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政治掮客,现在正坐在飞往洛杉矶的航班机舱里,俯瞰着舷窗外云层下逐渐消退的海岸线,我失败了,还差点锒铛入狱。
这一切只因为一个人,吴余,他是没有弱点的圣人,绝对的廉洁。
2000年11月12日,星期四。
早上七点五十五分,吴余走进清水县委大院。
大院的铁门漆皮大面积剥落,露出暗红色的铁锈。
门卫老李穿着有些褪色的保安制服,站在传达室门口,看着吴余走进来,说了一声:“吴书记早。”
吴余点点头,说:“早。”
他走上三楼,推开县委书记办公室的门。
秘书小王已经打好了开水,拖过了地。
地面是八十年代铺设的水磨石,有几道深深的裂纹。
办公桌上放着今天的《安平日报》、一份省委的内部文件,以及三份需要签字的审批表。
吴余脱下深蓝色的夹克,挂在门后的木衣架上。
他坐到办公桌前,拿过白瓷茶杯,倒了一杯热水。
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镜片。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八点整,大院里的广播准时响起新闻节目的声音。
吴余翻开第一份文件。
这是一份关于县南乡修筑村级公路的预算报告。
报告很详尽。
公路全长十五公里,路面宽度四点五米,材质为沥青混凝土。
县交通局按照省交通厅下发的1998年建筑工程定额标准,进行了精准的核算。材料费、人工费、机械台班费,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总预算是人民币一百八十五万四千三百二十元。
按照规定,施工企业的合法利润空间被严格限定在总造价的百分之三,即五万五千六百二十九元。
吴余看完预算,拿起桌上的黑色钢笔,在“同意招标”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圈,签上“吴余”两个字,写上日期。
上午九点,县建设局局长周明德敲门进来。
周明德拿着两份文件,坐在吴余办公桌对面的木椅上。
“吴书记,南乡公路的招标流标了。”周明德说。
吴余看着他问:“原因是什么?”
“没有人来买标书。”周明德把流标报告放在桌上,“我们按规定在市级报纸上登了七天的招标公告。县里的三家建筑公司,市里的两家路桥公司,都通知到了。没有人报名。”
吴余拿起报告看了看,问:“你和他们谈过吗?”
“谈过。”周明德说,“县第一建筑公司的经理老赵说,预算卡得太死。百分之三的利润,看起来有五万多,但沥青如果从市里运过来,路上的损耗加上最近柴油价格上涨,这百分之三的利润直接就平了。如果是雨季施工,工期稍微一拖延,人工费超标,这个工程就要亏本。”
吴余看着预算表上的数字,说:“定额标准是省里定的,物价局核准过的。他们想要多少利润?”
“老赵说,如果不改预算,他就不做。做这种工程,完全没有赚头。除非在沙石料上动动脑筋,或者铺设厚度上减个一两厘米。”周明德平铺直叙地陈述着,“但是我们县的工程监理是出了名的严格,每一个标段都要打孔取芯检测。老赵知道在我们这里过不了关,所以他不接。”
“既然规定了路面厚度是五厘米,就必须是五厘米。沥青标号也必须符合要求。”吴余说,“把情况如实向上级汇报,申请重新核算预算,或者向省厅申请专项补贴。”
“好的。”周明德点头,“但是重新申请预算,需要经过市发改委、省交通厅造价站的重新审批,走完流程最快需要六个月。这批修路资金是年底结转的,如果十二月三十一日前不签施工合同,资金就要被省财政收回。”
吴余看着桌上的日历,距离年底还有四十九天。
“按程序走。如果资金被收回,明年再重新申请。”吴余说。
周明德拿回文件,站起身:“那我回去打报告。”
周明德离开后,吴余继续看剩下的文件。
十点半,秘书小王进来,提醒说:“吴书记,招商局的赵局长带了温州的客商过来,在二楼会议室,您十点四十五分要过去接见。”
“知道了。”吴余合上文件。
十点四十五分,吴余走进二楼的会议室。
招商局局长赵刚正在陪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说话。
男人大约四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
“吴书记,这位是温州来的陈老板,做服装加工的。有意向在我们县投资建厂。”赵刚介绍道。
吴余伸出手:“陈老板,欢迎来到清水县。”
陈老板握住吴余的手,笑着说:“吴书记好。清水县的空气真好,路上也很安静。”
三人坐下。
小王端上三杯绿茶,放在桌子上,然后退了出去。
陈老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计划书:“吴书记,我直说吧。我打算建一个占地五十亩的服装加工厂,预计招工一千人。设备和资金我都准备好了,现在就看场地和政策。”
吴余点点头:“清水县很欢迎这样的劳动密集型企业。关于土地,我们县城东郊有规划好的工业用地。按照国家土地法和省里的指导价,工业用地出让金是每亩六万元。五十亩地,土地出让金是三百万。”
陈老板喝了一口茶,说:“吴书记,三百万的土地成本太高了。我在南方一些县考察过。他们给我的政策是,土地免费使用十年,或者先交钱,年底以财政补贴的形式全额返还。只要我把厂子建起来,招收当地工人,创造税收,土地就等于白送。”
吴余看着陈老板,平静地说:“陈老板,土地法明确规定,国有土地使用权必须有偿出让。我们县没有任何权力免除或者变相免除土地出让金。财政补贴也不能用于返还土地出让款,这是违规的。”
陈老板皱了皱眉:“那税收方面呢?前三年免税,后两年减半,这个政策有吧?”
“根据国家税收征管法,地方政府无权擅自减免企业所得税。”吴余回答,“只有国家认定的高新技术企业,或者设在国家级经济开发区内的企业,才能享受特定的税收优惠。您的企业属于普通加工业,我们县也不是国家级开发区。税收必须按照法定税率缴纳,增值税百分之十七,企业所得税百分之三十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老板看着吴余,身体微微前倾:“吴书记,大家都是明白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来投资,对你们县的经济数据有好处。我不需要文件上写明免税,只要税务局到时候灵活处理一下,大家懂得都懂。至于土地,我可以出一百万的手续费给县里相关朋友,只要能把地批给我用。”
吴余看着陈老板的眼睛,语气没有任何变化:“陈老板,清水县没有灵活处理这一说。税务局每一笔税款都会严格核查,审计局每年都会对财政收支进行审计。至于手续费,这里没有人会收,也没有人敢收。所有的费用,都必须打入县财政的专户,并且开具省级财政统一的票据。”
陈老板靠回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他把桌上的计划书收回公文包里。
“吴书记,您的原则性很强,我很敬佩。”陈老板说,“但是做生意是要算成本的。如果按照您这里的规矩,我所有的资金都要压在土地和税收上,我的资金链会断裂。在别的地方,我可以用这些钱多进两条生产线。既然清水县不能提供更优惠的条件,那我也只能去别的地方看看了。”
吴余站起身:“买卖不成仁义在。不管怎样,感谢陈老板对清水县的关注。到了午饭时间了,如果不嫌弃,在县委食堂吃个便饭再走。”
陈老板摆摆手:“不了,司机还在楼下等我。我还要赶去隔壁的金水县看看,那边约了下午两点面谈。”
吴余没有挽留,把陈老板送到了楼下。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大院里。
陈老板上车,车子驶出了铁门。
赵刚站在吴余旁边,看着车尾气,说:“吴书记,这已经是今年走的第八个客商了。隔壁金水县今年招了十二个厂子了。”
“他们是怎么招的?”吴余问。
“金水县的土地按每亩一万块钱给,税收直接给企业签了五年的包干协议,定额征收。听说金水县的县长上个月还专门去了一趟温州,请这些老板在五星级酒店连吃带嫖了三天。”赵刚说。
“金水县的做法违反了土地法和税法,也违反了财经纪律。”吴余说。
“可是人家发展起来了。”赵刚低声说,“去年金水县的财政收入超过我们两倍了。市里开会,金水县的书记坐在第一排,您坐在第三排。”
吴余看着空荡荡的大院,说:“回去工作吧。”
中午十二点,吴余准时走进机关食堂。食堂里排着队。
吴余拿着不锈钢饭盒,排在队伍的最后。
打饭的是胖嫂。
“吴书记,今天有红烧肉。”胖嫂说。
“给我打一份白菜豆腐,一份土豆丝,二两米饭。”吴余把饭盒递过去。
“不吃点肉?这红烧肉今天炖得可烂了。”胖嫂问。
“不用了,老胃病,吃清淡点。”吴余说。
吴余端着饭盒,走到一张空桌子前坐下。
县委副书记刘建设端着饭盒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刘建设的饭盒里也只有两个素菜。
“吴书记,刚才听说温州的客商走了?”刘建设问。
“嗯,条件谈不拢。他要求违规减免土地出让金和税收。”吴余吃了一口土豆丝,很脆,稍微有点咸了。
刘建设嚼着馒头,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县里没有工业,就靠农业那点税费,现在连发工资都困难。下个月的干部工资,财政局的账面上还差三十万的缺口。”
“下午召开常委会,专门讨论这个问题。让财政局和税务局把账目理清楚,看看哪里还能挤出点钱来。必须保证工资按时发放。”吴余说。
下午两点半,县委常委会议室。
七个常委围坐在长方形的会议桌前。
财政局局长吴大伟拿着报表汇算:“今年一到十月,全县财政总收入三千二百万元,同比下降百分之一。支出四千一百万元,主要用于教育、医疗、公共基础设施维护和机关事业单位人员工资。目前财政赤字九百万。主要原因是今年生猪价格下跌,屠宰税收不上来。另外,县化肥厂停产半年,不仅没有上缴利税,县里还要补贴工人的基本生活费。”
吴余记录着数字,问:“化肥厂的改制方案进行得怎么样了?”
分管工业的副县长周志强说:“很难推进。按照国资委的规定,企业改制必须进行严格的资产评估。资产评估所给出的净资产估值是两千万元。我们要把化肥厂整体出售,底价就不能低于两千万元。但是厂子里的设备都是八十年代的老机器,技术落后,环保也不达标。外面的老板来看过,他们只对厂区那块地感兴趣。他们提出花五百万买下整个厂子,然后把设备当废铁卖了,地皮用来盖商品房。”
“为什么不答应?”组织部长问。
“国有资产流失。”周志强说,“五百万卖掉估值两千万元的资产,这是严重的违纪违法行为。哪怕那两千万元只是账面价值,只要评估报告在那里,我们就不能低于底价出售。如果挂牌拍卖,底价两千万,没有人报名。所以就一直僵在这里。”
“工人安置问题呢?”吴余问。
“化肥厂有在编职工三百二十人。按照劳动法和省里的下岗职工安置规定,每人每工龄需要支付一个月工资的经济补偿金。这笔钱算下来需要四百五十万。但是厂里账户上只有三万块钱。”周志强翻看着材料说。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如果在别的地方,这种事怎么处理?”武装部长打破了沉默。
周志强看了看大家,平静地说:“在别的地方,比如南边的松江县,他们也是化肥厂改制。他们找了一个评估机构,把资产评估成负资产,说企业资不抵债。然后以零转让的方式把厂子交给了一个开发商。开发商私下里给了县领导一笔钱,领导拿这笔钱的一部分安抚了几个带头的工人代表。剩下的工人被强行买断工龄,给点小钱就打发了。开发商拿到地之后,盖了住宅小区,赚了几千万。”
吴余看着周志强,说:“我们在开党委会。松江县的做法是犯罪!”
“我知道是犯罪。”周志强说,“可是他们的化肥厂包袱甩掉了,现在那块地上建起了新楼盘,带动了县城的房地产市场,拉动了GDP。我们这里的化肥厂每天还在产生几十个工人的基本生活费开支,厂区长满了荒草,设备在生锈。”
“规定就是规定。”吴余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清晰,“我们的责任是在法律和政策的框架内解决问题。不能为了甩包袱而违纪违法。”
常委会一直开到下午五点半,没有讨论出实质性的解决方案。
最后决定,由财政局暂借一部分专款,先垫付化肥厂职工下个月的生活费,工资问题再向市财政局申请临时调度资金。
会议结束后,吴余回到办公室。
秘书小王进来收拾茶杯。
“吴书记,下班了。您回家吃饭吗?”小王问。
“回。”吴余说。
冬天的天黑得早。下午六点,清水县城的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路灯是昏黄的,每隔五十米一盏,还有几盏坏了,一直没有钱修。
吴余推着一辆旧的凤凰牌自行车,走在回家的路上。
经过县城主干道人民路时,他看到路两旁的商铺大半都已经关门了。这里没有卡拉OK,没有洗浴中心,没有灯红酒绿。
因为没有外来的客商,没有跑项目的老板,没有请客送礼的需求,这些高消费的娱乐服务行业在清水县根本生存不下去。
唯一的几家饭馆也是冷冷清清,卖着几块钱一碗的面条和炒饭。
吴余的家在县委家属院。
是一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六十平米。
妻子在县中学教书,正在厨房里做饭。
“回来了。”妻子听到开门声,从厨房探出头来,“今天吃面条,行吗?”
“行。”吴余脱下夹克,换上拖鞋。
吃完饭,吴余坐在旧沙发上看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
新闻里播报着南方某经济特区招商引资的成果,高楼大厦拔地而起,集装箱码头一片繁忙。
第二天早上,吴余照常八点到达办公室。
上午十点,县纪委书记老马来了。老马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平时很少来吴余办公室。
“吴书记,有件事向你汇报一下。”老马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材料。
“什么事?”
“关于城关镇镇长李建国的年度考核问题。”老马说,“组织部给他的考评是称职,李建国本人有情绪,他认为自己应该评优秀。”
吴余回忆了一下李建国的情况。
李建国在城关镇当了三年镇长。
城关镇是县城的所在地,也是全县最大的镇。
“他的理由是什么?”吴余问。
老马翻开材料念道:“李建国同志认为,他在任期间,城关镇没有发生一起违规违纪事件。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每一项工程都严格招投标。他带头遵守廉政规定,从来没有吃过一次请,没有拿过群众一针一线。”
“这些都是事实。”吴余说。
“对,都是事实。”老马点点头,“我们纪委也核查过,李建国确实非常干净,是个标准的清官。”
“那为什么组织部只给了称职?”吴余问。
老马叹了口气:“因为城关镇这三年的经济增长率是零。没有引进一家企业,没有修一条新路。镇上的老街还是破破烂烂的,下水道一到下雨天就堵。群众意见很大。组织部认为,他虽然不贪不占,但也不作为,缺乏开拓创新精神。”
吴余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李建国怎么说?”吴余问。
“李建国说,他不是不作为,是没法作为。”老马合上材料,“他说,上级拨下来的修缮下水道的钱只有五万块,而实际工程量需要十万。他如果不去违规向镇上的商户摊派集资,或者不去虚报其他项目的资金来挪用,这个工程就没法干。他遵守纪律,不摊派、不挪用,所以下水道就一直没修。他说,他严格执行了所有的规章制度,保证了程序的绝对合法,如果这就叫不作为,那什么是作为?难道为了政绩去违法违规才叫作为?”
吴余没有说话。
老马接着说:“吴书记,李建国的情况在全县不是个例。现在的基层干部普遍的心态就是‘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因为只要做事,就不可避免地要突破一些现有的条条框框,要灵活变通。一旦变通,就有违纪的风险。在没有任何额外物质奖励,甚至连正常工资都经常拖欠的情况下,没有人愿意去冒这个政治风险。大家都在死死地守着规矩,谁也不越雷池一步。结果就是整个县就像一潭死水,什么事情也推不动。”
“你的看法呢?”吴余问老马。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干了一辈子纪检工作。我的职责就是抓贪官,抓违纪。我们清水县现在可以自豪地说,我们是一个没有腐败的县。上到县委书记,下到村支书,每一个干部的口袋都是干净的。可是……”
老马停顿了一下,看着吴余的眼睛:“可是,老百姓的日子并没有变好。吴书记,有时候我也会想,水至清则无鱼,这句话是不是真的有道理。”
吴余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老马:“老马,如果你认为腐败是发展的润滑剂,那我们党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老马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陈述一个现实。现行的制度和程序,在很多时候是不符合市场经济规律的。它太慢,太死板。在没有腐败作为‘润滑剂’和‘激励机制’的情况下,合法的程序自身缺乏动力去高效运转。”
吴余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暗的天空。
“把李建国的考核结果维持原判。”吴余转过身,对老马说,“作为党员干部,清廉是底线,但不是全部。遵守规矩不代表什么都不做。哪怕条件再艰苦,也要在合法的范围内去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如果没有办法,那说明能力不够,‘称职’已经是客观的评价了。”
老马站起身,点了点头:“好,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老马走后,吴余回到办公桌前。桌子上放着一份新送来的文件,是省统计局发布的安平省各县市第三季度经济运行报告。
吴余翻到最后一页,找到了清水县的名字。
清水县,GDP总量3.1亿元,增速0.2%,在全省一百一十五个县市中排名第一百一十四位。排在第一百一十五位的是深山里的一个少数民族贫困县,喜欢吃坨坨肉。
而在排名前十的县市中,吴余看到了金水县、松江县的名字。
他知道,那些地方的干部每天都在酒桌上推杯换盏,每天都在文件和规定的边缘游走,每天都有工程被内定,有土地被低价出让。
他们很忙碌,他们的城市每天都在长高,他们的腰包也在慢慢鼓起来。
下午,吴余下乡检查冬修水利工作。
去的是北乡。北乡的灌溉水渠是七十年代修的,年久失修,漏水严重。县水利局申请了三万元的维修基金,但这笔钱只能买水泥,人工需要乡里自己组织。
吴余来到水渠边。
水渠里干涸着,长满了杂草。几个乡干部站在渠边,搓着手,天气很冷。
“为什么还没有开工?”吴余问北乡的乡长。
乡长面露难色:“吴书记,调不动人。现在不是大集体时代了,农民都要算经济账。修水渠是白干活,不给工钱。村里的青壮年都去南方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弱病残。我们下了动员令,但是没人来。”
“那就给工钱。”吴余说。
“没钱。”乡长摊开手,“水利局的钱只能买材料,上面规定得死死的,不能挪作人工费。乡里财政连买煤取暖的钱都没了。”
“不能从村提留款里出吗?”吴余问。
“村提留款必须用于规定的村级公益事业,并且要经过村民代表大会同意。现在农民对乱收费很敏感,谁也不敢去碰这根红线。稍微操作不当,就会被举报违反减轻农民负担的政策。纪委一查就是买一送一。”乡长说。
吴余看着那条长满杂草的水渠。
如果没有水,明年的春耕就会受影响。
“发动党员干部带头。”吴余说。
“乡里和村里的党员干部一共就那么几十个人,而且平均年龄都五十多岁了。这么长的水渠,靠我们挖不完的。”乡长说。
吴余没有再说话。
他在冷风中站了十几分钟,然后上了吉普车,返回县城。
日子慢慢流逝。
2000年12月31日,一年的最后一天。
吴余在办公室里批阅完最后一份文件。这是一份关于农业税征收的总结报告。清水县严格按照国家规定的税率征收,没有搭车收费,也没有暴力催收,虽然过程艰难,但最终完成了百分之九十的征收任务。
下午四点,吴余接到市委组织部的电话。
市委副书记要来清水县宣布人事任命。
五点钟,全县干部大会在县委礼堂召开。
市委副书记宣读了任命决定:吴余同志因工作需要,调任市委党校任副校长。原金水县县委副书记、县长王强同志,调任清水县县委书记。
吴余坐在主席台上,表情平静。
他知道,市委党校副校长是一个闲职,这意味着他的政治生涯基本结束了。
市委的理由很简单:清水县需要新鲜的血液,需要有魄力、懂经济的干部来打破僵局。
王强坐在吴余的旁边。
王强四十岁出头,面色红润,眼神里透着精明和贪婪。
他在发言中说:“清水县是一片净土,但我们不能让净土变成荒土。我们要解放思想,要敢于突破陈规陋习,要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最大程度地灵活运用政策,筑巢引凤,招商引资。只要是为了清水县的经济发展,只要是为了让老百姓富起来,我们就要敢想敢干!”
“我不多说了,就一句话,解放思想,实事求是!”
台下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干部们的眼睛里闪烁着久违的光芒。
他们知道,王强的到来,意味着规矩即将被重新定义,意味着沉闷的空气将被打破,当然,也意味着新的机会和新的风险。
会议结束后,吴余回办公室收拾私人物品。
其实他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只有几个笔记本,两只钢笔,和一个用了十年的保温杯。
王强推门进来。
“吴书记,不,吴校长。”王强笑着递上一根中华烟。
吴余摆摆手:“谢谢,我不抽烟。”
王强自己点上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吴校长,您在清水县这几年,辛苦了。您把这里的班子带得很干净,这给我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希望你能把清水县的经济搞上去。”吴余把保温杯放进公文包里。
王强笑了笑:“您放心。发展才是硬道理。我带来的不仅是决心,还有几家温州和福建的企业。他们已经答应过来考察了。”
“他们对土地和税收的要求很高吧。”吴余淡淡地说。
王强弹了弹烟灰:“那是自然。水至清则无鱼嘛。做点文章,表面的程序走合法,里面怎么交易,只要不装进自己的口袋,谁能说我们违规?就算为了县里的发展擦一点边,市里也是默许的。只要GDP上去了,一切问题不是问题。没钱,谁来你这穷乡僻壤投资?”
吴余提着公文包,看着王强。
“王书记,所有的账,最终都是要算的。”吴余说。
王强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吴校长,您的思想还是太保守了。现在的时代,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您慢慢适应党校的生活吧,那里你这种人做理论研究。”
吴余走出办公室,下了楼。
老李还在传达室门口。
“吴书记,您要走了?”老李问。
“嗯,走了。”吴余说。
他走出县委大院的铁门。
回过头,看了一眼这座灰暗、陈旧但极其规整的建筑。
吴余推着自行车,走进了冬日的暮色中。
街道依然冷清,路灯依然昏黄。
明天就是2001年了。
清水县将迎来它的新时代,一个可能繁华,但也不再纯粹的时代。
第二天,吴余坐长途客车去了市里。
清水县的街头,几辆挂着外省牌照的奔驰E驶入了县委大院。
饭馆的老板开始研究怎样进一些高档的海鲜,建筑公司的老板们开始频繁地出入各种酒局。
清水县终于在某种灰色液体的润滑下,开始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满天都是灰尘,遮住了原本清澈的天空。
但在灰尘中,一栋栋大楼即将破土而出。
没有人会再去关心那条没有修成的水渠,人们只关心明天哪里的房价又涨了,哪个工程会发包。
一切都在变好,一切也都在变坏。
吴余在颠簸的客车上闭上眼睛。
“水至清则无鱼吗?”,他喃喃道。
车窗外,一片荒芜的田野正飞速向后退去。
那是2000年的冬天,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又那么荒诞。
“王书记,新年快乐啊!这是我从美国给你带的手表,叫什么水鬼牌。”,我回来了。
(完)
注释1:本文提到的规定和操作都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