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觉310创作日】《对位法》
夜晚温柔地飘落
编辑于 2026年03月10日 06:55
少女觉310创作日

飘摇烛火映照下的桌案旁,是一具瘦削的身影。她的面前是望不到头的纸张,上面堆砌着密密麻麻的字符,正等待着人拿墨水从中敲凿出一条险道来。

今夜或许已经太迟,迟到连前半夜的些许微风都已停歇,于是小小的办公室里便只剩下了沙沙的,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和偶尔似乎为了缓和这种单调而起的哗啦啦的翻页声。从山崖那一边升起的月光从窗户洒进来,与橙黄的光焰交融在一起,好像是在玻璃杯中的葡萄酒上跳动——猩红的水面上还浮着一小片面包屑。一把可以背在背上的小提琴被小心翼翼地靠在办公桌边。

“恋,你睡了吗?”我揉着眉心,习惯性地开口。但随即周遭的沉默便立即使我意识到这里并非家里,而只是圣歌学校深夜空无一人教学楼里的学官办公室。陪着我的不是任何活物,而只是用醒目的黑色字标着“学费草案”“教职工开支缩减”和“教学改革纲要”等冷冰冰字样的文件——他们胡乱地堆在桌子上,以至于稍有离开,他们就顽固地串通一气,教人不知何处重新开始。

恋似乎得了很严重的病,总是令我放心不下——这次被派来圣歌学校也是这样——本来教会是想让我去太阳花田的,最后也调换成了近一点的地方。

“梆梆。”敲门声虽然微弱,但在此刻便已足够。我看向办公室敞开的大门,随即一名头戴黄色便帽,火红头发,身着绿色马甲的少女出现在门口——那是奥莲姬,原本是辉针城人,一个被评价为比滥竽充数高明许多的老师——当然那是就这所学校之前的其他老师而言的,他们比他们带来的讲义要单薄许多。她在门前的地毯上跺了跺脚,随后走了进来。

“有事吗?”我只淡淡地问道——按理来讲此时应该没有其他人留在学校。

“您让我去清点教具——顺便把能修的修一修。我想您大概是忙得不可开交了才会忘了这件事,而不是坐在座位上发呆看月亮。”奥莲姬拍拍手,从衣兜里掏出来一本小巧的笔记本,“东西都记录在这上面了…我不好说情况怎么样。”

“哦……我一定是太累了。我也没想到学校里会堆积这么多文件…”我从座位上站起来,想要去拿奥莲姬的笔记本,但是随即而来的是天旋地转。还没等我有所反应,一双手早已牢牢抓住我的肩膀。

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一缕青葱的影子,她在被夕阳晕染成五彩的,仿佛随兴而起的花丛间笑着,随后步履轻盈地朝我走了过来,世界在他的背景中闪烁着,轻快地舞蹈——

凄厉的啼叫从稍远处的山涧间传来,仿佛是小时曾见过那样的鹰在那里盘旋着,在阳光下招展着黑白相间的身躯——似乎是被命名为岩鹰的那样一种早已灭绝的,骄傲的鸟。

但恋似乎没有听到这一切,她将一朵压得很平整的干花别在我的发丝上,随后开始缓缓地唱:

“Quand la peur s'immisce

Dans nos illusions

On abandonne,abandonne

Le ciel pardonne

(当恐惧在我们的幻觉中蔓延

我们俯首认输,祈求宽恕)”

“恋!”我伸出手想要触碰她,但是那属于旧日的泡影瞬间扭曲起来,随后寸寸崩碎,再然后,那毫无血色的办公室,杂着黢黑和一点点未灭的烛火,毫无章法地滴落在我的眼前。我艰难地翻起身,想为自己争几分新鲜的空气,于是无暇理睬胃中的翻江倒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窗户爬去——

一点点冰凉的触感在我额头上化开,随即是更多。

“人里今年的第一场雪——在我老家都没有这种东西。”不知何时,奥莲姬出现在了我的身后。我回头望去,她摆弄着我桌子上的文件和墨水笔,试图为手中端着的玻璃杯腾出一些地方。我看见白色的雾气从杯口升腾起来,随后在昏暗的房间里明灭,直至复归夜色。

“我把你那杯乱七八糟的东西倒掉了,来喝点热茶吧。”奥莲姬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随即将视线移回了桌面,“我从未碰见过一个酗酒到如此地步的教士,竟然还把面包泡在里面吃。”

“我的胃不好,咽不下去干面包。”我深吸一口气,勉强挺直了腰,试图让自己的样子看起来不是那么狼狈。但是手依旧是抖,冷汗也依旧僵在我铁青的脸上——我感到我的胃此刻绞成一团,蠕动着试图从肚子里钻出来。

“你该去看医生,你似乎病得很……”奥莲姬将茶杯稳稳地放在案头。

“不要——”

“为什么?你看起来也是研究医学的人。”奥莲姬指了指被撇在桌拐角的几页纸——那上面详细地画着心脏,肺,旁边用线条将血液流动的方向细细地标注出来——它们本来该好好地躺在文件底,现在却被奥莲姬无意间翻了出来。

“不…那不是…”我心头一惊,随即就要上前抢过手稿。

奥莲姬似乎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但并没有什么动作。她只是看着我抓起那几页稍微泛黄的纸,然后又无所适从地看向自己——

“我似乎知道一些教会的规矩,但我不会说出去。”她显得依旧那么平静。

“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呼出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又把办公椅拉过来无力地坐了下去,“文件全放桌子上吧,我会看。”

“今天晚上算加班吗?我也好,你也好。”奥莲姬平静依旧,好像一尊蜡像一样一动不动。

“加…加班?”我向桌面伸出的手骤然僵住了,仿佛在思索一个完全陌生的含义。

“就是为额外的工作付额外的雇佣费用,既然你们这里没有,那么我也没话说。”奥莲姬无所谓地耸耸肩,修长的眉毛细不可见地皱了皱,但随后便立刻放松开来。她叹了口气,随即朝着门外走去。

我固然知道加班的意义,但是教会没有多余的钱——圣歌学校的学官,在下午时候还在教堂做工作。向世俗生收费原本是可行的,但随着前几任学官的大肆敛财,学校无论是在学生还是专业的音乐教师中的声誉都可谓恶名昭彰。

烛火忽闪忽闪的,似乎将要熄灭一样。它想要仁慈地将这一夜揭过,好似要让行走在苦路上的人们得到片刻的安歇。我抓起一旁的匕首挑了挑灯芯,火星从中迸溅出来,落在地上,霎时便没了光亮。

等我再看向被奥莲姬整理过的案头,一封署着阿燐的信件被随意地丢在了最上面——大概是这封信尺寸最小的缘故。上面散发着消毒水的味道,邮票上还沾着淡淡的血迹。但我并没有过多理会那些,拿起刀拆开信封,从中掏出信件,一本封面写着《自然系统》的,用牛皮精心包装的书和附带的几张图,凑近烛光读了起来:

敬爱的古明地觉大人:

主内平安

首先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在无数次解剖过后,我终于成功绘制出人体血液的循环过程图了——就附在信里。就像您早先说的那样,左心室和右心室并不是相通的,并且肺循环的流程也跟您的意见大差不差。我几乎不敢相信这能够挽救多少人的性命!

想必您也看到附带的那本书了,那是最近在我们下城区偷偷刊印的的新科学书,我买了两本,一本送给您,希望您还没有忘掉您的管家阿燐或是被那些迂腐的老头子洗脑。

其次,我们墓园的教士里都传开了,听说您调任到圣歌学校当学官了,这可真是好消息——我一向知道您喜欢孩子们。我也有点想家了,再过几日放假我就回家。阿空自己一个人跑到月都当战地医生去了,你在忙教会的事,恋又不知道在干什么,前两天还到我这要了几大瓶福尔马林,说是做标本——可什么标本用得着那么多药剂啊…咱们这个家真是…我不太好说。

最后,我这里遇到了一床很棘手的病例,希望您能抽时间过来看看,就在下城区医院,到了以后直接报我的名字就好了,感激不尽!

火焰猫燐

我的胃还残留着一点点火烧般的剧痛,但是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我脸上化开来——我是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尽管只是绷着脸笑。我没有去管那些附带的东西,扯过一张信纸准备写点什么。但在抬头思索的片刻,办公室门前怯生生的身影还是毫无意外地扎进了我的眼里。

“恋?你怎么来了?病好些了吗?”我腾地站起身来,顾不得头晕眼花,朝着恋快步走去,“外面雪大,没冻着吧?”

“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此外我放心不下你。”恋的面孔清冷得像是随时都会有一层霜剥落下来。她向我伸出手,把手里简易的编织小篮递到我手里——那里面是一些稍微泛青的香蕉,几罐玻璃瓶小心翼翼封起来的酸奶,上面还盖着几张纸——那是一份乐谱,上面大大方方地用红色的字体很清秀地写着《白景》

“谢…谢谢。”我的鼻子一酸,习惯性地顺手将乐谱的几页塞进兜里。随后就想将恋拥入怀中。但她却连退了几步,好似嫌恶一般,走到了门外的走廊里才开口说道:

“你不用这样。”

“可是,为什么?我不是你的——”

“唉…”

“恋…”一股无力感顿时包裹了我,随即一个趔趄跪倒在地。等我抬起头,眼前却只剩下朦胧的泪水,失掉了恋的身影。

“觉?您在这里干嘛啊?没事吧?”忽然,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静静站起身,向后看去——那是一个火红头发的少女,穿着米白色的西装,打着黑色的领带,怀里还抱着几个用红绸精心包装起来的绿色礼盒。

“你是…”

“堀川雷鼓,1班的,今晚上兼职送点包裹来学校。”她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好似让雪夜的寒意都淡了几分,“人家告诉我要我送到学官办公室——因为只有我晚上能进得来学校。”

“谁送来的?”我有些好奇地走上前。

“不知道,只说是送到这。”雷鼓耸耸肩,径自绕过我走进办公室,把礼盒往角落一堆,随后拍拍手,往办公桌上一靠,“或许是您的什么朋友吧,不如打开看看?”雷鼓说着有意无意地往我办公桌上瞟了几眼。

我掏出手帕,抹干脸上残存的眼泪。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解开了礼物盒上的结。但待打开盒盖,一阵猛烈的夜风夹杂着雪砾自办公室的窗外卷来,那本就飘忽的烛火便一下子灭得干干净净。

我下意识地将胳膊护在了面前,介于此,我勉强地向着那风源看去——

纵使今夜没有月亮,但我仍旧认出了那银黑相间的羽毛和那尖锐的叫声——我听见它在咆哮的风雪中嘶鸣,我看见它展开双翅立于窗前——我觉得它就在那里,不是作为记忆或是传说。随后风疾愈甚,霜雪终于盖过了一切。直到熟悉的歌唱声响起,眼帘中点出一道橙黄的光来,随后是更多,好像是城堡废墟里的一片火焰,又好像是一些更温暖的东西:

“Quand l'esprit s'enlise

Dans la déraison

Les cannons tonnent,cannons tonnent

Les cris résonnent

(当灵魂囿于困境

在荒诞中,炮声轰鸣,叫喊回响)”

视野最终彻底明亮起来,一间小小的,陈设简单的办公室就像是魔术一样出现在我眼前,充满着花朵清香与阳光照在木地板上那种独特的味道。

“觉,你现在最好的选择是把你们的祖宅交给教会——至少后花园——植物园和后山那一片还是你们的,你们可以把那里的房子收拾一下——我也去帮忙。”一位清瘦的,教士打扮的女士向我笑着,我认出那是命莲,我的院长。

我沉默下来,一如从前。

命莲勾了勾手指示意我过去,随后将我手臂上的黑纱轻轻扯下。

“为什么——”我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句

“因为不好看,因为不值得,因为…因为这一切和一个九岁的孩子没有关系,去修道院学习吧,和你的妹妹一起。”命莲将我拥入怀中,轻轻地拍着我的背,轻轻地唱起来:

“Il y a toujours cet ange au fond de toi

Où tu iras prêt à te consoler

Alors d'accord que rien ne gâche

Ça n'en vaut pas la peine

(你心中天使永驻

你远行时,他将抚慰你心

那就这样吧,别让琐事蚀你生命,那些都不值得)”

“但是恋那边…”

“那可怜的孩子估计还没接受这一切…我尽力去劝。”命莲轻轻地咳嗽一声,随即将搭在椅子背上的大衣披在身上。

“觉?你怎么了?”直到感受到雷鼓使劲地摇晃着我的手臂,我才回过神来,“从刚才那阵风开始你就愣在这,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我用力地摇了摇头,尽力做出一个类似于微笑的表情,“我只是…只是有些累了。”

“你刚刚的样子,简直像是中邪了…”说到这里,雷鼓顿了顿,又向我耳边靠了几步,似乎是因为犹豫而低声地说:

“是不是…那次,你的父亲?”

“是的,我杀了他,因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因为你们都是这么看一个被厌恶的妖怪的。”我奋力想挣开雷鼓抓着我胳膊的手,却被死死地钳在原地。

“看着我,你怎么啦?你不认识我了?”雷鼓将我拉到面前,正正地盯着我。露出被火焰精心雕刻出的半侧脸庞。橙黄色的光亮在赤红的瞳仁中跳动着——那确然是极熟悉的一张脸,但此刻留在我脑中的只不过是恍惚和紧跟而来的一阵晕眩——

随后儿时的记忆涌上心头。

“觉姐姐?外面怎么了?”那双眼睛依旧看着我,稚嫩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响起,但周遭却已然不是办公室的模样。

我没有理会她,只是举起提灯谨慎地环视着周遭——地上没有铺砖,只东一块西一块地遍布着散发恶臭的水渍和坑洼,草垛和锈迹斑斑的农具毫无章法地堆在角落,早已无法关严实的老木门嘎吱嘎吱地摇晃着,夜风连同我手中的一点点光一同延伸到茫茫的雪夜之中,另一只手提着早已被用到变形的铁锹,上面还沾着积雪和冻成块的泥土。

“别…别着凉了,你爸妈嘱托我照顾好你,让你逃出去,不要想他们也不要回来找他们,听到了吗?”我迟滞了一下,随即将目光移回她的身上,把铁锹扔到一边,伸出手将披在她身上歪歪扭扭绣着绿蔷薇的棉被又裹紧了一些,“你就躲在这里,别被找着了,听见了吗?不然…不然就得受罚了。我这就给你看看花园门能不能开,你拿着钱跑出去以后就去城市,然后学更多东西——”

“我不怕!我也不想走!”她咧着嘴笑着,“主人以为那东西能打疼我,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你以为你应该被打吗?!”我心中压抑的怒火一下子控制不住地发泄出来,“还是说你认为你的爸妈就应该因为芝麻大的事情就被盘剥光了所有财物,还要把女儿送给别人当…”那个字眼刚要从我的喉咙里涌出来,却又立刻受惊似的被我咽了回去。

“我的爸妈不爱我…他们把我卖掉,如果我是男孩他们肯定就把我留下了。”她那一双火红的眼眸似乎暗淡了许多,“主人给我吃的,让我穿新衣服,还让我学东西,我觉得当侍童也挺…”

“啪。”一个微微泛红的巴掌印在她的脸上浮现。随即是提灯掉在地上,滚动着发出的杂音,最后,那叮叮当当的声音终于演变成了一种断断续续的哭泣声,杂乱地在屋里蔓延着。

“你爸妈绝对爱你…他们…”说完这一句,我便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再无法看着面前的少女说出一个字来。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大群民众,姐,你快去看看怎么回事!”忽然,

那破旧的门被猛地推开,随即恋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除了那个老混蛋把人逼到造反还能怎么样?!他好像除了他的那些打手,其他谁都不爱。”我用力地掐了掐眉心,面色却愈发苍白,“你先躲起来吧,这事太复杂,我来办。我先去老家伙那里看看。”

恋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随即将滚落到脚边的提灯捡起来递给我。

“你是…那天晚上那个…”我回过神来,神情却难得缓和了几分,“不知不觉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差点没认出你来。”我释怀地笑了笑,就势往门上一靠,掏出手帕来默默地擦着额头的冷汗。

“我只是有点好奇,当年到底是怎样。”雷鼓一面说着,一面走到了办公桌前,拿起最上面那份乐谱端详着,“如果外界传闻不如你的意,你大可以把真相讲给我——哪怕是不让我出去乱说也好,我只是出于好奇。”

我手上的动作一滞,便下意识地想要把脸侧过去以躲避雷鼓的目光。

“是我杀的,为我们杀的,而且是毒杀的。这个结果你满意吗?”我的声音颤抖,“就这样吧。”

“好吧,我不会再问什么。以后有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就尽管开口吧,毕竟你救过我的命——有时候我就在想,幸好那晚听了你的话。”雷鼓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走出了办公室。

夜晚的静谧再度飘落,染白了窗前。我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再度瞥向了堆在最上面的那礼盒——

那是几张风格各异的,幼稚得过分的简笔画,简直可以说有些难看——就像是一般的孩童一样,上面画着大房子,太阳,大树和小人一类常见的元素。上面堆放着几颗破弹头,几块小零件,还有用木头削出来的形状稍显别扭的积木,半边还有火烤过的焦黑痕迹。

我将里面的东西全部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随后又抱起第二个,第三个礼盒——一个里面是些许被精心压制的干花,还有几串沾染着福尔马林味的冬青;一个里面是一瓶包装精美的葡萄酒,右下角的卡片上正反两面写着圣白莲和10月10日生日快乐。

我茫然地望向挂历,才发现那上面的时间还定格在3月9日——距离上一场白色的季节已然过去很久,而距离这座办公室上一次被像现在这样打扫干净,也已然过去了很长很长的光阴。

我笑了笑,把手底下的东西都塞进了抽屉。

劳碌和昨日的影子缠络在一起,轻柔地缠上我的脚踝。但随着那么一束月光自丛云中闪出,那寒厉的气息倏忽间便好似龟裂了,连带着原本漆黑无光的天幕一起。

说不定,等阴云散尽,今夜还能看到星星——

说不定,眼前是那样一片安宁的白景…

于是我抄起提灯,从衣兜里摸出火柴点燃灯芯,背起小提琴,随后向着楼梯走去,想到大门口看看。

我于是开始唱:

“Am Rand der Welt fällt Gold von den Sternen

Und wer es findet erreicht,Was unerreichbar war

Wenn du das Gold von den Sternen sucht,Musst du allein hinaus in die Gefahr

(在世界边缘,黄金自群星落下

那些发现它的人,实现了人不能及之事

当你从星星中寻找黄金时,你需孑然涉险)”

走下二楼,眼前是一片空荡的长廊,四周都曾用纯白的油漆仔细地刷过,但此刻却变得灰白,散发着一种因常年不见阳光而发霉的难闻气味。深褐色的污渍和霉斑纠缠在一起,向着亮处肆意蔓延。共同勾勒出一幅略显尖锐的外表。地板上满是被沾着雪渍和淤泥的鞋踩过的痕迹,在那之上,一条突兀的车辙印直通向教学楼门外,几杆铁锹和提灯一起杂乱地堆在一旁。一个我从未设想过的人,穿着另一身工作服,手中握着铁锹,正站在门口,仿佛是在等待我的到来。

“来了?”奥莲姬淡淡地说。

“可是,为什么你还在这里?”我颇有些不解,“你不应该早就走了吗?”

“刚刚我和恋见过了,听她说了墓地的事情。”她像是在岔开话题,顺手撩了撩头发,“帮个忙罢了,顺手的事情。”

她的身体浸在黑暗中,在门外雪景的反衬下露出一轮清冷的面庞,令我握着提灯的手都不自觉地抓紧了几分。

“姐姐…”一个被黑袍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缓缓走入我的视野,唯有手中的提灯才能映出几缕从兜帽中钻出的青绿头发,她的手中也拿着铁锹,身后停着一辆板车,上面摆着一口形似棺木的东西。她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招呼奥莲姬跟她走。

“你们这次去埋谁?”

“一个父亲,被相信死于安全事故。”奥莲姬的声音沉稳,但半点都没有多说。

一阵迅风从我的背后打来,伴随着扑扇翅膀的破空声,银黑相间的鸟儿自我的肩膀掠过,扎在大门口宛如细沙一般的雪地上,发出凄厉的叫声——

鲜血自我的脚边溢流,将地毯上各异的图案染成一团诡异的猩红。女仆,侍童横七竖八地倒在走廊里,刺鼻的气味狰狞着,扭曲着向着城堡内的各处攀援,让人觉得好似被毒蛇咬住,颈部只涌上来一种难以言说的窒息感。

周围安静的出奇,仿佛一切都已结束。只剩下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那是靴子踩在血泊中特有的声音,现在却如催命的丧钟,跟在我的鞋跟后面。

我小心翼翼地贴着墙壁,踮着脚摸进了起居室。然而迎接我的不过是一具属于暴君的尸体罢了——他仰面倒在血泊中,胸口上插着匕首,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

我将提灯靠近,打量着他的双手——纹章戒指还在,这倒给了我一丝安慰。

忽然,一阵几乎细不可闻的响动从衣柜里传出,我便顺手拔下了插在父亲心口的匕首握在手中,慢慢地朝着那里走去。但还没等我的手攀上柜门,随着一阵吱呀的声音,柜子便自己打开了。

提灯的光焰划过柜前,半张惊恐的脸从黑暗中浮现,那是一张与我差不多同龄的面容,全身穿着勉强算是得体的女仆装,此刻却用双手颤颤巍巍地握着餐刀。

我先是一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于是我向她伸出了手——

“现在没事了,能告诉我出什么事了吗?”

“老爷正在下发调兵的任务…那几个骑士就突然闯进来,见人就杀…杀了老爷后还商量要拿着钱财去辉针城经商,我躲在衣柜里,他们又直奔金库去了,才没被发现。”

“调什么兵?”我心头一惊,下意识抓紧了她的手臂,“城堡外面的驻军?”

“农…农民们不是要造反…我听老爷随口说的…要杀光所有造反的人...”她的声音中带着哭腔,“命令已经发出去了,所有门已经都关上了,驻军不多会就要来了。”

“抱歉。”我轻轻抱了一下她,掏出手帕为她擦去了脸上的泪珠,随即快步走到父亲的尸体边,一刀将半截指头连带着纹章戒指沿着骨关节剖断,小心翼翼地装进口袋。

“这是…”她下意识地将头扭过去,紧紧攥着手帕,几乎不敢看我。

“为了救我们。”我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向她回了话,连忙向着屋外奔去。但即将要出房门的时候,我却停顿了一下,随即朝着那女仆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灵乌路空。”

“我记住了。”一眨眼,我便消失在起居室的门口。

随后是风雪依旧,妄图将夜晚发生的一切都埋下。眼前的两人早已消失,终于只剩下了我一人。

我自然知道她们去了哪里——坐落在昨日废土之上的自然不止圣歌学校和紧挨着的修道院——这城堡的后山山林,植物园周遭的地方的部分被划成了我和恋现在的居所,而更多的,更崎岖的地方,最开始的时候是我和恋埋葬这座城堡血色的地方——先是那些城堡吐出来的骨头,随后运来了城堡的砖石血肉,后来人们在废墟上建立起新的世界,这里便开始有了人间之里的贫穷死者——

最初的时候,被刻上几个字后草草立起来的石头一度爬满了林间。直到那些字被岁月侵蚀,剥离到看不出原样的时候,新的大大小小的坟冢就在他们之上再立起来。

我站在门口,伸出手来,几小片轻薄的雪片轻轻飘落在我的掌心,随后马上便融化为一点点水渍。随后我又向远处看去——

雨雪淫淫的山林间,似乎有那么一只负伤的飞鸟,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一头扎进了茫茫的天空,只留下一声被削得模糊的啼鸣。

我向着那片绝望的林海走去,身后传来噼噼啪啪的燃木声,火舌舞动着,好像将雪夜映得亮了些许。

我轻轻拨开面前半人高的杂草,露出其后崎岖的小径,回首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便钻了进去。

在灯火的照映下,路上零星的几块墓石上,被潦草地刻着一些几乎已经磨损到完全不认识的名字显现出来——博丽■■,星■勇仪,最后则是一块名叫堀川■■的坟,那坟墓前摆着一小束鲜花,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

我不愿去看那些,轻轻叹了口气,便将脸别在了一旁,走回了大路。

雪已经彻底停歇,月光自丛云间的罅隙中探出,照在林间空地中央稍显突兀的青石上——那似乎是恋移过来的东西,我并没有见过。

我将提灯凑近,那青石上刻着这么一句话:

“无数不知名穷苦死难者的归宿”

四周是更多横七竖八的,简陋到难看的墓碑——但是这些都不是我立起来的。

也许,教士是不应该随随便便到墓园里来的?还是应该说这里是不吉利的呢?

但是,如果是亡灵的话,它们会有感情吗?就像生前时一样地把自己简单的心思通过眼泪展现给其他人。会拥抱别人吗?就像它们生前时被其他人拥抱一样。又或是,它们的灵智在四季的流淌中未曾磨损,在过去和未来中爱着别人,又或是从林间吹来的一阵清风呢?

又或者,它们还坚信在小小的一方坟墓外,还有人铭记着它们,将它们的名字颂出呢?

我这样想着,伸手摸出了兜里恋的乐谱——

“娇弱的人灭亡,冷酷的人幸存——这似乎是一条自然法则。我们巧妙地狡辩为什么以美为唯一属性的东西会灭绝,但我们能生活在没有天鹅自由地从天空划过的世界中吗?”

乐章的角落用清秀的字体如此写着,配着简洁的和声,织成一篇唯美的作品,令人心中泛起涟漪。

我试探着架起小提琴,不过并没有演奏《白景》——

Au clair obscure des châteaux. Les fees t'avaient aussi tourné le dos.

Ne te résous jamais à t'oublier. Il te faudra apprendre à exister .

Alors d'accord que rien ne gâche ta vie. Ça n'en vaut pas la peine…

C'est l'amour qui t'emmène.

( 在城堡明暗交界之处,仙女也曾背你而去

永远莫要妥协迷失自我,你需学会如何存在于世

那就这样吧,别让琐事蚀你生命,那些都不值得…

是爱引领你前行 )

远远地,似乎还能看到修道院的灯火。先是一点,随后好似眼花般变为一片——直到看清火光下一群黝黑干瘦的面庞。

雪依旧不依不饶地下着,伴着凌冽的寒风削蚀着人们手中明灭的火炬。而城堡中的士兵则全副武装,手中的铁剑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

城堡漆黑的大门最终还是没有开,直到我气喘吁吁地跑上城墙,那些骑士们还是如同木雕一样,仿佛面对着的是敌袭。

“姐,它们田里的冬粮…还有刚刚播下去的春…”恋的眼睛红红的,好像是刚哭过,“有好多人已经饿死了。”

“我知道,让他们选出个代表,整好秩序以后,都进城堡来说粮食的事情吧。”我伸出手理了理恋的发丝,然后习惯性地想拿出手帕来,却发现兜里只有那节断指,“动作要快,不能等驻军到这里来。还有,让人去接一下雷鼓。”

“驻军?”

“老东西早知道今晚大家会被逼得上城堡来,提前调了兵,想要在城堡门口截杀群众。”我压低声音说。

“他真这么蠢?民众杀完了他领主还做什么?让他的打手们去种麦子吗?”恋先是一惊,而后也压低声音说道,“况且,怎么开城门?”

“靠这个。”我掏出了戒指。

“你杀了他?!”恋有些狐疑地看着我,打量着我手中的戒指。见我没有言语,便匆匆地拿着戒指朝骑士长跑去。

不一会儿,门开了,人们走进来,在庭院长廊里生火,歇息。一口口将骑士们分下来的面包就着井水或者烧开的雪水吃下去。噼噼啪啪的燃木声和拍手歌唱的声音应和在一起,在冒着白烟的空气中翻滚,升腾着,随后跟着雪花一起飘向远方。雷鼓也草草地吃了些东西,随便找了一间客房,躺在床上便呼呼大睡起来。

我和恋独自坐在一旁,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着未来,讨论要让这座城堡走向什么地方,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铠甲的骑士走了过来,坐在我们旁边。

“你杀了领主?”沉闷的声音从盔甲里传来。我刚想警惕地站起来,却发现她的手中没有什么武器。

气氛诡异地沉默下来,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直到她再度开口:

“你们想要这座城堡走向何处?”然而依旧没有回应。

见气氛僵住,她索性摘下了头盔,露出一头干练的红色短发:“我叫火焰猫燐,不是什么骑士。”

“自由市。”我思索了半天,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那么,你最好是给这些骑士们写一封推荐信,别摧毁他们的荣誉,让他们到别的领主那里去。”燐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说,“然而这还不算完…”

正在此时,一匹马从大门外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从斗篷中露出教士的装束,四处打听片刻,便来到了我们面前。而后是更多修士,足足有十几个。

“觉,哦,现在该叫您古明地觉伯爵了,我们修道院的命莲院长想要邀请您到修道院做客。”少女牵着马,郑重地将信件递到我的手中。

我自然认得圣白莲,她是住在我们城堡里的年轻教士,也就比我大几岁。却没想到她早在大门被封锁之前就听到了风声,赶回了修道院筹备事情。

她见我盯着她身后的那些修士看,也毫不避讳地介绍着——

“我们是怕城堡闹出乱子,所以才赶来调解的,但是这里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好很多,我就放心了。”圣白莲环顾四周,点了点头,“那么,你想怎么办呢?”

“我想…”还没等我说什么,恋便拉了拉我的衣角。

“我还没有什么打算,我打算先看看教会的意思。”我平静地回答。

而后,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再次响起,随即从门口先行冲进来四五个全副武装的骑士。庭院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有的人从地上站了起来,有的人顺手抄起武器,死死地盯着来人。

“主的仆从和伯爵都在此见证,这里没有冲突。”我转眼间便换了副严肃的表情,轻轻牵起圣白莲的手,另一只手高举着纹章戒指走了上前。

“对不起,伯爵让我们连夜前来,说是要清剿叛逆。”领头的骑士翻身下马,掀开了面罩,左手按在胸口。

“老领主拿走了农民们的救命粮,暴虐无道,众叛亲离,领土在他的治下日渐萧条,直到今天,实在没有办法的人们围住了城堡,我深感其德不配位,所以…”我的心一下子仿佛跳到了嗓子眼。

“所以在这生死关头,我杀了他,用纹章戒指行领主之事,给人们分发粮食,救大家一命。让大家不要互相争斗,以免这座城堡再有血色。”我微微地笑了笑,收起了戒指。

庭院中瞬间嘈杂起来,圣白莲也明显是被我刚才这一番动作给吓到了,有些不知所措。

“嘘,帮我一把,咱俩一起到厨房偷蜂蜜喝的事你忘了?”我低声对圣白莲说着,又拍了拍她的肩膀,转头向着众人:“不过逆贼还真有几个——他们就在今晚,潜入金库,妄图把城堡里的财宝全部盗走,现在他们也许还在装车,或许在四处找有没有出口——但是很可惜,只有这个门开着,其他门都有守卫。”

原本剩下几个马上还在观望的骑士,现在也麻利地翻身下马行礼。

后来人们将故事中残存的一切都一齐埋入林海,并由衷地希望这里再也没有人踏足。

故事也许可以就此完结,或者说就此完结就是一种仁慈。

琴弦在干冷的空气中绷断,将我的思绪带回现实。木柴噼啪作响的声音,人们拍手欢歌的和红叶哗啦啦地跟着夜晚一同温柔飘落的声音在那一瞬都仿佛消失了。林间的空气里没有雪,没有动物,清冷地仿佛等待被银辉填满一般——

“鸟儿,静悄悄的。”我抬头望向天空,但是却没有了那一道身影。

“你怎么会在这?”一声询问突兀地响起,我这才发现不远处的月光下站着一位金黄头发,红色蝴蝶结,穿着一袭白衣,背上背着不知道什么乐器的少女——今天早些时候,我还在教堂做工作的时候的确碰见过她,那时她还在为了几张赎罪券和自己父亲的葬礼发愁,我记得似乎是叫做冴月麟。

“你在说什么?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手植的。”我瞥了她一眼,紧接着从石头上跳下来,“我就是古明地觉,这座山林原本的主人——当然,也是你们的新学官。”

“那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人大半夜往这里送棺木?”

凭我自己解释是不清楚的,于是我闪到一旁,只把青石上刻的字指给她看。

“你认识在我之前过去的那两位吗?”她的目光被地上的一些痕迹吸引。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正是一些车辙的痕迹。

“那是古明地恋——我的妹妹,还有奥莲姬。”我轻轻叹了口气,随后说道,“他们在这里举行葬礼——一如从前...”

“可是,她们并没有请家属吧。”他抢过了话头。

“在这里长眠着的人们——她们不需要祭奠。如同鸟儿们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掉...无论是罪恶还是良善,就都被一股脑地埋在这安静的土地下了。”说到这里,我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她们有的没有棺椁,有的没有肢体,还有的只留下一件衣服...像鸟儿一样腐烂在土里,甚至就连自己的亲属也不知道。”

“如果你这会赶上去,或许能再看一眼你的父亲。”尽管知道她正在思考,但我还是不得不用时间提醒她, “如果你要去的话,我带路。”

“走吧。”

月终于从泥沼中脱身,仿佛不甘心一般将银色的光华倾倒向大地。远远地,似乎还能听到些许模糊的鸟鸣。然而林间最终还是轻轻摇动枝叶,将一切温柔地盖了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你的碑为什么在这里?”我转过身去,只看见她盯着一块塌了一半的石碑看着。

“这就是我所说的,她得病了——连我都不记得了。”我深深叹了一口气,眼眶更生出几分酸涩来。

一路无言。而后顺着一阵轻灵的歌唱声,待我拨开最后一层灌木时,灯火中的两个熟悉身影终于出现在眼前。

“Au nom de nos pères qui nous ont appris.

Le prix d'un homme.Prix d'un homme.

Ce que nous sommes.

Au nom de nos frères tombés dans l'oubli

Des droits de l'homme. droits de l'homme.Droit des hommes.

( 以父辈之名,他们曾教导我们

为人的价值,为人的意义

那便是我们生而为人的模样

以那些被遗忘的兄弟之名

人之权利,即是属于所有人的权力 )”

青绿的吟游诗人伫立于月下,轻轻拨动着手中的琴弦,用押韵和修辞雕刻出乐舞。用歌喉倾诉着沉思。她的身边是早已挖好的墓坑,坑中放着棺木,只等盖上土。

“这里似乎不是该来的地方?”奥莲姬停下手中挥舞的铁铲,颇为不解地说。

“这是家属。”我只是轻轻地解释着。

“我知道,我见过你——很早很早之前,这周遭仍旧青葱的时候。”恋看向我们,依旧平静如水。

“她总是这样,一副谁都认识的模样。”我无奈地耸耸肩,给她介绍着。

恋张着嘴还想说些什么,却突然磕巴了一下。我当下心领神会,上前一把搀住了她——而随着恋身体向下一沉,闭上了眼睛,我也确信她又犯病了。

“放轻松,我们来处理。”我深深叹了口气,“她经常这样。如果你想看一眼你的父亲或者说说话,可以在这里待一会。一会我们回来会埋葬他。”

随后,我招呼奥莲姬将恋架上了平板车,匆匆走小路往家赶。

说是家,其实之前是建在植物园旁边,用作疗养和避暑的屋子。只是现在植物园早已破败不堪,只剩一些花木还在苦苦挣扎,周围也荒草丛生,唯有通往那栋小楼的崎岖土路上没有杂草和荆棘的缠络,反倒铺了些石子。

半人高的草丛和群聚的乔木在风中摇晃着,然而从那中间却透出几点橙黄的光来,与月糅杂在我的眼中。

“屋里有人?怎么回事?”奥莲姬的眼神和我对上,她那古井无波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疑惑,而后便消散在夜里。

屋门是敞开的,里面点上了灯,却没有人。只有一台简陋的担架摆在客厅中央,上面用白色的粗麻布盖着,露出人形的轮廓。

奥莲姬背着恋进了屋,让她轻轻地躺倒在沙发上。而我则掀开了白布——

随即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衣裳,一头紫发,长着一对长兔耳的少女。早就被磨得破损不堪的裤子在右侧大腿上被齐齐截断,露出小腿上的一条骇人伤口。

“病人?”奥莲姬看向我。

“这已经基本没法治了,伤口上面已经全是脓了…还有伤口附近这块蜂窝一样的东西…我怀疑是被荆棘划了,又在雪地里拖着走了几天。”

“她不是人间之里的人。”奥莲姬打量着她,又看了看我,说道。

“那无所谓,我得试着救她——今晚不治疗她会死的。”我咬了咬牙,随后迅速转身去提开水壶。

“你这是准备?”

“烧一壶葡萄酒,把蜂蜜找出来,然后拿手术刀和干净的布。我这会很忙,抽不开空,还等求你把壁炉的火升起来…再让我想想…”我一面说着,一面手下在壁橱里摸索着,想看看还剩多少酒。

当我的手指触碰到最后的那瓶酒后,我才意识到即使翻遍,也不过寥寥几瓶罢了——虽然勉强够用,但令我吃惊的是满满当当的壁橱此刻却只剩下了这么几瓶显得可怜的酒。而挂在一边,手术工具黑色的覆布上,也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口腔里残存的酒精味仿佛一下子涌上我的大脑,混杂出欣喜,羞愧乃至于麻木,好似缠在一道的丝缕——

然而这些情绪在触碰到某些东西的时候,便仿佛烟消云散了。

“虽然并非是从哪位医生那里学到的医术,但我还是愿意遵守希波克拉底誓言…”

那是恋的声音。

“无论至于何处,遇男或女,贵人及奴婢...”

那是燐。

“我之唯一目的,为病家谋幸福。”

一声凄厉的鹰啼撕碎了幻觉。

“热水也行?”奥莲姬用兜里的打火石点燃了柴草,起身看向我。或许是看准了我片刻的犹豫,她平静地说道。

“哦…嗯嗯…”我恍惚着随口答应道。

“那么凉水也行?截肢也行?”奥莲姬手头依旧不停,拿过毛巾来在火上烤着。

“不,你误会了。”我摇摇头,迅速行动起来,“我在想戒酒的事情,恍惚了一下,是我不好。”

“Pierre après pierre jour après jour

(一砖一石,日复一日)”

我一把揽起桌上摆着的酒瓶,一瓶瓶倒在壶里,又从橱柜里拿出仅有的蜂蜜。——那是一个掂起来颇有分量的玻璃瓶,上面挂着一张标签——“留给姐姐”。

但是我从没有留意过橱柜里面其他的东西。

“De siècle en siècle avec amour

(世纪接踵,而爱从未消散)”

我拿过烛台,又抽出手术刀,在上面连着燎了几遍。

“煮好了。”奥莲姬把烤烫的毛巾扔给我,又把揭开盖的壶从火上提到我身边,看着我将双手和手术刀一齐伸进壶里,“还有什么要做的?”

“没了,你去看着恋吧,给她盖个被子。”我摸了摸病患的额头,烫得出奇。

“Il a vu s'élever les tours

(眼看大厦越升越高)”

我割开早已红肿不堪的皮肤,一股死亡的恶臭散发出来。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随后开始挤压创口的周围,将脓血引流出去。

“奥莲姬,你过来用皮筋缠上纱布压住这里止血。”我指着大腿说。

她的身体轻微地抽动着,但好在还能继续手术。

然而此时,我才发觉化脓的面积已经到了一种恐怖的地步。

“Qu'il avait bâties de ses mains

(人类亲手将它建造)”

我将手术刀伸进伤口,将溃烂的白色组织一点点切下来,又提起壶一遍遍冲洗着,希望看到哪怕一点能够愈合的希望。

奥莲姬轻轻站起身,走进了厕所,顺手又把门带上,而后便是一阵克制的呕吐声。

可是手术依然没有到头,伤口仍然可憎。葡萄酒烧了一壶又一壶,直至把厨房里的醋也找来填进里面,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滴落在地上,手中紧紧攥着的手术刀却颤抖着不知要往何处下刀。

“觉,家属来了,我让他们在外面等了。”忽然,燐走进了房间,轻声对我说道, “今晚病人病情又恶化了,等不下去了才送到你这来的——刚刚我是去学校找你了。”

“我...我想我们必须讨论一下截肢的事情...情况真的很糟糕...我没有把握。”我用胳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轻轻站起身,将手术刀递给燐。

“真的没救了吗——虽然如果是我也会这么说...”燐轻轻拉住我。

“我尽力了...”

“可是她的家人...”

我没有应答,只是深深叹了口气,一边快步朝着门口走去,一边想象着很多人的样子——一幅幅悲痛的群像在我脑海中浮现。

然而门口并没有我想象的场景——只有一个紫发红瞳的兔耳小孩,穿着一样破烂的衣服,拖着提灯,手里捧着一束刚从地里采来的野花,仿佛在等着我。一上来就把花举到我手边:

“谢谢你,大姐姐,你和我姐姐一样好。”她对我笑着,宛若一道明媚的阳光。

“你还是留着亲手给你姐姐送吧。”我轻轻地抱了一下她,将花塞回她的手中,随后迅速转身回了屋。

“你的眼眶看起来很红。”燐停下了手中的刀,转头看了我一眼。

“刀给我,我要再看看手术能不能继续做。”我将手伸进壶里洗了几下,又重新回到了患者面前,接过了燐递过来的刀。

“你这是怎么了?”燐轻声说道。

“我也有个妹妹。”我稍有些哽咽地说道。

奥莲姬也从厕所里走了出来。

“哎!胫骨!胫骨是白的!还能救!”手术刀落下,燐指着露出来的一点点光滑的骨头,几乎要叫起来。随着一阵欣喜,我又一点点忙活起来。

“现在过去多长时间了?”我用毛巾擦拭着伤口附近残留的醋。

“大概三刻钟。”奥莲姬的神色罕见地柔和了下来。

“然后用蜂蜜涂在创面上,就可以让患者好好休息了。”我将手术刀递给了身边的奥莲姬,随即一个没站稳跌倒过去。

就在这时,却有一双手托在我的背上,轻轻将我揽入怀中。

Lieben heißt manchmal loslassen können

Lieben heißt manchmal von Geliebten sich trennen

Lieben heißt nicht nach dem eignen Glück fragen

Lieben heißt unter Tränen zu sagen...

Weit von hier

(有时爱意味着放手

有时爱意味着与亲人分离

有时爱意味着不奢求自己能得到快乐

有时爱意味着...

离开这里)

“等我们的自由市建立好了,姐姐想做些什么呢?”

“到时候,我就带着你,一起出去旅行——去魔界看冰山,去太阳花田,还有辉针城...”我的嘴角微微上扬,望着依旧漆黑深邃的天穹。

“可是...可是我们的城市也像这座城堡一样锈蚀,凋落呢?”恋似乎有些犹豫地开口。

“哪有那回事。”我轻轻地摸着恋的头。

“如果,我们真正要抵达的地方不是我们所期盼的明天...”

“不会的,所有人都会活下来,无比骄傲地活下去,好像岩鹰一样。”

就像岩鹰一样,身姿优雅地忍受风雨——

所以人们才将它们放飞,让它们在早已灭绝的世界中飞翔。在灰白世界中的某个角落,也许还能听见这些鸟儿们的鸣叫。

所以,我们所创作的乐章不仅仅是对消亡的鸟类发出哀叹——

他也许是对这些美丽生物复兴和音调复兴的赞美诗,也许。

我想起在小时候一本不知名的动物图册上,第一次看见了一张岩鹰掠过蓝天的照片,那是一幅美丽到让人流泪的景象——

从那时起,我一直很开心。

一只银黑相间的鸟儿落在我的手边,用它的喙轻轻地揪住我的衣服,然后静静地睡去。我学着它的样子鸣叫,伸长了脖颈——

我们能生活在没有鸟儿飞过的世界中吗?

然而没有应答,随着梦幻破碎,奥莲姬的声音也在身后响起:

“你怎么了?”

“恋!恋去哪了?”我四下望着,却不见恋的身影,只剩下沙发上被随意堆成一团的被子。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奥莲姬平静地说着,将我扶了起来,“她也不想把调查引来你这。”

“什么?”

“还记得今晚那具尸体吗,那是从混乱中抢回来的——当时他们正在工厂边上集会。随后教会骑士们突然冲进来——”

鲜血染红了洁白的衣襟。

“于是恋将他的尸体带了回来,把他安葬。”我平静地说。

“你不会怪她的,对吗?”奥莲姬顿了顿,又问。

“我爱她。”

“哪怕再一次,再一次倔强地高扬旗帜,就像我们从前做过的那样。”

“你需相信我爱着我们。”

于是,两道身影又拿起残破的铁铲,借着提灯的点点光亮,摸索着往将要日将出的地方去了。

On veut des rêves.Qui nous soulèvent

On veut des fleurs.A nos douleurs

On veut du sens.De l'innocence

Au nom de nos libres penseurs.Au nom des larmes.Qui nous désarment

On doit pouvoir Changer l'histoire

Pour la peine

Pour la peine

(我们要梦想将我们激荡

我们要鲜花抚慰伤痛

要这世界返璞归真

以自由意志之名,以泪水之名,它曾将我们安抚

我们定有能力将历史改写

甘之如饴,无怨无悔)” 

演职员表

演员组

领衔主演 古明地 觉

古明地 恋

奥莲姬

堀川 雷鼓

火焰猫 燐

冴月 麟

友情演出 铃仙·优昙华院·因幡&铃仙二号

参与演出 各位群演老师

音乐顾问 雾雨 秋

导演组

导演/编剧 雾雨 秋

后期组

作曲 雾雨 秋

特别感谢

愿意聆听这个故事到最后的你

【少女觉310创作日】古明地觉24h创作接力活动

6:00 第16棒

夜晚温柔地飘落

上一棒:@干啥啥不行压力像雷霆​

下一棒:@Enchanted_book​

#古明地觉#​#少女觉创作日#​#东方projec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