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芳香接力24h」 深草记
瑞江-浦岛子
2026年03月05日 18:00
新柳旧苔-芳香24h

诗曰:

云深何处访仙踪,鹤影寒潭月色朦

偶遇林间吟咏客,青丝漫绾话幽衷

话说西晋末年,并州有一小吏,平日喜好道教,一日进山潜心修炼仙术,从此杳无音信。其育有一女,名为青娥,同年十四岁,美貌不同寻常,曾翻阅其父遗留书籍,憧憬何仙姑的为人,便也立志成为仙人。次年与同村霍氏结为夫妻,从此便称“霍青娥”。

一日,青娥忽然对丈夫说道:“你我姻缘美满,至今已有八年。如今将要离别,也是无可奈何。”次日,青娥将一竹棒置于屋内,又施法术,假装自己已然病逝,夜里便收拾行囊,独自进山修行去了。

自此不知过了多少年,青娥已学有所成。一日夜间观星,冥冥之中感到东洋海上,有一片列岛,名为日出之地,其都城京洛,有一雅士,名为都良香,其间有道法天缘。次日便辞别故土,朝京洛方向远游。

这一日,青娥行至山城国深草里,但见此地峰峦叠翠,飞泉漱玉,正是个清修之地。正欲寻洞府潜心修炼,忽闻不远处松林隐隐传来吟咏之声,其声清越,颇似唐韵:

                “空山新雨霁,苔径少人踪。

                  欲问诗中意,白云深处逢。”

青娥循声而去,见一素衣女子临溪而坐,面前铺着诗筏,脚边散落着数卷诗稿,正对着满溪落花执笔沉吟。

那女子见青娥唐装,从容施礼:“妾乃都氏良香,今日偶游至此,不意惊扰仙驾。”青娥听那女子报出姓名,不由得心下一惊,还礼笑道:“闻卿雅韵,竟似故国声口。不知方才所吟,是引古人句,还是即兴之作?”

良香闻言浅笑:“信口胡诌,贻笑方家。”说着素手轻抬便取竹筒汲泉,“此水曾浸三夜月华,最宜烹茶待客。”

青娥见她点茶手法娴熟,袖袂翻飞间自有一段风流姿态,不由含笑坐下。二人从《昭明文选》谈到《白氏长庆集》,从嵇康的《琴赋》谈到王维的山水诗。青娥见她对答不俗,遂以《南华经》相询。良香略作思索,竟以诗句相答:

           “道本无名强立名,恍如镜里辨花形。

              若将文字求真谛,何异执灯逐夜萤。

 

青娥拊掌称妙:“卿之颖悟,殊非常人。适才观卿运笔,似对王右军书体颇有心得?”

 

“仙子法眼如炬。”良香蘸水在石上书写数行,“妾尝得《兰亭集序》拓本,临摹三载,终只得其形貌。”

 

“不然。”青娥折枝为笔,在沙地勾勒数笔,“右军书法,妙在随心。卿虽得其间架,却太过工整,反失其神。”笔下字迹飘逸出尘,竟似真迹再现。

 

良香凝神细观,良久叹道:“今日方知何谓字中有魂。”

茶过三巡,日影西斜,良香忽然笑道:“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可惜天色将晚,不得不别。”

青娥从此便在二人相会之地修一草庐,依旧每日潜心修炼。

自此,深草里往来渐频。起初良香总是徒步而来,布衣素履。有事晨露未晞,便叩响柴门,袖中藏着新采的野菌;有时暮色初临,踏着余晖而至,手中亦捧着几枝山花。

这日良香来时,青娥正在院中翻晒草药,见她身着一件淡紫色单衣,其上绣着藤花纹样,青娥不由得多看一眼:“这衣裳的花色倒是别致。”

良香低头整理着衣袖:“前日被唤去参加诗会,不得不正式些。”说着已在药架前蹲下,“今日要晒的是桔梗么,我来相助。”

二人一边整理草药,一边闲谈。良香提起昨日在山中见一樱树,根扎深岩之中,颓枝败叶,眼看不存。待药材晒完,良香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稿,二人就于院中石凳上推敲。

“这句‘竹影扫阶尘不动’,总觉得少了什么。”

青娥沉吟片刻:“不如‘竹影扫阶尘未动’,多一分余韵。”

“妙极。”良香立刻提笔修改。

某日雨至,二人檐下听雨。良香望雨帘,忽然笑道:“这雨声倒是令妾忆起少时。少时家中阁楼曾有只花斑猫,每逢雨天便偎在妾膝头打盹。”说着唇角微扬,“那时常藏些鱼干在诗歌卷中,惹得书页上尽是油渍。”而后又轻叹道:“只可惜后来家规日严,再不能养猫了。”

青娥凝望着远处山影,兀自出神。“贫道幼时亦爱听雨,”青娥拨弄琴弦,“曾经路过江南一代,雨打芭蕉格外动听。”

深草里岁月静好。春采蕨,夏弈棋,秋日拾红叶题诗,冬夜围暖炉夜话。偶尔良香带来精致糕点,说是诗会所余;青娥亦回赠自制药茶,言对熬夜吟诗有益。彼此从不问来历,亦不深究身份,只在这深山中,共享静谧时光。

某日良香来访,眉间颇有倦色。“今日入宫应制,作了一首《瑞雪颂》。”她轻声说着,从袖中取出诗稿,“总觉得末句欠妥。”

青娥细看多时:“‘玉尘’二字过于雕琢,不妨直接用‘白雪’二字。”

良香反复吟诵,终究展颜一笑:“果然,返璞归真才是正道。”

转眼间,三载将至。这日良香踏着落叶而来,神色间似有踌躇。

“不日将迁任文章博士,须即日赴任。”她望着满山秋色,“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再与仙子共赏红叶!”说罢,又取出一方青玉砚,其上绘有太阴纹,又题“素心”二字。“此乃家父临终传我之家宝,今赠知己。”

青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系于良香腰间。“三年后的今日,必在此地重逢。”

“必不相负。”良香握紧玉佩,郑重颔首。

自此青娥在比睿山结庐清修。山中不知岁月,唯见寒来暑往,云卷云舒。她常于月夜独坐崖边,取出那方青玉砚置于石上。但见太阴纹在月色下泛起幽幽清辉,恍若故人眼眸。某夜恰逢望月,青娥忽见砚中倒映的月轮竟似在微微颤动。她凝神细观,原是砚底太阴纹与月华相感,在砚台中漾起圈圈涟漪。涟漪中隐约现出昔日溪畔煮茶论道的光景,良香执扇浅笑的模样宛在眼前。

“物犹如此,人何以堪。”青娥轻抚砚台,忽觉指尖微湿,竟是夜露不知何时已浸透衣袖。

翌日炼丹时,她见炉中紫烟袅袅,聚散无常,不由对侍立的丹童叹道:“你看这烟气,看似有形,触之即散。世人皆求长生,却不知若无情性,长生亦是虚度。”

丹童不解:“师尊常教导,修仙首重忘情。为何今日反说情性要紧?”

青娥执扇轻扇炉火,目光悠远:“忘情非是无情。譬如明月映水,水动月随,月沉水底,两不相伤。若为免月影破碎而令水波不兴,岂非因噎废食?”她指向崖外云海,“你看那云,聚时千姿百态,散时了无痕迹,这才是真自在。”

正言语间,忽见砚上太阴纹无端亮起,一道微光直指东南。青娥掐指推算,神色渐凝,腰间蝶佩忽然传来细微裂响。她解下细看,只见玉上已现数道细纹。“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一劫。”她轻叹一声,起身收拾行装。

丹童急问:“师尊方才不是说,要如行云流水般自在?为何又要去涉这红尘劫数?”

青娥将玉砚小心收入袖中,望向来时山路:“云水相逢,亦是缘法。既然当初应了三年之约,今日便该有个了结。”

临行前,她最后看了眼丹炉中明灭的火焰,轻声道:“情之一字,最是难解。纵是修行千年,也未必能参透啊。”

 青娥下山,不急赴都宅,先于京洛街巷缓步。时值深秋,满城枫红似火。茶寮小坐,闻邻座文人论诗。

 “都博士前日清凉殿赋诗,‘气霁风梳新柳发’句,竟得御前称赏。”青衣文士道。

 另一人接言:“闻渤海使求其诗稿,愿以千金易之。都博士却云:‘诗如清风,岂金银可量?’风骨令人叹服。”

 忽闻隅角老翁低语:“前日送柴至大炊御门宅邸,闻内中喧哗。窥见都博士醉倚阑干,手持他人诗稿,冷笑道:‘此等劣作,污人耳目。’竟将诗稿尽数撕毁,扬入风中。复又提笔立就新篇,其才思之捷,令人咋舌。”

 旁座商人接话:“可不是?那日后,京中便传开都博士‘醉撕诗稿’的轶事。有人赞其真性情,也有人斥其太过狂傲。”

 青娥垂目饮茶,袖中玉砚隐隐发烫。所感非诗才,乃一股灼热执念,如野火燎原,几欲焚尽。

 行至朱雀大道,见童子诵《瑞雪颂》。一稚子问:“先生尝言都博士诗压鬼神,莫非真仙降世?”

 “非也。”教书先生摇首,“乃勤学所致。闻博士常彻夜推敲,废寝忘食...”

 及至都宅,但见朱门深锁,庭园萧瑟。老仆引路垂泪:“家主去岁便少饮食,终日埋首诗稿。前日昏倒书房,再未起身...”

 榻上良香形销骨立,见青娥至,眸中骤现光彩,挣扎欲起:“不意...今生犹得相见...”

 青娥执其枯手,只觉冰冷彻骨。“闻卿编修《文华秀藻》,圣眷正隆。”

 良香虚弱摆手:“虚名耳...自与君别,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可论诗。”忽咳不止,指间渗出血色。

 “犹记溪畔煮茶时...”气息微弱,“君言茶如人生,苦尽甘来...惜妾所求之甘,终未得至。”

 青娥默然取帕,为拭额间虚汗。窗外秋风萧瑟,卷残叶满地。

“月有圆缺,花有开谢。”青娥轻声道,“人生有尽,诗魂长存。”

 良香闻言,枯指微颤。望窗外落叶,声若游丝:“前日整理旧稿,见少时‘苔侵石径云埋寺’句,竟觉陌生...恍若他人手笔。”

 转视青娥,目泛水光:“这些诗稿,他日或入文集,供后人品评。然...”忽攥青娥衣袖,指冷如冰,“后世读者,孰知作诗之人亦曾见此秋色?闻此雨声?”

 剧咳打断言语。气息稍平,倚枕望梁间蛛网出神:“常思百年之后,若有人坟前吟妾诗句...而妾已不复闻矣...”

 声渐低微,化作轻叹:“皆云文章千古事,然千古之后,终是他人之千古。”

 案头诗稿被风翻动,现出新墨:

 

鹏翼抟风九万程,菱花照影十分明。  

休言渤海千里远,已在仙郎砚池中。

 

字迹虽隽,转折间自透焦灼。

观良香癫态,青娥忽忆少时。那年十四,家父一日清晨忽然离家而去,进山修炼,从此再无音讯,又忆起当年竹棒假死脱身之事,今良香执念,恰成镜映。

 

“吾知之矣...”青娥轻抚腰间裂佩,眸中清辉渐黯,转而泛起一丝幽玄之色,“父求道而舍人伦,是执于‘忘情’;良香求名而畏死,是执于‘有情’...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又岂会区分神、人、鬼、妖?所谓正邪仙凡,皆是妄念。”

 

此念一生,周身清灵仙气轰然溃散,化作森然尸解之力。她对良香绽出一抹浅笑:“善。吾有一妙法,可保都博士长生不死,芳名流传百世。”

 

七日丧钟鸣,青娥夜启棺。月色惨白,映着棺中故人苍白的面容。她以辰砂在地面绘就九宫八卦,取七根浸透月华的银针,依北斗方位,次第刺入尸身眉心、喉头、心窍、丹田等七大要穴。每刺一针,便诵一句咒言,尸身随之剧烈震颤,指甲暴长,唇露尖齿。

 

青娥不慌不忙,最后咬破舌尖,含一口本命精血,俯身度入其口。

“三魂驻形,七魄归真。太阴为骨,玄冰为肌...敕!”

咒毕,又断去一缕青丝,覆于尸身额前,“以吾精血,续汝诗魂。忘尽前尘,独存诗癖。尔将吟风弄月,直至海枯石烂!”

 

待新尸睁目,瞳如死灰,再无半分往日神采。青娥又取名为“宫古芳香”,意为诗作佳名万古流芳。

 

此后京洛有传言,谓唐土邪仙霍青娥身侧常随一僵,容貌酷肖故去的都良香,偶作吟哦,亦存诗癖,然终失其往日风华。更有山民称,月明之夜常见二女漫步溪畔,一者青衫飘逸,一者行止僵直,每每临流赋诗,声若寒泉。

正是:

痴心欲驻九霄名,终作寒泉涧底鸣

唯有初逢溪上月,夜深犹照旧苔青

......

稗田阿求搁下毛笔,将方才录毕的墨卷轻轻吹干。案头灯花噼啪一声,将她从深草里的旧事中惊醒。

她阖目凝思,卷中所述种种恍在眼前。据《野马台诗》所载,都良香晚年诗风骤变,字字泣血。而《津岛氏杂谈》称,其尸身下葬三日,坟冢自开,内中空无一物。

 

“求仁得仁,又何怨乎?”阿求提笔注曰,“霍氏青娥勘破情关,都氏良香得享永名。各得所求,各偿所愿。然以不朽之躯,承无尽之憾,岂非天道最苛之罚?”

 

窗外夜色沉静,她独对孤灯,复又添注:“今录此卷,乃知执着于‘有情’是妄,执着于‘忘情’亦是妄。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又岂会区分神、人、鬼、妖?霍氏悟得此理,却堕入偏执,以邪法印证其道,不亦悲乎?”

  

 百二十八季  星与春与木之年    稗田阿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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