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知蝉鸣。
一瞬间,灼热的夏风刺痛着脸颊,日光直射,视觉短暂失灵。幸好,被空间吞噬前,自己便紧紧握住了布偶熊和里的双手。温热的触感依旧,不免令人安心。睁开眼,确认布偶熊和里就在身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环顾四周,检视着当下的处境。此时此刻,三人正站在一条土路中央。晴空万里,两旁几乎没有工业化留下的痕迹,黄绿色的草坪铺满道路两旁,随着夏风吹过而上下起伏。土路向前延伸,不远处,精心修剪的树篱笼划出了一片领地,宣告着庄园的所有权。隔着树篱,朝内看去,紫透的葡萄一列列爬满了架子,身后是飘着酒香的工厂木屋 。原木搭建的庄园内宅静静矗立在中央,低调而不失内涵。庄园入口处,一块橡木木牌挂起,上方刻着烫金花体的庄园名字,下方则是小字一行:Private Estate。
传送得如此之快,里的错愕表情尚未褪去。布偶熊则四处张望着,坦然接受了现在的处境。找到一处荫凉,布偶熊伸伸懒腰,随意地坐了下来。
“呼……事已至此,先避避太阳吧。”
“看起来,我们到了另一个矩阵空间?”
“是的,指挥官。那面镜子,很可能是某个启动程序。不知道我们误触了哪个地方,总而言之,它突然启动了,然后把我们踢出了原来的矩阵空间,赶到这里来。”
“坏消息是,这个矩阵空间是封闭的,和上个空间并不联通。由于撤离通路本质上就是一个链接外界与矩阵空间的通路,这样一来,我们留在之前的矩阵空间的撤离通路,现在完全用不了了。”
“不过,只要我们能回去那个矩阵空间,联系上撤离通路,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哼……不知道守在我们矩阵舱外面的那群技术人员,发现我们突然断联了,会急成什么样子呢?”
“对了,之前我放在莉莉丝身上的数据爬虫,现在也失去了信号。”
“所以,这也就是说,之前那个莉莉丝,没有跟着我们过来?”
“bingo!这么看来,好像穿越到这个空间,也不算完全是坏事?”
里单手扶着太阳穴,眼里似乎有数据流转:
“我试过了,的确,这里联系不上外界。不过有个好消息,目前的检测结果表明,周围没有什么高威胁病毒。指挥官……以防万一,我还是搭建一下临时防护程序吧。虽然这可能得花上一些时间,不过不影响我们接下来的行动。”
分析完现有处境,接下来该如何行动?布偶熊和里陷入了思考,自己却联想到了来时的记忆:
“现在的处境……和我们刚进入矩阵的时候很像,不是吗?一片雪地,一座府邸……而现在,远处又有庄园。”
“这是舒尔茨的陷阱,还是升格者的阴谋……不过,目前为止,我们都没有和他们真正战斗过。这就说明,敌人的进攻欲望不强,也很有可能因此遗留下什么线索。”
回归到任务目标上来,下一步决策也变得清晰:
“既然这样,我们不如先在此处探索一番?应该……不,直觉告诉我,这里一定有出口。”
布偶熊点了点头,道:
“我同意。既然我们能从镜子进来,那么也一定能出去。”
“会不会……这里的出口,也会和镜子有关?”
“有可能。接下来探索庄园的时候,大家也多多留意和镜子相关的东西吧。”
里点点头,也同意了这番决定。
外门敞开,不费吹灰之力地来到了庄园内。却有一位身穿燕尾礼服、梳着背头的管家,早早地站在主宅门外等候。
下意识停住脚步,警惕心升起。但看到自己,管家却眼神微动,优雅鞠躬,摊开手,颇为绅士地替三人打开了门:
“灰鸦阁下,您来了。”
一群飞鸟掠过上空。
“叮铃——”
踏入主宅的那刻,黄铜门铃响起。一同响起的,还有女人的一声尖叫:
“呀!!!亲爱的,我赢了!”
沙发上,女人得意地大笑起来,公主切的碎发摆动,颊间浮起一片红晕。明明穿着华贵的服饰,她却丝毫不顾形象地搂着身旁男人的手,满心喜悦地摇来晃去。深棕卷发的男人失落地叹了叹气,又很快换上体面的微笑,站起身来,迎接三人。
“……这是?”
里皱眉问道。
“啊……不好意思,让灰鸦阁下见笑了。刚刚我们夫妇二人打了一个小赌……呵呵,赌赌阁下您何时来访。”
随着自己落座,布偶熊与里也先后坐下。立刻,沙发坐垫的松软触感传来,彰显主人的品味。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沙发后的窗帘收拢在一侧,巨型落地窗采光极好,阳光倾情洒落,不免令人身心愉悦。墙上贴着黄金时代的繁复花纹壁纸,不仅有主人四处搜集来的名画,还悬挂着一把老式霰弹枪。见三人坐下,管家便顺手提走了茶几上的咖啡壶。不久,几杯香气四溢的咖啡便送到了众人面前。闻着咖啡香气,便知道主人的品味不凡。抬起头,看向墙壁上的钟表,时针悠悠转向下午两点半。
“这是我的爱人,爱歇丝夫人。她赌您在两点后到,我赌您在两点前到。”
“愿赌服输噢,萨迈尔~”
爱歇丝夫人从兴奋中回过神来,抬起手里的折扇,轻掩着脸,眉眼弯弯。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进入下一步吧。”
萨迈尔笑吟吟地站起身来,朝屋内拍了拍手。
下一步?
思索间,走廊里侧吱嘎作响——卧室门打开,一位灰发女孩款款走了出来。白色礼服精致,嘴角扬起完美的弧度,她踩在木质地板上,步伐轻柔得甚至没有一点声音。双手合拢抬在腹前,她转过身,向众人行了一个复杂而完美的见面礼。随着女孩的一举一动,手臂上大大小小的淤青却遮掩不住,看起来格外醒目。
看清女孩面容的瞬间,布偶熊和里差点把刚要送入嘴里的咖啡全部喷出来。在萨迈尔夫妇听不到的链接通路里,自己的耳朵快要被布偶熊和里的声音震聋:
“莉莉丝?!”
礼毕,莉莉丝端着手,安静等待下一步指令。烟紫色眼眸里,却丝毫没有这个年纪的少女该有的光彩。萨迈尔却丝毫没有察觉,将莉莉丝唤来身边,彬彬有礼:
“给灰鸦阁下介绍一下,她就是我的女儿——埃莉诺。”
“嗯嗯~”
女人倚靠在男人肩上,接过话茬:
“我们可非常用心地在培养埃莉诺呢,希望灰鸦阁下不要嫌弃~”
在萨迈尔男爵的示意下,埃莉诺微微屈膝,行了一礼,便来到钢琴面前,理了理裙摆,坐在了钢琴凳上。萨迈尔赞许的目光自身后投来。钢琴盖翻起,无需琴谱,埃莉诺十指翻飞,轻盈地弹奏起了乐曲。钢琴旋律不算简单,演奏人显然对此已十分熟稔,音符自然流淌,宛如潺潺小溪。
“如何?灰鸦阁下,您可还满意?”
微微颔首,抿了一口咖啡,不置可否。
伪装得琢磨不透,才能让人乖乖吐出更多情报。在萨迈尔夫妇听不见的链接通路里,布偶熊疑惑道:
“奇怪……我没有收到莉莉丝追踪爬虫的信号。难道是失灵了?”
“不……眼前这个名为埃莉诺的,只是一个AI人格数据。”
里沉静的声音传来,无疑是强力的一记镇定剂。
而另一边,萨迈尔夫妇对视一眼,迟疑地开口:
“不知……灰鸦阁下,还有什么要求?”
斟酌片刻,放下手中的咖啡,开口道:
“再和我们,详细介绍介绍埃莉诺吧。”
“夫人!生了,是个女孩!”
一个与今日并无区别的夏日,助产婆疲累又兴奋地抬头,报出了这份喜讯,却看见艾歇尔夫人偏过头,郁郁寡欢。与之相反,萨迈尔男爵突然蹦了起来,丝毫不顾身边刚生产完的产妇,激动地呐喊道:
“爱歇丝!看呐,女孩!是我赢了!”
“切……就赢一次,又有什么可骄傲的?”
婴儿的啼哭被选择性地忽略。爱歇丝撇过头去,闷闷不乐,言语里满是讥讽:
“人生那么多场赌局,赢一次而已,看把你激动的。”
“夫人?男爵?”
助产婆无助地望着他们。这对第一次戴上“父母”头衔的新人,一位郁闷,一位狂喜,却没有任何人表露出对自己骨肉都关注,也不愿看看自己怀里的这位新生儿的脸庞。
直到温水擦拭干净身体,直到婴儿累到忘记哭泣,病床上的母亲才终于冷冷丢下一句话:
“好好养着。一周岁抓阄的时候,再来找我。”
没有名字的女婴,就这么在奶妈和管家的悉心呵护下,度过了短暂而又漫长的一年。
很快,抓阄日到了。
风琴,钢笔,勋章……桌上最多的,却是金币、扑克、骰子,整整占了桌面的一大半。刚学会爬的懵懂女婴被放到其中,迎接着她的亲生父母第一次投来的、炙热的目光。
仿佛感受到眼前的两人和自己一样,流淌着同样的血,女婴朝着父母伸出双手,竟咯咯笑了起来。
但,女婴并没有迎来预想之中的拥抱。
她茫然地抬头,夫妇二人的脸色一变,冷若冰霜。
为什么?
为什么?
她慌了。
她蹒跚地、仓皇地向前爬,试图找到些什么。
她能感觉到,就在刚刚,她的心里流淌过一些温暖的东西。
贫瘠的话语让她无法将其描述出来,但可以肯定的是。
她想让它回来。
她,非常想让它回来。
她还不知道“讨好”二字的含义,爬啊爬,爬啊爬……她差点被绊了一跤,但她不敢停下。
手里传来异样的触感。
她胡乱地抓握着,试图扫开障碍。
终于,她抓住了某个,类似方糖的、硬硬的东西。
“啊!!!”
女人发出喜悦的尖叫。
她抬头。
面前这个令她感到温暖的女人,终于绽放出了笑容,并给了她一个温暖无比的怀抱,以及无数的脸颊上的亲吻。
那几乎让她哭出声来。
温暖的东西终于回到了她的身旁。
在懵懂中,她咿呀咿呀地笑了,而身旁的那位脸色铁青的男人,让她感到无法自制的害怕。
女人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得意地和那个男人说些什么。
忽然,女人伸出手,一根根掰开了自己的手指。
她拦不住,只能张开小手,瞬间,手里的东西就被夺去。
她有些无措。
但怀抱还是那么温暖。
于是她蜷着身体,贪恋地享受这份美好。
女人热切地怀抱着她。
女人将手里的东西展示给男人看,得意洋洋。
女人抚摸着她的头,嘴里发出一些声音。
她不由自主地,张开嘴,跟着模仿了起来。
“爱……咿……”
“埃——埃莉诺。”
“真聪明~”
“你的名字是——埃莉诺。”
“你是光辉之女,去吧,去给我带来每一场赌局的胜利。”
很久以后,埃莉诺才知道,当初她抓阄抓到的,是一颗紫色骨骰。
她学会了怎么叫萨迈尔夫妇的称呼,学会了如何站起来,如何走路,如何奔跑。
但从她学会的那刻起,她就失去了这一切。
那是她噩梦的开始,自由的结束。
“埃莉诺,好好站着,不要驼背,不要弯腰。平日里礼仪管家教会你的那些东西,都忘光了吗?”
“今天再学不会,这一把,我又要输给你爸爸了。”
“呵!我赌赢了吧?我就说埃莉诺吃饭的时候,总会发出那些难堪的声音。”
“啧。”
“埃莉诺,今天把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看完,不懂的查字典。晚上爸爸来抽查,明天家教老师讲解的时候你才听得懂。”
“得了吧,埃莉诺连单词都认不全,这把赢家肯定是我。”
“埃莉诺,今天带你去听音乐剧。”
“好听吗?回家上完礼仪课后,再给你加一门钢琴课。我已经和你爸爸打赌了,你手指纤长,学会钢琴应该不难。”
“埃莉诺?哭,也要哭得淑女一点。记住这种感觉,把它变成求情的手段,变成你的工具。”
“埃莉诺!仔细看,看我是怎么偷换扑克牌的。识破出千手法,可是成为赌场老手的必经之路。”
“埃莉诺……”
埃莉诺埃莉诺埃莉诺…………
怀抱的记忆早已模糊,一同远去的,还有关于快乐的情绪。
她闷闷不乐。
她是被困在樊笼中的金丝雀。
日日夜夜,萨迈尔夫妇一刻不停地灌给她知识。偏偏埃莉诺又继承了双亲的聪慧,在各个领域都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不可思议的是,虽然萨迈尔夫妇赌瘾入骨,但在教学方面,他们却显得格外运筹帷幄,刚刚好地将作业难度把控在埃莉诺失控的边缘。每一次犯错,埃莉诺都会遭到一顿毒打;而完成作业,两人又会换上截然不同的亲热的面孔。
后来,埃莉诺长大了。
萨迈尔夫妇终于能把埃莉诺带到各位赌客身边,炫耀着女儿的贤淑与聪慧。
那是埃莉诺第一次,见到世界的真相。
权力,尊重,地位……
纷至沓来。
原来,爱,早就被他们统统换成了赌博的筹码。
这是值得的吗?
从那天起,萨迈尔夫妇正式为8岁的埃莉诺开启了关于赌博与人心的培训。
这是埃莉诺的第一场成人礼。
赌博、礼仪与书籍,培养了莉莉丝早熟的气质。她逐渐学会察言观色,揣测他人心意——然后,在合适的时机下注,收网,把贪心的赌徒杀的片甲不留。
仅仅一个月的学习,她就拿下了第一场赌局的胜利,赚到了第一桶金。
原来,金钱如此令人痴迷。
数以年记的悉心培训中,莉莉丝被刨去了童真,也被刨去了惶恐。
她曾以为,等到她长大成人,或许真的能如父母所期待的那样,成为环大西洋的大人物,叱咤风云。
她的确如此期待过。
直至,在环大西洋永恒赌场中,萨迈尔夫妇赔得一干二净。
与莉莉丝的仓皇不同,萨迈尔与爱歇丝仍然无比狂妄。
“赔不起?谁说我们赔不起。”
我们把孩子赔给你,不就是了?
事情就是这样……
“……灰鸦阁下,听起来可还满意?”
布偶熊愣了愣。随着乐曲进入高潮,印象越来越熟悉——她似乎在某场歌剧听过片段,于是试探性地开口:
“唐怀瑟?”
萨迈尔男爵挑了挑眉,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我说什么?灰鸦阁下身边的人,果然很有品位!这把是我赢了吧?!”
爱歇丝夫人娇嗔一声,埋在男人怀里。
“行啦行啦~闲话就先聊到这吧。”
“既然埃莉诺的故事已经讲完,那么灰鸦阁下……现在,您也应该能开个好价钱了吧?”
女人点起一根香烟,烟紫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流淌的乐声几不可闻地停顿了一瞬,又继续下去。随着指尖翻飞,奏者愈发沉浸在演奏里。琴声轻盈悦动,注入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情感,蜂蝶共舞,上下翩跹,编织着奏者纤细易碎的命运……
“埃莉诺。”
妇人冷冷道:
“藏起你的锋芒。”
指尖颤抖着,弹出了一个错音。很快,乐声又恢复如初:安静,平庸,不会出错。
萨迈尔男爵没有理会这个小插曲,搓着手,谄媚地笑了起来:
“哈哈……灰鸦阁下,相信埃莉诺已经向您证明了她的价值。那么……既然您想买下她,是不是也要遵循一下等价交换,押上相应的筹码?”
不止想付完赌债,还想要狮子大开口,再讨一笔本金?
里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将双手抱在胸前,翘起了腿:
“仅凭一首乐曲,可还不够。”
“这……”
萨迈尔男爵迟疑片刻,反而爱歇丝夫人接过了话茬:
“当然,当然。要不让埃莉诺带着您逛逛庄园吧?剩下的……我们回来后,再做打算。”
“我相信……她会为您,带来惊喜的。”
意料之外的回答。
难得的独处机会,就这么被喂到了嘴边。
尚在迟疑,爱歇丝夫人便已叫来了埃莉诺,送到自己身边。埃莉诺顺从地拉住了灰鸦的手袖,眼睛直直盯着自己看,令人发怵。
在链接通道里交流了一会,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下来。之后,三人便跟着埃莉诺,从主宅的各个房间开始参观。
林立着浩如烟海的典籍的藏书阁,精致而不失格调的卧室,宽敞豪奢的餐厅,以及户外的泳池……埃莉诺得体地介绍着一切,双眼却始终无神。
直到主宅的大门闭上,开始参观庄园外时,埃莉诺才说出了第一句发自心底里的话。
“灰鸦阁下……之前,两点半是我押注您到达这里的时间。”
“所以……我才是那个赢家。”
烟紫色眼眸里藏着狠厉,不寒而栗的酥麻感顿时穿过全身。
黄昏。
暮间的夕阳将半边天烧成一片火红。草色暗淡,庄园各处亮起灯光。朝霞乱舞,依稀可见远山稀疏的林间,裱着金灿灿的落日余辉。
四人回到主宅,叩响了大门。
“叮铃——”
爱歇丝夫人笑盈盈地迎接,透出屋内的暖黄灯光:
“灰鸦阁下,参观之旅感觉如何?”
萨迈尔男爵从餐厅走来,盛情邀请道:
“三位阁下,要不用过晚饭再走吧?管家已经给大家准备好了烤鸡,现在还在酒庄里挑选葡萄酒呢。”
“稍等,萨迈尔男爵。”
自己脸上,却并没有什么表情。里迈出一步,挡在三人面前,淡淡开口:
“在用晚餐之前,我们都觉得,有一个很遗憾的地方。”
“那就是,我们好像还没有真正参观完这座庄园。”
爱歇丝夫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又立刻恢复过来,笑道:
“哈哈……那应该是埃莉诺招待不周了?我再好好……”
没等爱歇丝说完,自己便漠然地截断话头:
“主宅地下的武器室,我们应该还没有参观过?”
是啊。
对于这个从小染赌、天赋异禀的埃莉诺,萨迈尔夫妇怎么会遗落下最能防身的杀手训练呢?
话音刚落,刹那间,主宅内部灯光全暗。这才发现,沙发旁的落地窗窗帘不知何时早已被人拉上,带来了无穷尽的黑暗。失明的感觉袭来,勉强适应黑暗后,眯眼看去,萨迈尔夫妇早已消失在原地。布偶熊向前踏出一步,与里一同将埃莉诺与指挥官护在身后与大门的间隙。
一阵寒风自侧面袭来。
里看也不看,手上幻化出一根警棍,抬手便朝右侧狠狠抡去。
“叮——”
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音猛然迸发,划破了黑暗中的寂静。
说时迟那时快,布偶熊张开双手,无数纳米级机器人四散飞去,无死角地搜查着整个房间。内部配有的纳米级刀刃,逐一将藏在墙壁中、天花板上的暗器统统摧毁,并将厚重的窗帘迅速割下。布料啪地落地,夕阳余晖涌入了落地窗,也暴露了夫妇二人的身形。链接通道里,布偶熊语调上扬:
“编程技术~”
“该死!”
一击不成,萨迈尔男爵痛骂一声,又迅速藏身到黑暗之中。
极其轻微的机关转动声自四面八方传来。
突然,埃莉诺猛地一推,将三人推向前方,自己则迅速闪到一旁。
“!!!”
埃莉诺背刺的想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但下一刻,入口处地毯下方,便猛地朝上射出无数根钢针,淬毒的寒芒一闪而过。如果没有埃莉诺的那一推,四人此刻应该早已被扎成了筛子。
剧烈的喘息声从房间深处传来。
“呵……呵……该死的埃莉诺!”
爱歇尔夫人躲在墙壁后面,歇斯底里地尖叫:
“埃莉诺!为什么要背叛我们!为什么要透露我们的计划!”
“太让人失望了!简直就是养不大的毒蛇!”
埃莉诺瞳孔猛然收缩。
轻而易举地,埃莉诺被当庭宣判背叛的罪名,承担亲人的无处宣泄的仇恨。
人性?尊严?名誉?信任?
房间深处,一片漆黑。
萨迈尔夫妇从前所建立起的权威,她曾经幻想过的爱,一切的一切,都在埃莉诺烟紫色的瞳孔中灰飞烟灭。
只一瞬间,埃莉诺悚然被攫住了灵魂。
扑通。
双腿失去力气。
她没有感受到名为“难过”的情绪,却有两行温热的触觉从脸上传来。
朦胧的、金红交织的黄昏余晖从身后的落地窗照来,留下满地残破的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
“呵。”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在狂笑中,埃莉诺抹去脸上的泪痕,颊间竟泛起诡异的潮红:
“能看到你们如此狼狈的样子……真是太兴奋了!!”
“这就是我所经历的剥离!!我所经历的痛苦!!”
“被践踏,被忽视,被摧毁!!!”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是埃莉诺一生中从未接触过的极乐。
埃莉诺丝毫不顾当下危险的处境,双手捧脸,仰头笑了出来。
灰色长发披散,宛如癫狂的恶鬼。
实际上,地下的武器室,早在埃莉诺带着三人参观的时候,就被里检测并报告了出来。
参观主宅外时,三人没有发现任何与镜子相关的事物。
里推测,与镜子相关的出口可能仍然藏在主宅内部,特别是那间被刻意掩藏起来的武器库。
一路上,埃莉诺从未真正得到指挥官三人的信任。
爱歇丝夫人的诘问,则真正折断了薄如蝉翼的、幻想中的善良。
看着跪坐在地上的埃莉诺,百感交集。
谁也不知道,推开指挥官三人的那刻,埃莉诺是怎么想的。
可能只是出于内心里本能的善意?或是骑墙摇摆,以作长远谋划?
但,危险近在咫尺。此时此刻,尽管是灰鸦的指挥官,也无暇顾及埃莉诺的心理状态。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接过里递来的手枪,举枪,瞄准黝黑的走廊深处。
霎那间。
萨迈尔男爵从走廊冲出,速度快得出奇,刀刃直指灰鸦指挥官。
就在里和布偶熊连忙拦截的刹那,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从阴影中现身。蛰伏已久的猎手,缓缓地抬起了手臂。
霰弹比反应更快。
漆黑的枪管,喷出一簇炫目的火。
【墙上,还挂着一把老式霰弹枪。】
“押上一切。”
爱歇丝夫人冷冷开口。
“死吧。”
两声枪响,一声窗碎。
死亡发生在一瞬之间。尽管精准命中了暗处的杀手,却仍然来不及阻挡霰弹飞出。
身前,萨迈尔男爵呛出血沫,不久就没了呼吸。背部衣服染成血色,裸露出的伤口不堪入目。
多亏了里设下的临时防护程序,三人毫发无伤。
但,埃莉诺呢?
令人心惊的触感自脚底升起。血液静静流淌、蜿蜒,逐渐将鞋底浸湿。
埃莉诺不受控制地朝后仰去,身后的落地窗应声而碎。
烟紫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血色夕阳。视野逐渐陷入昏暗,余光中,注意却被空中悬挂着的一轮残月吸引。
夜空尚未降临,残月不合时宜地浮在半空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哈哈……”
这是她注定的结局,埃莉诺也早有觉悟。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吐出最终的诅咒。
奇迹般地,埃莉诺的声带没有完全损毁。连忙查看埃莉诺的伤势,俯下身去,只听见她气若游丝的声音:
“我……恨……”
“这个……世界……”
这就是,埃莉诺的遗言了。
看着倒在地上,再无声息的女孩,布偶熊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忧伤攀上眉头,一言不发。里叹了一口气,摇摇头。理性迫使他回到任务本身:
“所以,这是莉莉丝的过去吗?”
“莉莉丝,或是舒尔茨,搭建了这个矩阵空间,又被我们闯入……线索,还是陷阱?无论如何,这一趟下来,我们也不算无功而返。”
突然,落地窗破碎的缺口处发生了诡异的转变。
无数的、密密麻麻的黑线自裂痕处向外延伸,相互重叠、交织……转瞬间,竟形成了一块幽深神秘的黑洞,转瞬将莉莉丝的身体吞噬。瞳孔微缩,仔细看,黑洞渗出似乎流转着深绿色的代码数字,层层叠叠,深不见底,一刻不停地在0与1之间变动。
“出口!”
“没想到,镜子不在武器室里,却藏在了一片落地窗中。”
里和布偶熊一起伸手,拉起坐在地上的自己。
无需多言,三人一起迈步,向空间出口走去。
无意间,却瞟见了窗沿上的数字:
97。
没有过多思考的时间。如同上次被镜子吞噬那样,顷刻,视野陷入黑暗,又再次在睁眼后亮起。
枫叶簌簌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