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曲演员在《寻梦》一折【忒忒令】中唱“这一搭是牡丹亭畔”的瞬间动作问题更是值得探讨的。
熟悉《牡丹亭》的观众都知道,杜丽娘在唱完“那一答是湖山石边”之后唱“这一搭是牡丹亭畔”这句时,有一个以扇遮脸的动作,而且此身段持续了较长时间。那么她为什么会以扇遮脸呢?本人认为,以扇遮脸既是一个优美的身段表演,又具有特定的含义。
在《寻梦》这场戏中,近几十年来几乎所有扮演杜丽娘的演员在【忒忒令】唱到“这一答似牡丹亭畔”时,往往都做出这一动作:用扇子遮住自己的脸来边唱边舞。这是一代代演员从传字辈老演员如姚传芗老师那儿传承下来的,以后张继青老师又将这一系列动作程式化。我们看到,张继青的弟子们无一不是这样表演的,然而多数演员在唱到这句时,缺少一个明确而非常关键的动作,那就是在唱完“那一答是湖山石边”之后的瞬间,有一个向远处张望的动作,虽然极为短暂,但也应该非常明显。这是因为杜丽娘看到了牡丹亭,所以情不自禁地以扇遮脸,显出害羞的样子。为什么呢?因为牡丹亭是她和柳梦梅成就好事的地方。
如果把《寻梦》中这一段的唱词前前后后好好研究一下,就会知道牡丹亭对杜丽娘来讲,是她魂萦梦牵的地方,她在唱“这一答似牡丹亭畔”时以扇遮脸之前,一定要有一个特定的动作来配合唱词。
结合之前杜丽娘唱的几段唱词,就更好理解本人提出的这个观点了:“待把俺玉山推倒,便日暖玉生烟。”“掯着裙花展。敢席着地,怕天瞧见。好一会分明,美满幽香不可言。”特别是再结合前面柳生唱的“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通过这三段唱词,人们可以想见到二人尽享云雨之欢的大致情景。
“草藉(jie四声)”的意思是用草来垫着,而“花眠”则是将“花”置于上面。再将“掯着裙花展。敢席着地,怕天瞧见”与这一句放在一起分析,二人幽欢的情景逐渐显现:柳生收集周围的青草铺在地上,让“花”即丽娘躺在上面,二人共成云雨之欢。那么是在什么地方上呢?“敢席着地,怕天瞧见”这句明确透露出,是在牡丹亭上。因为亭有顶,不会让天看见。看到这里,人们才会明白,为什么经过历代昆曲人反复推敲,将该剧原名《还魂记》、《杜丽娘还魂记》等一次次修改,最终用《牡丹亭》作为这部剧的名称。
多数演员在这一瞬间都没有明显向远处张望的动作,只有极少数演员虽然有这一动作,但设计的时间不准确,另外向远处张望的动作也不明显。


我曾与一位国内著名的闺门旦演员交流过关于杜丽娘在唱“这一搭是牡丹亭畔”如何表现的问题。她认为唱这句时演员用折扇遮脸是因为,阳光从树荫的缝隙中透过,因阳光耀眼而用扇遮脸,还说老一辈演员,例如姚传芗以及后来张继青、胡锦芳向自己传授这一段时,都没有提到是因为看到了牡丹亭而害羞,因而以扇遮脸。
我认为这个理由很牵强,甚至不成立。因为,第一,与阳光耀眼类似的自然因素还有很多,例如刮风等,但这些都与剧本的主题无关。第二,不能因为老一辈演员在教她们时,没有提到或没有强调要做出某些动作而当作主要的理由。本人承认这些老一辈演员有丰富的舞台经验,完全胜任指导学生的工作。但是他们也有致命的弱点,那就是由于他们所处时代的客观条件的限制,他们的文化水平普遍比较低,他们演了一辈子戏,舞台经验很丰富,然而很少能够静心地反复阅读汤显祖的文本,从唱词道白中体会出一些奥妙之处,从而完善舞台的动作。
这里绝没有贬低老一辈演员水平的意思,只是从客观角度说清这方面的根源,同时本人也遵照“不为尊者讳”的原则,认为即便是更为著名的老一辈演员俞振飞、梅兰芳等的某些观点,也不能一律当作金科玉律来对待。
见到这一情景和上面举出春香“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 道白的动作,本人不由十分感慨:《牡丹亭》当中有多少需要改进和完善的动作呀!
本人在这里大胆进行评论甚至批评。
国内很多著名的、甚至是得过梅花奖的演员以及众多著名的导演,他们只关注如何让演员的表演更加吸引人,却很少反复阅读、领会原著当中的文本并融会贯通,简言之,是不愿花费一定时间去阅读原著,因此在缺乏古典文学基本底蕴的情况下,某些需要做出让观众更为准确理解的唱词道白上并没有做出或者指导演员做出符合原著作者意思的动作。《牡丹亭》尚且如此,还有其他几十部经常在舞台上演的传统剧目不也是一样吗?
老一辈昆曲演员由于受历史的局限,把演戏当作糊口的手段,大多文化水平很低,他们没有条件也没有多少时间来阅读、领会经典作品原著当中的文本。而当今的演员和导演绝大部分都是文化水平很高的,有什么理由不把一定精力花费在反复阅读文本之中,而让自己或指导演员的动作更加符合原著作者的意思呢?
这里借用“腹有诗书气自华”这句著名诗句,来说明不论是演员还是导演,都需要不断学习和文学方面的“充电”,以此来提高自己的专业技术水平。
本人曾写过一篇“为什么说《牡丹亭》原作仍有“案头之作”的意义?”的论文,(愿意看的同仁可在该栏目中找到)其中提到:
“昆曲的唱腔和道白极为典雅,有些甚至达到晦涩难懂地步。即便能看清字幕,听懂道白,也不可能在当时短短的时间内搞清其具体含义。
反复阅读剧本的好处是能够较为正确地看懂大部分唱词和道白的实际意思,从而能够较全面、较深刻的理解全剧的内容。”
该文还举出一例并吸引观众能找出答案:“剧本中,某些略有深意的情节和诗词,只有通过反复阅读并前后对照才能明白。例如在《幽媾》中,柳生与眼前的美人相识、相爱后,曾冒出一句“陡地荣华,敢则是梦中巫峡”的唱词。他为何要在这里把刚刚获得的爱情与荣华富贵相联系?”观众等待和期待更加有眼光、更加有古典文学深厚底蕴的演员和导演在众多昆剧舞台上的这方面进一步改进和完善!这无疑需要时间。
最后谈谈《寻梦》中的一段表演。丽娘在失望中准备“打方旋再得俄延”时,忽然发现“呀,是这答儿压黄金钏匾。”这是剧本中最难理解的一句唱词,只有阅读原文并做较为深刻的研究,才能知道“匾”同“扁”,“黄金钏” 即“手钏”。对于这句唱词,不少学者提出了自己的见解。对《牡丹亭》全剧做出校注的徐朔方先生也没有对这句给予较详细的解释,只是认定“匾”同“扁”,并解释全句是“原来这就是幽会之所在”的意思。这无疑是正确的,但是他并没有解释,何为“压黄金钏匾”?
“黄金钏”实际是戴在手腕或胳膊上的环状首饰,通常由黄金制成,是富贵家庭女眷常佩戴的饰物。宋代著名文学家苏东坡曾在《寒具》一诗曰“纤手搓来玉数寻,碧油轻蘸嫩黄深,夜来春睡浓于酒,压扁佳人缠臂金。”这里说的“缠臂金”,即“黄金钏”,也就是 “手钏”。这句“是这答儿压黄金钏匾”的唱词,逼真地描写了二人幽欢时的情景:柳生处于云雨高潮时,无意中用胳膊或上身将杜丽娘上肢佩戴的黄金钏压扁了。这是回忆梦境,而梦境通常既模糊又回味无穷。这些表明杜丽娘于此时非常希望柳生能在白日梦中再出现,哪怕把她戴的手钏压扁也心甘情愿。
几乎所有老一辈演员及导演都没有正确理解“是这答儿压黄金钏匾”的原本含义。因此,在理解有偏差的指导下,当今舞台扮演杜丽娘的演员表演这段时,几乎毫无例外继承前辈指导,都做出了一个用手拔出,又插入头上簪子的动作。表演动作美则美矣,但与唱词的意思不符。因为黄金钏是手钏,而头上的则是簪子。当然要设计出与其唱词十分吻合的动作是相当困难的,在没有出现极为高明的导演改变这一动作的情况下,目前只能这样表演作为权宜之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