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名叫丁礼田舞的可怜女孩。这个故事讲述的是她如何被操纵时间的把戏所愚弄,如何与至亲的同伴分离,又如何不知情地被别人拿捏了剩余的人生。她的命运是悲惨的。她的愤慨与哀伤像带着缝线的细针,穿插在回忆里的每一个狭小缝隙中。但她会获得幸福。总有一天。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一]
丁礼田舞要杀掉摩多罗隐岐奈。
俗话说,名字越长,法力越强。一个有着几十个头衔的究极秘神显然不是个容易杀死的目标。在尚未与外界隔绝的幻想乡内,除了忙着修建结界的境界大妖八云紫以外,没有哪位强者敢称自己能与隐岐奈相匹敌。更何况舞绝对算不上什么强者。舞只是一个卑贱的仆从,是一个被逼着穿很少的衣服跳怪异的舞蹈也不能有所怨言的秘神童子。舞自己引以为豪的让花朵绽放和在生灵后背制造门扉的能力,不过是从隐岐奈身上施舍出来的、不到脚趾头大的一丁点儿神力而已。
这样的舞仍然成天想着,她非得杀掉自己侍奉着的神不可。
为了杀掉隐岐奈,舞尝试过很多种办法。从竹林里买来海葵毒素溶进隐岐奈的香水瓶,在全副武装的天狗军队面前代表秘神说出挑衅意味的口误,诱使亡灵公主对一只老鼠下死咒的同时在它的背上开个指着秘神额头的门,等等。在那之后舞发现了隐岐奈能百毒不侵、一以当千、超脱生死。即便如此,舞仍然相信着自己总有一天能够找到神身上的致命弱点,并夜以继日地坚持着这种行径。
舞想要杀掉隐岐奈的原因有两个。
一是因为舞已知晓童子这一身份的悲剧性命运。只有神掌控自己的仆从,没有仆从忤逆神的道理。只要隐岐奈存在于世,舞的灵魂就永远得不到自由。
二是因为隐岐奈抹杀了舞的同伴,或者说,一位本该成为同伴的重要之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舞总梦见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形象。那是一个亚麻色长发的女孩。她的双眼如紫晶般清莹,长长的发辫垂在肩头,身上是如簕杜鹃般艳丽的连衣裙,脚上穿着过分显眼的血红色舞鞋,头上顶着个旧靴子形状的纱帽。看这身装扮就知道,她也是一名放弃了自由和尊严的秘神童子。
初次和女孩在梦中相见时,舞正在为幻想乡的偷渡客做登记。
“你的名字是啥?喂,会不会说人类的语言?”舞问道。
她询问的对象本来是一个戴鸭咀帽的妖精。但在这个梦里,亚麻色长发的女孩插队抢答了。女孩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多么可爱的人儿啊。舞一下子就被迷住了。
舞回忆着女孩的嘴型拼出了一个名字:尔子田里乃。
梦中的场景都是具体无比的、相隔了好几个月的真实记忆,比如第一次杀掉无辜人类,第一次照着外界食谱做蛋糕,第一次从致命伤中自愈,第一次以游客而非安保人员的身份去祭典等等。在这些或残酷或孤寂的场景里,里乃总是毫无防备地飘在舞的面前,控制在能够感受到呼吸掠动的距离,或是抵在舞的身后,自然地将双臂挂在舞的肩上。她们走在林中小道上,里乃故意踩着路沿走平衡木,晃晃悠悠地伸出手要牵。她们躺在沙发上透过门扉监视幻想乡的角落,抢着吃同一罐饼干,手指在罐子里缠斗。
记忆中关于里乃的一切细节都尤其清晰和生动。里乃喜欢吃枫糖煎饼,喜欢打乒乓球,喜欢吉他弹唱,喜欢和舞静静地待在一起一整天啥也不做。舞身为人类时的记忆早就被抹除了,从未尝过被陪伴、被关爱的滋味的她,必然会被这个魅力无穷的亚麻色长发的女孩深深吸引。和其他虚无缥缈的梦不同,舞无法在醒来后的五分钟内忘掉有关里乃的梦——它们太逼真了,甚至和真正的记忆得到了相同的待遇,牢固地扎在舞的脑海深处。
随后舞很快注意到,在后户之国的中央,那座提供给童子的住所里,许多迹象表明这座建筑并非只为一名仆从所设计:卧室里的宽大双人床,两倍大的浴室,总是空着一半的舞鞋柜,以及种在门口的那株与舞手里的竹子相对应的、永远鲜活的茗荷。舞告诉自己,里乃并非臆想,她或许真的存在过。不,她一定曾经存在过,甚至在舞成为童子之前就在这里了。隐岐奈应该会知道些什么。
当舞想好了各种借口,打算就里乃的话题向自己的刺杀对象套话时,她看见隐岐奈正在鼓捣一扇自己从未见过的、有着金属质感的门扉。
“师父,那是通往哪里的门?”
隐岐奈瞥了一眼舞,冷冷地说:“你还有其他工作要做。”
“那个,新加入幻想乡的河童们已经全部安顿好了。”舞试探着问,“它会不会是通往另一个世界……比如说,梦世界的门呢?”
“你傻了吧。梦世界的门早就造好了,那条肥貘还来这儿做客喝茶过。”
“请师父赐教。”舞低下头。
隐岐奈用袖子擦了擦汗,不情愿地说:“我手边这扇门和时间穿越有关。现在这玩意只是半成品,要想安全地投入使用,至少还得研究一百年多。”
“怎么要那么久?”
“不然呢。”
“我还以为对于师父所拥有的智慧而言,造一道时空之门是小菜一碟的事。”舞忆起自己在外界寻找幻想乡的潜在住客时的见闻,说,“那些比师父弱小得多的吸血鬼猎人、月球难民、半兽人之类的,都多多少少会玩点时间魔术到处炫耀……”
听到这里,隐岐奈突然变得恼怒。她猛地站起身,一步便踏到舞的身前,用一只左手就轻松地把舞拎到空中。从隐岐奈背后涌出的硕大黑影瞬间将舞淹没。
“你是说我无能吗,丁礼田舞?你敢质疑我身为摩多罗神的能耐?”
“呜……我,我只是对师父的谦逊感到诧异……”感受到从隐岐奈攥紧的拳头传来的杀气,舞吓得连眼球都定住了。
“你知道我和其他贤者悉心呵护着的这个小世界有多么脆弱吗?这里没有平行宇宙,没有庞加莱轮回,世间万物都吊在像蜘蛛丝一样细的同一条时间线上!和被常识所束缚的外界不同,幻想乡不遵守那些什么傻逼物理法则,违反逻辑的时间穿越在这儿畅通无阻,任何一个微小的时间悖论都可能直接摧毁整个时空结构!我们不得不禁止了所有既危险又没脑子的劣质穿越手段——”隐岐奈的右手指向那扇未完成的门,“——因为它们和这种能安全地操纵时间的神造物相比就是一坨屎!”
“呜……师父说得对……”
“只有性格犟到不行、头脑极度愚蠢、总把行动放在思考之前的笨蛋才会觉得时间穿越是轻松的事情!你都跟着我干了多少年了,怎么这种简单的道理还不懂啊丁礼田舞?”
舞确实曾想过,如果穿越到隐岐奈还很弱的年代,说不定能杀掉她。这种行凶方式并不难,只要捡个圆头圆脸的机器猫,让它掏个劣质时光机用,谁都能做得到。但舞立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原因也正如隐岐奈所说:时间线只有一条,从这种大动作中产生的悖论一定会颠覆幻想乡的当下,连舞自己能否继续存在于此都不好说。
“呜……我不懂……我是没用的垃圾……”
“还有什么想问的?”
舞咽了口唾沫。
“……能不能告诉我,这儿是否曾有过一名同为童子的前辈……之类的……”
“没有。你是我选中的第一个童子。”
说完这句再简单不过的答复后,隐岐奈愣了好一会儿。她随手把舞扔回地上,就转身回去继续盯着那扇门发呆。
隐岐奈不是一个会对自己的仆从诚实以待的神明,这点和八云紫截然相反。舞曾经说过对主人不好听的话,犯下过难以挽回的重大失误,甚至不小心暴露过想谋害主人的歹心,但在那些时刻,隐岐奈顶多给舞施加一些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折磨,不可能像聊到时空穿越的话题时那样失态。
这不是巧合。聪明又警觉的舞察觉到,里乃的事情跟隐岐奈还有时间穿越脱不开干系。里乃应该是触犯了某种跟时空穿越有关的禁忌,受到了最严重的处罚,连曾经活过的痕迹都从世界上被抹去,变成了只能存在于梦和记忆里的游魂。无论在逻辑上还是感情上,唯有这种解释最能让舞信服。
因此,就当是给里乃报仇,舞要杀掉隐岐奈。
后来有一段时期,鬼族逐渐离开幻想乡、前往位于地下的城市,他们拥有无上的力量,却没有用来建设家园的资金和工具。舞想到了利用这一现象杀隐岐奈的办法:自己偷偷潜入地下,以秘神信使的身份亲自与各个阵营的强者谈判,指示他们与常年猎捕妖兽的财团形成以力易物的交易。后面再把那些雇主发布的悬赏令改一改,画一些隐岐奈的化身形象上去。如果和鬼族的顶尖高手对上,强如隐岐奈也会陷入苦战,最后惨死于拳头雨之中吧。正巧,隐岐奈已经表示这段时间要继续鼓捣那扇门,或许没有心思来监视舞的行踪,这个计划得以毫无阻碍地实行。
几场谈判预约已经定好了时间,就等始作俑者出发了。次日凌晨,舞裹着被子缩在床上,紧张地等待着太阳升起,心里盘算着在擅自离开幻想乡之后,要如何编造出令人信服的假巡查笔记来糊弄隐岐奈。
“舞,来楼下。介绍一个新人。”隐岐奈浑厚的声音突然从虚空中传来。
……新人?
“第二名童子。”隐岐奈又补充道。
舞猛地从床上蹦起。
不会吧。
舞像一阵飓风般换上工作服装,潦草整理了妆容,从窗户爬了出去。
难道说……
然而,舞在住所门口看见的那个即将成为同伴的女孩,除了由隐岐奈指定的洋红色连衣裙与红舞鞋外,与记忆中的亚麻色长发女孩没有任何相似之处。这家伙留着干净的棕色齐肩短发,发梢修剪得很齐整,虽然个头比舞高那么一点儿,脸部线条却还没褪去婴儿肥,灰色的眼睛不规律地眨巴着,五官和举止都透露出稚气。
她兴奋地朝舞喊道:“师姐,我叫纱糖,从今天起就是一名神通广大的秘神童子啦!”
舞心想,这孩子不过是又一个被隐岐奈洗脑控制的牺牲品罢了。这时,她为自己曾向隐岐奈问出过里乃相关的问题,且这一举动可能直接导致了一名无辜之人惨遭隐岐奈的毒手而感到无比懊悔。
看到舞的脸色逐渐变得黯淡,隐岐奈瞪了舞一眼,说:“怎么,你不是想要一个同伴吗。先前还问我说有没有前辈之类的。前辈没有,现在后辈倒是有一个。”
“我……我可没要师父再抓一个人类孩子过来……”
“你意思是我带她来还要看你脸色了?”
“对不起!我无意冒犯,只是觉得师父选她应该是出于更贤明的考量……”
“纱糖的资质很好。”隐岐奈只是敷衍了一句。
“对呀,我天生就是做童子的料!”纱糖激动地接过话茬,“我是自愿成为师父的部下的!”
什么样的怪人才会主动对隐岐奈投怀送抱啊!这孩子,在进入后户之国之前就已经疯了吧?
隐岐奈摆了摆手,说:“纱糖,你好好跟紧舞,今天她的工作是在幻想乡做普通巡查,你从这种简单的工作开始学起是最合适的。”
“好耶!我会每时每刻都在师姐身边寸步不离,好好盯着师姐的一举一动,向师姐学习优秀童子的做派。师父就放一百个心吧!”纱糖咧嘴笑着,握住舞的双手上下摇动,“今后请多多指教!”
[二] 如纱糖所见的师姐
我的名字叫纱糖,是得到了“尔子田”之姓氏的秘神童子。
我讨厌全是烟酒味的人类社会。我讨厌被不会飞又很容易死的肉体囚禁住。我喜欢跳舞,魔法,奇迹,以及能够抵达异世界的门扉。我喜欢与威严满满的师父大人一起在幻想乡到处冒险。我喜欢整天傻乐着啥也不想,等到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再做计划。嗯,我很清楚自己的自由和尊严不是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假设有一个兔子形状的生物叫我献出灵魂签订契约来换取这些闪闪发亮的经历,我会毫不犹豫地同意。
但如果要从这个世界上挑一样最闪闪发亮的东西,我觉得应该是丁礼田舞。
我和舞的缘分从我尚未主动请缨成为童子的时候就开始了。那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午后,我跟着村里的长老在山崖上采药,突然一个扁扁的飞碟飞过来把长老给吸走了。我想追上去,就骑着蜗牛摩托车在山路上狂飙,不小心从一个陡坡飞了出去。然后我遇见了手持竹子的舞。她一拳打爆了飞碟,用公主抱把我送回了地面。我们合体成大机器人,打败了统治宇宙的夜鹭大军,把被俘的海王星人救了出来……好吧上面这些都是我编的。我几乎没有关于自己过往的记忆,师父大人说那些东西对我的工作没用,就从我脑子里把它们删掉了,换成星相学还有狂言能乐之类的知识。
初次见到舞的时候,我一下子就被迷住了。她杵在那儿,半个身子探出窗户,脚上穿着一只短袜,轻薄的连衣裙在虚空中颤动,多么娇媚的一个人儿啊。等她飞下来、走近了,我更仔细地从头到脚观察了她:两只眼睛一张嘴,总是一动不动呆站着,还会用鼻子发出严肃的声音,太可爱了吧。我想,也许我先前和舞到底有没有缘分并不重要。我是为了见到她才成为的童子,这在我知道她的存在之前就已经确定了,也就是说,其实是未来决定了过去,整个世界的时间因果是反着来的。对,我从呱呱坠地到皈依师父之间所做的一切准备,都是为了能在这一刻遇见舞。
但舞并不喜欢我。她总对我露出像看到鼻涕虫一样的嫌恶表情。
后来我发现舞也不喜欢师父。但她至少不会表现在脸上。
我不知道舞为什么讨厌我,至少一开始不知道,倒也没太放在心上。从见面的那天开始,我就一直跟在她身边记录她的衣食住行的一切细节,包括衣服的扣子要扣几颗,袖子卷起来的高度,走路时先迈哪只脚,被师父训斥时发出的“呜……”要多长等等。这些观察和学习让我受益匪浅,使我很快就熟悉了大部分的童子工作内容。舞是个特别特别优秀的师姐,能用十倍于我的速度答出师父抛出的难题,处理什么事情都有条不紊,面对强于自己的妖怪时不会露出一点怯色。当然,舞也有犯傻的时候。每当我们短暂地分头行动,她就经常迷路,走到和工作无关的地方,跟闲杂人士进行着听起来像黑帮交涉的对话。师父似乎总是发现不了这种情况,最后都是我强行把她拉回到岗位上。在采购物资时,她偶尔也会不小心买一些对师父的健康不好、或者对衣服有腐蚀性的东西,要我提醒了她才会意识到并且尴尬地把货退回去。我还蛮喜欢这种经历的,因为这意味着我给舞帮上了忙,不再是只会拖后腿的新人。但我越是殷勤地帮着舞,舞好像就越看我不顺眼,这让我有点儿气馁。但我还是坚持顺从自己的倾慕之心,全天二十四小时都守护在舞的身边。
这种状况持续了将近两年。也许是相处得熟络了的缘故,舞逐渐开始容忍我身上的缺点——可能是发现我对她的过分关注并非出自师父的指示,或者发现我并没有把《师姐观察记录》交给忙于建造金属门的师父——总之她不再对我抱有初见面时的那种提防。她发现我比起听从师父的命令,似乎更倾向于遵从她的建议(这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她试着拉拢我,叮嘱我不要把什么秘密都告诉师父,尤其是她在地狱的行踪。随后她向我求情,求我短暂地放任她离开岗位行动,更不要太勤快地检查购物清单,以及其他有点儿玩忽职守的事情等等。我全都答应了。虽然让她离开视线不太放心,但她用那样泛着泪光的大眼睛盯着我,我怎么都会心软的呀。就这样凑合着过了很久,舞应该是彻底放下了对我的防备,她会在洗漱之后与我在床边闲聊,从陨石聊到蛞蝓动物,从后户之国聊到纳尼亚,从她的当下聊到她的过去。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了解到,舞似乎有一个很早就失踪了的女友,叫做尔子田里乃。她经常在舞的梦里现身。
知晓这个残酷的事实后,我躲在卧室里用棉袍盖着自己,整整一天都在生闷气。直到舞向我解释说过里乃并不是女友而是前辈,以及里乃很可能已经不存在于世上,我才从衣柜里钻出来。并不是因为我对这个里乃放下了戒心。我只是想通了,我觉得舞应该有权利去思考和追求她所想要的东西,毕竟她是比我优秀得多的师姐,是这个世界上真正的闪闪发亮的东西。就算她想和前女友复合……好吧虽然我很讨厌这样但也不该硬拦着她。怀着这样矛盾的心情,我按照舞的指示记录下了她的睡眠时间、做梦时的肢体活动、以及醒来后复述的梦的内容。这些记录表现出了极高的一致性,基本呈现出三种规律:
其一,里乃只会出现在至少三个月前的记忆中,不会更近了。
其二,记忆中的里乃能够根据具体场景做出合理的行动,影响该记忆片段的事件发展,甚至与记忆中的舞进行单方面的互动,制造出与原记忆并行存在的新记忆。
其三,关于里乃的记忆在不断增加,增速与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逝同步。
舞给出的解释是:里乃并没有死。里乃活在一个比现在早了三个月的、像底片一样的过去的世界里,并通过舞的记忆与现世产生了联系。导致这种现象的原因未知,但肯定跟师父还有时空穿越有关。
我想到的解释是,舞发疯了,幻想出了里乃。
不要怪我的解释这么无聊,作为旁观者,我只能想到这个并不闪闪发亮的答案。身为童子的我们从有意识的那天起就一直是疯的,就算刚上岗的我也已经习惯了与各种幻觉相伴的日子。舞前辈一直都很苦闷,一直承担着超乎常人的压力,一直为我在工作上犯的错的做着补救,这点我也是看在眼里的。无论舞在复述梦境时有多么信誓旦旦,种种细节还是指向同一个结论:里乃不可能是一个活人。
里乃不会闹脾气,不会厌烦,不会对陌生的东西产生好奇,不会做出不可预测的行为,她的行为永远是高度目的化的,她的态度永远是顺从的,正因为挑不出毛病才显得虚假。舞想让里乃做什么,里乃就会做什么,好像她与舞共用着同一个大脑一样——我想真相的确如此。再说了,我一次也没有见过里乃,我对里乃的全部想象都来自舞的口头描述和蹩脚画技。同床共枕时,除了通过踢被子的频率能看出舞前辈正在做着一些让她很幸福的梦以外,我什么也不知道。而且我不希望舞总想着一个不存在的有着亚麻色长发的女孩,我希望她能想着我。哪怕偶尔也好。
我撒谎了。我对舞的解释表示了赞同,因为这样能让她开心。
也许这么做是错的,但我想看舞笑起来的样子。她已经太久没有笑过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舞挑了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正式邀请我成为她的同伴——不是同为师父膝下的童子的那种同伴,而是没有任何其他力量介入的、仅限我和她二人的同伴。我欣然答应了。
然后舞拜托我向师父请愿、争取一些能够接触到时间系能力者的工作项目。原因是这能制造机会偷偷深入调查里乃的事情。这时我意识到,舞对我有所求,她要利用我,而不是依赖我,我还是没能得到她的认可。她只是不讨厌我了,不意味着她喜欢我。
但我还是答应了。
[三]
自第二个童子被选中以来已经过去了一年,舞总算把纱糖教成了勉强能独当一面的童子。相应的,杀隐岐奈的计划也被拖延了一整年,没有任何进展。
原因很简单:纱糖像块口香糖一样一直黏在舞身边,害得舞没办法自由地干坏事。
在花许多时间与纱糖谈心、了解了纱糖的性格后,舞才发现纱糖是一个标准的刻板印象型的后辈。她笨手笨脚、思维跳脱、想法幼稚、活力无穷,对于距离感没有把控而经常做出过分亲昵的动作,对隐岐奈和舞抱有无条件的崇拜和信任。然后舞也懂了,纱糖对自己进行的近乎痴狂的跟踪和观察,其原因并不是隐岐奈的命令,而是因为她把童子错误地想象成了跟博丽巫女一样的角色,由此产生了“得做好自己的工作”的责任感而已。
纱糖是个麻烦的、愚忠的、令人反感的可怜孩子。舞不擅长与这样的人相处。
但纱糖绝不是敌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舞非常惭愧。舞没上过人类的住宿学校,没有当过师姐,没有了身为家庭中最大的姐姐的记忆,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态来面对纱糖。另一方面,隐岐奈对纱糖的态度比舞好了太多,从不无端动怒打骂,从不让纱糖按照工作失误承受和舞一样的惩罚,且纱糖刚刚成为童子就有了一个前辈——这是舞再怎么渴求也没能得到的。舞在同情和嫉妒之间摇摆。她再次想起了里乃——里乃会出现在自己的记忆中,对自己的困境施以援手,对吧,那么身为完美前辈的里乃应该能指导自己如何应对这个麻烦的后辈。
然而当里乃在记忆中看见纱糖,以及看见为摆脱或安抚纱糖而焦头烂额的舞的时候,她没有像以往那样走近了,抚摸着舞的头告诉舞“你已经做得很棒了,接下来就交给我”,而是站在屋顶上或者山丘上远远地看着,连表情都难以辨认。舞没法在已经定型的记忆中追赶和接近里乃,三个月不多不少的相隔仿佛天堑。
该不会,是纱糖的到来让里乃产生了抵触吧。
仔细斟酌之后,舞下定了决心,还是把里乃的事情告诉了纱糖。
纱糖双手交叉在胸前,歪着脑袋,像法庭上检察官看被告一样盯着舞。“我捋一捋。所以您并不是真的有一个爱得死去活来的前女友并且因为她的消失而留下了心理创伤,而是幻想出了一个‘前辈’来给您的梦增色,是这样吗?”
“都说了不是啦……尔子田里乃应该是被杀了,或者被困在了过去……”
舞仔细向纱糖讲述了自己那一套猜测。纱糖的理解能力意外地不错,很快便接受了。
“所以,师姐觉得凶手是师父?希望我帮您一起寻找前女友?”
“都说了不是前女友啦!也不是寻找,只是调查而已。这件事得瞒着师父,我需要你出手相助。”舞揉捏着衣角说。
“师姐先前明明很不喜欢我帮你做这做那来着。”
“我收回以前的抱怨!”
“再说了,师父有着远胜于我们的见识,哪怕您觉得师父被牵扯其中,这件事也应该听从师父的指示才对……”纱糖轻叹了一声,点点头,“既然师姐非要坚持,那么我会对师父保密的。”
听到这句话,舞如释重负。倘若纱糖拒绝了并且向隐岐奈告密,自己就无路可逃了,肯定会被隐岐奈重新洗脑一遍抹掉关于里乃的记忆……那样就彻底栽了。
“咱们需要一边完成工作,一边绕开师父的视线,向有各种特殊能力的妖怪打听。”
“好。”
“首先是支配着梦境的貘……”
两人在梦境世界和那只貘聊磕了一整天。貘很肥,不知道吃了什么长到这么肥。据貘所言,梦世界与现实世界严格按照相同的时间运作,不可能有三个月的时间差,更没有见过长着这个“里乃”外貌的梦世界居民。如果舞确实做了一些没有被梦境支配者察觉到的梦,那它们就不是梦,而是在睡眠期间形成的纯记忆体,到这儿就不再属于貘的权能了。
“其次是能够改写记忆、对虚假的过去进行粉饰的妖怪……”
两人在鬼族的旧居找到了能让醉酒的人失忆的座敷童子,又在地底找到了刚刚被指派为管理者的读心妖怪,对她们分别进行了盘问。答案是一致的:她们的能力确实可以往舞的脑海中植入一个亚麻色长发女孩,但若要让这个虚构角色像活人一样在新的记忆中现身、持续活动一百年左右,那位记忆能力者就必须每日每夜都对舞使用能力,保持长时间不间断的接触。既然舞是使用门扉到处穿行、住在空旷的后户之国的童子,这种操作显然是不现实的,即使秘神本人也无法在不让人察觉的情况下做到。
“最后,是能够操纵时间、对真正的过去造成影响的家伙。”
用隐岐奈的话来说,在时间穿越者之中,相比于拥有强大力量和欲望、却懂得主动避免造成时间悖论和世界骤变的智者而言,不动脑子的笨蛋反而是最危险的。倘若外界真的有时光机,可以预料到有不少人会回到拥挤的维也纳街头,不计后果地杀光那里所有的画家。幻想乡没发生这种事情只是因为所有曾经闹过事、或者有闹事潜力的时间系能力者都早就被秘神和其他贤者训过,自觉把能力封印了起来。
纱糖在一沓发黄的移民文件中找到了尚未封印能力的家伙——上白泽慧音,一个在人类之中生活的半兽妖,有着“吞噬和创造历史”这一听起来很恐怖的能力,因为知识渊博、性格宽厚而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宽容对待。
舞和纱糖扮成人类模样潜入村子,居然发现慧音在急匆匆地收拾行李。
“你在干什么?要去哪儿?”舞从窗户爬了进来,亮出手中的竹子表明身份。
“我们有事情要问你!”纱糖也模仿着舞的口气喊道。
慧音当即把手里的衣服枕头一扔,突然就跪下了,声泪俱下地喊道:“饶了我吧我刚来幻想乡没多久不知道这儿的规矩请转告大贤者八云紫对于上周抹除了那个人类孩子掉下山崖死掉的历史只是我被村子的武装化进程吓到所以下意识这么干了这一事我已经进行了深刻的自我反思如果要杀我的话请手下留情我愿意主动离开一根毛也不会留下——”
纱糖连忙打断道:“我们是摩多罗隐岐奈的仆从。不是八云紫派来的。”
“啊这样吗?”
慧音抬起头,缓缓爬起身,转而恭敬地行礼。
“方才失态了真是抱歉。摩多罗神对我有什么期许呢?”
舞和纱糖对视了一眼,开始轮流列举里乃相关的谜团。
听罢,慧音说:“好,两位小姐。首先我深知自己已经被界定为危险性‘较高’的时间系能力者,绝不会轻易使用能力,更不会对贤者的仆从下手。”
纱糖皱着眉头说:“师姐没把你当嫌疑人,只是想搞清楚类似的能力会不会和这件事有关!”
慧音松了口气。“好。据我所知,我们白泽的能力只能对具有‘历史’性质的东西生效,要是由我亲自创造出什么,它就会作为真正的历史延续到当下,成为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也就是说,只要你们没有在现实中看到那个女孩,就意味着她不是我的能力创造出来的。”
舞问:“那么白泽到底是怎么界定‘历史’这一范畴的?”
慧音两手一摊,无奈地说:“这个我真不清楚。啊,我倒是知道自己的能力有一个小小的漏洞,可以让随便什么东西被界定为‘历史’,不知道你们是否感兴趣……”
“快说!”纱糖一拍桌子。
慧音指了指自己的嘴:“我的能力是字面意义上的吞噬,必须做出‘吃’的动作才能起效。如果我在吃饭时不慎使用了能力,那么吞进肚子的米饭就会被错误地作为能力目标,送回到很久很久以前的历史中,害我不明不白地饿肚子。就这样。”
舞气笑了。
“什么扯淡的漏洞……跟前面的画风完全不一样啊……”
“‘很久很久以前’具体是多久,三个月算吗?”纱糖似乎想到了什么。
慧音摇摇头。“至少一百年吧?三个月也太短了。”
“啊那算了。”纱糖低下头。
“还有其他类型的漏洞吗?”舞问道。
“呃,我觉得,应该有吧。”慧音捻着自己脸颊边垂下来的头发,“你们等一下,让我自己想想。”
纱糖转过头,对舞小声说,“师姐,我觉得——”
突然,慧音背后的墙被一道光束打穿,一半的房顶随之轰然崩塌。悬浮在残缺墙体背后的,是一只穿着崭新道袍、有着整整九条尾巴的可怖妖狐。舞认得这个妖怪,她是八云紫的氏神,八云蓝。虽然都算是贤者的部下,蓝所拥有的法力却远超舞和纱糖的总和,是幻想乡里数一数二的强者。
“上白泽慧音!”蓝吼道。
“坏啦,跟你们聊天忘记了正事,我该逃了!”慧音手脚并用地奔跑起来,撞碎窗子飞了出去。
一般来说,隐岐奈和紫不应该互相干涉彼此的事务。但舞还是捉住纱糖的手,牵着她往妖狐和白泽的奔逃方向追去。她们一前一后飞了很长一段路,直到地上的人类足迹逐渐被兽足替换,尾巴在泥地上拖行的痕迹也变得肉眼可辨。最后两人在一片浓雾前停住了——慧音已经不见踪影,只剩毫发无损的八云蓝正飘在空中四处张望。
“跟丢了?”舞上前询问。
八云蓝指着雾的中央,说:“白泽从那个地方撞破了大结界,跑到外界去了。”
“我可不知道大结界是这么脆弱的东西。”
“现在你知道了。”蓝张开双臂,“那家伙变身了,变成了这——么大的白毛巨兽,像个肉球一样,用蛮力直接撞了出去!打个比方,往你脑袋上砸两拳,你也会模糊了现实和幻想的边界的。”
“那你还不赶紧去追她……”
“不用,紫大人给我的任务是‘驱逐上白泽慧音’。反正她的能力只对幻想乡的东西有作用,跑到外界后,她就和一头普通的野兽没什么区别。你们也不必掺和,回去吧。”
抛下这句话后,蓝就飞进雾中,开始着手修补那个圆形带两个牛角的空洞。
两名童子面面相觑。
舞甩了甩手,说:“唉,咱们回去吧……”
纱糖突然郑重地说:“我要去找上白泽慧音。”
“为啥?”
“师姐也觉得慧音身上还有其他疑点吧。如果就这样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结束调查,之后就只能问责师父本人了。实话说,我不觉得师父在里乃的事情上有成为‘黑幕’的可能。也许师父对师姐过度刻薄了,也许师父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的神明,我理解师姐的心情,但对我来说,是师父让我的人生变得闪闪发亮。我要证明师父是无辜的。”
“可是,幻想乡内的工作要怎么办……”
“师姐就先回后户之国跟师父报告吧。”纱糖转过身,朝蓝的方向飞去。
在这个时候,舞突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她想要为面前这个相伴已久的孩子负起责任。纱糖的天真、执着、以及不切实际的梦想,也姑且算是无数妖怪们想要在幻想乡寻求的美好东西……不,别管其他妖怪怎么想,这些也是自己想要的。
有些东西是纱糖应得的,而舞能够给予的。
舞挽住纱糖的手臂,喊道:“我跟你一起去!你还只是个菜鸟童子,没有我帮忙怎么行?至于师父那边,她应该会宽容我们外出一阵子,毕竟我们这一趟是去追捕一个‘劣质时间穿越者’嘛!”
纱糖一愣,视线飘忽不定地说:“谢谢你,师姐。”
[四] 如纱糖所见的私奔
舞和九尾妖狐谈妥了。妖狐不会阻止我们去外界继续调查那头白泽,但她不会提供除“在贤者面前称赞我们的责任心”以外的任何支援。
关于能和舞一起在广袤的外界旅行这件事,我的心早已被悸动和期待填满,迫不及待地想安排蜜月游一样的日程了。只可惜这次的任务比以往都要紧迫,要想继续与白泽展开关于历史和时间穿越的对话,我们必须在那头白毛巨兽彻底与幻想乡断绝联系、因失去力量而消失之前控制住它。
像外界那些拍摄候鸟迁徙、追逐龙卷风、寻找天使的人类一样,我们的旅程从一开始便充斥着迷茫和疑惑。对于早已遗忘了白泽的模样的外界人而言,化作白色毛球的巨兽可以是任何东西:大福,热气球,帆布,荚状低空积云,或者一大团蒲公英。目击者的说辞千奇百怪,真假证词交杂着难以分辨,即使我们可以用门扉来进行跨国尺度的空间穿梭,在整个日本兜兜转转了几天,收获也就只有几个可疑的脚印和空荡荡的藏身地点。白泽说得没错,一旦她动真格开始逃跑,确实连一根毛也不会留下。
像无头苍蝇一样搜寻了将近一个月后,我们仍在济州岛的火山岩上寻找白泽的足迹。师父突然向我们送来了讯息,讯息的形式是一封普通的人类书信,信中除了骂骂咧咧的催促和关于时间系能力者的危险性的叮嘱外,没有别的命令了。
这封信的存在已经说明了一个问题:我们在外界停留了太久,走得太远,就快要被不由师父的力量所支配的世界吞没了。用舞的话来说,她在地狱或者魔界出任务时,如果抵达了会无效化秘神之力的地带,师父就会直接开一个门把她拽回后户之国,从来没有用书信联系的情况。我没出过那么远的任务,也不确定外界是否和这些其他世界是同一个概念。外界很安全,很惬意,太过于适合放弃梦想的人居住,所以才会对我们的心智进行无法阻挡的侵蚀。我在想,如果我们在外界迷失了自我,忘记了自己是侍奉秘神的童子,幻想乡应该也不会因为我们的消失而发生什么变化吧?这种玩忽职守的思绪让我感到羞愧,但苦于对白泽的搜寻进展缓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为了伪装成外界人,我们用法术把头发和眼瞳都变成了黑色,藏起了帽子和显眼的童子工作服,捏造了全新的五官外貌,只有在夜晚的时候才恢复成原本的模样。我本以为舞会比我更着急,毕竟她是世上最在意里乃及其真相的人——但这种担心似乎是多余的。舞比过去在幻想乡的任何时候都要显得轻松。她很喜欢自己的这副伪装,以至于在前往不同的城市寻找白泽时,她会冒着被认出来的风险继续使用同一张脸。她特别喜欢蹲在街头,与那些放弃了一切的人对话,尽管没有证据表明他们有更高的概率见过白泽。
我们开始浪费时间,大把大把地浪费时间。在海滩和平原上漫无目的地并肩行走,聊些和工作毫无关系的琐事,然后像婴儿一样傻傻地哭和笑。远离师父控制的这段时间里,舞从不断指导我的可靠前辈变成了需要我叫起床的懒虫,变得一无是处、无欲无求。像是被砂纸磨坏掉的宝石,就连太阳赋予的光泽都黯淡了。
在外界生活的第五个月,我发现,那些心跳加速的瞬间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意味着我或许不再像以前那样迷恋着舞了。
当我试图将现在我所见的舞与过往观察记录里的舞作对比,才意识到自己此前对她的了解有多么浅薄。舞其实不是一个优秀的童子。她不该是。这么说吧,她无法像我一样为了经历闪闪发亮的事情而献出自己的心脏,侍奉神明对她而言是一种折磨而不是福祉,所以她在不是童子的时候会显得更快乐些。舞到底想要什么呢,活在三个月前记忆中的、亚麻色长发的女孩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呢,尔子田里乃这个家伙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是我没有的呢……如果能搞清楚这些问题,白泽啊秘神啊幻想乡啊时间穿越啊都不重要了。也许舞所想要的只是一个连她自己都想不到的回答。
我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到最好的答案。
师姐,要不我们私奔吧。
跑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名字被写在世界地图注解里的小国去。
学一种大多数人都听不懂的叽里呱啦的语言。
在远离城市的地方建一座房子,在后花园里种点没啥用的紫阳花。
把这两顶难看的帽子套在脚上当鞋穿。
将白泽和师父和尔子田里乃都抛在脑后,不要再想那些事情了。倘若你在某天不小心梦到了他们,我会在清晨把你叫醒,告诉你那只是一个噩梦。即便我们之后因为某些事情吵架了,分开了,甚至忘掉了彼此的名字,也不要紧。跟我私奔吧。
如果有人想阻挠我们,那就想办法做一次时间穿越,搞个悖论把世界给毁灭掉吧。
这样,我是开玩笑的。师姐你别当真啊。
但这个离谱的念头确实出现在脑海里了。
我想,师姐你看到了应该会笑一笑。
我把这些心里话写在了信纸上,模仿着师父的风格做了一个信封。在一座旧图书馆里寻找外人撰写的白泽传说、结束了一无所获的一天后,我把信交给了她。舞看着信纸,愣了一会儿,轻轻笑了声,随后开始用袖子擦眼睛。我把手帕递给她,她突然扑上来抱住了我。我就这么浸没在洗发水的香味中,直到夕阳消失在窗框上。
三天之后,舞把回信塞到了我的衣服里。
信里只写了一句话:抓住白泽之后,我们就私奔。
舞的意思是,我们可能永远也抓不住白泽了,就像身为童子的她不可能摆脱师父的控制一样。这次外出将成为一次真正的蜜月游,除了花钱和沉溺于短暂的欢愉以外不会有任何收获,回到后户之国后舞仍要侍奉那个可能杀了她的前女友的师父大人,只不过在那些日子里,我们将会记得在温泉旅馆交替啃一颗苹果时尝到的甜酸味,想起我们从两个疯子短暂地变为尘世中的普通人,感到自己需要相依为命的这种幻觉。她觉得,这样一来她或许能骗自己认为童子的命运是闪闪发亮的,从而浑浑噩噩地活下去,就像我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
但命运的捉弄飘然而至。在我们决定鸣金收兵的前一天,一条诡异的游泳路线指向了青之岛。我从空中俯瞰破败的火山口时,隐约能够辨认分散的房屋和倒塌的树木轨迹。找到了,上白泽慧音就在这里。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终于看见了那头白色的球形巨兽。它的毛白白的,很漂亮。这种感觉就像在一场闹哄哄的宴会中,没能在被灌醉之前与自己看对眼的人搭上话,却在宿醉醒来之后看见她就枕在我的手臂上。如果不能恢复成知性又智慧的人类形态,这头野兽恐怕不会听进我们的任何言语,一场恶斗在所难免。
注意到空中盘旋的追捕者后,那个像是粉笔印的白点开始迈动步伐,朝大海的方向奔去。我和舞分别从两个方向包夹,打算使用钢线将它捆起来制服,但它的速度越来越快(如果达到最高速度,就连九尾妖狐也追不上),途中靠体型撞毁了几扇我们制造的门扉,应该是铁了心要躲进幻想乡所不具有的蓝色囚笼中。既然用稀薄的秘神之力制造出的临时结构已经不可能阻挡它了,我想,这种时候只剩下一个选择。我向舞打了个手势,示意她飞到海岸线边上,随后笔直地朝那个粉笔印一样的白点发起了俯冲。
当我终于和白泽面对面对峙,我才注意到这头巨兽的体型又胖了一圈。不过我的身体是师父大人用幻想乡最强大的神力铸造而成,只用一条手臂就足够阻拦成年山猪的全力冲锋。我把双腿像柱子一样插在岩石中,下一秒,白色的毛发插进我的衣服,野兽的腥臭味涌进我的口鼻,富有弹性的肌肉和脂肪包裹住我的双臂,巨大的正面冲击几乎要把我的内脏压碎。我的脚在地里穿行了将近五十米后,世界终于安静了。白泽在沙滩和石地的交界处停了下来,它输了,终究还是没能遁入海洋。
我听见舞在上方的空中呼喊着,所以我用手撑着地面起身,回忆着上次没能完成的关于里乃的理论,试图取回当初被妖狐打断的思考。然后我回头看见了准备进行最后一搏的白泽。它的表情很滑稽,嘴巴张得老大,一口就把我吞了下去。
[五]
慧音全身被钢线缠满,身下固定了几个轮子,正被舞用一条长绳拖着缓缓前进。
“……我的意思是,这并不算‘吞噬’,我并没有把那个叫纱糖的孩子从历史上抹消掉。她只是被变身形态的我通过食道转化成了‘历史’的一部分,你明白吗。这种过程是不可逆的,就像飞蛾无法变回毛毛虫那样。”
“哦。”
“所以说,哪怕把我开膛破肚,也没法把她掏出来。”
“哦。”
“往好了想,她在历史里至少不会饿死,我最近的伙食还挺丰盛的……”
“你能不能少讲两句话。”
“抱歉。”慧音安静了一阵子。
舞用全身力气拽着已经不再沉重的妖怪,大口吸着愈发冰冷的夜风。接下来怎么办?里乃的谜团尚未解决,纱糖也成了牺牲者,舞绝不想放下自尊向隐岐奈求助……或许应该放弃追查,重新启动自己的弑神计划,反正不过是回到纱糖来之前的状态罢了。
这时舞又想到,一起逃到天涯海角的承诺已经可以兑现了。现在的舞是自由的,或者说,比过去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更接近自由。买一张通往大洋彼岸的船票,忘掉后户之国和隐岐奈,也许就可以与一切不堪回首的过往断绝联系。这种选择或许也不错。
“丁礼田舞小姐——是这样称呼没错吧。”慧音又开口了。
舞点了点头。
慧音接着说道:“我有一名友人,她有着寻死之心,却用什么样的武器和毒药都无法自尽。于是她恳求我用自己的能力抹掉她存在于世的历史,给她个痛快。当时的我还没用能力杀过人,尚不知道这种可能性是否存在,但我在听到她的请求的那一刻就瞥见了未来:我将成为世上唯一记得她的人,且必将用余下的一生来缅怀她。这我做不到。”
“……”
“当时我跟她说‘三天后给她回应’,最后也没回应,她就把这事忘了。现在的她在幻想乡活得好好的,追着自己的复仇对象厮杀,依然像以前一样迷茫,依然被不变的命运束缚着。也许过了一段时间后,她会对幻想乡感到厌倦,然后再来求我杀了她吧。”
“……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我们的身上有不少共同点。对于即将到来或者已经降临的分离时刻,我们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真正的反应会来得很迟很迟,你不必过早地接受这一切。”
舞嘟哝着说:“不,纱糖和你的那个朋友不一样。我们不是这种关系。纱糖她……她鲁莽地闯进我的生活,打乱了我的人生规划,把我所见的错误当作绝对的正确去膜拜和追寻……哎,我很难描述自己和她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奇妙的是,关于秘神童子这个身份的命运和悲剧,在她身上似乎一并消失了。当她凭着天真过头的好奇心做出傻事、提出傻傻的承诺时,我看不见未来,永远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的身上有那么多的可能性……她从来没有想过寻死。我想象不到她的迷茫。这几年来,其实都是作为后辈的她在引导我,而不是我在引导她。总之关于纱糖的事情我不需要你的共情。”
言罢,两人都沉默了。
慧音盯着地面上移动的黑斑,过了半晌才开口道:“有点尴尬。其实我想说的是‘里乃’的事,毕竟你们来追查我的目的就是她嘛。至于被我吞下去的那位,对不起,刚刚问话的时候没从你脸上读出任何悲伤,还以为你不关心呢。对于她的遭遇我深感抱歉。”
“我——”
突然,舞停下了脚步,松开了手里的绳子。
“怎么了?”慧音问。
“原来……想念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是这样的感觉……我第一次知道……”舞抽泣了起来。
[六] 如纱糖所见的琥珀世界
被白泽吞下的时候,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没有历经牙齿和舌头的围攻,没有沾上黏糊糊的消化液,甚至没有闻到肠道常有的异味。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像蜂蜜一样温暖的黄褐色空间之中了。
如果慧音关于能力漏洞的自述不出差错,我应该是被送回了一百年前,某种劣质时间穿越已经发生了。只是目的地落在了我所不认识的地方。
眼前是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廊,无数张宽高各异的门在两侧的墙边以狭窄的间距排列开,天花板和墙体都极为结实、无法用蛮力破坏,也没法制造后户的门扉。地上铺着一条被糟蹋过的凌乱红毯,一直向前延伸没有断过。我发觉自己体内的秘神之力并未消亡,就在走廊里飞了起来,拧动每一个够得着的门把手,可惜没有一扇是能打开的。逛了大概两个小时后,我听见旋律从前方传来,便放弃了开门的尝试,加快速度向前飞去。
在长廊的正中央,有一群像不莱梅乐队一样胡乱演奏着的家伙,完全挡住了路。它们大多是从地球上消失了数十万年的家伙,如吹萨克斯的大地懒,弹琵琶的剑齿虎,敲蒙皮鼓的石爪兽,趴在竹笛上睡觉的小林姬鼠等。看到我靠近了,它们很热情地走上前来迎接,拎着我上下端详,把奇怪的乐器塞到我怀里,然后一边发出吵闹的叫声一边开始演奏激昂的古乐曲。这些动物似乎每种只有一只,没有重复的个体。身为秘神童子的我能听懂七百种动物的语言,但还是听不懂它们在叫些什么,也许是年代差距过于久远的原因。
从粗糙的皮毛和集中堆放的乐器之间挤过去之后,我终于看见了长廊的尽头。最后一段走廊可以说是污七八糟,墙面都被大量意义不明的刮痕所覆盖,来自各个历史时期的生活垃圾和食物堆了满地,它们都是无色无味的半透明胶状物的样子,没有腐败也没有损耗,但也绝对难以下咽。两侧的门消失了,只有在最深处的正前方还有一扇紧闭着的白色大门。它没有把手,不能从这一侧打开。
因为语言不通,没法进行有效的对话,我只好拿了一个手风琴加入它们的队伍,一边配合着演奏一边从它们的肢体动作中揣测信息。胡闹了大概有两天吧,我基本搞清楚了这个空间的性质。在这里我不会感受到饥饿和口渴,身体受到任何损伤都会在一瞬间恢复,但精神上仍能体会到时间的流逝,会有疲惫感并产生睡眠欲。把长廊的尽头定为“东”,无限延伸扩展的、有许多上锁的小门的方向定为“西”的话,大多数动物都集中居住在东边。它们每天的活动只有两种:演奏和等待。演奏前面交代过了,就不必多说。等待指的是所有动物全部挤到尽头那扇白色大门旁边,摆出各种姿势保持静止。最直观的猜测应该是,它们在等待着这扇门自动打开,从而能够前往长廊之外的世界去。从动物们的年龄看来,最年长的在这里应该也等了一万年,直到如今都还笑眯眯地坚持着,应该是有什么我暂时还没找到的证据,让它们确信了这扇门一定会打开吧。
动物们只想等待,不想离大门远去。对于能够适应疯狂的我来说,要和这些家伙一起再等个一万年,应该也不成问题。只是等到那个时候我的大脑恐怕已经成了一坨浆糊,所有的记忆和过往应该都会被野性快乐演奏所覆盖,变成只会反复拉手风琴的傻孩子。再说了,就算一直等到门开,门外面的世界到底过了多久也是个问题,到时候说不定舞和师父都已经化成灰了。
一头卷角龟看出了我的疑虑。它咬着我的裙摆,带我往西边走。走了很长很长一段路,直到再也听不见音乐声,它才把双足抵在一扇小门上,开始对我比比划划。说实话,我完全不理解它的意思。但当我无意间模仿了白色球形巨兽的动作进行回应时,它似乎有所反应,表露出了肯定的情绪和一丝丝害怕。
对呀,我是因为被白泽吞下才抵达这条长廊的。它们也是,只是来得比我早些。慧音的能力只会对幻想乡的事物生效,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每种动物只有一只,因为它们本来是要作为被遗忘的物种代表进入幻想乡、甚至变成美少女妖怪的,却在外界提前遇上了白泽而被吞噬。这么说来,这个空间所代表的应该就是通过慧音联系起来的“历史”吧。
可惜这头白泽似乎没吃过幻想乡的其他人。
我向卷角龟告别,把手风琴还给它,然后毅然决然地朝西边飞去。
如果东边尽头的门是起点,也就是白泽首次觉醒能力时与这个空间产生的链接,那么两侧的门应该代表着它在近万年的寿命中亲自经历的、按照时间排序的历史。不过,门的数量和时间尺度的数量似乎对不上,在同一个时间点(按间距来归类的话)附着于墙上的门有点过多了,而且全部都打不开,让我很糟心。
飞了很久很久之后,我终于看见了一扇熟悉的门。它的样子和后户之国的门扉一模一样,而且没有上锁,我只是轻轻一碰就推开了它。
仔细想想,这是我在长廊中从东往西见到的第一扇能打开的门,而且它长这个样子,一定有着特殊的意义。这扇门是为我而开的。不是为了那些动物,是为了我,为了这个本不该被历史所铭记的、放弃了自由和尊严的秘神童子……起初我以为是师父来救我了,但门后是一片漆黑,并没有一位秘神从中走出来恭贺我逃出生天。我也排除了自身力量已经恢复、自动造出了这扇门的可能性,因为身为制作者的我不可能感受不到它通向哪里。直觉告诉我,一旦踏进这扇门,就再也无法回到长廊了。
但我必须有所行动才行。
我大步踏入门中。后脚越过门槛的那一刹那,门紧紧地关上了。
门后是一个带着一层黄褐色的滤镜,一切细节都与现实别无二致的完整世界。我看到了开垦荒地的人类农夫,仍是半成品的天狗城市,还有永远嬉戏着的同一批妖精。这儿的空气并不清新,没有与外界区分的边界线,也没有博丽巫女。
我脚下踏着的土地不是别处,正是才刚刚开始接纳妖怪、显得无比原始和青涩的、一百年前的幻想乡。
我从地上捧起一把泥土。它们在我手里停留了将近半个小时,突然穿过我的手掌掉了下去,回到了它们原先所在的位置。
什么意思,我作为时间穿越者却不能改变过去吗?
原来如此……这里应该是一百年前的“历史”,并不是一百年前的“过去”。或许在白泽这个种族看来,短期记忆被转化成长期记忆,再通过群体记忆、史料编撰或未来的考古等过程转化成被社会所认可的“历史”,就是最方便的概念界定……总之慧音心中的历史和过去是两码事,我明白了。我所看到的这个世界是由记忆构成的,如那捧泥土所示,只有记忆会自动修复和删改,这是大脑特有的权能。长廊里的每一扇门所对应的,应该都是一个个单独个体的记忆。
所有线索都串起来了。
这里只能是舞的记忆空间。
当我被困在长廊中时,有人为我打开了一扇门。那人是谁呢?只能是师姐的师姐,尔子田里乃前辈!短期记忆转化成长期记忆需要几秒到数小时,而长期记忆转化成白泽式的“历史”应该是需要三个月吧!我猜的。但我不得不承认这个猜测很合理。里乃出场的记忆与现实世界的三个月间隔就是这么来的!倘若里乃是真实存在的,她一定就在这里,肯定也是被白泽吃了。虽然她可能也不知道怎么逃出去,但只要我们汇合了,集思广益想想办法,一切都会得到解决的!
想到这里,我难耐心中的激动,全速朝三途川的方向飞去。
一百年前,进入幻想乡的偷渡客都必须在那里注册身份,否则会被再次驱逐。没记错的话,这就是舞在记忆中初次见到里乃的地方。
我看到了那条长队。队里有一个戴着鸭咀帽的流氓妖精。
我看到了刚刚成为童子还没多久,怯生生的、像以前的我一样笨手笨脚的舞。
我又绕着场地飞了一圈,睁大眼睛仔细检查每一个候场座位,还是没看见留着亚麻色长发、身穿洋红色裙子和血色舞鞋的童子。
时间差不多了,那个流氓妖精马上就要到队伍的最前列了。
里乃到底会在哪呢……
直到这时,迟钝的我才终于想到了答案。
为在外界时无心修剪、疯长到腰间的头发染上咖啡的光泽,为灰色的眼瞳染上如水晶般的绛紫,将衣服表面沾上的古老灰尘吹干净,再戴上一个闪闪发亮的微笑,这样就好。我降落在队伍的最前端,一把推开那个碍眼的妖精,抢先回答记忆中的舞问出的问题。是的,我的名字叫尔子田纱糖,既然一百年前的舞没法想象出我的声音是什么样,从嘴型上看就是尔子田里乃。
我要成为尔子田里乃。
既然没能在成为童子前和舞形成前世的缘分,就从现在开始补上。虽然不能改变过去发生的事情,但我至少可以改变过去的记忆。我要让舞在遇见我之前就能摆脱孤独,对自己更有自信,对未来包含期待,从生活之外的地方找寻到属于她的快乐,保证她能成为让我第一眼就迷上的那个漂亮又优秀的人。当师父忘记了舞的生日,舞独自坐在大厅中央吃蛋糕时,我就为她点燃蜡烛,唱几句走调的生日歌。当舞一个人在夜里回到卧室,被后户之国的鬼影吓得缩在被子里时,我就钻到被窝里用体温让她热起来。当舞在幻想乡的人类面前演讲忘词,尴尬到想挖个洞钻进去的时候,我就在她脚下挖一个洞。当舞拿着武器对师父发起徒劳的偷袭,我就在她耳边呐喊助威。有些时候我会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幽灵,坐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的脸、端详着这焕发着青春感的两只眼睛一张嘴,心里思考着该如何用语言描述舞的可爱。记忆刷新和修复的时间间隔很短,舞并不是每次都能对我的干预做出反应……还有很多记忆在我大笔一挥改成四不像后,都没能形成新的记忆被保存下来,蛮可惜的。在极少数的几个回忆片段里,也许是舞通过做梦掌控了一定的自主意识,她会对我反复露出疑惑的表情,似乎在问着,从未存在过的我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傻瓜,因为我爱你呀。在知道你是谁之前我就已经爱上你了。
到现在,舞的记忆之门为何对我开放已经不重要了。也许是因为我们都是秘神童子,掌管门扉的力量彼此相通,又或者是因为我是用舞的肋骨制造出来的,在白泽的历史中被视作了一体两面,谁知道呢?我只知道关于里乃的一切都只是个巧合。是巧合也挺好,至少这意味着我们之间的牵绊并未受到他人的掌控。
不过,如果只能十年如一日地陪着一个只有偶尔能给出反馈的记忆体,无边无际的孤独和寂寞还是会像潮水般涌来。舞像一座冰山,我在现实中与她相处的时间还不到十年,在记忆中却要遍历她将近百年的经历与感受,并一次又一次感慨自己对她的了解还是太少。过去就是过去而已,只有被大脑筛选过后才会留下美好的幻象,有时就连我也分辨不出真假。在舞没能记起来的那些梦里,我探索着她用自己的认知勾勒出的幻想乡,并失望地发现这个世界的尺度比真实世界小了太多。她的回忆还原不出师父的无上智慧或先代巫女的超绝暴力,那些裹着黄褐色糖浆的形象都太模糊了。我开始麻木了。单方面地相处了几十年后,再看到舞的各种可爱动作,还有衣服穿得很少的样子时,我的心里已经不会再涌起什么波澜。这时我想,我要做的事情到这儿已经结束了,是时候忘掉自己的身份,变成一棵老树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了。
但是,看见如假包换的自己在舞的记忆里出现的那一刻,我还是忍不住哭出了声。
嗯,我可以成为尔子田里乃。但我更想成为纱糖,有很多事情是只有纱糖可以做到的,比如握着舞的手上下摇动,为争论师父是好是坏和舞斗嘴一整晚,或者花上两个小时亲手把舞打扮得漂漂亮亮。
你能理解吗,舞。分开了这么久,我好想你。
我呆呆地坐在山丘上,远望着缩成两个小点的舞和另一个我。
在这之后,舞朝着空气求助,询问我该怎么对付难缠的师妹,期待着三个月的期限过后我会出现在梦中告诉她答案。但我做不到。因为我所想象的一切对待后辈的温柔方式都是从舞身上学来的。我很想告诉舞,你只需做自己就好,你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师姐了——当我想到这句话时,我也同时意识到真相并非如此。就像舞会把里乃认作完美的前辈一样,我对舞的认可是经过记忆筛选后的结果,只有最美好的那些部分会被保存下来。成为回忆的东西都会自发地变得闪闪发亮,但它们还是比不过现实中的温度和触感。
我远远地注视着自己在晨光中摇动舞的身躯,拼尽全力才弄醒她。
我远远地注视着自己一边擦眼泪一边写下关于私奔的信。
我远远地注视着自己从空中坠落,插在地上,然后被白毛巨兽吸入口中。
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隆”声。我转过身,看见一扇有着金属质感的崭新门扉拔地而起。从中走出了一个身穿金色长袍的高大女人——幻想乡的究极秘神,敬爱的师父大人,摩多罗隐岐奈。
[七]
隐岐奈轻抚着银色的门框,平静地开口道:“幻想乡最危险的时空穿越者,尔子田纱糖,或者说尔子田里乃,欢迎来到旅途的终点。”
“师父,好久不见。”纱糖微微鞠躬。
“一百多年来的等待,让你受累了。”
“嗯,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很寂寞,但也很开心。师姐没有跟您一起来吗?”
隐岐奈摆摆手。“我让她在门外等一会儿,因为我有话要和你单独谈一谈。”
“行。那我就先认真聆听师傅的教诲。”
隐岐奈松了口气,说:“哎呦……为了把这扇门给造出来,我也是花了一百多年啊,真是头疼。要不是舞回了后户之国帮我一起研究,时间都没法掐得这么准。总之,你跟我进门就可以回到一百年后的现实,继续正常工作了。”
“师姐竟然为了救我而回去找师父求助!”
隐岐奈点了点头。“舞很担心你。比你想象的要更甚。”
“好开心。”纱糖眨了眨眼。
“咳咳,从这个时间点往后,白泽的能力将受到秘神和童子的管辖,上白泽慧音不会再因为个人失误而造成不可控的时空穿越,她将得到贤者的宽恕、重新成为幻想乡的一员,这是最好的结果。”
“慧音小姐得到了好结局,真不错呀。”
“白泽已经再度变得温顺了,但你没有。”隐岐奈伸手指着纱糖的鼻子,“你的危险性仍然是‘极高’。我知道你自己没有发起时间穿越的能力,但你是个性格倔强、头脑不灵光、总把行动放在思考之前的笨蛋。在制造悖论并破坏掉整条时间线这件事上,你有着比幻想乡的任何人都要更高的资质。”
纱糖摸了摸后脑勺,说:“过奖了,师父。我这一回不是没惹出什么事来吗,不过是自己给自己设局,做了条衔尾蛇而已。好吧我现在想起来‘自成因果’确实是一种悖论,以后不会再犯了。再怎么说,‘只有神掌控自己的仆从,没有仆从忤逆神的道理’,师姐和您不都是这么教我的吗?我一直在遵守着这条规则而行动着呀。”
隐岐奈捂着额头笑了。
“就是因为你没发觉自己的行动力和决心有多强,才会变得危险啊,纱糖。”
“哦。我现在懂了。”
“对此我存疑。”
纱糖双手合十,恍然大悟:“您对我的危险性判断并不是出于预感和直觉。实际上,已经有许多证据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历史中,表示我将来一定还会借助他人的力量进行许多许多次劣质时间穿越,而您已经把它们全都纳入了考量。当然,这也包括师姐脑子里冒出来的莫名其妙的记忆。”
“这个倒没错。”
“但您不能把未来的我具体会如何折腾告诉我,因为您的眼界太广、知道的太多,哪怕稍微告诉我一点线索,也会轻易动摇已经决定好的未来,造成大量比‘自成因果’更加恶劣的时间悖论。您所能做的,只有在放任我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的同时,提前为我准备好收场的手段——所以您才会顺应我的愿望把我招作第二名童子,一边监视我一边又不对我直接下命令,只让我向师姐学习,都是为了减少您自己掌握的情报对未来产生干预。”
“是的。”隐岐奈无奈地点头。
纱糖得意地将双手搭在胸前。“这么看来,我确实比师父更强呢!师父做什么都得看我的脸色!”
“就搞破坏的天赋而言,我输得心服口服。”隐岐奈哭笑不得,“纱糖,你饶过我好不好?你就非要做我的童子,不能当个八云家的氏神或者茨木仙人的弟子吗?非得把幻想乡的时间线当作玩具摆弄,逼我亲自扮演时间警察吗?再说了,你作为人类的父母双全,兄弟姐妹满堂,家境也不错,身体又健康得像头水豚……有什么理由非要放弃美满的人类生活来缠着我?”
“看来您还是不够懂我,师父。”纱糖举起左手,将食指伸得笔直,“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谈条件。如果您答应我一个要求,我就会在今后好好学习如何正确地操纵时间,全力配合您进行时间悖论的防范。聪慧贤明的您肯定不会拒绝的吧。”
“你讲呗。”
“我要您解除师姐的童子身份,放她自由。”
隐岐奈眉头紧锁,沉声道:“这个……我确实做得到,但我劝你再重新考虑一下。舞的情况和你不一样,她的人类家庭并不友善。在成为童子之际,舞已经是奄奄一息、处在生死边缘的状态了。秘神之力防止了她由于大出血和全身骨折而毙命,用神力制造出来的器官已经替代了她原本身体里的内容物,一旦收回这些力量,她的余命就会立即耗尽,没有什么‘自由’可言。”
纱糖一愣。“没骗我吧。这么悲惨的样板故事。”
隐岐奈撇嘴道:“虽然我平时老讲假话,但刚刚那段没有任何骗人的成分。毕竟我最怕的就是你做出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然后不明不白地穿越回去阻止过去的自己。”
“这完全就是坏结局嘛!”
“对于她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好结局。”
纱糖叫道:“那我不是差点就搞砸了吗!当时说要和师姐一起和幻想乡断绝关系来着……”
隐岐奈拧起眉毛,说:“还有这种事?幸亏你们没真的干出来。”
纱糖揉搓着头发思索了一会儿。
“不,师父,您说了不算,让我来说。既然师姐这辈子是没法从我和您的身边逃开了,那我就提几个替代的条件:第一,不准对师姐大吼大叫;第二,不准骂师姐是笨蛋;第三,不准让师姐在节假日加班;第四,师姐想吃什么零食就给她买;第五,师姐犯错的惩罚力度减少到十分之一……”
“行行行,我都记着了。”
“……第六,呃,等我想好了再说。总之,师姐过往的人生已经定型了,如果她剩余的人生必须要由某个外人掌控的话,我希望那个人是我,而不是您。如果您答应了,我也会尽量劝她不要再处处针对您甚至计划着杀您,多替您说些挽回形象的好话,怎么样?”纱糖神采飞扬地挺胸叉腰。
隐岐奈摘下帽子,长叹一口气。
“唉……我答应。我可算是明白了,咱们仨也是一条他妈的衔尾蛇。”
[八] 如纱糖所见的闪闪发亮的东西
我们的重逢是平淡如水的。
紧随师父背后,我从历史与现界的门里边走出来,向还在修缮顶端门框的舞挥手打了个招呼,她便慢悠悠地从梯子上爬下来。没有涕泪交横,也没有愤气填膺,我们面对面站着,互相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才不约而同地指着对方未经打理的邋遢长发笑了起来。看到舞的头发变得比以前长了那么多,眼睛里展露的情绪也不再彰明较著,我意识到我们已经一百年没有见面,以至于需要重新记住彼此的样貌。
就像往常一样,我们向师父道了别,通过另一扇门扉进了人类村落的茶馆,在一张最角落的桌子边坐下。这种久违的二人时光竟没有让我感到怀念。舞应该在门扉尚未完工的时候就猜到了真相,至此所有的谜团都已经揭开,不再有需要隐瞒的秘密。我迫切地想要与她分享记忆世界的见闻,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也许我可以讲一讲我的动物朋友们,讲讲它们的古音乐,以及被师父邀请加入幻想乡后的反应。也许舞可以讲一讲在没有我的这一百年,关于建到一半的大结界受到群妖抵制、一种基于符卡和弹幕的决斗规则现出雏形的事情。可最后我们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这样发着呆,对视着,静静地度过了一个下午。是啊,今后还有很多机会可以聊,我们可以慢慢来。当舞的手指掠过我的脸颊,温婉地将我垂下的头发撩过耳尖,我才发觉,她一定也很想念我。可我再也不会像一百年前那样,欢笑着、毫无距离感地追在她身后喋喋不休了。
幻想乡是一个静滞在海床上的螺壳,身处其中的妖怪化身为花季年华的少男少女,以最美丽的模样永世长存。让人们永远幼小、永远青春、摆脱现实的束缚而活着,正是被遗忘者的乐园的职能。秘神童子们也不例外。我们身为诞生于后户之国的永恒之物,以千百年作为时间感知的最小尺度,此前真的未曾想过,一趟为期不到一年的外界之旅加上一个世纪的分隔就足以彻底改变我们。就像慧音说的那样,飞蛾无法变回毛毛虫。我们都长大了。这就是最劣质的时间穿越。但师父不能禁止它,没有谁能禁止它。
回家的路上,舞习惯性地挽住了我的手臂,我也顺从地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我们都小心翼翼的,像是行走在一座玻璃城堡中,任何一个出格的动作都会打碎整个世界。我用余光瞥见舞的嘴角正在上扬,那或许就是我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曾经的我只是觉得她长得好看,手指很长,或者因为雏鸟效应吊桥效应之类的心理作用而产生了情愫。我本以为这些心情都是如夏花般短暂的,真的。我总是希望她和我想着一样的事情,有着相同的心情,觉得只要这样就圆满了。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我想,是时候停止那些浮夸的内心戏与率性的表演,开始认真思考我们的未来该是什么样子了。
或许在不久后,当我在幻想乡的冒险中遇到与我一样被时空穿越折腾过的人们,我会为他们讲这个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名叫丁礼田舞的可怜女孩。这个故事讲述的是她如何被操纵时间的把戏所愚弄,如何与至亲的同伴分离,又如何不知情地被别人拿捏了剩余的人生。她的命运是悲惨的。她的愤慨与哀伤像带着缝线的细针,穿插在回忆里的每一个狭小缝隙中。但她会获得幸福。总有一天。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