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二岩猯藏接力活动】告别佐渡
SL8167
2026年02月18日 21:00
2.18二岩猯藏日

「2026二岩猯藏接力活动」

第34棒 21:00 @SL8167​

灵感源于《平家物语》以及《有顶天家族》。猯藏是个很有意思的角色,这次写的是她在进入幻想乡之前的事。以古典形态存在的她该怎样面对现代社会中的诸多变化?以这样的想法写完了全文。

结果直到最后也没能写出她帅气的一面,实在可惜。

上一棒:@四叶草豌小豆​

下一棒:@次第花开kai​

#东方project#​#二岩猯藏#​#2月18日是二岩猯藏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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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渡的二岩

留存于记忆中的佐渡,历史上素有“金银之岛”之称,其金矿开采历史可追溯至平安时代。进入江户初期,尽管历经了长期的氏族纷争与战乱,佐渡的矿业仍发展成为了幕府财政的重要支柱。直至近代,矿脉枯竭,矿山废弃,发掘历史共计约有四百年之久。

与此同时,作为流放之岛,佐渡还曾接纳众多来自京都的文人学者。尤其是新航路开辟后,来自日本各地的贵族、武士、商人相继迁入,加之能乐的逐步兴盛,可谓一片太平盛世。

然而,据说最初负责管理佐渡的,传说其中有三分之一是狐;三分之一是狸;剩下的三分之一,则是由狸一只分饰两角。如此一来似乎可以断言,佐渡岛的历史并不是人类的历史,而是狸猫一族的历史。至于人类史书上所谓的持续多年的战乱纷争,不过是狸为了赶走狐而被迫进行的斗争。

于是,当今的佐渡寻不见狐的痕迹。

这是最初的那位总大将——团三郎狸的成就。

传说团三郎狸作为佐渡狸的头领,在耍弄人类的同时,也会无利息地借钱给穷人。虽然会偷钱,实则逢偷必还,所以被称为二岩大明神,受到人类的供奉。

狸间也有传闻说,团三郎全身狸毛浓密,时而化作一团蓬松毛球躺在二岩神社破败的祠堂之中,时而又兴致大发化身成为“伪二岩神社”,以欺骗迷途的参拜客为乐。结果后来,在没人察觉的情况下,他果真成了“真正”意义的二岩神社。据说是因为变的时间太久,不小心丢了尾巴导致再也没法变回来,于是将错就错地变成了佐渡狸猫一族辉煌历史的实物见证。此事我仍记忆犹新。

只不过,从结果意义上看,以上均为无从考证的传闻罢了。

现如今,倘若漫步在佐渡的街道上,你就会发现,这座古老的岛屿上不仅没有狐狸的痕迹,同时也难以寻得狸猫的踪迹。不过确实仍有众多狸猫定居在佐渡市内,以前他们不时会混在人类当中四处走动,模仿人类是狸猫的天性。然而现在,有不少狸猫主动丢掉了尾巴,决心以人类的身份继续生存下去。

有关他们的抉择,也许我在未来的某一天里能够理解,但估计永远都不会认同。

但无可否认的是——佐渡的历史,是由狸猫和人类共同写下的。

……

时间来到现代,拥有二岩之姓氏的我,依旧统领着当初那群佐渡狸的后裔。他们中有许多在矿山产业中发了大财,以至于忘了自己作为狸的身份。因此,长久以来,将狸的生存之道贯彻到底都是我引以为傲的资本。

虽说我也喜欢模仿人类,但总在模仿便失了本意。

不过,望着那些冒冒失失的晚辈,倒也显得乐趣无穷。

只可惜,佐渡本身不像佐渡的狸,自矿脉枯竭后便失去了诸多变化,好在也不是全然没有变化。

总而言之,佐渡的狸和佐渡的人仍然转动着这座岛屿的车轮。

车轮不断转动,我却渐渐感到力不从心。

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收到了老友的来信。

据说,是在某个叫“幻想乡”的地方,突然发生了妖怪的存亡危机。

虽然不晓得到底是怎样的状况,心里也没什么对未来的打算,但或许——

……我只是在等待着像这样的一个借口罢了。

1 器

——世间最苦之事,莫过于文车之文、尘冢之尘。

天气晴朗,风却吹动杉树,惊起的鸟儿搅乱了她的思绪。

弹奏是进行不下去了,其实本来就不是一定要弹奏什么,她把琵琶从怀里放到一边,却并没有进屋休息的打算。木屋建在深林之中,与其说木屋倒不如说树屋。屋顶的油漆已经斑驳,每到这个时节她都会想——来这里发呆再好不过了。

片刻,风声停歇,杉林回归了静谧。这边靠近大海,杉树都被海风吹得歪斜,连带着洒落到地上的细碎流光都跟着歪斜起来。时值正午,狂风过去后,日光便是独属于杉林的。见状,她慢悠悠地挪到那块小小的阳光底下,很快便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纯粹、惬意,长久以来,她享受着这样单纯的日子。作为一只活了许久的狸猫,她自认为狸生早已圆满。所以即便眼前的生活不再眼花缭乱,她也觉得没有关系。只要看着远郊的风光,原先那种稍稍有些寂寞感伤的情绪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了。

况且,无论年纪变得多大,某些习惯恐怕是永远都无法改变的。

这是狸猫的天性吧——她这样想着,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

现代的佐渡是个很安静的地方,虽然景致比不过京都那样的大城市,但城市风光本身也并不稀奇。而佐渡却有着别的地方所没有的独特景观,甚至可以说是现代佐渡的代名词——比如,朱鹮、稻田……以及狸猫。

想到这里,她立刻意识到狸猫辉煌的年代好像早就结束了。

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归隐山野的本意,自然不是为了回忆曾经有过的辉煌,或是来大肆批判文明过度发展导致的寂寞与萧瑟的……身为一只狸猫,就自然要拥有狸猫的考量。

此刻,狸猫最应该做的事——

睡个午觉。

她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以一个极其不雅观的姿势沉沉睡去。

……

“……醒醒——”

“……唔诶。”

“醒醒——”

“正睡觉呢,叫咱干嘛?”

她翻过身。

一只猫一般的矮小少女不知何时坐到了身边,她见少女怀中抱着那面琵琶,朝着少女快活地喊道:“唷,琵琶法师?”

“我不是瞎子啦……叫我琵琶就好。”

“哎呀呀,弹琵琶的琵琶,还真有意思。”

少女抱着琵琶,微微耸起肩头,虽没多说些什么,但撅起的嘴角表明了心中的不满。

“哎哟。”

她坐起身来,刚才的话都是脱口而出的,她并没有见过这位少女,仔细一想寻常人类根本没法穿过浓密的杉林走到这里。但她还是毫无顾忌地将身体挪动到少女边上。

当然,先前露出来的狸猫尾巴与耳朵此刻仍没有要藏起来的意思。

“让俺猜猜,你是个妖怪吧?”

她背靠着大尾巴,随手捡起被丢在一旁的黄铜烟斗,视线在杉林、少女和少女怀里的琵琶间游走。

“是妖怪又怎样?倒是你……狸猫妖怪,一周下来都没见你真正弹过一次琵琶。成天躺在这里发呆,琵琶看到了都会伤心的。”

“呀,听到付丧神讲出这种话还真是抱歉哦……不过俺确实是比较喜欢待在这边发呆。城市里冬天的景象太过唯美、柔和,感觉都不怎么有趣了。这里山上的风光倒是足够冷峻,可能比较少见吧?”

“哼……那是因为你有心事吧。”

少女说着弹起了琵琶。

急促的乐声仿佛在传达着某种复杂的思绪。她坐在边上静静地听着,时不时抽上一口烟斗,然后眼睁睁看着烟草燃烧产生的烟气如新月一般射向蔚蓝的天空。

她意外地想起从前的日子。那时她还跟人类生活在一起,偶尔耍点小蒙小骗,碰到穷人也会接济一下,有人安排活也会去做,用同伴的话说应该是完全融入其中了。

可是后来,随着狸猫的变身能力普遍低落,狸猫们逐渐开始主张就算是狸猫也不能随意变身的生活。这本来就是很奇怪的事情,结果不久后,又有另一群狸莫名开始主张变化成人后就再也不要变回来的生活。

在她眼里,无论哪边都是无聊透顶,变身能力是狸猫得天独厚的天赋,假如把这天赋抛下了怎么还算是狸猫呢?

她以为大多数狸猫都能意识到这点的。

然而,身边熟识的人与狸却一个接一个地销声匿迹,她突然感觉眼前豁然开朗了。

不久后,她背起一面旧琵琶,跑到街上流浪了些许时日,然后她收到了来信。

许久没联系的老朋友想要让她离开佐渡,前往一个名叫“幻想乡”的乐园,去那里拯救陷入生命危机的妖怪们。

虽然很动心,但她一时间拿不准主意,最后只是背着琵琶迷茫地走着,不知不觉竟穿越了尚未开发的草原。踏入歪斜的杉林后,想起来时路上走得歪歪斜斜,她便变回狸猫的形态在夕阳下恣意奔跑。

跑累了就躺在地上,随即高声大笑起来。

那是多么美妙的时光啊。

……一曲终结。

少女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关于幻想乡的事情,谁也没有提起。

片刻,她走到檐廊边缘敲了敲残余的灰烬,接着用右手将黄铜烟斗插进腰带,左手则吊起一坛美酒,像用链子提着怀表一样轻轻晃了一晃。

“赶在胆怯前,放手去做就对了。”

收拾好为数不多的行李,她迎着夜空朗声笑道。

2 人

——尽情玩耍吧,为不枉此生。忘我嬉戏吧,为不枉此生。

她租了辆银白色的轿车,载着琵琶在45号县道上飞驰。

时值周末,这条以“佐渡一周线”得名的县道上,车辆却也算不得太多。看到前路十分空旷,她熟练地换挡提速,在狭窄的行车道左边,便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海。

“你在哪里学的开车?”

副驾驶座上的少女好奇打量着窗外的天际线。

“你不知道吧?俺以前住在市内,那时候就喜欢帮别人开车送送货。这条路俺可熟悉了。”

“这么说,你没有驾照咯?”

“嘿诶——”

她边开车边思索着这个问题,暗自觉得好笑,对她来说有或者没有实际是一回事。

但为了让少女闭嘴,她还是单手握起方向盘,用空闲下来的手摘下头顶的叶子发卡。

“喂,拿好了。”

随即把发卡递给了少女。

少女原本已经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但是此刻也只好老老实实接过发卡。接住以后,少女忽然觉得手中触感有了些许变化,再仔细看去,这才发觉叶子发卡不知在何时变成了一张崭新的驾驶证。

她隐约瞥见少女惊讶的神色,不由得笑了起来。

少女没有作声,赌气般地将驾驶证丢了回去。之后便不怎么说话了。

宁静的氛围也没有持续太久。过了一段时间,轿车钻入漆黑的穿山隧道。

她知道,穿过长长的隧道便是下户村,她打算去神社跟曾经的大将道个别。

尽管在她作为“佐渡的二岩”闻名于世的久远年代里,那个时候的狸猫还不怎么会讲究人类社会繁杂的礼节,但她觉得至少应该去通知一声。

“大家都叫俺猯藏。”

少女还是没有搭理她,她感觉很无趣。

不久后,她们抵达了村落。

低矮的房屋与狭窄的街道依然保留着日本的原风景,她小心翼翼地拨弄方向盘,在村道上缓慢移动着。

“我们要去哪里?”少女缩了缩身子,看样子好像是被在附近散步的村民吓到了。

“咱想去参拜一下。”

见前面有人走在大路上,她连忙探出身子,招呼路人将行车道让开。

“呼……冷冷清清的,俺都不记得上次来这里是多久以前了,结果没什么改变嘛。”

她说着,若无其事地踩动油门,车辆很快拐入一处更为冷清的小路。

“真是的,你们狸猫就那么喜欢变化吗?”

“哈?变化是狸猫的天性嘛,狸生要是活得无趣还有什么意义呢?”

说罢,她自顾自地停车熄火,再往前是车辆无法驶入的地方。一路走走停停地来到这里,太阳虽还没完全落下,但也到了傍晚时分。

她往更晦暗的深处走去,少女背着琵琶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通往神社的路途其实也并不遥远,但她走着走着,忽然对自己变身的模样感到厌腻,索性改用四条腿奔跑。跑到昏暗的神社边上,此刻她却深感困倦,变化之术当然有趣,但有趣的事也往往累人。

然后她见到了参拜道上被相川的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鸟居。

眯起眼睛,她还隐约看见刷着红漆的鸟居底下站了个模糊的人影。在参拜道的另一头,天空的卷积云被染成了迷人的桃红色。

“嘿呦——”

她依然维持着狸猫的形态,脚步轻快地踏上参拜道。视角变得低矮,小径上遍地杂草枯叶,冬季让人打心底感到寂寞的寒风阵阵吹来。

“猯藏!是猯藏吗?”人影闻声回过头,他紧紧攥着手指,脸上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就是俺。”她高声回道。

……

他在月亮下摆了张小圆桌。

“天那么冷!你们狸猫都是傻瓜吗?”

少女被寒风冻得瑟瑟发抖,死死盯着面前的一人一狸,试图用脸上的不满来激发起那两个家伙的同情心。但很显然少女并不知道狸猫其实都是一群不以傻瓜为耻,反而引以为傲的家伙。

“健次郎你呀,果然没打算要变回来吗?”她舔了舔爪上的绒毛,随后低头啜饮美酒,尽管答案早已心知肚明,却还是直觉式地这么问了。

“大姐头,其实我都要忘记以前的日子了,但总是不自觉地跑来这边看看。”

健次郎是佐渡岛上无数丢掉了尾巴的狸猫中的一员,但区别于矿山产业中发了大财的狸们——实际上,他的生活非常拮据,而摄影的爱好更是烧光了为数不多的存款。

但尽管生活拮据,他对工作仍提不起劲,过着刮风便迟到、下雨便休息的生活,雷打不动。可以说他的生活作息异常规律——时而跑到公路途经的旧村落里闲逛,时而又跑去稻田观察珍稀的鸟类,或是在二手商品街买些莫名其妙的老物件。

“虽然变不回去很失策,但有总大将的实例在先,俺觉得这样也算不错吧。”

一人一狸都笑了起来。

少女喉咙响了一下,她不愿饮酒,更不想听这两个奇怪的家伙闲聊。但她只是个琵琶,所以只好默默地将眼前事全都记在心里。少女觉得,那个名叫健次郎的或许就是最像狸猫的人类了,人类社会中居然也存在着这样特立独行的生物,着实让她大开眼界。

“猯藏大姐,你准备要出岛了吗?”健次郎出神地望着不远处神社的灯火,声音显得有些朦胧。

“呵,呵,呵……俺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觉得俺要走了。”

“假如我还能变回狸猫的话,我大概也会走的。”

她没有回话,依然维持着狸猫不方便的模样,用双爪捧起酒杯,伸舌舔着酒。

少女见状,内心觉得寂寞,于是坐在一边独自弹起了琵琶。双手十分冰冷,乐声也跟着颤抖起来。

听着琵琶,她想起了秋天山坡上漫山遍野的野花,于是跟健次郎说一定要去看看。

他们在琵琶乐声中聊了许久。关于幻想乡的事,谁也没有提起。

3 鸟

——日本的日本。

背着琵琶的少女看见了稻田中突兀的一抹红白,向她问道:“喂,那是朱鹮吧?”

水稻早已割完,但此刻田里仍灌满了水,偶尔能看见红白色的鸟儿在田间觅食。她有些怀念地放下车窗,用力嗅闻田野的气息,可似乎除了新鲜的水汽外,什么都闻不到。她又扭头看向另一边的少女,少女正盯着道路尽头的白桥,侧颜看上去安静而柔和。

“真稀奇,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哩……”

河流上方的白桥远看就像一个模型,一辆红色的面包车从上面开过。流动着的红色仿佛要把沿着河流向远方拓展的梯田吸走。

“朱鹮头顶也是红色!我喜欢红色。”少女“嘿”的一声跳下了车,然后一溜烟跑到田边,远远望着那只独特的鸟儿。

“从远处看,红色还真不错啊。”

她也跟着下车,嘴上不禁念叨起来,看来是最近自言自语的毛病变得愈发严重了。

“啊啊,飞走了……”

少女踮起脚尖,向鸟儿挥手道别。

“嗯,飞走了……现在的鸟儿都不怎么怕人,但是听说,以前人们会炖朱鹮火锅呢。”

“咿——真野蛮……”

“是啊,但也没有办法的。而且不止是朱鹮……在这文明开化的时代也有人类大啖狸猫火锅,不过狸猫要是被人类逮住大概都会沦落到这个下场吧。”

“诶,你怎么这么消沉,终于觉得自己老了吗?”

“不是,嘛,那个……”她支吾了一下,随后坚定地回道,“俺可从没觉得自己老了。”

少女调皮地笑了笑,兴许是不相信她吧。

她见对方无趣的反应,干脆变成一只造型古怪的大鸟,冲着少女扑扇起翅膀来,少女连忙躲到一边。而她毕竟是狸猫,由于许久没有玩个痛快,体内的狸猫血脉也不禁蠢蠢欲动。看到少女的激烈反应后更是心花怒放,忍不住振翅一飞冲天。

东方清风徐来,今日的相川格外平静。

她舒展肢体,继续往上攀升。底下的稻田越来越小,从空中俯瞰犹如一块块淋好酱汁的年糕,她不自觉地下降了高度。然后她又看到近处的一间玻璃温室,便稳稳地落到了温室顶上。温室里栽种着不知名的橘色花朵,从这边再往南飞就是梯田,阳光和风都十分充足。温室外面,一只母鸡好奇地停下脚步,歪起脑袋打量着她。

她忽然想起老友曾在平安京干过的蠢事,便冲着那只鸡怪叫一声,可怜的鸡被吓得魂飞魄散、撒腿就跑。她觉得很好笑,于是假装自己是传说中的鵺,自由自在地飞到村落附近高声啼鸣。村里居住着的多是年纪大的老人,成天听着山中鸟儿们的叫声,基本上都能分辨个大概。结果,这种未曾出现过的凄惨叫声似乎引发了不小的混乱。她就躲在树上,从高处凝望着慌作一团的人类,心里头莫名舒坦了不少。

……

然后,天逐渐黑了,她玩累了,便飞回原处变回了人形。

“你还知道回来呀!”

天黑后依然蹲坐在原地,无聊到唱起平曲的少女语气不满地问候她,她也就只应了一声。

她们回到车内。

她发动车子,并且打开了暖气,却忘记了开灯。她的心思都在鸟儿身上,即使前路没有任何阻挡,也看不清离开佐渡的方向,更不会顾及少女的情绪。

“怎么,飞到天上让你感觉很累吗?”

少女摸索着点开了阅读灯,灯光很柔和,无论从哪边看都只觉得是一盏橘黄色的灯在外面流淌的夜色中漂浮。

“据说鸟是死人呢。”

“啊。”

“你看,高山、大海……鸟能飞到人类去不了的地方,对吧?”

她转过身子。

少女稚嫩的脸庞映在窗户上,灯火无法模糊镜中的面容,但她至少看清了少女的眼睛。温暖的灯火与少女的眼眸重叠,瞳仁周围被微微点亮的这一瞬,她看到了一只妖冶而美丽的浅葱色眼睛……就像在凝望梦中的幻影一般,这是因为一切都发生在奇妙的镜中吧。

少女略带迟疑地遮住了那只独特的右眼。

“……可是,鸟类能做到的事,人类努努力的话大概也能办到吧?”

“那是比喻啊……以前还总说死者的灵魂会回归深山呢,呃,有些地方说是回归大海,但总归都是不合常理的异界。”

“你到底想说什么啦?”

“俺的意思是,在古时候,山是不可侵犯的圣域,海是没有对岸的未知。但鸟可以去任何地方,不管是山的彼方,还是海的另一头。鸟比什么东西都自由,所以说死者都会变成鸟……你听,鸟在夜里也会叫,一点都不稀奇啊,夜啼的鸟。”

不过那声音真是凄凉呢……

“喂喂……狸猫偶尔也会感伤吗?”

“会的哦。虽然第二天就忘记了。”

她打开前照灯,车内的暖气使玻璃蒙上了一层雾气。在氙气车灯如同白昼的光芒下,远山的轮廓显现出来,却似乎都失去了颜色,绵延不绝的山野梯田显得愈发平淡无奇,仿佛一切的一切都在寂静的夜色中变得扑朔迷离,使人分不清虚实。

“有一段时间,在山里都很难见到鸟儿,也不知它们飞去哪儿了……据说如今栖息在佐渡的朱鹮并不是原先的那一批,俺觉得最早的朱鹮大抵是成为幻想之鸟了。”

“可能还有机会见到的。”

不知为何,少女这样回答。

她也并不在意,鸟儿会飞,会啼叫……她想到——人一旦死掉,也许就会变成鸟,解放了,自由地飞翔了,一直飞,一直飞到天空的尽头,然后消失不见。

至于狸猫……出生时是一团毛球,离世时又变成一团更大的毛球。但选择变成人类的狸猫、以及那些准备以狸猫的态度过活的人类,最后他们究竟会不会变成鸟儿,她好像已经不愿再做更多的思考了。

只不过……

鸟儿……死者……

飞过夜晚的森林。

咯呜咯呜叫着。

去了某个地方。

所以……

“鸟儿是寂寞吧。”

4 海

——浪涛之下亦有皇都。

车用渡轮缓缓驶离两津湾。她久久地凭栏眺望海上的岛屿,直到繁华的两津港远远地消失在身后。

同熟悉的佐渡分别,仿佛已是很久以前的事。

结伴而行的琵琶少女怎么样了呢?她望向船舱,没能寻到少女的身影。心里觉得奇怪,于是沿着船舱一路找过去。

期间有许多人回头看她,好像无论走到哪边,周围总是议论纷纷的。一开始,她还以为是狸猫尾巴不小心让人瞧见了,后来才渐渐意识到,这是因为自己身上江户町人式的打扮令大城市的游客感到好奇吧。她松了口气,随即把少女的事抛在脑后,即兴耍了几个戏法,便愉快地与人类打成一片了。

告别了那群热情到过分的游客后,她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餐厅。航程尚未过半,似乎已有不少客人打算留在餐厅打发时间。她稍稍有些晕船,摇摇晃晃地横穿过餐厅,脑中一片空白,已经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

船舱顶层的露天甲板上,有许多人正争抢着投喂海鸥,食物残骸时不时被投向水面,海鸥也紧跟着俯冲而去。不远处,一艘造型独特的红色水翼船高速滑过。她探头望向在上空盘旋着的久久不散的海鸥们,只觉得甲板被颠得左摇右晃,最终还是孤身一人走向船尾。

少女就端坐在那里。

“怎么不待在船舱里?”

“……晕船。”

“唔嗯,俺也晕船。”

少女艰难地转过头,脸色苍白。她又一次见到了少女那只迷幻的浅葱色眼睛。

“俺看得出来啊,这只眼睛多少有点来头吧。”

“……”

少女抱着琵琶,沉默不语。

“呵,呵,从很久以前开始,你就用这只眼睛看着了吧?假如一直没人弹奏,你就变成付丧神;假如突然有人弹了曲子,你又直接隐藏身形、消失不见……你呀,到底用这只眼睛看到了什么东西?”

“啰嗦……我看到的是前路(未来)。”

其实她早就猜了个大概。

“可你现在难道不是正盯着船尾看嘛?”

“哈?……要你管?我说,你不想知道未来的事吗?”

“不不不,可千万别告诉俺。”

她连忙后撤一步。“不受拘束,随心所欲才是狸生该有的样子。俺可不想被什么所谓的‘既定的未来’给控制住。”她解释道。

“诶,你们这些狸猫的想法还真是古怪……要么就成天想着有趣,即使变不回狸猫了也忘不掉……要么——就是彻底把与‘有趣’相关的概念丢到海里去……真奇怪!”

“呃,那是……因为咱们比较傻吧?”

“这世上怎会有认定自己是傻瓜的存在嘛……唔呃……”

少女说到一半,突然闭口不语。

她细细琢磨了一会儿,然后“彭”的一声变成了都市白领的模样。

“呃——等等,你要干嘛?”少女在原地缓了缓后,疑惑地问道。

“咳哼……耶,俺现在是京都的打工狸哦——”

“……”

“那个……”

“哼,得意忘形的狸猫女……”

少女的语调就像在吐槽自己的某个老朋友。

不知为何,胡闹了一番后,先前那股晕眩的不适感确实如同落入酒中的方糖一般逐渐瓦解了。后续的航程里,她与少女并肩坐在摇曳的船尾,停止了思考,感觉仿佛置身于静谧的梦乡,舒畅而惬意。

不久后,她从铁制烟盒里取出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望着渡轮后方尾流中不断翻卷起来的白色浪花。她点燃香烟,香烟的烟雾袅袅上升,飘向与大海拥有相同色彩的冬季寒空。

少女毫无顾忌地唱起了平曲,尽管此地并非坛之浦,但悠扬的镇魂曲能顺着海流传到那边也说不定。她静静听着琵琶的乐声,看到鸟儿越飞越远,香烟也逐渐燃到了尽头。

“……浪涛之下亦有皇都。”

片刻,她也跟着唱了起来。

……

她放弃了更为便捷的高速公路,转向纵贯日本海沿岸的国道8号线。

此时此刻,夜已经瑟瑟地降临了。不远处的浪花打在沙滩上传来了水声,她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冲动,将车子停在了岸边。

——并不是为了什么特殊的目的,纯粹只是想要下来随意走走。

不知名的海滩上吹着凛冽的寒风。她们停下脚步,眺望起昏暗的海面。

“你在害怕人类。”少女这样肯定地说。

“哦?俺怎么就害怕了?”

“你统领的那些狸都变得无趣了,要不然你也不会离开佐渡吧。”

“不……呃,俺离开佐渡是因为鵺的信来着。”

“哼,反正你自己心里清楚。”

黑色的大海和黑色的夜空吞噬了地平线。一条白色的潮线横过了整片沙滩,向沙滩两侧无边无际地延伸出去。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她默默地想着,漆黑的夜空底下,少女朝着洁白的潮霖一步步走了过去。

“话说回来,鵺到底是什么东西呀?”少女的脚步在潮线前几公尺处停了下来。

“用有趣的方式解释,她是个恶趣味的小姑娘……不过,用无趣的方式来解释的话,那大概就是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吧。”

因为不可能存在,所以才显得神秘。因为神秘,所以被赋予不可能存在的形态。尽管觉得莫名其妙,可却又有人真的听到过那样凄惨的,鵺的叫声。

悲切、凄凉。

鵺无处不在,但鵺理应不存在。

她回想着在乐园里游荡着的老朋友的模样,心想那家伙究竟是怎样的姿态呢,结果到最后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所以说,什么过去未来俺都不在乎,俺只关心眼下的事情。”

狸猫只关注眼前事,所以只要活得好、生活过得快乐便足够了。

然而,对于那些完全人化的狸,她所能做的,也只是待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然后将各种渺小的情感吞没进去。

强风将海浪卷起的水花吹到了她的身上。

“无论怎样,最美好的永远是现在。”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她这样想到。

5 蛙

——伪睿山电车行经京都御所森林,一路向南疾驰。

“为什么是京都呢?”

“据说如今有一百五十万人在京都生活。”

“怎、怎么了吗?”

“就是觉得……很难以想象吧。”

这座数次兴建、繁荣,又数次被大火付之一炬的城市,自桓武天皇定都至今,已有一千两百年之久。

她们一同搭上公车,车体滑行在夜晚的街道上,街道的热闹灯火自两旁流泻而过。

少女毫不客气地坐到唯一空着的座椅上。尽管她早就猜到少女会这么做,但对方这种无论说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让她稍稍有些不满。不过她也没有表现出来,这是无可奈何的事,谁叫对方只是面琵琶呢?

“嘿,你……开车来到京都,其实是为了寻找同族吧?”

“不要胡说八道。”

“哪里在胡说八道了?假如心里没了念想,那个地方你随时随地都能去嘛,根本用不着千里迢迢从佐渡跑到京都来……”

然而少女却丝毫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嘴上依旧喋喋不休地说着。更糟糕的是,这些话她都无法反驳,因为少女说的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将京都作为目的地的缘由很简单,先前她在佐渡生活的时候就听说过一些传闻……据说现代的京都仍保留了一丝古典的气息——人类在街上生活,狸猫在地上爬行,天狗在空中飞翔。人类、狸猫、天狗,三足鼎立,听起来像是胡说八道,可因为身在京都,这份荒谬的传言便有成为事实的可能性。

她真的很好奇。但无论结果如何,最终她都会痛痛快快地与这边的世界告别,前往那个幻想的世界,去拯救那边身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妖怪们。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这样做听起来比较有趣,有这一点作为理由就已经足够了。况且,她作为一只狸猫,认为无论何时都要保持那种乐天的心态是再正常不过的。即便达不到晓悟天命、坦然接受生命轮回的境界,但只要是有趣的事,她就会去做。

所以自从收到信的那刻起,她就知道自己迟早会踏入那个名叫“幻想乡”的奇异世界。

信上说那里居住着许多妖怪,但同时也有着专门退治妖怪的巫女,而且妖怪与妖怪之间也不总是和平共处。所以对短时间内没有性命之忧的妖怪来说,抛开生存条件不谈,在某种意义上那边甚至要比外面更加危险吧?

至少,对于狸猫来说,外面世界最大的威胁也不过是天灾人祸之类的东西。假如纯粹想要活着,只要不主动犯傻就没有太大的问题。

但她还是想进去。

也并不是考虑到琵琶少女口中念叨着的“天命”、“未来”这类东西,她从来没思考过这些,也根本体会不到。究其根本,想去幻想乡看看的真正原因——

简而言之,那是因为狸猫都是傻瓜。

寻常狸猫的结局,除开无可避免的“天灾”,剩下的“人祸”往往指的是被嘴馋的人类吃掉。不过她认为自己就是那种在被彻底打败以后,仍然能够坦然面对,甚至还能笑着掉进煮沸的热锅里的狸猫。以前在战争时期、物资极度匮乏的时候,她曾亲眼见过那样的狸——尽管分别很痛苦、尽管眼里噙着泪水,但还是对自己狸猫的身份感到骄傲,最终面带笑容、从容地化为一锅鲜美至极的火锅……

这种结局,她觉得不该引以为耻、反该引以为傲才对。

此时此刻穿梭在京都的街道上,究其根本也只是想寻找一下那种“古典”的狸猫而已。

她认为,这件事的优先级是比幻想乡要高的。

虽然鵺的来信上明明白白写着情况危急,但她隐隐觉得鵺口中所谓的“存亡危机”跟自己想的完全是两回事。

想到这里,她轻轻敲了敲少女的脑袋。

“下车吧。”她说。

她板着张脸在八坂神社一带下了车,少女仍旧背着琵琶,像流浪艺人一样不紧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后。马上要到新年了,闹市区的节日氛围愈发浓烈,她们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似乎任何人都看不见她们的身影。

同样地,她们也没有选择往南延伸的花见小路,反而一头钻进西边方向的狭窄巷弄,这一带的巷弄十分幽静,身边影影绰绰的人群已经消失不见了。这时再绕到大路向祇园走去,市街的喧闹也随之远去,甚至连象征着节日气氛的迷蒙灯光都飞快地流逝在身后。

穿过宽广辽阔悄无人迹的寺院,走上八坂路后,再顺坡而上,往东山安井的方向走去。这时,她往南边眺望,冷清的市街上,六道珍皇寺正安静地待在幽暗之中。

“六道珍皇寺的井底住着一只青蛙。”

“……你要跟我讲什么童话故事吗?”

“是事实。”

假如一定要跟京都的某只狸猫聊些什么的话,找六道珍皇寺下的井底之蛙再合适不过了。至于对方为什么是只小青蛙——

“那只青蛙是史上最没斗志的狸猫……”

先前,她们在公车上听说了某只狸猫的事迹,据说那只狸猫自出生起就毫无斗志,到最后甚至连狸猫都不想做了,于是离俗变成了一只井底之蛙。

“结果因为当青蛙当得太像样以至于变不回去,没想到后来狸猫们反而争先恐后地去造访他居住的古井,说是向他诉说烦恼后,第二天就会变得神清气爽。俺觉得这实在是荒诞离奇……但也确实很有趣吧。”

她透过盖住井口的木门,往井里窥探。

“怎么,你也想跟青蛙倾诉烦恼吗?”

少女突然意识到,她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变回了第一次见面的形态——换句话说,她是以“佐渡的二岩”的身份与那只青蛙沟通。

“你是,下鸭总一郎的二男……下鸭矢二郎吧。”她坐在古井外缘,朝着井底唤了一声。不久后,幽暗的井底传来如口吐泡沫般的细微响声。

“你是谁?”

“哎哟不好意思,俺是佐渡的二岩,大家都叫俺猯藏。”

“我是琵琶,是她旅程的见证者。”不知为何,少女也趴到了井边,她努力往里凝望,却始终瞧不见青蛙的身影。

“原来是这样啊。”青蛙似乎也觉得好奇,于是点燃一根小蜡烛,井底瞬间明亮起来。

她隐约看到角落里有座隆起的土坡,土坡上头有个迷你小神社,青蛙就坐在神社旁边,大大的眼睛向上望去。

“你果然是只变得炉火纯青的青蛙呢。”少女嘿嘿笑道。

“我就当这是夸奖了,何况我现在确实是只井底之蛙。”青蛙潜入水中吹起了泡泡,“从那么遥远的地方过来,恐怕不是单纯为了见我一面吧?只可惜,作为一只青蛙,我大概什么都做不到。”

“……俺是待不下去了,才离开佐渡的。”

少女震惊地看向她。

“那……你也要打算当一只青蛙吗?”

“不,不,倒还不至于去当青蛙,只是想跟青蛙说说话罢了。”她又望向琵琶,略显寂寞地说道,“呐,琵琶,请弹些什么吧。”

琵琶一边震撼于对方喊出了自己的名字,一边下意识地动手弹奏起来。

“那样就好。”

听到阵阵悠扬的乐声,青蛙松了口气般地应道。

她也跟着松了一口气,望着荡漾的井水,娓娓道出从佐渡来到京都的经历。

“原来是总大将大人。”青蛙说,“我真佩服你。”

“没什么值得佩服的。”

今天是满月,她清楚地感受到体内充盈的妖力,却又因为悬在空中的圆月而愈加落寞。

“佐渡的狸也找到了自己的生存方式呢。”

“嗯,俺在渡轮上的时候就想——有些事情可能就是没有办法的。能够接受,但是无法认同……明明只要逃去那个地方就好了,可直到现在都迟迟不愿动身,这到底是为什么……”

本来不该对一只青蛙倾诉那么多无意义的事情,结果到头来却全都讲出来了。后来她觉得,这或许就是满月的魔力吧。

“那是你傻瓜的血脉使然啊。”青蛙笑着说道。

要说狸猫,果然都是傻瓜吧。要是以狸猫的形态遭遇危险,可能会被吓到原地装死;明明有概率被人类吃掉,却又锲而不舍地去模仿人类,甚至还有狸化作夜行电车与真正的列车迎头相撞……结果到头来,能真正成为祠堂里的一团毛球寿终正寝的,却是少之又少。

当然,在京都消失的狸猫中,有很大一部分是进了人类的五脏庙。

“身为狸猫,有时难逃被吃的命运。人吃狸猫并没有错。”

她点点头,与青蛙道别,琵琶手忙脚乱地跟在身后。

“猯藏,你只是为了找他倾诉烦恼吗?”琵琶好奇地问道。

“你大概不知道吧,那只青蛙的父亲——伪右卫门,下鸭总一郎……曾经是京都狸猫的总座。”

“为什么说‘曾’呢?”

“因为,他被人类吃掉了。”她补充说,

“俺曾远远地见过他一面,连到最后一刻都还是那么傻,他当狸猫真是可惜了。”

6 曲

——祇园精舍钟声响,诉说世事本无常。

她接连喝了几壶酒,眼看头顶一轮虚幻的偌大明月,不禁心有所感地说:“月色真美。老身有点想把月亮给取下来了。”

“这,这……怎么可能做到嘛?”

“你理解不了吧?啊哈——可怜的狸猫唷,也许在考虑可行性之前就跑去做了。看到这么美的月色,老身就不由得感到悲哀。”

“猯藏……你喝醉了。”

“老身没醉……才没有醉……”

她跌跌撞撞地摔下台阶。不知为何,桥下阶梯的末端并没有供人行走的街道,只有一条阴暗冷清的狭窄行车道。市街的喧闹传不到这里,周遭只有河水流淌的细微声响,可一抬头又分明能瞧见对岸的繁华灯火,这令她感到十分难以忍受。

心里不痛快,夜景却缥缈如烟,仿佛与对岸热闹的市街隔了一层厚厚的障壁。一种旅途特有的情绪涌上心头,醉醺醺的她,不知该如何用语言来描述那种感受——或许是名为惆怅的情绪,但似乎也并不恰当。假如硬要说些什么的话,应该是叫做“旅愁”的情绪吧。

这是种难以排遣的情绪。

而在身后不远处,被落下的琵琶一路追随着她的身影,才刚走下桥,就看到幽暗的柏油马路上有个毛茸茸的东西一闪而过。

“猯藏。”

圆滚滚的狸猫顶着一片树叶,略显颓态地端坐在地。

“……依老身看来,河川分隔开的没准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从热闹的地方走到冷清的地方,不知为何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真是的,您果然喝醉了。”

一人一狸行走在夜晚的河川此岸。

“一路跟过来,还真是辛苦你了。”她说,“你想一起过去吗?”

琵琶摇了摇头。

“唉,既然你不愿意,老身也不强求……说来惭愧,渡海途中,老身回想起狸猫的身份,竟不知不觉做了那么多的傻事。”

“别这么说,依我看来,未来会有不少狸猫走上这条道路的。”

她拭去嘴角的酒滴,变回了那个普通的“二岩猯藏”。

“啊哈,老身再怎么像样也毕竟是只狸猫,作为狸猫就没法想得特别周全。你会弹琵琶,若是想要传颂老身的故事,尽管去做便是。”

琵琶与她并肩而坐,嘴上却欲言又止。

“没什么好顾虑的,这也是傻瓜的血脉使然啊。”她模仿京都狸猫的语调说道。

然后,她提到了许多事。

她谈到以前佐渡团三郎狸的事;后来在二岩神社率领狸猫军团,狸猫势力遍布佐渡的事;不久前离开佐渡都是多亏了琵琶让她下定决心的事;还有对幻想乡的生活感到憧憬的事,希望能拯救幻想乡妖怪的事,以及希望琵琶将“佐渡的二岩”传唱下去的事。

“……嗯,我答应你。”

酒意渐浓,头部开始隐隐作痛,她接过少女手中的琵琶。

冷风飕飕,在刺骨的寒风中,她熟练地弹起了曲子。

——祇园精舍钟声响,诉说世事本无常。

少女看到她的身边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娑罗双树花失色,盛者必衰若沧桑。

世界开始歪斜,周遭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

——骄奢之人不长久,好似春夜梦一场。

河畔、道路、城市风光宛如被水彩颜料胡乱涂上一般,世界就此倒转。

——强梁霸道终殄灭,恰如风前尘土扬。

城市,消失了。

……

手上渐渐丢失琵琶的触感,她由不存在之物变回了原样。

……

幻想乡全境被白雪覆盖。

她的双手仍无意识地轻抚空气,她想,说不定有什么东西跟着过来了,本打算寻找一番,却立刻放弃了。她抬起头——

往幻想乡的极东之地,往博丽神社的方向远眺。

举目望去,只见参道之上,闪烁着一颗硕大的晨星。

是启明星。有多少年没有看到过了呢?她一边感慨着,一边驻足凝望。

星辰在云中闪烁,显得格外澄澈,亮光的边缘仿佛被水濡湿了一般。

她尽情感受着那颗晨星,心中不知为何涌上来一种畅快、甘甜的情绪。

但同样的,只要一直望着东方的天空,便会看到晨星渐渐没入云中。

取而代之的是微微泛红的天际线。

……想到这里,她的眼眶也不禁微微泛红。

旅途结束了。

她不再是佐渡的二岩了。

——幻想乡的二岩

千里迢迢从佐渡渡海赶来,结果上似乎是白忙一场。

圣人复活这种轰轰烈烈的大事看样子是被同样轰轰烈烈的幻想乡居民给完美解决了,鵺那个家伙也没跟我说一声……结果闹了半天,真不晓得进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了。

不过,幻想乡倒也确实是个有趣的地方。

既有降伏妖怪的神社,又有收容妖怪的寺庙,听起来还挺搞笑的。

鵺暂时在叫做命莲寺的妖怪寺庙修行,圣人的事情尘埃落定后,那家伙很不出意外地被妖怪寺的主持给狠狠训斥了一顿。尽管自称是倒了大霉,但怎么看都是自作自受。

现在已是春的季节。

我住进了妖怪狸之森。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幻想乡中居然也保存着一只规模不小的狸猫族群,它们从古至今都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这个乐园之中。

而渡海过来的我,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它们的首领。

不仅如此,我还收容了许多孤立无援的付丧神。

每次看到付丧神,我都会想起琵琶。

她现在怎么样了呢?

我很好奇。

尽管从幻想乡跑回外界对我来说也不算是什么难事,但总觉得这种事情要是变寻常了就不那么有趣了。

总之,外面世界与“幻想乡的二岩”彻底没了联系。

……

今夜仍是满月。

妖怪狸们兴奋地敲起了肚皮。我忽然感觉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好像自从舍弃了外面世界本无所谓的奢望以后,就自然而然地在幻想乡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无论怎样,幻想乡的一切、世界的所有一切,我好像都可以坦然接受了。

这种感觉既美好又虚无——我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鼓声隆隆,夜空中的那轮明月仿佛也愈发明亮、愈发亲近了。我不禁抬起手,在那个瞬间,我感觉就像亲手抓住了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