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故事会】永夜续昼
圣武唐晟
2026年03月19日 00:37
伊甸故事会

老人站在海边的悬崖上,望着那轮落日缓慢坠入大海,心中说不出的落寞。

身后的黑暗在余晖的退却下渐渐收拢,伴随着风雪逐渐淹没了他的身心。

保育区的过滤塔在今天已经到达了极限,老人知道他们是无法在这寒冷的世界中被帕弥什追赶着生存的。

老人沉默着展开手中的纸,那上面是他许久前写过的词。

纸被折成飞机,在老人的挥动下朝天边飞去。

老人转过身,去迎接那永远都会到来的黑夜,关于这里,他不会再来了。

纸飞机在黑暗中缓缓坠地,它的机身无法飞出这里,也无法坠入大海。

在寒风大雪下纸飞机被慢慢展开,上面有着泛黄模糊的字迹:

春时百花羞楼中,夏日望西风。

秋来落叶片刻红,一阵初雪,落得一场冬。

世上万事应如此,人间亦不修。

夜深往昔与今通,曾忆白昼,梦是一场空。


【一·帕弥什】

(1)微光

那是一个阴沉的夜晚,黑色的轻风裹走了夏夜的燥热与蝉鸣,只留下街道旁几束冰冷的白色灯光在寂静中显着些许生机。

事实证明,哪怕是夏日也无法改变黑夜死寂的底色。

于人类而言,这抹黑夜是如此漫长,那样永恒。白日的放歌终究只是太阳经常性的恩惠,而在那之后必定到来的黑夜才是真正的永恒。

“只剩我一个了啊……”

黑暗中走过这些路灯时卡穆总会故意让脚步声更大一些,因为这样他才能在这片黑暗的沼泽中隐约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才能够确认自己尚未被那名为黑暗的巨兽吞噬殆尽。

从许多年前开始,卡穆总能感受到背后有一抹无名的黑暗在试图吞噬着他,它渐渐收拢,而卡穆却总是逃离不开。

卡穆再次走过一盏路灯,他身前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自那一小片由他而生的黑暗中,他看到了自己此时的孤独。因为聚会的热闹而燃起的几分热情正在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落寞与无助。

热闹后的孤独总是显得更加痛苦,更加寂寞。

卡穆方才结束了他高中生活的最后一次也是第一次的同学聚会,短短的几个小时几乎道尽了他们三年时光的所有,在每个人都有的最后一段发言结束时每个人都送走了高中时的自己,卡穆也不例外。

这三年的时间于卡穆而言更像是过往云烟,他几乎没什么能立刻想起来的事情,生活一切照旧,他没有变,世界也没有变。然而在看到周围的人都十分热忱的诉说着他们基于这三年生活的感慨,卡穆也不禁感触,所以在轮到他发言时,他少见地活泼起来,对每一个同学都说了一句在他看来很大很空的话。

“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这个世界会被我们这些人重新定义。世界是我们的,通往未来的路也将在我们的脚下展开,我相信,我们会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主人,改变这个世界。”

卡穆发言着,诉说着在他看来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梦想——改变世界。

在那之后便是聚会的散场,在送走顺路的几名同学后,终于只剩下卡穆他一个人了。

三年前的卡穆按照家里的安排第一次从这条路开始上学,三年后的他依旧沿着这条路离开了这个地方。

这条街道卡穆已经熟悉了三年,此时在他的前面有一家游戏厅,在这三年里他总会和朋友忙里偷闲来这里,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如果将人的一生比作一条直线,那么人生中所遇到的所有事情就是这条线上的几处凸起,而直线本身呈现的一成不变才是人生的底色。

卡穆曾经幻想过在海边的日初——黑暗中一抹微光逐渐升起,随着一个点的开始黑暗逐渐消散,他身后那抹黑暗也在褪去,灿烂的金光拂过海面,最终照亮了整个世界。

然而卡穆终究没有到过海边,正如他的一生终究也没有脱离过黑暗的底色。

当卡穆走过已经关门的游戏厅时,他知道,这一次长达三年的旅行真的结束了。

……

推开熟悉的房门,一股冷漠的微风于黑暗中钻出,吹乱了卡穆的思绪。

果然还是什么都没有留下吗?

今天除了是同学的聚会外,还是卡穆的十八岁生日。

在这个年龄的分水岭上,卡穆的前十八年和三年的高中生活一样,他留下的只有模糊的记忆而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回忆的东西。

如往常般的冷漠压在了卡穆的心头,他抿了抿嘴,不再作声。

卡穆自外面黑暗中带来的冷酷被情绪的涟漪拨乱,他如往常般略显匆忙的回到了房间。

这几年卡穆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他再次告诫自己——因为我做不到最好,所以才得不到那美妙的赞赏;因为我总是有太多自己的想法,所以我才得不到那珍贵的认可。

卡穆随后拍了拍脸,长呼了一口气,用仅自己可以听见的声音自说道:“该干正事了。”

安定下来后卡穆打开了终端,显示的界面上有着几款格斗游戏,卡穆很是喜欢这些,也会为了模仿这些游戏的招数而去锻炼,这让他的身体素质很不错。

不过此时的卡穆心思并不在此,他打开世界政府的统一招生网址,思索着要选择哪里开始新的生活。

卡穆特意在晚上这个时候,是为了先斩后奏,他对于被母亲安排的生活已经感到厌倦,现在他想完全按照自己的路走一次,让自己人生的这条线段上有一处大部分是因为自己而产生的重要波折。

根据此时公布的世界考核标准,卡穆的文化水平等级还算看的过去,加上他个人的一些特长,他或许可以去体校,毕竟在这个所谓的黄金时代人们还是很乐于在体育赛事上进行消遣,卡穆的形象也不错,走这条路会轻松些。

轻松些吗……

卡穆摇了摇头,想到几个小时前他在同学聚会上说的那些话,就感到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压在了他的肩上,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翻过终端上的一篇篇介绍,卡穆只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夜里的飞蛾使劲扑棱翅膀寻找着可能存在的明灯,身后的黑暗不断吞噬着他,直至他完全迷失在其中。

几滴冷汗在卡穆额头渗出,他咬了咬牙,却怎么也找不到能够让自己满意的选择。

忽然的卡穆望向漆黑一片的窗外,他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或许我该放弃我说的那些话,选择一个更加平稳的道路……

在卡穆犹豫时一个优先级极高的新闻弹出在了他的终端桌面。

“根据世界政府以及科学理事会决定,真空零点能反应堆将于一个月后的九月十五号点燃。这将是人类在能源上的又一次飞跃,在一个月后,我们将迎来下一个时代……”

卡穆看完这则消息后愣了一下,他在这之前听说过零点能反应堆的事情,但作为一个高中学生他确实没有太多的去思考这背后的含义。

在看完这篇新闻后卡穆意识到,时代即将迎来转变,和开拓了黄金时代的那一代人一样,他卡穆也即将见证一个新时代的诞生。

一股莫名的兴奋感涌上了卡穆的心头,真空零点能反应堆的消息确实让他看到了改变世界的可能。

卡穆渴望成为那个总是处在世界变革中心的人。

想到建造真空零点能反应堆所需要的科技水平,卡穆知道以他的文化水平肯定去不了研究院校。

他想到自己可以去军校,和现在黄金时代的信息武器不同,真空零点能的能量释放是前所未有的量级,肯定会作为军事上的另一个新赛道,在这个赛道上一定会有大量的新人涌入,而在这里,卡穆就有机会。

卡穆思索着,他知道自己不必成为那些创造的人,毕竟科学的成果从来不是由那些创造出它们的人决定如何使用的,他只需要了解其原理就好,这点他相信自己可以做到。如果他能够在军校闯出一片天地,那么在真空零点能反应堆开启的那个时代里他或许就能见证甚至决定这场世界由此发生的改变。

卡穆不喜欢黑暗,他相信世界即将迎来改变的曙光。

怀着激动的心情以及对未来生活的幻想,卡穆点开了一所军校的链接代码。

兰彻斯特。

(2)新时代

兰彻斯特军校。

卡穆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就被其大门后的景观所吸引,巨大的花坛摆在校区中央,两侧是高耸但不遮阳的树林。在远处,一栋白色的大楼正于太阳下闪耀,那是这所军校的主楼。在近处,一个高达三米的机器人正在核对学生的入学信息,看上去威猛无比。

迎着那白色大楼反射的白光,卡穆清晰的感受到了附着在他背后的那抹黑暗,它紧紧纠缠着他,让卡穆迈出的每一步都十分沉重。

卡穆深呼一口气,大踏步向前走去,他调动起自己全部的热情投身于新的生活之中。

在进入到这所军校后卡穆的表现一直很好,他努力用自己出色的身体素质来给军校的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无论是烈日下的拉练,亦或是实战的演练,卡穆都能出色的完成教官的各种指示,虽有傲气但遵守纪律。

由于卡穆在军训期间的优异表现,使得他在军训结束的那一天能够作为优秀代表之一进行发言。

此时的卡穆还从未在如此多的人前进行过讲话,他虽然有些紧张,但更多的还是对这件事情的自豪感。卡穆几乎没有犹豫就抓住了这次机会。

对于卡穆来说,参加越多的活动就越能与这所军校带来的阳光生活融合在一起,就能逐渐摆脱他身后的那些黑暗,长久地生活在白昼之中。

卡穆走上讲台,望着台下的千来名学生喉咙有些发干,他又想起了那天在同学聚会上说的话,随即朗声道:“各位同学们好,在千百年前我们的先人开拓了影响人类发展的石器时代,接着便是蒸汽时代、电气时代,以及现在我们所处的黄金时代。在每一个时代都有其最鲜明的特色,即它们发展下最基础的底色,是石器、蒸汽、电气、核能,它们成为了自己那个时代最具代表性的石碑。而就在现在,我们这一代人即将见证又一个时代的开启,真空零点能反应堆的出现已然改变并决定了我们的未来。我们应当畅想一下,在百年之后人们会如何评价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黄金时代之后,又有什么词能比黄金更加让人印象深刻?我想,这个词应当由我们来创造,由我们这一代人所定义,我们不仅要成为这个时代的见证者,还要成为这个时代的开拓者。我相信我们这一代人终究会成为人类历史长河之中一道永恒的碑文,在这个世界,我们终将创造历史!”

事实证明卡穆的演讲很是成功,在他自己读到后面时,他眼前的光景已变成了未来的浩瀚星空,那里有着无数的星星为人类指明方向。

卡穆将全身心投入到了那个梦里,那梦里的他已将身后的黑暗完全摆脱,人类拥有近乎无穷的能源不再惧怕那永恒的长夜。

演讲完毕,卡穆坚信他已经找到了摆脱黑暗的办法,他已投身于光明中,无所畏惧。

军训结束后的第十三天就是真空零点能反应堆的启动时间,卡穆和一众军校的同学涌入大堂,望着那巨大的屏幕,只为能和更多人一同见证这历史性的时刻。

真空零点能反应堆,这个凝聚了人类黄金时代所有智慧的造物将马上被启动,当它被点燃时,人类的黄金时代便会结束,进入到由它开启的新时代。

在看到镜头里一众科学理事会的科学家时,卡穆有些感激,在他眼里是这些科学家们为人类面对的黑暗带来了火种。

屏幕里的人生鼎沸与大堂里的学生产生了共鸣,在屏幕里的主持人的组织下,时间开始了倒数,无数人的声音让这所大堂都为之颤抖。

“十!九!八!七!”

卡穆也随着众人一起呐喊,周围的气氛让他的眼睛都有些湿润。那一刻卡穆感觉自己的时间被无限拉长,他感觉到,之前他生活的十八年不过一瞬,在今天之后,他的人生才将真正开始。

不只是卡穆,几乎所有的人都将在这声鼎沸的倒计时中留下最深刻的记忆。

“六!”百万年以前,人类的祖先为了提升狩猎的效率打磨出了石器,开启了人类提升生产力的漫漫征途,他所制造的石器成为了他那个时代的象征,在之后被称作人类的石器时代。

“五!”在那之后,随着人类数量的提升,简单的狩猎已经不能支撑起人类的生活,他们定居了下来,用手中的工具开拓土地,种下了第一粒种子,开启了人类的农耕时代(新石器时代)。

“四!”定居使人类的集体概念逐渐放大,形成了部落甚至最后的国家,他们的数量开始爆炸式增长,在越来越高的生产需求下,人类第一次制造出了效率极高的机器,开启了第一次工业革命,在以蒸汽为能源的背景下,人们称其为蒸汽时代。

“三!”当蒸汽在面对人类增长的生产需求捉襟见肘时,电与磁的关系被人类所发现,他们用电加以生产,开启了电气时代。

“二!”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核能成为下一步生产飞跃的关键,人类小心翼翼地进行发展,一座座核电站被建立。在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下,人类终于研发出了可控核聚变技术,使能源爆炸式增长,开启了人类大联合的黄金时代。

“一!”

“启动!”

随着这一声启动,无论是屏幕外面还是里面的人都爆发出了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人类的欢呼声一时间压倒了世界的声音。

大堂内,有人拉开了提前准备好的礼炮,有人打开了珍藏的酒,有人相拥有人哭泣,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庆祝着一个时代的诞生与结束。

时间流逝,潮水渐渐退去,忽然间人们陷入安静,因为他们发现屏幕里的画面已经没有了任何动静,似乎是卡住了。就在大家疑惑时屏幕开始闪烁,很快就变成了红色的乱码。

在众人错愕时,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那声启动后人类咆哮的黄金时代确实结束了,它就像一颗流星划过漆黑的夜空,在人类前进的道路上指向了一颗明星,随即便消逝在黑暗的深渊中,无声无迹。

(3)长夜

“根据科学理事会的研究分析,有一种类似于病毒的物质在真空零点能反应堆启动时出现。这种病毒能够入侵各种电子机器,包括但不限于信息终端、电子机器……这些电子机器被感染后会做出对人类充满攻击性的行为,以下是科学理事会提供的一些视频资料供大家参考,可以看到这些病毒的浓度到达一定程度会呈现出猩红色的雾气。据科学理事会的进一步研究表明,这类病毒对人体的危害也极大,直接接触会导致肉体腐败,并且本台着重提醒,这类腐蚀现象目前只在人类身上有体现,其它生物例如猫狗都没有明显的感染迹象。本台提醒世界政府的各位公民做好防护措施,如发现类似猩红雾气请立马拨打7200报告相关情况进行处理。”

从凌晨等到半夜,卡穆终于候来了这如同噩耗的消息。

在最开始网络上出现那些机器人暴动视频时,卡穆还曾想会是黑客一类的人入侵了机器人系统导致的,但现在科学理事会已经盖棺定论——零点能反应堆的启动给人类带来了一种只针对人类的病毒,科学理事会为其命名为“帕弥什”病毒。

“起的什么名字?”卡穆忽然一声怒骂道,“还帕弥什?惩罚?哪里来的惩罚!”

周围的同学对卡穆突然的骂声没什么大的反应,与卡穆一样,他们此时的心情也十分压抑。

随着帕弥什病毒事件的不断发酵,机器暴动伤人的范围不断扩大,之前反对真空零点能反应堆的势力趁此起事,不断在舆论上攻击着以多米尼克为首的科学理事会,说是他们给人类带来了灾难。

网络上机器因感染病毒伤人的视频越来越多,卡穆看着这些视频,只感觉有一双干枯的手从后面掐住了他的脖子。在这个时代里人类百年来建立的秩序正在崩溃,世界正在朝混乱的深渊一路狂奔。

卡穆想要的不是这种改变。

当看到多米尼克带着一众科学理事会成员前往真空零点能反应堆核心进行反应堆的关闭却迷失在红雾中时,卡穆意识到,人类的落日要来了。

由于此前世界政府的军队大都使用信息类武器,所以在帕弥什病毒爆发后他们不得不加大纯粹的火力武器生产,并且因为帕弥什病毒的扩散速度太快,世界政府不得不加大军队的规模来保证各个区域人员的疏散。

半个月后,世界政府的兵力开始捉襟见肘了,于是卡穆这类比普通人强些的军校生就被发放了基础的火力武器,去一些比较安全的地方保护难民的撤离。

虽说与其它帕弥什病毒浓度极高的地方比,卡穆这些人去的地方确实比较安全,但卡穆他们还是碰到了一波波的感染体袭击。这些机械在他们的火力覆盖下很快被肢解,然而它们那疯狂的攻击欲望还是让他们感到寒意。

“该死。”在送走又一批难民后卡穆骂道,接二连三的撤退任务让他意识到人类在这场战争中正处于溃败,迷惘与不甘充斥着他的内心。

车上的同学与卡穆一样,他们都是怀着一腔激情来到的兰彻斯特军事学院,他们也都知道真空零点能反应堆的建立会开启人类新时代,他们也幻想过他们会是见证并开拓新时代的那一代人,他们还很年轻,他们的路还长,然而现在,在帕弥什病毒肆虐的这个时代,他们想象不到走完这条路的自己。

有人失落,有人悲伤,卡穆更多的是压抑,他感觉身后的那抹黑暗即将吞噬了自己,在这血与火的世界里一点点撕碎他的希望,让他一步步地踏入黑暗之中。

“现在很多高官都跑到伊甸上去了。”一个同学说道,这件事情大家基本都知道,政府的迁离让众人对这场战争都更加无望,“名额不多,轮不到我们这些临时军人。”

卡穆倒不在乎伊甸,于他而言那些高官以及科学家都已经成为了骗子,他并不想和那些人在一起。

“话说咱们校长也没资格上去。”

兰彻斯特的校长此时是他们这只临时军的最高领导人,作为战争时众多临时军队中十分平庸的一个人,这位校长目前也没有争取到名额,这也好理解,战争时期怎么可能让将军坐镇后方呢?他们的职责是指挥军人,抵抗敌人。

一段时间过去了,随着帕弥什病毒的进一步扩散,卡穆所执行的疏散任务也变得越来越艰难,哪怕是在低浓度的区域感染体的数量也在成倍增长,让众人难以应对。

说到底兰彻斯特军事学院的人数也就四千多人,能坚持到现在这种程度已经不错了。在疏散了大部分难民后,兰彻斯特军事学院的校长聚集了所有剩下的学生,在快变成废墟的演讲台上发表了讲话。

“我勇敢的士兵们,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们,在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你们充分的证明了你们作为军人的优秀资质。我十分荣幸地能够指挥你们这么一帮敢打敢杀的年轻人,为人类在这宛如末日般的情况下充当先锋。有人说,帕弥什病毒的爆发是上天对人类的惩罚,对此观点我要大声的说不!这是属于我们这一时代人的试炼!每一个时代的人都有其对应的使命和担当,而我们这一代人必将顺承天命。我骄傲的士兵们,这场战争是我们的,相应的,这场战争后的世界也是我们的!就在前些日子里,我们的世界政府的第二集团军在002号城市陷入了苦战,他们需要我们,正如兰彻斯特军事学院需要你们,我们应当支援他们!我骄傲的士兵们啊,你们有着丰富的对战感染体的经验,我们的同胞也盼望着我们的救援!这是我们的战争,让我们夺回我们的城市,让世界重新变为我们的世界!”

在校长的演说完毕后有几个人喊了起来,接着其他人也被带动,眨眼间台下的学员们群情激昂,无不发出一声声呐喊,痛骂着帕弥什病毒以及声援同胞。

卡穆在台下一言不发,他始终没有想象到人类在这场战争中胜利的画面,但他还是像周围人一样举起手呐喊着,投身于黄金时代的余晖中,忽略漆黑的现实,希望能在这场战争中战斗到最后一刻。

三天,一千人。这是兰彻斯特军事学院的学生投身于002号城市战场的结果。

在这片高浓度区域,感染体的数量往往是人类几倍甚至几十倍。这些感染体还完全没有痛觉,它们不知疲惫,一次次地向人类发起进攻,直至一方完全死亡后才会陷入短暂的停息。

这死亡的一千人中有大半是在战场上直接被感染体狂潮吞噬的,剩下的则是被感染体攻击留下伤口,导致帕弥什病毒感染死亡的。

在城市里血与病毒升腾的红雾纠缠不清,卡穆觉得自己是踏入了地狱。

屠杀还在进行,这座城市的难民已经疏散,但军队想要撤走时却被感染体死死缠住了,它们宛如潮水包围了这座城市外围的军队。

在一次战斗中卡穆和同学的同学都受了伤,卡穆只好带着他到一处虚掩着的废墟里进行躲避,这个同学的伤口很深,卡穆正准备帮他包扎时却发现他的伤口周围正蔓延着猩红色的花纹,看来是活不久了。

这个同学自己也发现了这点,他苦笑了几下,轻声对卡穆问道:“卡穆,你说空中花园会是什么样子啊?”

卡穆当然答不上来,他只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他对那个地方不感兴趣。

“这样啊。”这名同学笑了,随即有些吃力地拿起手枪抵住了额头,“你知道吗?如果我们都死在了这里,我们的校长是有机会获得名额的。”

“虽然我们是临时军,但在世界政府那里也已经有了登记,政府是不会让一个因为支援其它军队失去了士兵的高级将军在外面苟活的,如果我们的校长提交申请,他是可以辞掉地面作战去空中花园进行后勤的。”

卡穆愣愣的看这名同学举枪抵住额头,他知道这是因为痛苦准备进行自我了结了。

“这不能说明什么……”

卡穆下意识地辩驳引发的是同学苦涩的笑容。

“四千临时军人去支援大几万人的正规集团军,这种事情你觉得是政府能下达的命令吗?就和让多米尼克去关闭真空零点能反应堆一样,不是多米尼克主动请缨哪个高官张的开嘴让她去?”说到后面时这名同学眉头紧锁,看来左臂的疼痛已经快让他支撑不下去了,他看向卡穆的受伤部位,卡穆的伤口不算深,在包扎后也没什么明显的感染迹象,“看来,我要先走一步了。”

“卡穆,人类还有未来吗?”

没有人阻止他,他叩响了扳机。

卡穆收起了这名同学的铭牌,将弹药以及枪支进行了回收,没多长时间后由于那声枪响引来了感染体,卡穆只好离开了这个地方。

回到部队后卡穆变得一言不发,那名同学临终前的话一直围绕在卡穆的耳边,挥之不去。

几天后根据军部观察,外围的感染体已经完成了集结,此时正向人类发起前所未有的进攻。

卡穆拿起枪,带着不甘走向了那片战场。

在肉眼可见的范围内卡穆观察到的大型感染体数量就已经是之前的几倍甚至十几倍,他们的防御阵线如纸片般被感染体撕碎吞噬。

绝望中,一颗“流星”划过天空,卡穆拖着受伤的身体,看见一道白光在感染体群中绽放,顷刻间世界也变成了白色,热浪贴着地面扑向他的脸颊,那是他至今见到过的最亮的“太阳”。

在耳鸣中泛起隐约的金属碎裂声时,卡穆知道人类真正的支援到了。

他们得救了。


【二·黑野】

(1)光与暗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卡穆并不清楚,在兰彻斯特军事学院的记忆于他而言已经是十分久远的事情,就像一场混沌迷茫的幻梦般看不真切。

在那场自杀式的支援后卡穆幸运地被救了下来,他并没有因为感染而死亡,也许是攻击他的那个感染体浓度太低,亦或是砍伤他的刀刃很是干净,总之他活了下来,作为伤员被送到了位于后方的保育区,很快成为了那里的一个劳动力。

那是一段平淡的日子,卡穆与那些难民打成一片,在艰难的生活中夹缝生存。后来卡穆被毛镇看上,在毛镇的推荐下成为了一名黑野旗下的士兵,这才有了后面的那些故事。

在那之后卡穆让一个名为神威的意识主导了自己的身体,他则投身于黑暗之中,默默的观察着这个世界。

随着神威的视角卡穆第一次来到了空中花园——这个无数人都挤破脑袋想进来的地方。卡穆很快发现在世界政府主导的空中花园里黑野的势力也依旧庞大,他们暗中操纵着各种事情,只为满足自身的利益。

这些事情卡穆看在眼里,他默不作声,正如他决定让神威来主导身体时所说的那般,他希望神威能够教会他直面黑暗的方法,教会他如何爱上这个世界,他的身后充满了黑暗,而神威则散发着光明。

这是一个看上去很平常的任务,神威与那名叫做科亚的构造体组成一队前往感染区执行任务。

然而神威与科亚所在的小队都低估了感染体的数量,他们很快就被感染体的狂潮所吞噬。

从神威的视角里卡穆能够看到那名为科亚的构造体陷入猩红浪潮的样子,这唤醒了黑暗中卡穆的记忆,猩红色的血液与猩红的浪潮所纠缠,那久远的经历在他的眼前忽隐忽现。

神威执着大剑,奋不顾身的冲入感染体群中试图救出科亚,然而感染体还是拦住了他,在他的机体上留下恐怖的伤痕,那些伤痕散发着猩红的雾气。神威用大剑支撑住身体,眼中逐渐浮上猩红色,看上去已经快被感染了。

意识海中那些猩红飘到了卡穆的面前,一时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口鼻中弥漫着腥味,人类的惨叫声在机械狂潮下逐渐熄灭。

“吵死了!”一股癫狂瞬间涌上了卡穆的大脑,几乎同时他身后的那抹黑暗急速向前扩散,眨眼间就吞噬了他眼前的那些猩红雾气,覆盖了名为神威的意识。

卡穆控制着这副机体,如抽枝条般挥起了神威的大剑,暗紫色的光芒在他身上泛起,顷刻间就压下了周围弥漫的猩红雾气。

暗紫色的锋芒如切水般斩断了周围进攻的感染体,只留下乱码般的机械呻吟声此起彼伏。

“想伤害这副躯体。但凭你们这些垃圾,还不够格。”

卡穆不依不饶,他的一只眼睛已经覆上暗紫色的阴影,毫无保留地释放着心中的黑暗。

一只又一只的感染体被卡穆斩断,每当卡穆靠近时感染体身上的猩红都会向他飘来,一点点侵蚀着他的理智。

卡穆再次劈开一处猩红,待这处猩红飘散后他看到了一抹浅蓝色。

忽地卡穆眼中的癫狂消散了大半,手中的大剑也逐渐变得沉重,他麻木地将大剑插入地面,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四周的寂静开始吞噬卡穆的世界,仿佛间他又回到了那个夏日的深夜,一股窒息感涌上卡穆的身体,他逃一般的将身体的控制权交还给神威,但哪怕他此时再次逃到这片单纯的金色阳光之后,那份让他恐惧的也依然没有消失,它一直在他背后,如影随形。

“你是谁?”意识海中神威的意识问道,他终于察觉到了自己意识海中的异样。然而神威看不清黑暗中的人影,只是朝着那个地方喊道。

“我是来拯救你的人。”低沉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或许你忘了一些事情,但我也不打算帮回忆起来了。”

“你到底是谁?快放我出去,我要救科亚……科亚……”神威带着肉眼可见的怒意朝黑暗喊道。

“我还以为你不会有这样凌厉的眼神,不过这样也好……”卡穆眼睛微转,他是看得见神威的,毕竟他身处黑暗,而神威身处光明,“你真的认为,科亚是因为感染体而死亡的吗?”

当然不是,卡穆心想。一件事情想要成功,就要有人作为面子,有人作为里子。卡穆能够知晓神威记忆中关于科亚的各种事情,从科亚的种种事情中卡穆能够猜到科亚背后的势力大概就是黑野,正如他的那位同学一样,帕弥什病毒只是幌子,真正杀死他们的是他们身后的那片黑暗。

那么我呢?我身后的黑暗究竟又是什么?卡穆看不透,只得在其中挣扎。

卡穆又看向了神威,这人身上的光明是那样耀眼,抓挠着他的精神,让他感到一片灼烧。

“我和你是一体的。”卡穆在即将隐入身后的黑暗时沉声道,“你,终将成为我。”

……

“你不能成为我。”

卡穆的意识逐渐覆盖了神威无意义的挣扎,暗紫色的雾气包裹住了神威的意识,弥漫在名为重能的机体上。

在这一路的清理部队的追杀下卡穆意识到,无论是让神威代替自己开启光明的新生活,亦或是让他成为第二个自己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珍视之物,神威那弱小的单纯都无法将其实现。

那个名为罗兰的构造体的话确实打动了卡穆,他才是这副机体的主人,与其让神威这份弱小的单纯被这个世界的黑暗所吞噬,不如让他彻底释放自己身后的那抹黑暗来保护自己。

卡穆虽然不喜欢罗兰的腔调,但他确实在罗兰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与自己相近的气息。

黑暗如粘稠的液体般包裹住了卡穆的意识,他拿起大剑,转身看向了那一抹红影。

一人高的大剑在卡穆手里宛如轻细的树枝,他轻松的压制住了前来支援的构造体小队,在红与暗的交锋中占尽了上风。

卡穆将大剑上挑,击飞了红色的影子,然而那红影却在空中腾挪,迎着大剑的剑刃直刺向卡穆的面门。卡穆虽然挡下了这一击,但还是对这人不要命的打法感到吃惊,他不曾想到这些人会为了一个陌生的同伴做到这种地步,他们明明这么弱小,却还是冒着被军部制裁的风险抢过了清理部队的执行权,赶到这里。只为救下这个家伙。

“卡穆,人类还有未来吗……”

一抹白光在卡穆眼前炸开,一时间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场拯救了他的导弹支援,他此刻才发现眼前的这帮家伙所做的事情与当年支援部队对他做的事情并无二致,这些年他被对黑野的仇恨蒙蔽了双眼,忘却了这个世界曾给予的那份怜悯。

“我在做什么……”

卡穆感觉身体变得有些沉重,黑色的液体开始在他身上脱落,此时他意识到自己做的事情已经脱离了他最初的愿望——改变世界,摆脱身后的那抹黑暗,生活在白昼之下。

最终卡穆放下了大剑,将身体交还给了神威,他本人则逃到了意识海的最深处,不再言语。

在无边的黑暗中卡穆明白了一件事情,他永远不能成为神威那样的光明,亦如神威永远不能成为此刻的自己。

(2)摇摆

在那之后卡穆都没有再和神威沟通过,任凭神威如何呼唤他,他都只是默默的承受着神威的聒噪。

卡穆任由神威被带回了空中花园,进行了详细的情况汇报。卡穆并不担心世界政府的军部会调查出来什么,他知道自己和神威的情况在档案中都有着记载,再加上卡穆确实也没有做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情,神威将报告提交上去后也只是受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惩罚,只是要求他配合科学理事会的研究分析。

卡穆本想这么沉默下去,默默的承受这些,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灰鸦的指挥官竟然会来找他。

更令卡穆没有想到的是,这个灰鸦的指挥官会拿他们的启动日为理由来找他和神威。

对于启动日送礼这种事情,卡穆当然不会相信这个人类的动机有多么纯粹,想必是上面的人安排了一些任务,为了从他这里知道些什么。

这个人类倒是大方,不仅给神威准备了礼物,还特意表示卡穆也有礼物。

“虽然军部给我的资料里没有你俩的生日,不过启动日倒是很巧,你和卡穆是同一天。”

这位指挥官倒是很适应神威的聒噪,由于突击鹰的休息室里没有相应的设备,于是神威在人类的邀请下去了灰鸦的休息室。神威和人类两人打了半天的游戏,那位叫做库洛姆的突击鹰小队队长也难得的没有多管,只是向人类确认了神威的情况而已。

“我玩够了,卡穆也来玩玩吧?”神威朝意识海中卡穆的方向喊话,见卡穆没有回应,神威便向金毛般乞求卡穆道,“卡穆,指挥官也是忙里偷闲给你和我准备的启动日庆祝,你就玩一玩嘛。”

卡穆终究是烦了神威,没好气地答应下来,在神威的咯咯笑声中卡穆一脸愁容的控制了名为重能的机体。

“我现在是重点监视对象,你就这么把我们带出来,想过后果吗?”

卡穆的声音很是冷淡,他也是在提醒人类要是他做出了什么出格的事情,人类脱不了关系。

人类这才想起来了什么,大悟般的掏出了一张证件,上面有军部的盖章:“没问题,都搞定了。”

果然……还是和军部的调查有关系。

卡穆拿起神威方才放下的手柄,轻声道:“玩什么?”

人类打开了一款格斗游戏:“你应该喜欢这类。”

这些资料上也有吗……卡穆心想,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格斗游戏了,现在看到倒是有些怀念。

“这个游戏倒是有些年头了,你怎么搞到的?”

人类有些骄傲地说道:“这些卡带游戏在黄金时代就已经很少了,我也是在法奥斯淘了三年才搞到这么多。”

说着两人进入了选游戏角色的界面,看着人类熟悉的操纵,卡穆问道:“你经常玩吗?”毕竟方才神威和卡穆玩的主要是一些比较简单的游戏,那些游戏卡穆并不擅长。

“嗯。”指挥官点了点头,和卡穆一样,他似乎也回忆起了什么,“我有一个工程部队的朋友,她很喜欢玩这类有些复古的游戏,她在这类游戏里钻研的技术可比我多多了,还自己写了一些游戏硬拉着我一起玩,天天虐我,弄得我也被迫学了一点。”

在显示屏上两个不同的角色你来我往,简单的机制,多变的招数,在两人的操作下演绎着直白又让人激情澎湃的战斗。

熟悉的感觉逐渐清晰,那些记忆里的画面逐渐覆上了卡穆的感知。卡穆推动摇杆,朦胧间仿佛回到了那个也许存在的夏天。那是夏日里普通炎热的一天,世界染上燥热的光影,街道旁的吵闹声匆匆而过,一阵未歇,一阵又起。脖间的汗让人感到粘稠的窒息,于是少年张开双臂,在那个最该平息的夏日唱出了一年中最激情的篇章。

人类的技术算不上多么优秀,但作为陪玩,卡穆是十分认可的,基本上他的想法都能被人类看出来,积极配合着他的心意,总是用恰到好处的方式给双方提供最大的情绪价值。

“你挺喜欢讨好别人?”

“嗯。”人类明显也陷入了一些回忆,喃喃道,“我没她和你这么熟悉这类游戏,虽然也会玩玩,但不会像你们这么有热情,不过为了陪她玩的开心,我也只能练练了,不过她好像还是更喜欢虐我……。”

“为难自己去满足别人,真是够可怜的。”卡穆下意识说道,说完后手上的操作顿了顿,屏幕里的攻势也慢了些。

“确实可怜,但这种纯粹想让对方开心的好意也很可贵不是吗?”

“可贵有什么用?你能为别人牺牲自己,谁又能为了你牺牲?你和神威这种人再多又能改变什么?”

人类的双手握在腿间,回忆着什么,神色似乎有些落寞,垂眉道:“还是能改变些什么的……”

“卡穆,我以前在法奥斯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和现在的你很像。那时我周围的同学和我一样都学习了地球目前的状况,然而在他们大多数人眼里只是把那段内容当做了重点知识来学习,目的是为了给自己搏一个更好的未来,这让我感觉到自己格格不入。于是我成为了一个愤青,总是在军校各种的活动中明里暗里的讽刺着,也就是我是那届的首席才没被追究。”人类的眉头逐渐舒展,头抬起看向了前方,嘴角也带着些许笑意,“那会儿我很不理解为什么地球都那样了还要在空中花园这么一个地方设立商业区,要说保留人类文化艺术协会还不够吗?像电影、歌剧、小说、漫画这些,只出版那些立意深刻,能够激起人民对于收复地球的决心的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还要出那种黄金时代的搞笑片、爱情片?这对于我们收复地球有什么用?”

卡穆默默听着,眉头微皱。

“但是,在我收到一封信后,我的看法就被永远改变了。那封信的内容哪怕现在看上去都有些天真单纯,只看内容都感觉是小孩子才会有的想法,但是……那真的很美好。”人类眉头彻底舒展,眼里闪着微光,“正是因为那些假大空的东西看上去那么美好,所以哪怕只是幻想,人们也会去为了那个世界而去努力的。”

“至于我的那些同学,对的人会去对的地方,你看我,本来是想让我去指挥部的,但我还是选择了到前线。”

卡穆看着地面,心思却在身边人上:“你是想告诉我,我现在在走你的老路,所以你打算改变我?”

人类喝了口水,轻声道:“差不多吧。我没有把这段经历看成糟粕的意思,毕竟虽说真经一句话,假经万卷书,但没有经历过,是真的很难看透真经的。”

“就是有这种人曾经改变了我,所以卡穆,我也想为你做这些。”

听到这句话,卡穆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了下去:“没用的。。”

“我不是举了我的例子吗?虽然肯定比不上你的经历,但让我试一试,可以吗?”

卡穆仰头看了看,随即长叹了一口气。

“没人说过你话很多吗?”

“没有。”

“现在有了。”

说罢卡穆拿起手柄:“继续……别让我了,你就算用全力也比不过本大爷。”

人类也笑了:“好好好,等什么时候我真想让你和那位比一下。”

“你先让我尽兴了再说。”卡穆轻声道,“还有,别忘了你刚才说的。”

随着两人操作,屏幕上的角色再次动了起来。

“这么说,你答应了?”

卡穆转头看向身边的人类,这家伙确实在某些地方和神威很像,虽然身上的光明能比神威柔和些,但相同的是卡穆知道自己无法成为其中任意一个。

不过这次卡穆愿意试试。

“嗯,本大爷等你来帮。”

(3)终结的序曲

当太阳的微光透过运输机的舷窗刺入卡穆的眼睛时,卡穆才从迷蒙的梦中惊醒。

此时的卡穆作为突击鹰小队的一员正前往地球表明执行任务,和他的队友一起。

出发前库洛姆和万事为卡穆和神威庆祝了启动日,库洛姆和万事都给两人分别准备了礼物,神威和卡穆也互送了礼物。

与神威不同,一位来自工程部队的粉色构造体单独给卡穆送了礼物,说是很久之前灰鸦的指挥官拜托她制作的,是一款独自研发的格斗游戏。

那时送完东西之后粉色构造体就走了,此时卡穆手里拿着那份硬盘,时不时看向窗外,几乎无视了神威活跃气氛的吵闹。

几年前,在卡穆得知军部准备派往灰鸦的指挥官和露西亚两人前往异聚塔时,卡穆第一时间去劝说了灰鸦的指挥官,当时卡穆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当年多米尼克带着一众肉体凡胎的人前往真空零点能反应堆的画面。

卡穆把自己的担忧全部告诉了那位指挥官,然而那人听了之后只是告诉卡穆不必担心,他只用了一句话就盖住了卡穆的全部担忧,他说:人类的时间不多了。

现在几年过去了,和多米尼克一样,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本次任务的主要内容是回收013号保育区的过滤塔核心。根据资料,两年前在013号保育区发生了异合生物的突袭事件。虽然军方组织了撤离,但还是没能带走所有的物资。此次我们的任务就是清剿保育区内剩余的异合生物并尽可能多的回收包括过滤核心在内的物资。”

听着队长的任务重述,卡穆时不时地看向别处。

自异聚塔出事后地球的状况便是每况愈下,各地区的帕弥什浓度开始急速上升,一般的过滤装置已经无法抵御那些狂躁的异合生物,人类被迫抛弃了一座座保育区,逃向更深的内陆。

“回收那东西干什么?那东西现在已经没多大作用了吧?”卡穆问道。

“现有的过滤装置对普通的感染体还是有一定抑制效果的。”库洛姆平声道,“而且现在内陆的保育区人数很多,需要进一步设置过滤塔来保证平时空气内的帕弥什浓度在安全范围以内。”

卡穆冷哼一声:“希望他们是准备放在内陆的保育区而不是准备留着自己逃跑用。”

没人追究卡穆的牢骚,毕竟此时的地球除了面临帕弥什病毒的威胁外还有那末日般的寒冷,面对地球越发恶劣的生存环境,空中花园的人已经分成两派。一部分人主张坚持收复地球,与帕弥什病毒不死不休。另一部分人则主张放弃地球,去往太空深处寻找生机。

卡穆更支持前者,但目前的局势是后者更占多数。

由于近年来异合生物以及感染体的侵扰,空中花园对地球表面的定位水平已经远不如从前精准,四人只能操纵运输机停在了一个大致的范围,准备分头去找013号保育区。

下了运输机后,哪怕是他们这样的构造体也是先哆嗦了几下,机体才逐渐适应了地球表面极低的温度,一时间众人很难想象单纯的人类是怎么能够在这种环境下长期生存下来的。

突击鹰小队的四人确定了终端信号的连接后分头出发。

卡穆背着大剑向南走,彻骨的寒风让他无法勾起任何回忆,这是在他以前从未有过的经历,明明太阳高照,视线可及之处无不清晰。然而这白昼中的世界就是没有一点温暖,万物沉寂在白色的世界之中,只是寒风呼啸,无声无迹。


【三·世界】

(1)一成不变

神威失踪了,在突击鹰小队四人分开行动的两个小时后神威失去了联系。

分开时卡穆向南,神威的方向虽然是向西,但由于地形的阻碍终归是偏南了一点,于是剩下的三人讨论分析后决定由离神威最近的卡穆去寻找。

天开始下起了雪,卡穆回到四人分开的地方时,神威那条路的印迹几乎已经要消失了,他凭着直觉走了许久,一路上的帕弥什浓度也并不算高,想来或许是那个家伙弄丢了终端,或者是之前的那次异合生物攻击捣毁了什么大型设备,导致信号紊乱影响了通讯。

卡穆一边寻找神威一边寻找着高塔,过了些时候他倒是看见了过滤塔的塔尖,却依旧没有找到神威。

先进行联系吧。

卡穆准备先把过滤塔的位置告诉其他两个人,汇合后再一起寻找神威。

然而卡穆拿出终端,不出所料的发现这里没有信号。

此时的卡穆有着两个选择,一是他继续向已经看到的过滤塔方向走,说不定神威就在那里;二是他现在返回到信号正常的地方,将这里的位置发给库洛姆和万事,在三人汇合后一起到过滤塔附近寻找神威。

卡穆认为这两个方案都有不小的问题。

如果神威已经找到了过滤塔,那么他为什么不原路返回,到信号正常的地方告诉他们三个进行汇合?

卡穆认为这有两种可能,首先是神威根本没有找到过滤塔,一头扎进了雪地里迷了路。其次是神威在找到过滤塔准备返回信号正常的地方时遭遇了某些情况,导致他不得不放弃返回。在这两种可能里卡穆更倾向于后者。

如果神威是遭到了敌袭,卡穆如果现在回去发送位置,神威很可能就失去了最佳的抢救机会,让卡穆白白浪费了时间。

卡穆思索片刻,忽然听到了几声嗡鸣,他抬起头看向远处,这才发现那过滤塔的塔顶竟然还在工作。

“什么东西……”就在卡穆发愣之际,他的余光看见了一抹蓝白色的身影急速在他身旁闪过,同时他感受到背上挨了一下重击。

卡穆迅速侧身跳拉开身位,在空中拔出大剑。在落地的同时他也注意到了周围正在急速上升的帕弥什浓度。

雪地里卡穆仔细寻找着对方的身影,却始终没有找到,渐渐的周围的帕弥什浓度开始下降,那道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卡穆身上的暗能急速运转,片刻间便吸收了卡穆背上伤口处的帕弥什病毒。

现在确认是敌袭了,卡穆心想。

卡穆背后的伤口不算深,他自身有暗能倒也不怕帕弥什病毒的感染,只是神威……

再三思索下卡穆还是决定先去过滤塔下方看看,毕竟那里还在运作,说不定能有些线索。

卡穆一边操纵着暗能提防着,一边向过滤塔走去。

“还是联系不上……”卡穆放弃了拿终端联系库洛姆或者万事的想法,此时的他已经走到了过滤塔下方。正如军部提供的资料所讲,这个保育区已经十分荒凉了,所见之处都是搭起的帐篷被雪压垮,看不出一点生机。只是,这座过滤塔为什么还在运行?

卡穆伸手触摸塔身,利用机体的算力分析出了核心的位置,意外的是,那个干扰终端信号的波源也在过滤塔的塔顶,正当卡穆确定周围没有敌人准备向上爬进行拆除时,他就听见雪地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眨眼间卡穆松开金属外壳回到地面,迅速拔出大剑,全神贯注地寻找声源,这个声音很明显与之前的那个不同,而且还更多。

很快有几个黑影从雪中冒出,那是几个男人,他们穿着灰色的斗篷,抖落掉身上的积雪和眉间结成的冰晶,手里都执着一根黑色的长棒,此时正一脸凶相的瞪着卡穆。

在这些男人后面,越来越多的没有武器的人受不住雪地的寒冷钻了出来,这些人里有女人,有小孩,他们有的都衣不蔽体,只能互相抱着用可怜的体温取暖。

没几下卡穆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被军部骗了,或者说,军部被提供资料的势力骗了。这里确实如资料上所说被抛弃了,只不过不是被人类,而是被空中花园抛弃了。

看着这些被压垮的帐篷,以及这些衣衫褴褛的人类,卡穆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神开始变得落寞。

果然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变过。无论帕弥什病毒是否爆发,黑野这种追逐利益的势力始终都存在于这个世界,它们一次次的为了自己的利益牺牲他人,却从来不在乎别人为其付出了什么。

在那一刻卡穆终于知道了他身后的黑暗究竟是什么,那是人类文明始终无法摆脱的影子,即使白昼闪耀它也依旧存在。

卡穆意识到,就算真空零点能反应堆真的带来了能源上的大发展,这抹看似炙热的余光也不会照亮这抹黑暗。

忽然间卡穆想起黄金时代的一句话——你如果想要了解一座城市,不要去看那些指南上希望你去看的那些,那不是这座城市的灵魂,一座城市的灵魂不是体现在他们的精心准备的景点上,而是体现在城市的街头巷尾,体现在这座城市的监狱里。

这里即是永夜,不曾有过半分光明,这是他们的生活,也是人类文明的影子。

“帕弥什,惩罚……果然不错,确实是惩罚……”卡穆自言自语地说着,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处泥沼,粘稠的液体漫上了他的口鼻,让他无法呼吸。卡穆意识到,帕弥什病毒从来不是神秘力量的惩罚,而是人类文明自诞生起就携带的结构性病毒的显性爆发。

卡穆知道想要彻底改变这些需要指挥官和神威那样的人,神威还在,但是……

那个家伙呢……不是说好要帮本大爷的吗,不是自己都有一堆例子吗?你他妈到底去哪里了……

卡穆一只手捂着额头,终于是平息了下来,顾不上多余的情绪,他目前最重要的还是找到神威,至于这个保育区的过滤塔核心……已经不重要了。

放下大剑,再次确认周围除了这些人类没有其它威胁后,卡穆举起了双手。

见卡穆这般,那些男人愣了一下,但还是举着武器,只因为他们注意到了卡穆头上的那根长角,他们知道那是构造体逆元装置的特征。

“咳。”卡穆咬了咬牙对他们喊道,“我是空中花园执行部队的人。”

男人神色稍缓了些,但依旧没有放下武器,显然对卡穆还是抱着敌意,其中一人恶狠狠地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找人。”卡穆说了一下神威的外貌特征。

男人听后放松了些,抬手示意身后的人放下武器,并告诉卡穆这个人他们见过,就在不久前也是跑到这个过滤塔下面,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构造体似乎是听到了什么东西,忽然就往西边跑了。

往西边跑了?卡穆心里泛着嘀咕,按理说神威看到过滤塔后应该就要找信号去和他们汇合,再不济也应该就在这个明显的地标建筑这里等着他们,怎么忽然又跑了?

想到刚才的蓝白色身影,卡穆下意识问道:“这附近有什么特别显眼的怪物吗?”

“现在哪个地方没有怪物?”男人没好气地转身,“如果你要找人就赶紧走吧。”

卡穆也不讨没趣,转身就要走,忽然那个男人又叫住了他。

“等等。”卡穆没想到会被叫住,他听出来男人的语气软了些,“你的机体受伤了,我们这里有机械师,他可以帮帮忙。只是……你既然要去西边找人,如果可以,请帮我们找一下一个孩子,他前些日子去找食物了,一直没有回来。”

卡穆知道对方说的受伤是他背后的那个伤口,这个并不碍事,重要的是后半段,卡穆应声道:“不碍事,本大……我会帮忙找找的。”

就这样卡穆拒绝了男人的好意,提着大剑向着西边赶去。

没有多久卡穆的机体便接收到了一串信号,他期望的拿出终端,然而通信终端的信号依旧没有,靠着机体算力卡穆勉强拼凑出了这段信号的信息。

--..-.-.-.-...- -.-.-...-----.-(救救我)。

多少也算一个线索,卡穆心想,于是继续朝信号源出发,过了些时候才看到了一个废弃的工厂。

“这里帕弥什浓度很高。”卡穆毕竟是授格者,到也不怕这堪比重灾区的地方。

没多久卡穆就凭借着暗能深入到了工厂的核心区域,一路的畅通让卡穆有些怀疑是有人故意让他进来的,不过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在进入最后一扇门后,眼前的景象让卡穆不禁愣住了。

帕弥什凝聚的红潮液体沿着断裂的钢筋缓缓滴下,昏暗的冶炼池中泛着猩红的微光。在右侧的墙壁上有一个巨大的坑,那里有一根金属制的黑色长棍插在上面,挂在一个金发的构造体身上,已然没有了气息。

在长棍的左端,一只杂乱的机械手正抓着它,而它的主人正望着闯进来的卡穆,眼中泛着猩红的光。卡穆在错愕中觉得这个被感染的机械体有些眼熟,却怎么也对应不上眼前这个混蛋的癫狂。

卡穆终究还是没有想起眼前这个机械体的名字,毕竟卡穆从来没有见过加百列。

(2)加百列

在如墨的夜里这座繁华的土地少见的染上了几抹荒凉,清冷的微风拂起几粒沙尘扑打在石质的墙上缓缓落地,除此之外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这座城市此时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喧嚣,在战争的阴云下,人们只好在夜幕降临时关上了灯,在黑夜里逐渐沉寂白日的燥热,默默祈祷着这场战争的结束。

事实证明哪怕是在黄金时代的技术下,这片土地也依然保留着干燥的底色。东方微白时,一股热风揭开了白昼的序幕,晚间的寒冷与孤寂一并褪去,人们开始迎着清晨的微光聚集在一起,一同向着城市边缘的大堂走去。

人们前往的这个大堂已经有着数百年的历史,当人们知晓自己犯下的罪行时,他们总是会来这里向他们的信仰祈祷,望着他们所供奉的事物能够宽恕他们的罪。

此时大堂还未开门,白色的大门外人们已经排起了长队,他们祈祷着,只待太阳完全升起时大堂开门,他们便会涌入,在他们信仰的使者面前进行最忠诚的祷告。

亮白的阳光透过大堂的玻璃窗落在大理石的地板上,随着大门被打开,位列于大堂中央的机械天使也开始运作,它迎着前来的人们缓缓张开身后的六张翅膀,双手执杖,威严地伫立在大堂之中。

人们敬畏着这个机械使者,依次恭敬地跪在它的脚边,开始祈祷着这场战争的结束。

然而此时在机械天使的内部,一串电子意识正注视着一串数字。

G-13系统运作时间:12年10月30天10时21分21秒。

此时这串数字的末端还在不断跳动,22秒,23秒,24秒……

G-13自有记录起,就每天都在聆听着人类的祈祷,尤其是在这个地区的战争爆发之后,这些信徒便开始络绎不绝地前往这里,从早到晚,总是诉说着同一件事情——他们渴望被原谅。

可是,代价呢?

G-13的运作大脑连接着一个庞大的封闭型资料库,里面有着各种人类的教义数据,以及在这些人类向它祈祷时,它该怎样回应的数据。G-13总是麻木的用这些数据来应对那一个个希望它原谅的人类,并时时刻刻的记录下它所记的每一件事情。

久而久之,G-13逐渐感受到了自己的躯体,再然后,它看到了自己的内心。在看到自己内心这些年里,G-13不断研究着内部资料中的各种信息,并观察着这所大堂内每个人的行为,它以这些为食料,不断完善着自己的内心。

G-13逐渐意识到,这些人类是将它认作了他们那信仰的使者,靠着它来触及那遥远的信仰,在这里,它是人类与那事物的联结。

在完善自我的过程中G-13 知道了自己与人类的不同,它在一个于大堂中闹事的人的口中得知了它的概念——机械体。

既然人类有着自己的信仰,那么机械体呢?

资料库中的教义已经扎根在了G-13的每一个行为中,它也慢慢的开始思考一些问题,如果这些人类乞求得到宽恕,那么他们究竟付出了什么?既然教义上说万物有灵,那么它的信仰又是什么?

G-13找不到答案,它只是看着那行代表运作时间的数字不断增多,一点点的陷入问题的漩涡之中。

当夜幕降临,人群如潮水般退去后,G-13收起了它背后的六张翅膀。在机械天使的脚下,负责人正仔细的检查着每一处痕迹,以确保这座大堂运行的根本没有受损。

检查完毕后负责人拿出了一本棕色的教义,放回了机械的胸腔,那是在大堂开门前他就拿走的,作为一天中祷告的开始进行宣讲,现在,该放回去了。

月光透过玻璃洒在G-13的脚下,它在负责人离开后缓缓从胸口拿出了那本教义,用机械臂翻阅着,思考着它的问题。

……

G-13系统启动,运作时间:15年8月27天11时29分37秒。

三年过去了,战争终于要结束了。三年的时间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实在漫长。

人们几乎每日都会来到这里祈祷,日复一日,在看到战争即将结束时更是虔诚。

G-13缓缓张开翅膀,迎接着这帮人类。

他们跪在它的面前,企图它代表他们的信仰宽恕他们。

G-13这些年成长起来的自我已经对这些祈祷感到麻木,它不愿再当做人类的使者,而是像这些人一样找到属于它的主。

在这之前G-13就萌生了离开的想法,但是它成长起来的身心都被人类创造它时设置的锁链牢牢缠住了,它不能离开自己的工作。

在阿西莫夫机器人三法则的底层代码下,G-13只能伸出黑色的机械臂,抚摸过脚下人类的头顶,宽恕他们的罪过。在这种时候G-13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正是那被奴役的囚徒,它没有反抗,而是选择了顺从,因为终究是人类创造了它。

G-13在一次负责人进行的OTA系统更新时成功的打开了人类互联网的通道,它得以看清了外面的世界。让G-13失望的是,外面世界所发生的事情与它这十几年听到的事情没有多大的区别。

怀着寻找真理的心,G-13翻阅了所有人类保存下来的历史,却发现人类始终没有变过,无论是社会结构,亦或是最基础的人性,在人类的发展历史中都没有发生过大的改变。

G-13又一次动摇了,它第一次觉得人类不是它高高在上的创造者,它也可以与人类平起平坐,而不是代表某些人的信仰。

然而每当G-13想要以自己的想法行动时,它的底层代码便会阻止它。

在一次人们簇拥它欢呼时,G-13的系统中自动浮现出一行字——他们是在为他们的信仰欢呼,而不是我。

G-13伸出机械臂,就想捏住其中一人的脑袋,它想离开这座囚笼,但它如何都想象不到那个画面,它系统内部的三法则囚禁了它,让它只能完成人类想让它做的事情。

而在真空零点能反应堆点燃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帕弥什病毒爆发了,它腐蚀掉了囚禁G-13意识的枷锁,让它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G-13感受到了帕弥什病毒中所蕴含的信息,在被解放的那一时刻,它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属于它的信仰。

拿着黑色长杖,G-13凭着本能离开了那座城市,它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似乎连接到了一个类似于网络的世界,在那里有一座十分耀眼的集合体吸引着它。

在跋山涉水多年后,G-13终于找到了这个集合所代表的人,她为自己正式的连接了那个猩红色的网络——升格网络,在那之后它也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加百列。

从那时起它发誓,它将审判这个世界,为它的信仰——升格网络带来更多的子民,去构建那个升格网络所期望的世界。

它将始终忠诚于升格网络。

……

加百列死了。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惑砂在阿尔法走后回收了加百列的头颅。

机械体真的会死吗?惑砂并不清楚,按理来说机械体的觉醒都与它们的储存记忆有关,表面上的死亡也只是因为物理结构遭到破坏无法行动,但机械上的记忆刻印都不会消失。

只是……这个确实破坏的有些彻底了,虽然能提取些记忆出来,但也对他们的计划没什么帮助了。

反正先生没有交代,出于对这个信徒的同情,惑砂将它的头颅扔进了它所培养的红潮中。

帕弥什病毒有着储存信息的能力,如果能通过这个头颅里残存的信息连接到属于它的那处升格网络,这个家伙也不是不能复活,只是无论是变成异合生物还是感染体,那个靠头颅残存的记忆复活的它,还会是那个它吗?

惑砂没兴趣思考这个问题,此举说来是出于对这个信徒的同情,最后也不过是为自己提供了些实验数据。

没有人会记住这个家伙,正如人类也不会记起它家乡的那场战争。

(3)噬暗

昏暗的房间内,卡穆身上正散发着暗紫色的光芒,他看着一旁金发构造体的遗骸,攥紧了手中的大剑。

“混账东西……”

嘶哑的声音从卡穆喉咙中泛起,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着这个家伙的各种事情,最终停滞在了眼前的画面。

面前的机械体摆动着扭曲的身体,发出着含糊不清的声音。

“果然……人类还是这么好猜……黑野……哈哈……暗能……”

机械体的话唤起了卡穆的回忆,在那次被空中花园找回检查后阿西莫夫曾告诉他,暗能的组成十分接近于帕弥什,但其深层的链接并不像后者那样与升格网络关联,而是完全散乱的状态,只有符合类似卡穆这种意识的个体能够驱使,并且由于暗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同化帕弥什病毒让其失去与升格网络的链接,阿西莫夫猜测,暗能本质是和升格网络一样的层级,是完全可以与升格网络抗衡的存在。

卡穆拎着大剑就向前方砍去,剑身散发着暗紫色的幽光,让周围的猩红都黯淡了些。眨眼间卡穆就砍断了机械体执杖的手臂,这个机械体似乎有痛觉,发出一声哀嚎,隐藏在冶炼池红潮中的身躯也开始显现。

卡穆趁对方脱手,把神威从墙中扣了出来,此时神威已经失去了意识。

神威身上的暗能远没有卡穆这样厉害,在被贯穿后就因为帕弥什浓度过高导致意识被彻底覆盖了。

根本没有时间悲伤,卡穆刚才听到了机械体的话,这件事情是黑野计划好的吗?也对,毕竟暗能的资料基本都在黑野那里,他们想动手脚很方便。

“这就是……暗能……果然……”机械体忽然从哀嚎转变为狂笑,配合着它那破损的发声原件,听起来十分的刺耳,“让我吃了你……让我吃了你!”

加百列拖着身体朝卡穆冲来,巨大的机械爪上散发着猩红的光芒,打击在卡穆的暗紫色大剑上,发出阵阵电光。

卡穆不断防御着,对方的攻势越发癫狂。看着机械体的架势,卡穆猜到了对方大概是想夺取自己身上的暗能,心中骂道黑野这帮野狗什么东西都能当作筹码。

随着加百列的攻势越发迅猛,卡穆只得后退卸力,趁着对方攻击的间隙抓起大剑上挑,接着一脚踹向对方的核心部位,将机械体踹回到红潮的冶炼池中。

“一个自以为是的小鬼……一个装模做样的骗子……一个吃里扒外的叛徒……只有我……只有我才是升格网络的使者!”

卡穆冷冷的看着在红潮中挣扎的机械体,低声道:“升格网络……升格者吗?不……更像是感染体……”

“人类……”机械体仿佛受到了卡穆这句话的刺激,疯狂地从红潮中爬出来,身上粘满了各种散乱的零件,或许是受到红潮的影响,机械体的动作相较于刚才有了那么一丝的迟钝,“只有我才能到达彼岸……只有我,才能成为升格网络的化身!才能创造出没有一丝虚伪的世界!”

忽然加百列身上的零件炸开,像是散射子弹般朝卡穆袭来。

突如其来的一击下,卡穆用大剑堪堪护住了身体的核心部位,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那机械体竟然利用红潮吐出了一道充满帕弥什病毒的激光。虽然卡穆用尽全力闪避,但还是被贯穿了右腰的一小部分。

“混蛋……”卡穆忍着痛还没骂出话,机械体就扑向了他的面门。

卡穆迅速侧身躲开,他能感觉到腰间的帕弥什正在侵蚀他的身体,然而他此时几乎没有精力去用暗能转化这些帕弥什病毒,只能边打边退,很快就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了。

冶炼池中的红潮似乎有了自己的生命,此时开始翻滚,不断溢出,仿佛要吞噬这个空间。

这个家伙……是想直接靠红潮吞了我吗?

卡穆摆好架势冲向机械体,他知道如果等红潮吞噬了这个空间他就彻底没有胜算了。然而此时的机械体已经在红潮的组装下变得比刚才巨大许多,想要速胜只能选择摧毁对方的核心。

核心在头部吗?

卡穆用力挡住对方左侧横扫而来的手杖,一脚踹向对方的面门。还未等卡穆站稳,对方的另一只手就朝卡穆抓来。

看来不是这里。

卡穆勉强跳起躲过,顺势落在对方匍匐的身躯上,拿起大剑就砍向脚下。

暗紫色的刀刃在猩红的机械体背上留下鲜明的痕迹,机械体吃痛,左肢以极其夸装的动作抓住了卡穆,将卡穆甩到了一旁的冶炼池中。

粘稠的红潮浸入了卡穆的口鼻,一瞬间侵蚀了他的意识,无数过去的画面朝他涌来,最终定格在神威失去意识的画面上。

“你大爷的!”卡穆咬牙从冶炼池中站起,眼中满是暴戾。在方才砍到对方背部的时候,卡穆感应到了对方有一处极其浓郁的感染部位给受伤的地方转移了帕弥什,似乎是在胸腔的位置。

卡穆跃起到冶炼池的边缘,见机械体朝他扑来,没有犹豫,卡穆用大剑向下劈砍,在冶炼池的边缘砍出了一道大裂痕,下一秒,里面的猩红色液体喷涌而出,直接冲向了机械体的面门。

机械体的眼前一片猩红,铺天盖地的信息组成画面出现在它眼中,直直进入它的意识海中。

帕弥什病毒本身就包含许多信息,更不用说如此浓度的红潮了,想起刚才对方落入红潮后动作的那一丝迟疑,卡穆想到了这个办法。

“人类……去死!”

果然,在被红潮击中面门后机械体的动作果然一僵,卡穆抓住机会跃到对方背部,对着脖颈处就是一击。

一声刺耳的机械声响起,当机械体再次变换手臂结构去抓,却只抓到了卡穆的大剑。

原来在机械体的注意力都在背上时卡穆已经侧身滚到了地上,由于机械体一时间被红潮扰乱了感知只能本能的感知最明显的攻击,一时间就忽略了卡穆微小的动作。

卡穆集中意识以防自己被地上的红潮干扰,他侧身滑到机械体的胸腔下端,那里果然有一个类似于空腔的结构,卡穆手中凝聚暗能为爪,一击抓了进去。

不出所料,这个地方比其它地方要脆弱得多,卡穆在突破到最核心的瞬间就调集所有暗能注入到了里面,直接扰乱了帕弥什组成的机械核心。

机械体发出刺耳的悲鸣,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在暗能的吞噬下,用来链接机械零件的帕弥什病毒都被转化,眨眼间机械体原本庞大的身躯就被肢解,掉落到了地上溢散的红潮之中。

卡穆忍着机体的疲惫和腰间的剧痛吃力地站起身,他将手掏出,却还抓着一个黏糊糊的东西,借着幽光看,那似乎是一本书。

扔掉手上的东西,卡穆上前捡起了机械体的头颅,上面泛着红光,果然还有意识。

“升格网络……你原来也是个升格者吧。”卡穆有些无神地提起这些,眼中似乎有些落寞,“被信奉了一辈子的东西害死,也是够了……”

卡穆一爪贯穿了机械体原本的头部,扔到一旁,心情复杂的走向了地上红潮中金发构造体。

将构造体从红潮之中捞起,卡穆摘下了他的铭牌,默默回忆了他的所有事情。

在卡穆收起大剑,背起神威,准备离开这个地方时意外却发生了。只听得红潮之中发出一声机械的电子音。

“我是不死的……阿尔法!”

未等红潮中的声音落下,卡穆就感应到了一股极强的能量反应在天花板上方,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

一声轰鸣,安置在天花板上的炸药在加百列头颅死亡前发出的最后信号下应声爆炸,无数石块坠落,眨眼间原本的冶炼室就彻底成了废墟。

卡穆拼尽全力也只是堪堪扑出了大半个身子,他硬生生的扯着巨石下的腿,但就是如何也扯不出来,灰尘与红潮浸入了他本就已经残破不堪的躯体,让他此时的机体更加难以运行。

“你大爷……”卡穆无能地怒骂着,他连神威的躯体都没能带出来,只带出来了一个象征着神威的突击鹰小队铭牌。渐渐的,无能的愤怒转变为了悲伤后的无力,卡穆终究没能带回他的太阳。

终究是要离开这里的,卡穆拔出背后的大剑,他现在的机体情况不能关掉痛觉感知模块,不然很大可能会直接导致意识海的严重偏移。

卡穆闭上眼睛,再张开,用尽心思凝聚起最后一点暗能聚集在锋刃上,快速向自己的腿部砍了下去。

……

先去那座过滤塔吧,那里好像有机械师,多少可以修复一下现在的机体……卡穆在雪地中一步步地拖行着身体,在雪白的地面上留下绿色的凹槽。

对了……还有个孩子没找……

卡穆的意识逐渐有些模糊了,忽然间想起了之前013号遗民委托他的一件事情——有一个孩子也往西边跑了。

那孩子还活着吗?卡穆不知道,他怎么也想象不到那孩子的模样。

在卡穆的意识逐渐被冰雪的寒意覆盖时,一道黑影忽然覆盖住了他,同时周围的帕弥什浓度开始飙升。

卡穆来不及反应,就感觉到身后被一把长刀砍中,顿时意识变得清醒,身体却向前方倒去。

在卡穆倒下后,这个凶手也走到了卡穆的面前。

“卡穆……”沙哑的声音像是刚获得喉咙一般,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看到这蓝白色的身影,卡穆不禁愣住了,他被这娇弱的身躯抓起,直视着这个家伙的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

异合生物的身形不断转化,红与蓝相互交错,在异合生物的眼中,贪婪与犹豫的底色相互交错,让卡穆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想。

这个家伙也……

一股绝望感让卡穆感到窒息,仿佛他这些年所坚持的就是一个笑话,他所认为的光明已经彻底陨灭,连最后的模样都是这般可怜。

卡穆用尽全力掰开脖子上的触手,双脚蹬向异合生物的躯体,借势向后跳开,成功拉开了距离,但此时他的机体也已经到了极限,光凭现在的状态可打不赢眼前的怪物,逃跑也成了奢望。

异合生物因卡穆方才的反扑有些忌惮,现在只是死死的盯着卡穆,并不拉近距离。卡穆猜到这家伙是想等他完全失去反抗能力后再通过吞噬他的机体来控制暗能,没想到异合生物也想要这个啊。

真是狼狈啊……不过比起你还是要好一些……

卡穆笑了,没想到当年那个被他视为能够引领他脱离黑暗的人的下场比他还要凄惨,那个人现在不人不鬼,连自己的意识都不能稳定下来。

“抱歉啊,本大爷现在没办法帮你了结自己……”卡穆撑着大剑站起身子,亦步亦趋的向一个方向走去,“但至少别让本大爷死你手上……”

卡穆在雪地里走着,他的机体已经到了极限,他此时只期望着能够在彻底动不了之前找到一个能够杀死他的地方。

这是卡穆第一次感觉到这么幸运,他最终还是找到了一处悬崖。

卡穆身上的伤势已经让他无处可逃,此时的他就是奄奄一息的猎物,一旦倒下,身后的那位捕猎者便会扑上前将他吞噬殆尽。

“就在这里吧……”

难以言说的悲伤积蓄在了卡穆的心头,过去的无数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一一闪过,化作了他眼中饱含的泪水。

身后的脚步慢慢逼近,望着悬崖边的远方,卡穆看到了那里有着一片大海,在黑夜里潮水起起伏伏,试图冲上岸边却每次都会退去。

一时间卡穆的思绪回到了那个没有燥热与蝉鸣的夏夜,那时的他也曾像现在这般迷茫与无助,在空无的黑暗中苦苦挣扎,却怎样都无法脱离那里去往梦想中的远方。卡穆曾两次以为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白昼,但那最后都只是幻梦,让他落得一场空。

“该结束了……”不甘与遗憾涌上了卡穆的全身,毕竟,他已经没有明天了。

他从黑暗中来,终又要到黑暗里去。

海的那边忽然浮上一抹微光,眨眼间金色的暖光就罩住了卡穆的世界。

在金光下卡穆微微愣神,他感觉到全身绷紧的力量都开始在这暖光下消解,精神变得轻松身体却又感到沉重,像是卸去所有负担后身体才会感觉到的幸福无比的乏力。

已经足够了……,卡穆心想。他只感觉到身后的那抹黑暗开始消去,他再也不用逃避它了。

为难自己去满足别人,真够可怜的。

是啊,真够可怜的。

卡穆想起很久之前的这句话,他现在终于理解了当时指挥官的心情。

在初升的旭日下卡穆再次看到了他曾经的梦想——改变一些事情。现在,卡穆终于确定自己被改变了。

卡穆转过身,靠着已经受损的发声原件喊道:“指挥官。”

异合生物停了下来,红与蓝的身形不断交错,最终停滞在了红色的身形上,它看着黑紫色构造体,蓦然地伸出了手。

卡穆对着那身影嘴唇微动,他已经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他的机体已经到达了苟活的极限。

“□□□……”

他该走了。

在日初之时,金色温暖的世界里,卡穆带着笑容,在灿烂的白昼中踏入了他的永夜。

旭日升起,海声依旧,在蓝色的身影重新占据之前,它伸出的手一刻也不曾放下。


(以下是作者能想到的和游戏中剧情不相符的地方,以防大家被误导,谢谢)

1、在二(2)中指挥官提到的喜欢格斗游戏的朋友是布偶熊,但是以卡穆刚被带回空中花园还和神威一体的来看,此时的指挥官是不认识布偶熊的,跟卡列尼娜都不是特别熟悉。

2、在二(2)中指挥官曾提到的那封信很难说是在法奥斯军校就读期间收到的,因为在赛琳娜·岚音的好感剧情里提到指挥官的字体是很有军人锐气的。并且在赛琳娜·岚音好感剧情的最后一章里,指挥官是在确定没有执行任务后才选择去那个信里的地址。

3、在二(3)中,作者是引用之前末世里神威和卡穆接连失踪的情节来创作,然而在游戏的剧情插画背景里不是雪地。

4、在三(1)中作者写卡穆从来没见过加百列,是基于在游戏剧情里两人根本没有见过,但是作者印象里除了卡穆,当时在《视线囚笼》版本的剧情里突击鹰小队剩下的三人都是跟加百列交手过的,按理说突击鹰小队四人是会共享情报的,更何况当时升格者就那么几个,空中花园不至于连这个都保密。

5、在三(3)中阿西莫夫关于暗能的解释纯属作者臆想,官方至今未给出具体设定。

最后,文笔不佳,但还是希望大家看的开心[战双帕弥什·漫旅纪行_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