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嘿咻——”随着重物缓落声,藤原妹红暂且得以喘口气,她抽出别在腰间的备忘录和圆珠笔,咬出笔帽,在一栏竖列排行的人名正下方最后一行画上勾号。
“这样一来,所有的货物都送到了...她该没有怨言了。”
她撇开本子,手指习惯摸索至右裤口袋,似是想起出行前的嘱咐,顿了一会便放下了。妹红上前一步按响门铃,却不等屋内是否有回应便转过身走出了庭落,只留下一盒箱子落在户前的迎宾垫上。
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家家户户的门前或多或少聚集了些人在打扫自家卫生,空气中飘来了爆炸燃放的气味和纸屑。看来这座发展数千载的村落的规模,也已经到了足以划区而治而管理出现差异的程度。藤原妹红双手插兜,虽直面前方的人行道,视线不知飘至何处,心思亦不知应置于何方。
接下来....该干什么?她甩动颈上的白发,抖落粘住的纸屑,街道尽头渐落的夕阳提醒着她,再不加快点步伐,出了人里,回到竹林的道路便不是这般好走了。可此时回去的话,一到夜间又会无事可做,至于那个人...妹红暂时不想在这种时候想起她。
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路上与她有眼神接触的居民都热情地扬手致意,妹红不喜与人有过多接触,也不愿辜负他人的好意,只得颇为窘迫地强行勒起嘴角回礼。
笑得比哭的难看。
回想起那位白泽欣慰的笑容,妹红有些懊悔不该这么轻易承接下她的主意。虽然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帮助妹红更好融入村里,但对长期疏远人群的藤原氏之女来讲,仿佛时时刻刻都被人们施加了审视的目光。这样的时候....妹红虽已习惯,却怎么也无法忽视。
为此,只能把身形隐埋在墙根处,远离人们的视线,与那个热热闹闹的人间永远保持距离。
夕阳下落的速度很快,妹红走到村口还有段距离的时候,便只能看见它橘黄的光晕挂在天际线上的霰状云,让她想起那丛小火堆。
妹红忽地脸色一沉,加快了脚步,眼看村口将到,她又突然停下脚步。眼睛撇至一边,那正是灰烬与纸屑飘来的方向。
她看到了一个人。
栗色的长发薄暮而为夕颜憔悴,一片染上灰的绿叶别在鬓角,恍若身处寒冬却撷来了初春的芳香那味。身上一袭松绿的羽衣吹落肩头,衣摆柔软,在风中顺着身侧的炉子吹出的灰,轻轻摇曳。那下裳是纯白与墨黑的探戈,在褶皱海上卷起云澜,又有似狸猫尾尖的斑纹,在灰潮中起起伏伏。
她转过头来,细款的眼镜栖在小巧的鼻梁上,那双梧桐般的眼瞳愈发温润如珀。赶着正巧瞄到注视的来人,即使隔着相当的距离,也能看到那双眼眸流转着的慧黠。她轻笑,转身,手中的烟杆错开妹红。
“呀,晚上~好。”
在新年前的最后一天,两个在过节的合理性这一点存疑的“人”偶遇到了一起。
“你是说,那间私塾的先生让你去给全村人送快递?哈哈哈——”
二人暂且远离了村落,坐在竹林边缘的石凳上,石料残存的夕阳温度让人坐起来不至于跳起来,妹红随意地把外套披在肩上,面前轰轰雄起的篝火足以把热量传递到身上,驱散竹林的寒冷。而来人——二岩貒藏坐在妹红的邻座,平铺双手入袖,眼睛透过镜片跃动的火焰,附上几分戏谑笑道。
“是——是给需要的人运输必要的生活用品,只是太无聊才答应她的!”虽不明身旁狸妖口中的“快递”一词是何意,但多少猜到眼前这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妖怪言中意的妹红还是反驳了一下。
“欸,我知道我知道。毕竟是历史的先生,想要名正言顺为乡里人做利好是再正常不过了,把这份委托交到你身上也是意料之中哦。”
二岩猯藏解下系着的黑白围巾,露出纤细柔弱的脖颈,将围巾挂在临时立起的木支架。她的左侧,放着一袋东西。
“哼...都说只是顺便了,过不过节与我无关....你怎么在这种时候拉我过来呢。”妹红按下多余的情绪,板板正正地回问,“小爷我啊,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凉快去。”她补充道。
“现在可很冷呢,真羡慕蓬莱人体质呐。”
“彼此彼此,你身上那摊毛看起来就很保暖。”
“呀哈——不能盯上老身的宝物啊,嫌冷的话,我这里倒有可以热身的东西。”
二岩貒藏在妹红略带好奇的目光中打开袋口,从里面取出几串菌类、肉串,蘸料,甚至还有几罐产地不明的啤酒。
“当当当——欢迎来到狸猫的篝火晚会。”大狸猫的眼中闪过了比篝火还要高涨的热情。
藤原妹红浅哼一声,发自内心地笑了一下,原来在村里的时候,她是在收集这些食材啊。这狸妖,总是能带给自己很多新花样。
“呵...恭敬不如从命——”
妹红手上冒出一团火焰,桀骜一笑,眼前的篝火燃势更甚。
“呼!呼!呼——哇啊哇啊,焦了焦了!”
一声悲嚎刺破了夜间的沉暮,二岩貒藏急忙抬起手中的肉串,对着使劲吹,然而,难以挽回表面化为焦炭的美味。她垂足叹气,眼中几乎噙出泪来。
“至于吗?自己不留神烤焦还委屈上了。”
一旁慢悠悠烤串的妹红不忘补刀道。“你不懂,这里面加了老身特地从外界带来的胡椒面,吹的太用力了给呛到了...”
说罢,二岩猯藏咳嗽了几声,而后从羽衣下掏出一个手帕,抹在脸上扒拉了几下。
“喂...你啊,这时候不应该在人里和那几个家伙喝酒吗?怎么的,就会挑上我来聊天了。”妹红淡淡道,跳动的火焰在她眼中明明灭灭,此刻炽烈的温暖,在她漫长的岁月里只能算是一点调剂罢了。
“哈啊,她们酒量太差了,总是跟她们喝没意思。你看,我们都是夜猫子,凑一起聊聊天也不错,嘿~”
二岩猯藏俯身拿起一罐啤酒,举到篝火前拉开拉环,爆出的啤酒花滋在新放的烤串上,她仰起头长饮一口,空出的左手不忘给烤串刷上蘸料。
妹红也开了一罐啤酒,学着豪饮,略带讶异地‘呜’一声连忙放下酒罐:“咳咳——这酒——够劲!”
充满气泡的连绵口感混杂酒精在口腔内炸开,所带来的清爽感觉,是其他酿酒没有的。
“不错吧?这可是老身特地托人从外界带来高度数的啤酒,巫女都没得喝。”似是喝的有些醉意了,二岩猯藏不在乎个人形象,抬起腿倚在另外一条大腿上,身后的大尾巴随意搭在旁边,染上红色的尖耳朵轻轻一动,又给肉串翻了个身。
“不错不错,你这家伙还是很靠谱的啊!”妹红又灌了一口,长出一口气,恰好手中的鸡肉串已露出诱人的金黄焦泽状,她学着撒上一把胡椒面和红色的不知是什么质地的蘸料,迫不及待往嘴里放。丝毫没注意到边上貒藏含笑的眼眸中隐藏的等着看好戏的态度。
“呃——”
藤原妹红睁大眼睛,咀嚼的动作忽然停下。
“喂喂,味道如何?”大狸猫凑上去一脸坏笑问道。
妹红没应话,脸色不断涨红,额头上滴下了几颗豆大的汗。但是她又开始了进食,强撑闭着眼,把整条肉串都咽进了肚子里。
“啊啊——”像是要把喉咙积攒的火吐出来,妹红难过的神情以惊人的速度缓和,转而对一种未知领悟的神情。
“好——辣,但又,好——爽。”
“这样...居然能接受这种程度的辣吗,就连老身也不会轻易全部蘸上哦。”二岩猯藏面带惊奇,却马上恢复了乐呵呵的笑容。又把一罐啤酒递给妹红。“怎么样?有没有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咳咳咳——呼,还行...还行。”
接过二岩递过的啤酒,她猛的仰头几乎一饮而尽,方才压下辣到极致的痛觉。
“这么快就适应了?蓬莱人都是受虐狂吗?”
“我...对长久的生命感到无趣,只有仇恨和痛感才能不让我沦为麻木的僵尸。”
注视着眼前跃动的篝火,她没注意到手中捏瘪的一支易拉罐。
二岩猯藏专心烤着串,眼瞳里依旧饱含着莫名的笑意。
“现在想想,很没意思。我不会老,不会死,但别人会,不管是人类,还是其他物种...只有我,一直停留在原地。”
“那样的我,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呢?我只知道,和我这样的人牵扯上关系,只会招来不幸,仅此而已。”她抬头,那抹清冷的月色升至竹子接触的最高高度还有有余。
“是吗?你在我眼中可是实打实的人类呢。”二岩猯藏添了一把柴,火芯中央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你只要和我喝酒,一起解决不长眼的麻烦,怎么开心怎么来,那样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呢?”
“哈?我和普通人那怎能相提——”
“所以你是人类啊。”
妹红噎住反驳的话语,忽然嗤笑一声。
“这套理论,从你口中蹦出来,呵,倒是有几分可信度呢。”
“当然——你可以永远相信二岩大人我哦。”
在完全凭依异变中,二人的临时组合在一众人群脱颖而出,这离不开二岩貒藏老练的眼光和头脑,和妹红显著的行动力和直率。
“那位先生也是这样想的吧?让你给全村人送快递,充当信使被众人信任这一节...没有谁比她更在意你的未来了哟。”
“...多嘴。”
“毕竟老身是好热闹的狸妖呢~每个人的心思我都想猜透。”
篝火依旧在燃烧,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竹林里。月亮也只是月亮。
没有深刻的誓言,没有沉重的倾诉,只有几句不咸不淡的对话,和噼啪作响的火苗。
对藤原妹红来说,这漫长无尽的生命里,或许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救赎。
只是这样一个夜晚,有一堆篝火,有一只不嫌她沉闷、硬凑过来聊天的狸猫,就已经足够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望向夜空。
“……真是败给你了。”
风轻轻吹过,带着篝火的暖意,漫过这片安静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