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二岩猯藏接力活动」逛大集
小便宜澳洲
2026年02月18日 02:00
2.18二岩猯藏日

2:00

铃奈庵里的灰尘,在午后的光柱里翻腾跳跃。

我捂着嘴打了个喷嚏,手里的鸡毛掸子没停,掠过又一排书脊。年关将近,连灰尘都赶着在最后几天闹腾一番似的,从角落、从卷轴缝隙、从那些一年未必有人翻动一次的旧账本里钻出来,浮浮沉沉,化作一片懒洋洋的金雾。

书店到了年前总是格外清静。熟客们早早备好了过冬的读物,新客则忙着置办年货,没谁这时候还来买书。也好,我便能慢悠悠地整理,把这一年翻乱了的书目重新归位,给柜台换上新的注连绳,在门框上比划着该贴哪种图案的剪纸。

窗外却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声音先涌进来——绵绵不绝的、厚厚实实的一团暖烘烘的嘈杂。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冷空气里呵出白气;木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沉甸甸的,载的大概是满车的年货;孩子的笑闹声窜得最高,鞭炮似的这里炸一下,那里炸一下,炸出一片脆生生的欢腾。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推开木窗。冷风“呼”地灌进来,带着一股复杂的、活生生的气味:烤年糕的焦甜,酱汤的咸鲜,还有某种新鲜的、带着泥土味的蔬菜清气,全都搅在一起,被腊月的风一吹,成了人间之里独有的年味。

“看来小铃也坐不住了啊。”

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吓了一跳,转身时鸡毛掸子差点脱手。猯藏姐倚在门框上,不知来了多久。她深棕色的厚外套裹得严实,毛领簇拥着下巴,围巾在颈间绕了两圈,末端塞得整整齐齐。眼镜片后的眼睛弯着,那种笑是长辈看穿小孩子心思时特有的、带着纵容的笑。

“猯、猯藏姐!”我慌忙站直,“您怎么来了?”

“路过,看见窗开着。”她走进来,厚底木屐在木地板上发出安稳的叩响,“也想着该买点东西了——那群小崽子们盼新年礼物,盼得耳朵都快竖成长矛了。”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走到窗边和我并肩站着,望向集市的方向。

从这儿能看到街口的一角:人流织成了流动的彩绸,红的灯笼、黄的货摊、各色衣裳的边边角角,在冬日下午偏斜的光里混成一片暖调的斑斓。更远的地方,屋檐挨着屋檐,炊烟牵着炊烟,人间之里蜷在山的怀抱里,正为一场盛大的团圆积蓄热气。

“要去看看么?”猯藏姐忽然问,“最后一次大集了,错过可得等明年了。”

我攥了攥围裙边。书架还没整理完,地也没扫,本来打算……

“去吧。”她拍拍我的肩,力道温和,“书店又不会长腿跑了。年货嘛,倒是去晚了就真没了。”

我想起该买的剪纸、门松,想起阿求上次说集市上有种特别的红纸,适合写春联。想起自己其实从早上开始,心就已经有一半飘到窗外去了。

“那……”我摘下围裙,“我去拿钱袋。”

猯藏姐笑出了声。“不急,我等你。”

我小跑进里间时,听见她在身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记得穿厚点,外头风硬。”

窗外的喧嚣更清晰了,一声一声,叩在耳膜上,叩在心里某个痒痒的地方。年的脚步,原来已经这么近了。

推开铃奈庵的门,年的声音就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有温度的东西,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街上的人前胸贴后背地往前涌。我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猯藏姐的手已经搭在我肩头,很稳的一股力道。“跟着我走,别被卷跑了。”她声音里带着笑,护着我挤进人潮。

冷还是冷的,风刮在脸上有刀子似的锋利。但人实在太多,身体挨着身体,呼出的白气混成一片蒙蒙的雾,倒把寒意冲淡了几分。

越往前走,那团嘈杂就越发具体——不再是模糊的嗡嗡声,而是一个一个清晰的、有棱有角的声音块儿。

左边摊主拖长了调子喊“烤——年糕——”,油滋啦啦的响动是这句话的标点;右边大娘嗓门敞亮,“白菜!霜打过的白菜!”每个字都脆生生的,带着泥土的鲜劲儿。孩子的尖叫从腿缝间钻过去,咚咚咚地跑远了。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片红。

集市入口搭了临时的牌楼,竹架子缠满了红布,灯笼一串一串地挂下来,多得数不清。明晃晃的、几乎有些跋扈的朱红,一盏挨一盏,连成一片流动的火河。光照在人脸上,把鼻尖、脸颊、笑开的嘴角都染上一层暖烘烘的橘色。热气从四面八方蒸腾起来——蒸笼揭开时“噗”地喷出的白雾,烤炉里炭火暗红的光,煮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的汤——所有这些热气混着食物的香,凝成一片看得见的、微微颤动的暖流,在半空中浮着。

“怎么愣住了?”猯藏姐的声音把我拽回来。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她的袖角。她侧头看我,眼镜片后头的眼睛弯成两道缝。“看呆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松开手。这才有空仔细看她今日的打扮。深棕色的外套料子厚实,领口一圈深灰色的毛领,茸茸地托着她的下巴。同色的围巾在颈间绕了两圈,末端塞得工整。最有趣的是她手里揣着个暖手筒,布料也是深棕的。她整个人裹得圆滚滚的,行动间有种笨拙的、令人安心的稳重感。后背那一片尤其鼓囊,大概……是尾巴好好收起来了?

“猯藏姐这样穿,”我小声说,“有点像过年时门口摆的、那种装满了福气的包袱。”

她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孩子!”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顶,力道温和,“走吧,真正的包袱还在里头呢。”

我们挤过牌楼,算是正式进了集市。视野豁然打开——不,不是打开,是炸开。

摊子挨着摊子,挤得没有一寸空隙。左边是成排的干货:香菇、昆布、小鱼干堆成小山,深褐、浅褐、灰白的色块码得整齐,散发着太阳晒过的、沉甸甸的香气。右边是鲜菜摊,萝卜还带着泥,白菜叶子上凝着未化的霜,翠绿、嫩白、橙红的颜色水灵灵的,几乎要滴下汁水来。更远处,肉铺的钩子上挂着整扇的猪肉,肥膘白得晃眼;卖鲜鱼的摊子前摆着大木盆,冰碴子间银鳞闪烁,鱼尾偶尔一弹,溅起细碎的水珠。

而人,到处都是人。妇人们挎着篮子,边走边用手指捏捏菜叶,讨价还价的声音又急又快,语速快得要追不上。男人们扛着米袋、提着酒坛,额头上冒出细汗。小孩最欢腾,举着刚买的风车或糖果,在大人腿林间穿梭。老人的步子慢,走走停停,眯着眼看对联、挑门松,每一根松枝都要仔细打量。

声音在这里已经不是声音了,是一种有质量的、粘稠的流体,裹着每个人的耳朵。吆喝声、笑声、讨价还价声、铁锅铲子碰撞声、车轮碾地声……它们搅拌在一起,发酵成一缸浓得化不开的、名叫“年”的糊糊。空气的味道也变得复杂——酱油的咸鲜、糖渍的甜腻、炸物的焦香、生鲜的腥气、还有木炭燃烧时干燥的烟火味——它们打架似的互相冲撞,最后竟然奇异地调和了,变成一种让人食指大动、鼻腔发痒的浓郁气息。

猯藏姐深深吸了口气,眼睛亮起来。“就是这个味道。”她喃喃道,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几千年了,还是这个味道。”

我学着她的样子也吸了一大口。冷的空气,暖的香气,满满当当地灌进肺里,整个人都踏实下来。

“先买什么?”猯藏姐问,手从暖手筒里抽出来,指了指前方那片更拥挤、更喧腾的区域,“装饰?零食?还是……”

她话没说完,一阵更嘹亮的吆喝声猛地拔地而起——

“清兰屋团子——喷喷香——”

“铃瑚屋团子——热乎乎——”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左一右,针尖对麦芒似的撞在一起。

猯藏姐和我对视一眼,都笑了。

“要不,”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笑意深了几分,“就吃它了。”

还没等我们到达,人潮在某个摊位前忽然滞住了,堵成黏稠的一团。我和猯藏姐被迫停下脚步,踮脚往前看——不是看摊位,是看摊位前那一小片不合时宜的“空旷”。

四五个人高马大的仆人围成半圆,把其他顾客隔在外头。他们怀里抱着的东西堆得山高:成捆的纸卷边缘露出墨迹,扎着彩绳的礼品盒摞得摇摇欲坠,还有用油纸包得方正正、看不出内容的包裹。每个人都埋着头,只露出帽檐下紧抿的嘴,动作却利落——接货、递钱、转身把东西码上身后的推车,一气呵成。

而指挥这座“小山”移动的,是站在正中央那个娇小的紫色身影。

稗田阿求今日裹了件浅紫色的羽织,领口一圈白毛,衬得她脸色更显苍白。深紫色的围巾在颈间绕了好几圈,几乎遮住下巴。她那紫色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贴在额前。她右手戴着厚手套,正抬起来,食指在空中虚点着。

“那叠红纸,对,印了松竹梅纹样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透嘈杂,“要三十张。不,三十五张,多预备一些。”

“是。”一个仆人躬身,钻进摊位里。

她说话时气息有点急,白雾从唇边呵出来,很快散在冷空气里。左手一直按着胸口,手指微微蜷着——

“阿求小姐!”我忍不住喊了一声。

她转过头,目光先是有些散,聚焦到我脸上时,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眼睛亮了一下。“小铃?”她嘴角弯起来,“真巧。”

仆人们自动让开一条缝。我和猯藏姐挤过去,站到她身边。靠近了才看清,她羽织的袖口已经沾了几点墨渍,深色的,在浅紫底子上格外显眼。

“出来采购?”我问。

“透气。”阿求纠正道,又轻轻咳了一声,“顺便……采购。宅子里闷得慌,出来走一走。”她说着,视线扫过猯藏姐,颔首致意,“猯藏大人也在。”

“陪这孩子逛逛。”猯藏姐笑眯眯的,手还揣在暖手筒里,“阿求小姐这是……要把整个集市搬回稗田家?”

阿求苦笑。那笑容在她脸上只停留了一瞬,立刻被疲惫压下去。“年关要整理的记录太多。《幻想乡缘起》的增补,各家送来的新年贺词誊抄,还有自家祭祀要用的文书……”她掰着手指数,数到第三项就放弃了,摇摇头,“兄长们都在忙祭典的筹备,这些琐事只好我来。”

一个仆人抱着新买的纸卷过来,纸卷高得遮住他半边脸。阿求瞥了一眼:“放左边那辆车上,和之前的韵书搁一起。小心别压皱了。”

仆人应声而去。阿求这才转回来看我,眼神软下来:“小铃呢?买装饰?”

“嗯,剪纸和门松还没买。”

“往西边走,第三个摊位。”阿求脱口而出,“那家的剪纸花样最新,红纸也染得正。我方才买了些。”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门松……建议你再往前走走,靠近神社的那几家,松枝新鲜。”

我连连点头。她总是这样,什么都知道,连集市上哪个摊位卖什么都清清楚楚。

 

阿求其实很喜欢这样的时刻。

虽然冷,虽然累,虽然耳边还是嗡嗡地响着那些待办事项——但至少站在这里,站在活生生的人间烟火里。不用对着堆积如山的卷轴,不用闻着陈年墨汁和旧纸散发出的、那种令人胸闷的腐朽气。空气里有烤年糕的焦香,有陌生人的笑声,有孩童奔跑时带起的风。

她看着小铃仰起的脸,那双红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对“年”的单纯期待。多好。她忽然有些羡慕——羡慕这种可以只为买一张漂亮剪纸而高兴的心情。

袖子又被轻轻扯了一下。是另一个仆人,捧着刚包好的砚台请示。阿求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合时宜的羡慕压回心底。

“包好些,路上别磕着。”她吩咐,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当家的、不容置疑的稳重。

 

“阿求小姐忙的话,我们就不打扰了。”猯藏姐适时开口,手在我肩上轻轻按了按。

“也是。”阿求点头,却又叫住我,“小铃,过两日若有空,来宅子里坐坐?有些关于古书装帧的问题想请教——新年要给几套珍本换封皮。”

她语气认真,眼里却藏着一点小小的、孩子气的期盼。我知道,那“请教”大概只是借口。

“好呀。”我用力点头,“年初二之后,我都闲。”

阿求笑了,这次笑得更开些,眼角细细的纹路都舒展开。“说定了。”她转身,羽织的下摆划了个轻快的弧,“那么……新年见。”

仆人们重新聚拢,那座“小山”又开始缓缓移动,碾过石板路,发出沉甸甸的声响。阿求走在中央,很快被人潮吞没。

“不容易啊。”猯藏姐忽然说,声音轻轻的,“那孩子肩上的担子,比看上去沉得多。

我望着阿求消失的方向,心里某处微微发胀。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奔向同一个新年——有的人拖着一车文书,有的人揣着一怀期盼。

“走吧。”猯藏姐碰碰我的胳膊,“我们也得抓紧了,不然好货真要让人抢光喽。”

她说着,下巴朝前一扬——那边,清兰和铃瑚的吆喝声正一浪高过一浪,带着团子香甜的热气,暖烘烘地扑过来。

挤过人墙最厚的那一段,空气忽然变得又甜又暖。

这边是集市的正中心,也是热气最足的地方。各家小吃摊的炉火旺旺地烧着,蒸笼摞得老高,白汽一股一股地往上冒,在半空连成一片雾蒙蒙的暖帐。油锅滋啦滋啦地响,炸物的焦香混着糖浆的甜腻,缠着人的鼻子不放。

而所有声音里,最抓耳朵的还得数那两道——

“清兰屋团子——”左边摊子后头,蓝辫子的月兔踮着脚,脑袋上那两根小辫子随着吆喝的节奏一抖一抖,“小小的团子圆圆滚,三色五色任您选——喷喷香嘞!”

她声音清亮,拖着糯糯的尾音,居然还押着点儿古怪的韵。手里竹签串着的团子白白胖胖,淋着亮晶晶的酱汁,在灯笼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话音还没落稳,右边立刻杀出一嗓子,调门更高,更泼辣:“铃瑚屋团子——热乎出锅!”黄头发的月兔毡帽歪在一边,手里铁签子敲得铛铛响,“蒸的烤的煮的煎的,要咸要甜您说话——五文一串,十文三串嘞!”

好家伙,直接降价促销。

两个摊位就挨着,中间只隔了窄窄一条过道。客人被这两道声音拉扯着,左边看看,右边瞧瞧,脸上都是笑——看热闹的笑。

“生意挺热闹啊。”猯藏姐在我耳边说,声音里满是看好戏的趣味。

我挤到清兰的摊子前。她正忙着给一位老婆婆装团子,手指翻飞,蓝辫子随着动作晃悠。“婆婆,这是您的,多加了一勺豆沙!”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亮,“哎呀,小姑娘!来一串?刚出锅的豆沙馅,那是喷喷的香!”

我还没应声,旁边立刻插进来一句:“小姑娘!我这儿有酱烤的,外脆里嫩,保你吃了还想!”铃瑚半个身子都探过摊子来了,毡帽差点掉下来。

这下可好。我看看左边笑盈盈的清兰,看看右边眼睛瞪得圆圆的铃瑚,头皮有点发麻。

“那个……”我咽了口唾沫,“各、各要一串吧。”

“好嘞!”两人异口同声,动作快得生出残影。眨眼功夫,我左手被塞了一串淋满豆沙的白团子,右手被塞了一串烤得微焦、酱香扑鼻的团子。热乎乎的温度透过竹签传到掌心。

猯藏姐慢悠悠踱过来,看看我两手满满的团子,推了推眼镜:“还得是你们俩!商业有术啊。”也不知是夸还是调侃。

清兰和铃瑚这才注意到她,愣了一下,随即都规规矩矩站直了些:“猯、猯藏大人!”看来狸猫首领的威严,到了哪里都好使。

“忙你们的,我就随便看看。”猯藏姐摆摆手,又对我眨眨眼,“尝尝,哪家好吃。”

我左右开弓,各咬了一口。左边豆沙馅甜得醇厚,糯米皮软糯弹牙;右边酱香咸鲜,烤过的外皮微微脆,内里还是软的。不同的好吃法。

“都好吃。”我老实说,嘴巴里还鼓着。

清兰和铃瑚对视一眼,一个哼了一声扭过头,一个得意地抬了抬下巴——虽然我也不知道她得意什么。但手上动作都没停,继续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猯藏姐笑着摇摇头,掏钱付了账。“走吧,前头还有好吃的。”

我们继续往前挪。这片小吃区是个气味的大杂烩:烤年糕的摊主是个光头大叔,铁板上年糕片煎得两面金黄,刷上酱油撒上海苔碎,咸香的味道冲得人走不动道。关东煮的摊子支着大锅,汤色醇厚,萝卜、竹轮、鸡蛋在里头沉沉浮浮,热气裹着鲜味直往脸上扑。卖苹果糖的老奶奶手脚慢,一颗一颗地给苹果裹糖浆,亮红色的糖壳在光下闪闪发亮,硬邦邦的,咬下去却会“咔嚓”裂开,露出里头酸溜溜的果肉。

每个摊子前都围着一小圈人。买了东西的也不急着走,就站在摊边吃,呵着白气,烫得直咧嘴也舍不得停嘴。孩子们举着苹果糖或棉花糖,糖丝沾在脸上也顾不上擦,眼睛早就瞟向下一个目标。大人们边吃边聊,话题从年货扯到天气,再扯到谁家孩子今年回来了——声音嗡嗡的,混在食物的香气里,酿出一种踏实的、饱足的暖意。

猯藏姐在一个卖烤栗子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一纸袋。栗壳已经裂了口,露出里头金黄的栗肉,冒着焦甜的热气。“暖暖手。”她分给我一半。

纸袋烫烫的,揣在手里像个小暖炉。我剥开一颗塞进嘴里,栗肉粉糯,甜味淡淡的,是食物本身的味道。

“过年啊,”猯藏姐也剥了一颗,慢慢嚼着,“说到底,就是吃吃喝喝,热热闹闹。”

我点点头,嘴里满是栗香。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见前面更宽阔的一片区域——那里,肉铺的钩子闪着油光,鱼摊的水盆波光粼粼,蔬菜堆成一个个彩色的小丘。

食物的战场,还在后头呢。

转过小吃街的拐角,喧闹声忽然变了调——从轻快的、甜腻的嘈杂,变成了沉甸甸的、充满底气的热闹。

这里是食材区。气味先扑过来:生肉的腥气、活鱼的咸腥、新鲜蔬菜的土腥,还有米面粮食那种干燥踏实的谷香。它们混在一起,成了年夜饭最扎实的底色。

然后我看见了她俩——隔着三四个摊位,却像隔着楚河汉界。

咲夜站在肉铺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女仆装外罩了件深灰色的厚外套,围裙依旧雪白。她微微弯腰,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虚悬在一整扇牛肉上方,指尖最终落向某处。“这一块,肋骨往里三指,霜降纹路均匀的。请切三斤,厚度要一致。”

肉铺老板大气不敢出,刀磨得飞快。咲夜直起身,目光转向旁边水产摊的木盆。里头几条鲷鱼还在缓缓摆尾,鳞片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她看了半晌,点头:“那条眼睛最清的。处理干净,内脏单独包。”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每个动作都精准得让人想起钟表齿轮。她付钱时用的钱袋是深蓝色的,绣着小小的蝙蝠纹样,取钱、点数、递出,分毫不差。

而另一边——

妖梦推着一辆推车。不,那不是推车,那是一座移动的食材小山。

胡萝卜、白萝卜、大葱、白菜、土豆……各色蔬菜用草绳捆着,堆得冒了尖。底下还压着成袋的米面,袋子鼓囊囊的,把推车压得吱呀作响。最顶上居然还摞着两只拔了毛的鸡,脖子软软地垂下来,随着推车移动一荡一荡。

她本人几乎被埋在这座山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和那标志性的银发。额头渗出细汗,呼吸有点急,但眼睛亮得惊人——那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光芒。

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擦肩。

咲夜微微颔首,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妖梦赶忙停住推车,笨拙地点头回礼——车上的土豆差点滚下来。视线交错的一瞬,空气里噼啪炸开无形的火花。

然后各自转身,继续奔赴各自的战场。

“了不得。”猯藏姐在我旁边小声说,嘴角噙着笑,“这哪是买菜,这是打仗。”

正说着,又看见个熟人——八云蓝推着辆小板车过来,车上堆满了金黄色的油豆腐,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堆成一座晃晃悠悠的小金字塔。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怕颠散了这座“山”,脸上却挂着梦游似的幸福笑容,嘴里还念念有词:“橙应该会喜欢那个逗猫棒吧……猫薄荷会不会买太多了……”

猯藏姐摇头笑笑,拉我往另一边走:“咱们也买点正经东西。”

她的“正经东西”,是一大堆小玩意儿:印着狸猫图案的粗点心、竹蜻蜓、彩色的鞠球、空的红包袋。每买一样就念叨一句:“这个给三太郎家的小崽子……这个阿吉肯定喜欢……哎呀,红包得多备点,那群小家伙今年肯定又长个儿了。”

我看着她在玩具摊前认真挑选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千岁的狸猫首领,此刻和任何一个给孙辈准备礼物的老婆婆没什么两样。

买完猯藏姐的东西,我们终于挤到了年货区。

这里的颜色是纯粹的红——大红、朱红、桃红、胭脂红,各种深深浅浅的红铺天盖地。剪纸摊前挂满了样品:松鹤延年、鲤鱼跃门、福字倒悬,繁复的花样看得人眼花。我拿起一张“竹报平安”,又放下去换“梅开五福”,犹豫不决。

“都买就是了。”猯藏姐爽快地说,已经替我付了钱。老板用糙纸仔细包好,系上麻绳递过来。

门松摊在更里面些。新鲜的松枝还带着山里的寒气,竹竿截得整齐,稻草绳扎得结实。我挑了中等大小的一对,老板帮忙捆好背在背上——这下我真成了移动的小山,和妖梦有得一拼。

手工艺摊子穿插其间,稍微安静些。手绘的面具挂在架子上,狐狸、天狗、福神,表情夸张有趣。风车插在木桶里,纸叶片薄薄的,风一吹就哗啦啦转成彩色的圆。还有个老爷爷在卖手工缝的布偶,兔子、熊、小老虎,针脚细密,憨态可掬。

猯藏姐在一个摊子前停住,拿起一个小挂饰。那是只布缝的小狸猫,不过拇指大,圆滚滚的身子,眼睛用黑纽扣缝的,脖子上还系了条红布条当围巾。

“喏。”她转身,直接把它系在我背包的带子上,“新年礼物。挂着玩。”

小狸猫晃晃悠悠的,纽扣眼睛反射着灯笼光,亮晶晶的。我摸了摸,布料软软的。“谢谢猯藏姐。”

“客气什么。”她摆摆手,正要再说,目光忽然越过我肩膀,挑了挑眉,“哟,稀客。”

我回头,看见灵梦和魔理沙从人堆里慢悠悠晃出来。

灵梦今天居然没穿巫女服,换了身大红色的常服,外套松松垮垮披着。手里提着个小布袋,袋口露出甜酒瓶的瓶颈和几个橙黄的橘子。她走得慢吞吞的,脸上是那种又拿到钱的、懒洋洋的满足。

魔理沙跟在她旁边,黑白的衣裙在红彤彤的年货堆里格外显眼。她正拿着一串刚买的烤年糕啃,嘴角沾着酱汁,含含糊糊地说:“再买点呗,难得有钱。”

“够了。”灵梦声音平平的,“甜酒有了,橘子有了,门松神社里自己砍——还要买什么?”

“糖啊!点心啊!”魔理沙挥舞着竹签,“过年不吃甜的叫什么过年?”

“蛀牙了别来找我治。”

“小气。”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从我们旁边经过。灵梦看见猯藏姐,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魔理沙则冲我咧嘴一笑,晃了晃手里的年糕串:“小铃!那边关东煮好吃!”

然后她们就晃过去了,融入人流,像两尾游进红海的、悠闲的鱼。

猯藏姐看着她们的背影,笑了:“那巫女,也就这种时候像个普通姑娘。”

我低头摸了摸背包上的小狸猫挂饰,又看看怀里抱着的剪纸,背上背着的门松。沉甸甸的,却是让人安心的沉。

东西买齐的时候,天光已经斜得厉害。

太阳西沉,剩个暖融融的橘色边儿卡在山脊上。灯笼却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先是集市中心的,然后是沿街的,最后连巷子深处人家的檐下也探出小小的光点。红光连成一片流淌的河,在渐浓的暮色里浮着,暖暖地托住整个即将入夜的人间之里。

我和猯藏姐往回走,手里都沉甸甸的。我抱着剪纸和几包粗点心,背上门松的松针时不时蹭到后颈,痒痒的。猯藏姐拎着两大袋玩具零食,暖手筒早就收起来了,腾出的手稳稳抓着袋子,步伐依旧不紧不慢。

人潮开始往回涌。妇人们篮子里装满了,边走边核对着还缺什么;孩子们举着新得的玩具,跑两步回头等一等大人;老人的步子更慢了,拄着杖,走走停停,望望这片红火的街景。

“几千年了。”猯藏姐忽然开口,声音在黄昏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温和,“看了多少次年集,每年还是这个架势——人挤人,货堆货,热闹得能把屋顶掀了。”

我侧头看她。灯笼的光滑过她的镜片,映出眼底一点悠远的、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怀念的神色。

“猯藏姐看了那么多次,”我小声问,“不会觉得……年味淡了吗?”

她笑了,笑声低低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淡?怎么会。”她腾出一只手,指了指前方那片灯火,“你瞧,灯笼还是红的,团子还是甜的,孩子收到压岁钱还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热闹是活着的,小铃。只要还有人盼着过年,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了一张剪纸挑花眼,为了一顿年夜饭跑遍整个集市,这味道就淡不了。”

我想起阿求苍白的脸和挺直的背,想起咲夜挑选牛肉时专注的眼神,想起妖梦那车摇摇欲坠的食材,还有蓝推着油豆腐山时幸福的笑容。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往这个叫“年”的容器里,添一把属于自己的柴火。

回到铃奈庵门口,天彻底黑了。

屋檐下那盏旧灯笼我自己早上点的,此刻吐着暖黄的光,照出一小圈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领地。我把怀里东西放在门廊上,揉了揉发酸的胳膊。

猯藏姐也放下袋子,长长舒了口气。然后她做了个奇怪的动作——抬手在头顶虚虚一抓,又在身后一捋。

那双总藏在头发里的狸猫耳朵“噗”地弹了出来,茸茸的,尖端带着深色的毛。身后厚外套下鼓囊的部分也松懈开,一条蓬松的大尾巴垂下来,在灯笼光里轻轻摆动。

她整个人仿佛一下子放松了,肩膀垮下来,脸上露出一种卸下担子的、纯粹愉悦的神情。“还是这样自在。”她说着,抬手理了理耳朵边的毛发。

我愣愣看着。虽然知道她是妖怪,但亲眼见到这副模样,还是觉得……很奇妙。不吓人,反而有种毛茸茸的亲切感。

“吓着了?”她眨眨眼。

“没有。”我摇头,“就是觉得……猯藏姐这样,很好看。”

她又笑起来,这次笑得眼睛都眯成缝。“嘴甜。”她弯腰提起那两袋礼物,尾巴在身后愉悦地晃了晃,“那我走了,那群小崽子该等急了。”

“嗯。猯藏姐新年快乐。”

“你也是。”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新年要是闷,来找我玩。请你吃刚捣的年糕,管够。”

说完摆摆手,拎着袋子走进夜色里。耳朵和尾巴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只剩脚步声渐行渐远,融进人间之里深沉的安宁中。

我站在门口,目送她消失。然后才推门进屋,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整理。

剪纸铺在柜台上,红得耀眼。门松靠在墙角,松针的清气淡淡散开。背包上那只小狸猫挂饰晃晃悠悠,纽扣眼睛反着屋里的光。

窗外,集市的灯火正一盏一盏熄灭。吆喝声、笑声、车轮声,都渐渐沉下去,沉进夜晚的寂静里。但取而代之的,是人间之里家家户户窗中亮起的、星星点点的暖光。厨房的灯,客厅的灯,檐下的灯笼——每一盏光里,大概都围着一桌忙活的、说笑的、盼着团圆的人。

我坐在柜台后,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又空空的。

年啊,大概就是这么个东西。把一整年的冷清、奔波、大大小小的不如意,都攒起来,攒到这几天,然后一股脑烧成一片暖烘烘的热闹。妖怪也好,人类也罢,褪去平日里的身份和架子,在这片铺天盖地的红光里,都变成了单纯盼着春天快来、盼着身边人一直都在的,最普通的生灵。

远处传来“啪”一声脆响。

不知谁家忍不住,先试了鞭炮。

声音划破寂静的夜,炸开一小团喜气的回音。很快,又有第二声、第三声,零零星星的,这里那里响起来,预告着一场盛大的、即将到来的喧闹。

我摸摸小狸猫挂饰,把它摆正。

新年真的要来了。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