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室的门，在第三日黄昏时打开了。
没有预兆，没有脚步声。那扇被地脉浊气浸润得如同活物内脏般的石门，只是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然后，一股与室内截然不同的气息涌了进来。
慕沛灵蜷缩在角落，浑身已被污浊浸透，发丝粘在脸颊上，狼狈不堪。但她依旧睁着眼。
青藤护法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穿着一身干净得近乎刺眼的淡青色长袍，袖口和衣摆处绣着藤蔓与山岳的暗纹，显然是特意换过的。他的身上还带着外界的气息——不是沙漠的干燥，而是地下深处特有的、夹杂着矿物与草木清香的微凉空气，和皂角淡淡的苦涩气味。
与浊室的污秽相比，他干净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室内，在慕沛灵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那是一个猎人确认猎物仍在陷阱中的表情。然后，他迈步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只粗陶碗，碗沿冒着袅袅热气，几片散发着淡绿色微光的灵药叶片漂浮其中。
他在距离慕沛灵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近，也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半个月了。”青藤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密闭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在里面待了半个月。”
慕沛灵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那碗汤上掠过，落在青藤脸上。
半个月？她在心里默算。不对。她用黑水冰焰勉强抵抗，疼苦程度已经锐减，可以清晰度感知到时间流逝，目前最多三四天。
他在说谎。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反而安定下来。说谎，意味着他们在试图操控她的感知。为什么要操控？因为真实的流逝对他们不利。
“教主让我来看看你。”青藤继续道，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对一个受伤的小动物说话，“顺便给你送点东西。这碗汤里加了地脉灵草，能帮你炼化这些浊气，你喝下去便可利用这些雾气进行修练，也会舒服些。”
他将碗向前递了递，但没有强求她接。
慕沛灵依旧沉默。
青藤假装并不意外。他蹲下身，将碗放在地上，推到她面前三步左右的位置——一个她伸手能够到、却又不是太近的距离。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不喝，我能理解。”他的语气变得略带感慨，像是在和一个懂道理的人说话，“被关在这种地方，换成谁都会警惕。但你要明白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慕沛灵的眼睛，语气诚恳得近乎恳切：
“地母心源指向了你。这不是我们选的，是地母选的。你想想，天下修士千千万，为何偏偏是你？为何偏偏是现在？这不是偶然，是命运。你一直在外流浪，如今不过是回家。”
慕沛灵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青藤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心中暗喜。有反应就好。怕的就是完全没反应。
“你听不懂？没关系。”他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阴鸷的脸上显得有些违和，像是刻意模仿出来的慈祥，“你被封印的记忆会慢慢苏醒的。等你真正感受到地母的召唤，你就会明白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帮你。”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教主说，那个姓韩的修士，此刻正被烈阳宗缠得焦头烂额，哪有功夫来救你？就算他想来，这地母圣地深藏地脉之中，外人根本找不到入口。他若真在意你，怎会让你独自涉险？你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可以随时丢弃的累赘罢了。”
门无声地合拢。
浊室内恢复黑暗。
慕沛灵依旧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那碗汤放在地上，热气渐渐消散。
她的心很平静，甚至比被关进来之前更平静。
半个月？说谎。
那么烈阳宗缠住公子？也必然是在说谎。
他若真在意你，怎会让你独自涉险？——这句话反而让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她微微闭上眼睛，不再看那碗汤。她知道以她现在的情况，对方要害她根本不需要下毒——而是因为，一旦喝了，就会给对方一种“她在接受”的信号。
她要让他们着急。
他们绑她来，却不用强，而是用这种先折磨后示好的手段，说明他们需要她“自愿”配合什么。自愿，就意味着她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甚至有不配合的权利。
那就拖着。拖到他们沉不住气，拖到他们换人来，拖到那个“教主”亲自出现。
只有见到那个做决定的人，她才能知道他们到底要什么，才能找到真正的破绽。
黑暗中，她的手缓缓攥紧，指甲掐入掌心。
微微前辈，你在那柄剑里，还撑得住吗？
她不知道。从被掳走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能感应到寇薇的存在。那柄冰魄剑被那个叫青藤的男人拿走，石魈还亲自探查过——她能感觉到那一刻传来的隐隐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强行撕扯她的神魂。但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或许微微前辈在蛰伏。或许她在等待时机。或许……
慕沛灵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无用的猜测。
无论微微前辈在不在，无论公子能不能及时赶到，她都要靠自己撑下去。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黑暗中那扇紧闭的石门。
“半个月……”她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清晰，“你刚才说，半个月。”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
但她知道，有人在听。
“外面那个人，”她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告诉你们教主。她想让我配合什么，就自己来见我。”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抬起手，将那碗已经凉透的汤，慢慢推倒。
褐色的液体无声地流淌开来，浸入地面的浊气之中。
“让一个跑腿的来传话，”她的声音低下去，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是在瞧不起我吗？”
说完，她重新蜷缩起来，不再出声。
门外，青藤护法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
他低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又抬头看了看远处幽深的通道，眼神阴晴不定。
片刻后，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通道中渐行渐远，最终完全消失。
黑暗中，慕沛灵依旧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但她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弯。
石魈的指尖缠绕着细密的土黄色光丝，正一丝一丝地渗入炼制台上那具女尸的眉心。她神情专注，额角隐约见汗——这具假婴期尸身的抗拒比她预想的更强，那股万年不散的冰寒之意顽固地守护着尸身内部的核心，每一次符文锁链的侵蚀都会激起一阵剧烈的灵力反弹。
偏殿的门无声滑开。
青藤护法快步走入，脸上带着一丝急于汇报的兴奋，甚至没注意到石魈那微微蹙起的眉头。
“教主，那女子——”
石魈侧过脸，细长的眼睛瞥了青藤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却让青藤后背微微一寒。
“说。”石魈收回目光，指尖的光丝继续渗入女尸眉心，语气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捡要紧的。”
青藤松了口气，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将方才在浊室外的经过快速禀报了一遍。
石魈听完，沉默了片刻。冰魄剑微微震颤了一下，随即被石魈用灵力按捺下去。
“有意思。”她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一个炼气期的丫头，被关了三天浊室，还能保持这种清醒，还能反过来试探我们的底线？”
青藤低着头，不敢接话。
石魈指尖的光丝稳稳地向前推进，直到将那最后一缕冰蓝光芒彻底压制下去，这才收回手，活动了一下略微僵硬的手指。
石魈站起身来，握着冰魄剑在殿内缓缓踱步。
“能做主的人。”石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倒是个聪明的丫头。”
她走回石榻边，重新坐下，将冰魄剑横置于膝头。
“但她还是太嫩了。”石魈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干涩平淡，她以为摆出一副‘我不配合’的姿态，我们就会着急？”
姓韩的远在天边，她被困在这地底深处，那点底气迟早会耗尽。”
她抬起头，看向青藤。
“既然她要见能做主的，那就让她见。”石魈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不是现在。再关三天。这三天里，浊气强度加倍。我要看看，她的‘清醒’能撑多久。”
青藤微微一怔：“教主，那女子本就虚弱，如此强度的浊气……”
“死不了。”石魈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我要她明白的第一件事，就是‘希望’这东西，在这里没有意义。外面不会有人来救她，她自己逃不出去，甚至连调息恢复都做不到。只有彻底绝望，后面的‘善意’才有分量。”
青藤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躬身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等等。”石魈叫住他，目光落在那柄冰魄剑上，“这剑……你方才说，她昏迷前一直在挣扎着要抢回去？”
青藤点头：“是。厚土将她按在地上的时候，她眼睛一直盯着这剑，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像是……像是叫一个人的名字。”
“哦？”石魈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喊的是那姓韩的，还是另有其人？”
“属下听得不真切，”青藤回忆了一下，“像是‘薇’……又像是‘微微’。声音太弱，浊气冲击下也听不太清。”
石魈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随即轻笑一声：“不管是谁，能让她在那种状态下还惦记着，这东西对她来说，分量不轻。”她停止炼制，将冰魄剑重新握在手中，端详着剑身流转的冰蓝光华，“你去吧。”
青藤退出偏殿。石魈独自坐在昏暗的光线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身，感受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抗拒——这剑的确有灵性，而且灵性不低。有器灵？她再次否定了这个念头。如果有器灵，怎么会躲避掉她的探查。
她站起身，走到炼制台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安静躺着的女尸。土黄色的符文锁链已经彻底压制了那股冰寒之意，接下来，就是真正的“炼化”了。
“假婴期的尸身，万年不腐的灵性，”石魈的眼中闪过一丝炽热，“若能炼成‘傀儡’，本教主的实力……哼。”
她抬手，再次凝聚出土黄色光丝，重新开始炼制。
慕沛灵同人人界篇大结局：（后面副本太危险了，害怕道友们觉得我要把慕沛灵写死，所以，先把大纲里准备的结局写了，剧透过多，谨慎观看）：
这15000年来，从人界自然飞升的，也就只有我慕沛灵了。慕沛灵同人，人界篇大结局（上），第125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