欣然品味着众人震悚的表情。裂纹自心脏处蔓延开来，逐渐牵动肝脏、肩膀乃至全身的崩毁，如同切开层层叠叠的洋葱一般，埃莉诺的皮肤应声绽开，飞出的却不是血肉，而是千千万万片折射着光辉的镜片。
每一块碎片中，都有千千万万的埃莉诺。
千千万万的埃莉诺，惊恐地注视着莉莉丝。
埃莉诺——一块镶着金边的古镜，碎得遍地都是。
莉莉丝撩动着细柔顺滑的长发，喃喃道：
“再见，威廉·威尔逊。”
那是她仅剩的人性。
此后，她将忘却双亲，背叛同伴。
在权欲的地狱中，她永远孑然一身。
“出口！”
敛起眼底的锋芒，莉莉丝撑起月伞，挂起迷人的微笑假面：
“我等你哦，指挥官阁下~”
随着镜子的碎裂，熟悉的数据黑洞出现。不同的是，这一次，甚至能够闻见雪中府邸那道奢靡而腐烂的气息。莉莉丝优雅转身，没有任何预兆地消失在众人眼前。
“看来，这就是通往雪中府邸的通道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答案早已在暗中显现，等候着来者亲身入局。
“走吧。”
迈步，朗声道：
“我们，去揭开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