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金刚经》
夜，荒漠。
等待潜入矩阵空间时那段晕眩的感觉过去，睁开双眼，首先见到的，便是周遭漫无边际的雪地。遥遥望去，远处似乎有座耸立的金色府邸。冷冽的寒风不时吹过，星星点点的雪在风中漂游。
指挥官静静等待着。
少顷，无数代码浮现在身侧，盘旋、重组，勾勒出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左侧，蓝眸橙发，白手套，一身得体的蓝黑色西装。右侧，粉色长发披散，两只标志性的“耳朵”扎在头上，身着一套用心裁制的轻礼服。如果有懂技术的人看清他们的脸，应该会忍不住惊呼：空中花园仅次于阿西莫夫的两位技术领域的天才，此刻竟然齐聚于此。
指挥官深呼了一口气，白雾被冷风吹散。
随手扫去黑风衣上飘落的雪，衣袖的灰鸦标识随风而动——
“齐了。”
Chapter.1 死春
出发前。
“简而言之，最近，我们在环大西洋区域周边发现了“国王”舒尔茨的踪迹。这次任务需要你们潜入那里的一座超算中心，调查“国王”舒尔茨。”
电子屏幕上，赛利卡面色凝重：
“九龙万世铭一役后，战败潜逃的舒尔茨便被我们列入了高度关注的危险分子名单里，与升格者并列。根据这次在环大西洋周边发现的线索，我们怀疑，舒尔茨正在抢夺各处的超算设备，并借此策划黑客攻击。”
“据九龙领导人曲的情报，数据世界中的舒尔茨操控代码的能力极强。由于此次任务技术难度较高，空中花园特地派遣了有过潜入矩阵空间经验的你——灰鸦指挥官负责此次任务。”
“考虑到洁塔薇作为觉醒的机械AI模型，势必会惊动舒尔茨；此外，洁塔薇的稳定度也有待评估，不利于任务的执行。因此，我们调派了精通技术的布偶熊与里进行护送。”
“尽管如此，灰鸦指挥官，里面的情况我们完全未知，也无法完全保证你的安全。”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位古灵精怪的双马尾少女疯狂摇晃自己，嚷嚷着“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嘛”的情景……
指挥官点了点头，继续听着。
“此外，超算中心内的设备周边，我们还在链接舱里发现了不知道谁遗留下的一张卡片，看起来……有点像请柬？”
数据投影出了一张带有紫金色繁复花纹的卡片，背面印有一轮残月。翻到正面，不知为何，它总给你一种空白扑克牌牌面的感觉。
“总之，现有的情报就这么多了，不知道两件事是否有所关联。记住，你们的任务只是探查。遇到危险，及时撤离。”
“灰鸦指挥官，收到。”
回想起出发前赛利卡的描述，按理来说，矩阵空间里，应该有着与舒尔茨相关的事物。
但是，府邸？
“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起风了。里皱着眉，走在最前方开路。
夜路漫漫。
无垠的雪原中，视野可见的那座金碧辉煌的府邸，自然而然成了唯一的目的地。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着。
雪远比想象中的要深。连绵不断的寒风，也给三人前行的路带来了不少困难。虽然身处矩阵空间，体感上并没有多冷，但心灵上冷的感受却无法完全抹去。布偶熊虽然没开口，但也拧着眉。
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尝试转移话题：
“虽然路很难走，但该说不说，这里的月亮真亮啊。”
三人抬头望去，明月高悬在夜空之中。
月面澄澈，万里无云，稀疏的几颗星星点缀在暗夜中，显得无辜单纯。鞋子踩在雪上的沙沙声，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声源。皎洁的月光静默，一视同仁地朗照着大地。
不知何时，与府邸的距离已不再遥远。
雪地上留下一串足迹，逐渐又被雪花温柔地掩盖。
走得越近，越能感受到府邸的奢侈与精致。
洋葱状的穹顶簇拥而立，几何状的镂空花纹蔓延其上，埋藏在墙壁中的暖黄色灯光描绘出其流畅而优美的线条，两侧高耸的尖塔向夜空延伸。尚未踏入外门，层层红毯便已经张扬地铺出了府邸之外。向内走，常绿的冬青被精心修剪，散落在道路两旁。府邸林立的柱子上，刻着形态各异的浮雕，镂空回廊内嵌入的长明灯则映照出了深深浅浅的轮廓。彩色玻璃窗内透出炫目的暖黄光芒，朝里看去，人头攒动——府邸似乎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
“看起来……这里似乎有一场宴会？”
里探查完府邸外围，点点头道：
“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关于舒尔茨的踪迹，这里也没对我们表现出任何的攻击性。无论如何，算是一件好事。”
布偶熊的耳朵动了动，补充道：
“以及，还有一件好事。我们的撤离通道搭建好了，已经发到链接通路里，随时可以启动。”
为了最大程度上保障安全，一路上，布偶熊与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矩阵空间中搭建出一条私密的撤离通道。不仅如此，三人之间也维持着一条链接通路。这样一来，三人不用开口说话，便可以在链接通路里凭借意念进行沟通、交流。而现在，撤离通路搭建完毕，指挥官、里、布偶熊任意一人，只要心念一动，即可输入指令，打开撤离通路，将众人强行送离此处。
“好。既然后手已经留好，那我们的探查工作也可以大胆一点了。”
外周已经探查完毕。接下来，便是深入府邸内部了。
站在门前，三人不免警惕起来。
深吸一口气，伸手叩向大门，大门却先自己一步，自行敞开，摇动了上方的黄铜门铃：
“铃——”
觥筹交错的欢笑声与暖黄色的光辉一同涌出。玄关处，珍珠白灰泥墙面上绘制着一朵朵银箔花卉；巨大的水晶灯悬挂其上，亮得刺眼。向内看去，门扉尽头，是举着酒杯、高声攀谈着的豪门贵族。目光中心，一位女士端着茶杯，灰紫色长发披在身后，遮住了洁白的晚礼服。听到门铃，她转过头来，耳垂下的紫骰吊坠随之而动，带着惊诧与疑惑，露出精致的冷白色脸庞——
那是三人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莉莉丝？！”
惊愕只有一瞬。
意想不到的升格者出现，一行三人立刻切换成了战斗姿态。里背在身后的手握住了手枪，布偶熊则暗中激活了撤离通路，稍有动静，随时可以撤离。
指挥官紧紧盯着升格者，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见到此景，莉莉丝则慢悠悠地翘起小拇指，抬手品了品茶，抿嘴，又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不知何时，莉莉丝换上了那副一贯的、波澜不惊的笑容，优雅地鞠了一躬：
“欢迎光临，晚安，指挥官阁下，以及……旁边的两位阁下。”
烟紫色眼眸毫不遮掩地上下打量着来客。
“我可没记得……有给你们发过请柬喔？”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剑拔弩张之际，一位管家匆匆从后方赶来，赔着笑脸，挤进双方之间：
“哈哈哈……莉莉丝夫人晚安——三位贵客，这其间是否有什么误会？”
“正如莉莉丝夫人所说，今晚的宴会，只有收到请柬的人才可参加。您看，不妨给我这位管家看看请柬？”
里冷哼一声，从怀中拿出一张卡片——紫金色花纹，残月卡背，赫然是先前在超算中心旁发现的那张。
管家接过卡片，推了推半边的金丝眼镜，眯着眼在水晶灯下看了又看……
“这……”
“确实是夫人发出去的请柬。”
话音落下，三人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先前，自己便让里和布偶熊带上那张卡片的数据复印件，并据此让他们换上一套偏正式的礼服。
没想到，刚来不久，这份先手准备就刚好派上了用场。
管家讪笑地转过身去，却迎上莉莉丝危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身子。
不知过了多久。
莉莉丝轻笑一声，两手交叉，偏过身子：
“噢，那看来是我记错了呢。”
她歪头笑道：
“我只是，担心有些臭虫混进来罢了。”
深入府邸，装饰愈发繁复华丽。黄墙玫花，青枝白鹭……拱廊上的石膏雕花栩栩如生，古往今来的壁画风格，在这里随处可见，更衬几分典雅。一边观察着府邸，一边悄悄打开了三人的内部通讯：
“各位，情况如何？有发现什么线索吗？”
“嗯……目前没有。”
布偶熊抿了抿嘴，继续道：“趁莉莉丝没注意，我在她身上放了钩子追踪爬虫，这样就能够实时定位到莉莉丝的行踪了。里呢？有发现什么吗？”
“嗯……”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府邸的装饰像是结合了东方异域风格与与洛普拉多斯黄金时代风格。”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就在这里。”
里严肃道：“还记得我们刚开始的任务目标吗？”
“偌大的府邸里，一件关于舒尔茨的东西都没有。”
“所以我合理怀疑，舒尔茨现在，还潜藏在我们身边。”
像是印证里的推论一般，突然，系统提示音响起，一道短讯接入通道：
【据检测，矩阵空间耦合，“国王”或合作升格者】
里点点头，道：“这下就解释的通了。莉莉丝与舒尔茨的矩阵空间莫名融合在了一起。虽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总之，这片空间内的敌人不止舒尔茨一个。指挥官，布偶熊，我们得再小心一点。”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身边的任何一位看似普通的宾客，此刻都可能向自己出手。
任务的危险等级再一次提高。布偶熊思索片刻，道：“那我从现在开始，每两分钟检测一次撤离通道畅通。”
“辛苦各位了。接下来的行动，不要分散得太开。”
思索片刻，便将目光投向了府邸中的宾客们。
“接下来，就从里面的宾客开始打探情报吧。”
一切妥当，三人步入府邸大堂。
府邸内部，俨然是座金碧辉煌的大型赌场。到处都簇拥着赌徒与荷官，零零散散的赌台甚至铺满了大堂的数百平米。皮草，筹码，红酒，香烟……深胡桃木的台面泛着暖黄的光，颈间与腕间的珠宝璀璨无比。大堂中心，是一座观赏用的巨大喷泉。向上看，圆壶状的整面穹顶都由玻璃构成，灯光埋藏其中，低调而不引人注目。再仔细看，不知是建筑师的巧思，还是地理位置的得天独厚，朝喷泉正上方看去，甚至能够清楚望见那轮玉盘状的明月。
拿着两位黑客“买”回来的筹码，就近找了盘赌台押注——一掷，便是千金。顿时，全场目光聚焦，荷官眼神微亮，笑盈盈地拍了拍手。皮革椅子便立刻由管家送了上来。自己也不客气，大咧咧地坐下，也“不经意”地拉着身旁的男人搭起了话：
“欸，朋友，今晚赌运怎么样？”
“嗐，九局六胜，有失水准……”
“噢？那朋友可有和莉莉丝夫人赌过？我听说……今晚这场宴会，是由莉莉丝夫人操办的。她可是个有名的赌徒。”
“莉莉丝夫人？那我当然和她赌过了！啧啧啧……来赴这场宴会的，谁不想和莉莉丝夫人赌上一把，见识见识她精妙的赌术的呢？”
提起莉莉丝夫人，男人浑浊的眼中难得有了些光彩。
“虽说……结局基本上注定了，目前为止，没人能在她手下赢过一把。”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要来呢？”
“哈哈哈哈！输了又如何？这里的人都是无可救药的赌鬼！想想看，万一能在赌桌上赢过她一把……这把就发了！”
“嗯？怎么说？”
聊到尽兴处，男人眉飞色舞，激动地说：
“那位莉莉丝夫人，今晚可是要挑战100连胜！万一她输了，所有财富，包括这座府邸，银行的全部财产……统统归那位赢家所有！”
“啊啊……多大的诱惑！谁不梦想自己是那位最终的赌神……幸运之子呢？”
仿佛想起什么，男人又颓丧起来：
“可惜，每个人只有一次和莉莉丝夫人对赌的机会。啧……刚刚那场输了真是太可惜了，要是能重来一次……”
沉吟片刻，自己再度开口，问的却不是男人，而是身旁的荷官：
“既然莉莉丝夫人今晚要挑战100连胜，那她现在的战况如何？”
“回灰鸦阁下，现在莉莉丝夫人正在进行第96场对局，此前的对局里，莉莉丝夫人全胜。”
“嗯……”
“阁下也有兴趣吗？现在，莉莉丝夫人应该在大堂正中心的喷泉旁。”
拍手，停止下注。骰子落下，转盘上的数字迫不及待地开始滚动——男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膛目结舌：
指挥官刚刚落下的筹码，翻了整整一番。
“看来，今晚运气不错。”
颔首，将筹码取走，便喊上在周围打探消息的布偶熊和里，朝着荷官指示的方向走去。
西北方突然传来一阵欢笑声，正是喷泉旁。
“莉莉丝大人，赌局立下，可不能反悔哦~”
贵妇人身着一袭玫红色晚礼服，翘着二郎腿，揶揄地点着台上的扑克，露出极短的黑色美甲。对面的牌桌上，莉莉丝仍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优雅体面的微笑假面。
“两张明牌，一张暗牌……谁最接近21点而不爆牌，谁就是赢家。”
“一张6，一张J……莉莉丝夫人，您已经加了一张2了？真的还要加牌吗？”
布偶熊皱着眉头，显然不太适应这种场合。里则默默注视着牌局，在通讯频道里给队友分析着面前的牌局：
“我在黑野的时候，见过类似的赌局……这位贵妇人，应该就是庄家了。她面前的两张牌，翻开那张是明牌，盖起来的是暗牌。而对手则是两张明牌。”
一张黑桃K正面朝上，而另一边，则是蓝黑色的扑克牌蓝黑菱格卡背。
“莉莉丝加完牌后，如果没爆21点，那么庄家翻牌，按照不到17点就补牌的规则，直到爆牌……”
此时此刻，莉莉丝的总点数已经到了19点。
“哈哈哈哈哈！”
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莉莉丝轻掩着嘴，咯咯笑出声来。
“我的万千家产，此刻就摆在您眼前。这时候，您居然还有心思替我考虑吗？”
“哈哈哈——您可真是我遇见过的最贴心的人了！！”
“接下来……”
莉莉丝凝视着眼前跋扈的贵妇人。忽然，指尖拂过牌堆，手腕轻动，一张扑克牌便如同凭空出现般，出现在食指中指之间。
牌面揭晓。
贵妇人得胜的尖叫瞬间凝固在半空中。
莉莉丝悠闲地将扑克推近到贵妇人眼前，甚至贴近到她的夸张的假睫毛，讥讽道：
“呐呐……看清了吗？”
惊诧与错愕的表情出现在旁观的每一个人脸上——
黑桃A。
莉莉丝，抽出了一张黑桃A。
急速膨胀的欲望，硬生生地停在了【20】——
一个令人望而生畏、却又保有一丝希望——千金一掷的希望的数字。
“啊哈哈哈哈哈哈！”
诡异的红晕染上脸颊，莉莉丝站起身来，颇为享受地伸了个懒腰，品味着赌后余生的快感：
“啊……轮到您的回合了呢？”
“伊可夫人？”
“你……你……”
伊可夫人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莉莉丝提着月伞，慢慢踱步到伊可夫人身旁。她刚要起身，便被按住了肩膀。此刻，贵妇人再也没有先前的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撕破了脸上精致的妆容。
深吸一口气，伊可夫人强装镇定：
“呵呵……莉莉丝夫人真是好运气。”
“运气？”
仿佛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莉莉丝大笑起来：
“您和我说运气？哈哈哈哈哈哈哈！”
莉莉丝俯下身子，贴近贵妇人的脸颊。
这个距离，近到能够闻见莉莉丝身上的醉人的香水味，也能感受到她的吐息。贵妇人的身体止不住颤抖。灰紫色的眼眸转动，毒蛇缓缓吐出冰冷的信口：
“您的小把戏……”
“藏得还不够好噢？”
话音刚落。
一条深黑的、伪装成赌桌边缘的柔软镜面，被白手套猛然扯出。
镜面倒映着莉莉丝癫狂的脸，也倒映伊可夫人面无血色的面孔。
“伊可夫人……”
“洗牌的时候，不要急着往镜子的方向瞟。而且，你所做的，黑桃A的小小印记……”
“也太容易被发现了吧！”
啪嗒。
镜子摔落，被细高跟狠狠踩碎，溅起遍地碎片。
伊可桌上的暗牌被莉莉丝掀开——赫然是一张红桃7。
“呵。”
“真恶心。”
莉莉丝离开了。
她失去了所有兴趣，转身却朝指挥官走来。
莉莉丝笑着将伞尾挑向指挥官，却被里和布偶熊冷冷拦下。她也不恼，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笑容不怀好意：
“指挥官阁下，我们来赌一把，如何？”
爵士音乐悠扬响起，暖黄的灯光格外令人沉醉，诱捕着每一位走投无路的赌客，沉沦、迷失其中。
“感谢莉莉丝夫人的邀请。不过……本人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合。”
“怎么会呢？我看，受邀而来的每一个人，可是都乐在其中呢？而我的第97场赌局，也正好缺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一，二，三……三个人。真不巧！全部算上的话，还差一个人呢~”
莉莉丝装作懊恼的模样，耸了耸肩，收起月伞，目光却从未从指挥官身上离开过。
“我会一直等候着各位的……”
“来自空中花园的，与灰鸦的指·挥·官·阁·下。”
“既然来了，那就享受这里的烟草与红酒吧～”
美梦在此处逗留，欲望在此处沉沦。
就在莉莉丝选择不再与三人僵持，转身离开之际——
“啊！！！！”
惊恐的尖叫从喷泉处传来。
视线尽头，刚刚失魂落魄的贵妇人，此刻正跪趴在中央的喷泉池中。玫红色礼服已然被完全浸透，尚有余温的尸体被边栏勉强撑着，了无生气。金色长发在水面上散开。喷泉毫无知觉地汨汨涌动，金发便随之上下起伏。泉水欢跳，直至被鲜血染成猩红。
众目睽睽之下，命案就这么发生了。
宾客惊慌四散，荷官与管家们苍白着脸，极力维持着大堂秩序。尽管在这种混乱中，人群也自动避开了莉莉丝而逃离。也唯有莉莉丝，双手交叉在前，凝视着死者的方向，眼神冷漠得可怕。
布偶熊摇了摇头，面色凝重：
“扑克牌的力度大得出奇，甚至击碎了头骨。她不可能活得下来。”
不知何时，管家弯着腰来到自己身边，带着怯懦的恳求问道：
“灰鸦阁下……有个不情之请想问问您……您能帮助我们调查尸体吗？”
环视四周，这才发现，莉莉丝竟站在原地，无动于衷。而身旁的管家应该也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形，束手无措，只得向旁人求助。
一时间，竟然无人前往保护现场。
调查任务之外，一通意外情况就此发生。
眼下是个调查的好时候，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
三人来到了伊可夫人身边。贵妇人的头顶上，赫然是一道刺眼的伤口——伤口极深，形状惨烈，鲜血止不住地涌出。显然，那就是女人的致死伤了。而那枚凶器，此刻也嚣张地嵌在了女人的头骨上——
那是一枚紫金纹的，黑JOKER扑克牌。
里戴上手套，蹲下身，奋力一拔，抽出了那张扑克牌，放在灯光下验查。而布偶熊则撸起了袖子，一把将伊可夫人翻了过来。
忍不住朝后退了半步，便遭到了布偶熊鄙视的目光：
“至于吗？身经百战的灰鸦指挥官？我一个小小的工程部队副部长，都还没被吓到哦？”
尬笑一声，却注意到了伊可睁大着的双眼：
“她的眼睛，怎么睁得这么大？”
“难道看到了什么令她吃惊的事情？”
挠挠头，暂且将其搁置在一边。
而另一边，里的调查率先得出了结论：
“无论是紫金色的磨砂独特暗纹，还是边角的那一朵黑色曼陀罗，都与扑克邀请函的材质并无二致——毋庸置疑，它归属于莉莉丝的定制款扑克。
“……”
与里和布偶熊对视一眼，嫌疑人的名字显而易见地浮出了水面。
“难道是……莉莉丝？”
“嗯……”
里托腮思考着，摇了摇头：
“仅凭一件凶器就下定论，还是有些操之过急。先找找人证吧。”
“……你们先去调查吧，我留在这里再找找。我总感觉，还有一些线索，我们没有发现。”
点点头，示意管家跟上，便与里一同去调查周边的目击证人。布偶熊则留在喷泉处，寻找着进一步的线索。
“管家，您知道死者生前，有什么仇人吗？人际关系怎么样？”
“回阁下，伊可夫人和其他人一样，也是受邀来到此处的客人……此前，她和其他人应该都不相识。”
“好吧。”
来到了宾客们的临时集中处，清清嗓子，开口询问道：
“各位晚上好，我们现在正在调查伊可夫人遇害的案件。请大家回想一下，案发当时，各位有没有看到伊可夫人是如何遇害的？”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乱。不久，一位妇人小心翼翼的走上前来，举起手道：
“我……我看到了。”
“当时，我就在喷泉旁。我看到，伊可夫人从牌桌上离开，只是路过了喷泉处。”
“突然！伊可的头顶上，就正正好飞下来一个东西！它的速度太快了，我根本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东西……”
“我只听见了，通的一声。”
“伊可夫人……她就这么昏倒了，摔到了喷泉里面……”
“她的血……和喷泉里的水一起……溅得满地都是……”
妇人面色苍白。突然，她皱着眉，连忙转过身去，弯腰掩嘴。旁边的人也慌了起来：
“快……去给她拿个塑料袋来。”
调查告一段落。
一轮审问下来，目前为止，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唯一的嫌疑人——
“莉莉丝……”
犹豫再三，还是选择当面与她对峙。身旁的里皱着眉，把自己护在身后。
自己迟疑地开口，不确定地问道：
“凶手……是你吗？"
气氛又一次凝固。
算下来，这是他们的第三次交锋。
据里和布偶熊的检测，除了莉莉丝之外，其他的所有宾客，本质上都只是矩阵空间的AI人格产物。
这是看不见的证据，却与看得见的证据一样，指向了同一个凶手——
“为什么？”
莉莉丝真的杀了伊可吗？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莉莉丝要对一个矩阵空间里的“人”动手？是因为她出千了吗？这岂不是不方便她的一百连胜？有必要吗？再者，一百连胜究竟指的是什么？
“嗤……”
“我为什么要杀她？杀了她，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莉莉丝睥睨着远处躺在地上的尸体，鄙视与嫌恶的神情溢于言表。
心头一动，浮现出了另一种可能：
或者说，凶手不是莉莉丝，而是……那位从头到尾都不曾出现的舒尔茨？
但，就算真是如此，他也面临着类似的问题：杀人动机是什么？单纯地栽赃莉莉丝吗？更何况，从杀人手法上看，那张刺入伊可夫人的扑克牌，那种刺杀的手法与力道……也能被舒尔茨模仿吗？抛开这一切不谈，真正的舒尔茨又藏在哪里？
“指挥官阁下，你，觉得我是清白的吗？”
莉莉丝邪恶挑逗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嘲笑着手中自相矛盾的线索。
疑云四起。
明明线索指向了同一个人，结论却如此令人难以信服。
更何况，莉莉丝当时正与自己聊天，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
…………真的吗？
陷入苦思之际，通讯通路突然开启：
“指挥官！里！”
在死者附近寻找线索的布偶熊，突然拨通了通讯：
“我有一个发现，可能是查案的突破口。”
“废话就不多说了，你们赶快过来。”
闻言，自己连忙抛下莉莉丝，和里赶往喷泉旁。
一旁的莉莉丝，则陷入了罕见的、长久的沉默中。
布偶熊单手叉腰，指着地上的尸体，解释道：
“在你们去调查的时候，我又模拟了一下死者的行动轨迹，结果——有了惊人的发现！”
“看，命案现场，死者是面朝喷泉死去的。”
“但其实，这就是蹊跷之处。”
布偶熊模拟着死者生前的走向：她从西北方的赌局出来，浑浑噩噩地经过喷泉……
喷泉的构造是常见的四叶草型。死者从下方的叶片出发，往右侧叶片走去。
“看！如果她这时候遇袭，那么她倒下的方向，应该是正前方。就算是瘫在泉水里，也会往前方的泉水，或者后方的地面扑去。”
“但是，她倒下的地方，是她左侧的这块泉水处。”
“不仅如此，指挥官，看她的眼睛。”
伊可睁大着的双眼，仿佛在诉说着一件事情：
“难道说……”
“伊可看见了什么令她感到惊讶的东西，才转过头看去？”
布偶熊点点头，继续道：
“所以，合理推断，伊可夫人死前，应该是被她左侧的某个东西，吸引住了目光。”
闻言，三人顺着伊可朝向的方向看去……
目光尽头，居然是一面古朴的镜子。
“镜子？”
对于这个结果，布偶熊也有点不解。
摸着镜子的边缘，细细寻找一番，却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除了上面雕刻的数字“97”之外，这就是一面普通的、黄金时代风格的古镜。
里把镜子拿了过来，三人细细端详，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难道，伊可在镜子里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就在三人将镜子放在地上，同时看向镜子内部时——
“咔嚓。”
道道裂纹陡然从镜面中心爆发，碎片剥落，露出了背后漆黑的数据空间！
“这是？！”
不等三人反应过来，一道强劲的吸力，便将他们拉入了空间之内！
一瞬间，三人的身影便被镜子吞噬殆尽。
大堂内，只余一片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