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埃兰迪尔之星在西方灿烂闪烁,就是一切都准备好了的记号,也是船只航行在大海上的引导;人类充满惊奇地望著它在太阳的轨道上发出银色的光芒。於是伊甸人启航深入大海,跟随那颗星前进;维拉也使大海风平浪静了许多天,让阳光照耀,让风吹动船帆,於是伊甸人眼前所见的是粼粼闪烁、波平如镜的大海,他们船首所划破的浪花犹如灿烂的飞雪……他们将那地取名为艾兰纳,意思是“星辰之地”;另外又称它为亚纳督尼,意思是“西方之地”,用高等精灵语来说,就成了“努门诺尔”。
艾尔登法环世界中的三座永恒之城,以及其所代表的文明,最基础的原型就是中土世界观中的努门诺尔人。他们追随星辰的指引来到了努门诺尔,建立了国家。这其中实际上少不了作为造物主的一如·伊露维塔使者的维拉们的指引。
而在艾尔登法环中,古老观星者们也是为了寻找辉石而进入了地下世界,并在发展的过程中受到了无上意志的使者,指头的引导。

黑暗:侍奉双指的人们执行的祷告。能让黑暗覆盖四周,隐藏执行者的身影。可以走动执行,在蹲下的状态也能执行。刺客是看不见引导的褪色者。他们在没有赐福的黑暗中,寻求使命。
黑夜铠甲:冰冷的暗黑铠甲。表面雕有类似指纹的线形纹路,能将穿戴者关进无光黑暗之中。诞生自地底深处的人们,会在收下此物之后,成为黑夜剑士。
显然,永恒之城与指头之间有过一段蜜月期,在这段时期学习了源自指头的黑暗力量,并最终发展出了黑夜魔法。只不过很快这种亲密的关系会因永恒之城的居民自身的野心与渴望而走向决裂,就如同努门诺尔人与维拉的决裂:
随著时间流逝,努门诺尔人对西方的渴望愈来愈强;他们渴望那座自己远远望见的不死之城,心里愈来愈想得到永恒的生命,避免欢乐的终止与死亡。他们的力量与光荣愈强盛,就愈不愿意面对死亡。虽然维拉赐给了登丹人极长的寿命,他们还是不能免除最後必然临到的衰老、死亡,即使身为埃兰迪尔子孙的皇帝们亦不例外。他们的生命在艾尔达精灵的眼里实在非常短暂。因此,有一股阴影落到了他们身上:或许,这是魔苟斯存留在世上的意志还在运作的原故。努门诺尔人开始悄悄抱怨,首先是在心里,然後是公开说出来,他们要反抗人类的命运,尤其反抗不准他们航向西方的禁令。
就如“永恒之城”的名字一般,永恒之城人最初的诉求,一定包含对于永恒与不死的追求。杜鹃作为一个永恒之城时期就存在的派系,他们窥视魔法师舍弃的肉体,实际上就是在追求自身的不死。当然,由于马丁和宫崎与作为天主教信徒的托尔金的世界观差异,以及永恒之城除了努门诺尔外还融合了大量其他原型要素,故而虽然永恒之城以努门诺尔为主要原型,但他们所追求的“不死”并非是单纯的对死亡的逃避,而是以此为基础包含了更立体的哲学理念与思考,这与中土世界观中主要作为反面例子传达托尔金对死亡与永生理念的努门诺尔人是不同的,这将在第二部分讨论。
於是,曼威在高山上呼求伊露维塔,众维拉在这一刻放下了他们对阿尔达的治理权。伊露维塔出面展现了它的力量,世界的面貌从此完全改变了。它让努曼诺尔与不死之地中间裂开深渊,海水急速泄下,这巨大瀑布所形成的喧嚣巨响与迷雾直冲上天,世界剧烈震动。努曼诺尔整支庞大的舰队都坠入了深渊之中,永远被吞灭了。但是踏上阿门洲的亚尔·法拉松大帝与他的将士们则被倒下的大山活埋:据说,他们如此被囚在无人得知的深洞里,直等到“末日终战”来临。
同时,阿门洲与精灵所居住的伊瑞西亚岛都被挪往人类永远无法到达之处。而“礼物之地”安多尔,皇帝们的努曼诺尔,埃兰迪尔之星的艾兰纳,也整个被毁灭了。因为它就位在裂开之深渊的东边边缘上,地基整个崩塌,全岛坠入了无尽的黑暗里,永远不复存在。
努门诺尔人的结局是因试图入侵维林诺,而被维拉之首曼威呼唤伊露维塔的力量毁灭。而这也最终也成为了艾尔登法环中永恒之城的结局。
诺克斯修士铠甲:在遥远过去,诺克斯之民触怒无上意志,因此毁灭地底深处。他们头顶虚假的夜空,不停等待──星星时代、黑夜之王的来临。
实际上努门诺尔人之前亦有更古老的原型,其就是柏拉图的笔下的亚特兰蒂斯。
在梭伦九千年前左右,海格力斯之柱(直布罗陀海峡)对面,有一大岛,从该处你们可以去其它岛屿,该等岛屿的对面,就是海洋包围着的一整块陆地,此是‘亚特兰蒂斯’王国。当时亚特兰蒂斯正要与雅典展开一场大战,没想到亚特兰蒂斯却突然遭遇到地震和水灾,不到一日一夜就完全没入海底,成为希腊人海路远行的阻碍。
亚特兰蒂斯是柏拉图出于阐述自身政治理想的目的而编纂的寓言中的故事,一般认为亚特兰蒂斯的沉没归咎于亚特兰蒂斯人的腐败与对神明的傲慢而沉入海中。在基督教时代,以德尔图良为首的神学家将这一传说赋予基督教内核,将亚特兰蒂斯大陆的沉没归咎给信仰异教神明而触怒了上帝。
作为天主教徒的托尔金在编写努门诺尔人的历史时,无疑是以这一重解释作为基础。
他们要反抗人类的命运,尤其反抗不准他们航向西方的禁令。
他们彼此说:“为什么西方的主宰可以坐在那里永享平安,而我们却得死亡,离开我们的家园与一切我们所造的事物,去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而艾尔达却不会死,连那些背叛过诸神的精灵也都还活得好好的。既然我们已经纵横过所有的海洋,没有什么辽阔的水域和汹涌的波涛是我们的船不能征服的,为什么我们不能前往亚佛隆尼去问候我们的朋友呢?”
艾尔达精灵把这些话告诉了维拉,曼威对此很伤心,他看到乌云开始聚拢在努曼诺尔的盛世上。他派了使者去见登丹人,切切向皇帝、以及所有肯听之人进言,论及世界的命运与其运作的方式。
“世界的命运,唯独那独一的创造者能够改变。”他们说:“就算你们确实避开一切的障碍及陷阱航行到了“蒙福之地”阿门洲,对你们也没有好处。因为不是曼威的疆域让居住其间的人不死,而是不死的居住者使那块地变成了圣地;你们在那里只会衰老枯萎得更快,就像飞蛾处在恒久不变的强光下一样。”
……
努曼诺尔人回答说:“我们为什么不该羡慕维拉或甚至永生不死?我们被迫盲目相信横在我们眼前全然未知的命运,毫无确据的希望。况且,我们也热爱地球,不愿失去它。”
於是使者回答说:“伊露维塔心中对你们有些什么样的计划,维拉确实不知道,伊露维塔并未揭示未来的一切……当心!一如的旨意是不能被否定的;维拉诚恳地嘱咐你们不要拒绝相信你们的召命,以免死亡很快又会变成束缚你们的枷锁。你们最好怀抱你们的渴望必会有圆满结果的希望。你们对阿尔达的爱是伊露维塔放在你们心里的,而它行事计划不会毫无目的。然而,在那目的揭晓之前,人类将已度过无数世代;到那时,它将会对你们,而非对维拉,揭晓它的计划。”
显然,努门诺尔人所犯下的罪过,其首先就是违背一如·伊露维塔在创世之初就为人类决定好的注定死亡的命运。但同时比起单纯讨论是否敬畏神明的前人,托尔金还加入了对自身生死观念的讨论。
对此他们回答说:“你知道他的命运有别於你,他已被裁决归属不死的精灵族;与此同时,他也被判定永远不得返回凡人之地。但是你与你的百姓却不是首生的儿女,伊露维塔从一开始就造你们是会死的人类。如今你们似乎想要占尽双方的好处,高兴的时候就驶往维林诺,想家的时候就回来。这是不可能的。而维拉也无权拿走伊露维塔的礼物。你们说,艾尔达没有受到惩罚,即使是那些背叛者也都还活著。但不死对他们既非奖赏,也非惩罚,他们生来就是如此,他们必须活著,无法逃离不死的命运,只要这世界存在一天,他们就跟它绑在一起,永远不得脱离,因为世界的生命就是他们的生命。你们还说,你们是因为自己根本没参与的人类背叛,而遭受到必须死亡的惩罚。但是死亡从一开始就不是惩罚。你们藉由死亡得以脱离这个世界,不受它的束缚,不论它是充满希望还是逐步衰残。所以,你说到底谁该羡慕谁?”
在托尔金的世界观中,人类是注定死亡的种族,在死之后他们会离开中土乃至阿尔达世界。但这种死亡不能理解为一种永恒的消逝,因为世界终结后,伊露维塔的儿女将再度合唱。所以人类的死亡应当理解为类似基督教教义中等待世界末日时死而复生的暂时的死亡。
在托尔金看来,这暂时的死亡是伊露维塔赠予人类的礼物,维拉与精灵们虽然能够永生,但这也就意味着他们被束缚在这世界之中,必须不断地随整个世界一同走向衰败与腐朽,感受伤害与痛苦。
虽然在古典时代就有该隐、西西弗斯、漂泊的荷兰人、流浪的犹太人等因为承受诅咒与神罚而永恒痛苦的故事,但这些人物往往本身就被赋予了限制与痛苦。这显然证明古典时代的作者们认为痛苦并不来源于永恒本身,而是一种外在的责罚。
因此托尔金无疑至少是首先在面向大众的文学作品中将在不完美的尘世的永生本身视为痛苦的来源且将死亡视为自由、解脱与礼物的作家。而由于《魔戒》与《霍比特人》在奇幻文学中的地位,对永恒生命的探讨也因此成为了奇幻文学的一大主题。无论是马丁还是宫崎英高,显然都深受这一奇幻传统影响。无论是《热夜之梦》中永生不朽却受制于猩红饥渴的吸血鬼还是《黑暗之魂》中的不死人们,都是延续了这一主题的载体。而《艾尔登法环》显然也不例外。

亚基尔的火焰:在宁姆格福的湖泊,长生者们望向天空,祈祷龙的吐息能够烧死自己。
融泥块:在远古时代,死亡会受灵火洗礼。即使是污秽尸肉最后化成的融泥,也不例外。在过去,死亡是件平等的事。
梅琳娜对话:……我一直注视着交界地。心想着,这个世界必须被修复……也认为,必须让死亡平等降临。……你准备好了吗?做好犯下重罪的心理准备了?
显然,虽然并未直言死亡是造物主的礼物,但艾尔登法环中明显存在以死亡的回归终结充满痛苦的永生这一基调。这也可以说是托尔金与他的作品在艾尔登法环中留下的深刻回响。
不过与身为虔诚基督徒的托尔金相比,无论是马丁还是宫崎英高都显然对基督教义没有兴趣,因此反抗神明、夺取命运、追求不死的野心与追求在艾尔登法环中虽然招致了极坏的恶果,但仍然被中性的描述甚至受到赞扬:
宫崎英高访谈:至于拉卡德,我觉得他的亵渎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法环》里最强的意志之一。说的夸张点,他的决心和承诺是令我羡慕的。
而拉卡德的意志,就是对神的反抗意志:
拉卡德对话:……噢噢,造神、控神之主啊。我在此发誓! 必定对那所谓的秩序举剑相向。
显然比起托尔金,宫崎英高更认可追求永生、追求生命的野心与意志,认为这是人的意志。
但我认为,不可忽视的是,由于艾尔登法环中存在一层底色,那就是无上意志并非是一位暴虐和控制的神祇,而是一位超乎物外的高然存在,这让这种的野心似乎失去了接点。
奴隶反抗暴君的精神当然值得赞扬,可若暴君本就是臆想出来的呢?
这一世界观上的矛盾点,曾将艾尔登法环的社群引向了“无上意志殖民论”的错误方向,也引发了对角色的理解偏差,例如将拉达冈视为无上意志的奴隶,将菈妮视为无上意志的反抗者,同时却又将与拉达冈处于相似立场的金面具理解成了唯物主义者、无神论者。
在我看来,这既有玩家群体对法环背后的原型要素与文化背景不够了解的缘故,也有FS社本身表达不清的缘故。
当然,或许这种对神的误认或许也是FS的刻意为之,因为交界地的众生就是如此认定。其中具体缘由将在本章节最后进行阐释。
实际上对死亡的探讨并非是唯一法环受到托尔金影响的设定,其也包含上文所提到的无上意志:
海妲对话:万事始于巨大的一,由一产生区别。产生区别后,生命诞生,也拥有了心智。然而这就是无上意志犯下的错误。痛苦、绝望、诅咒──所有的罪恶与苦痛,全是由‘错误’而生。所以我们必须重回起点──
三指为首的癫火势力反对无上意志的理由,是无上意志创造了拥有“区别”和“心智”的“生命”,虽然这或许确实是所有的罪恶与痛苦的源头,但对于非癫火势力的人来说,这显然是正向的。这让人联想到的正是《精灵宝钻》中伊露维塔创世相关的内容:
因此我说:一亚!就让这一切存在!我将把不灭之火送入空虚之境,它将燃在宇宙之心,而宇宙将因此而诞生。
秘火是伊露维塔所拥有的创造之力,这份力量能为事物赋予生命,也能将虚幻的构想化为现实。它能为生灵赋予真正的生命,让生灵拥有独立的灵魂,拥有自由的意志。而伊露维塔赐予生命以自由意志的目的则是:
我既已用“不灭之火”点燃你们,汝等倘若情愿,当施展所能,各出心裁装点这主题。
这或许也能辅助理解艾尔登法环中无上意志对交界地众生的态度,为何不是直接降下完整的秩序而是任由交界地的生命创立自己的律法,“当施展所能,各出心裁”就是一个突破口。
不过,造物主赋予自由意志绝非是托尔金自身的发明,而是基督教神学的产物。
《魔戒》本质上当然是宗教性的和天主教的作品;最初是无意识的,但修订的时候是有意的。这是为什么我在虚构世界中没有加入,或者剔除,任何类似‘宗教’的提及,如崇拜仪式或活动。因为宗教元素已被吸收进了故事和其符号体系。
秘火是托尔金神话中基督教“圣灵”的对应物,就像“伊露维塔”是“上帝”的对应物。就如《托尔金和精灵宝钻》中克莱德·基尔所说:
托尔金教授详细地与我谈了精灵宝钻中“神圣”一词的用法,他明确地告诉我,故事开头“被送至世界中心燃烧的秘火”便是圣灵。
而基督教关于自由意志的讨论,两千年以来实在过于复杂,因此在这里仅阐述一二:
如果人没有自由的意志决断,如何会有罚罪酬善这种作为正义出现的善呢?如果一切都是在没有意志的情况下发生的,那么就无所谓罪行或善举,赏罚也就都是不正义的。但是,在赏罚里必定存在来自上帝的善。因此,上帝必定赋予人自由意志。
奥古斯丁将自由意志区分为“自由的自由意志”与“俘虏的自由意志”,前者是在神的赐福之下实行的。人必然渴望福,但他可以自由地在不同形式的福之间进行选择。自由意志就是这种在不同的善与幸福之间选择性的力量。
但人类的原罪损害了人类的完美,使得人类失去了赐福,有限的理性、智力与感知不足以令我们全然的认识善恶,自由意志也变为了可以在善与恶之间进行选择的“俘虏的自由意志”。唯有依靠恩典与圣灵,人类才能重新获得这种完美的自由意志。
而大神学家托马斯·阿奎那将奥古斯丁的理论进一步延伸,提出了人类的自由意志其本身乃是上帝自由意志的延伸,人与神相似,是神的形象,而人的创造能力就源于这种相似性。
所有的艺术家都热爱他们所创造的东西——父母爱他们的孩子;诗人热爱他们的诗;工匠们热爱他们的手工艺品。既然神是万物的艺术家,那么神怎么会憎恨任何一件事呢?
这一点在托尔金那里显然有所反应,托尔金认为我们所在的“第一世界”是“是神所创造的宇宙,也就是我们日常生活的那个世界”,而用“幻想”创造出的“第二世界”其实是对第一世界的真实反映。而在他的论文《论童话故事》(On Fairy-Stories)中他提出了“次创造”的概念,并运用“次创造”的能力在自己的作品中成功地构建了一个独立封闭且复杂完整的“第二世界”(the Secondary World)。
故事创作者被证明是成功的“次创造者”。他造出了一个第二世界,你的心智能够进入其中。他在里面所讲述的东西是“真实的”,是遵循那个世界的法则的。因此,当你仿佛置身其中的时候,你就会相信它。
这种理论在肯定了人类具有创造力、决定自身命运的能力的同时,也将其根本归结给神,任何存在都是无法独立于神进行创造的。就如同魔戒中米尔寇渴望创造之力,他曾多次在空虚之境中寻找秘火,但始终没能得到,因为秘火与伊露维塔同在。米尔寇渴望创造出属于自己的生灵,但由于缺少秘火,他只能创造出没有思想的躯壳,因此米尔寇选择扭曲、腐化爱努、精灵等生灵,以此培养邪恶的爪牙:
这阴影……只能模仿,不能产生它自己的新东西。
这在艾尔登法环中自是有所体现:
白金凝血:白金之子是人造生命,因此他们不受到黄金树的赐福。有些人认为他们是污秽的存在。
白金壶:那些杜鹃如此声张:看仔细了,你们的血有多么骯脏!这种东西哪算得上是正常的生命?


但比起作为基督徒的托尔金将这种妄图越过造物主指染创造之力的行为简单地表述为邪恶,其所“创造”的也唯有邪恶之物(矮人受到了伊露维塔的认可)。在艾尔登法环中白金之子显然被视为因天生的缺陷而背负不幸的种族,他们不受赐福、被魔法师们敌视,但也有人为了拯救他们四处奔走,他们也有善良、亲情与友情。显然在马丁和宫崎英高眼中,这些美好的品质不会因由出身与起源就不复存在,而是一种与创造者无关的内源秉性,或者说,人性。
现在我们可以回到之前那个问题,我为什么说世界观上的不协调或许是FS故意为之?因为这其实是一种增加代入感的手段。
尤弥尔对话:很久以前,在遥远他方发生了爆炸, 而爆炸产生了星尘──也就是我们。我们都是无上意志的孩子。多么诗意、多么美好呀!
尤弥尔对话:黄金树世代的谎言与矛盾…… 人们的愚昧,以及生灵涂炭之苦。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么绝望的境地?……很遗憾,答案显而易见。因为毁坏、失序,从一开始就存在──就是玛莉卡,还有引导祂的那些指头。我最担心的,莫过于此。不论众人再怎么努力,毁坏之源在于根本……努力,也是枉然。
尤弥尔对话:……我曾经和你说过,在一开始毁坏与失序的,是玛莉卡与引导祂的指头们。
但其实,那不是真相。……真正毁坏、失序的,是指头之母。那些指头是指头之母的弃子,也是可怜的受害者。母亲这个角色至关重要,你说是不是?我们需要一位不会催生毁坏,真正的、新的母亲。
瑟濂对话:总有一天,我们这群弃子 也能成为闪闪发亮的星之子。
在尤弥尔与瑟濂等拥有源流派背景的人看来,交界地的众生作为无上意志的星之子显然是幸福、美好的。而痛苦的根源就在于被无上意志所抛弃或是失去可以联系无上意志的“母亲”的指引,成为弃子。两人期待的解决方式则略有不同,瑟濂期待重新成为星之子,回归母亲的怀抱,尤弥尔则在此基础上则更加悲天悯人,他希望自己成为母亲给予失去无上意志引导的交界地众生以新的引导:
约兰对话:……尤弥尔先生是星星──在无星的黑夜、我们的世界里,唯一的星星。……在遇见先生的那时候起,我们才明白何谓星空。无法亲手碰到星星,也无所谓。只要抬头望着那璀璨的光,我们就不会在黑夜里,再次迷失方向。
约兰是诞生自永恒之城的夜人,遵循着被赋予的使命而生存,但永恒之城覆灭,夜人们失去了赋予她们存在意义的创造者,也就是所谓失去了星星,成为了迷途之人。而这个时候尤弥尔出现,重新给约兰指出了方向,替代了约兰原本的主人——诺克斯人的职能。
这其实就是一种“成为母亲”,即代替约兰的创造者给予了约兰指引与方向,而尤弥尔就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替被无上意志舍弃的交界地的所有生命指出新的方向。
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会赞叹米凯拉的行为:
尤弥尔对话:……那位年轻人,米凯拉有自知之明。了解自己的出身、血统,是多么地污秽与疯狂。实在是太过悲壮──他为此,选择舍弃了一切。唉,这明明都是母亲犯下的罪过呀。
这显然不是源流派一家的想法。就如上文中的米凯拉就曾以类似的方式拯救过蕾妲:

蕾妲的卢恩:“金针骑士”蕾妲的赐福。其中蕴藏的纯净光芒,尚未在其他人眼中见过。此为米凯拉赠予的温柔黄金,为的是让她褪色的眼睛添上色彩。
而在米凯拉的追随者中,穆尔则向我们提问:
穆尔对话:……我不知道怎么办。……母亲丢掉小孩,母亲不爱我们。那小孩怎么办?一直很伤心吗?
棘刺上身:因为虔诚反而陷入绝望,最后放弃祷告的人们施展的魔法。歪扭的幽影树传达出讯息:拒绝一切、伤害一切吧──我们被抛弃了。
虽然所处的立场各不相同,所拥有的信仰也千差万别,但在艾尔登法环中,神明、创造者、母亲三者的意向常常被联系在一起,表达相似的内涵。交界地众生将被神·创造者·母亲抛弃视为痛苦与罪恶的根源。但这就必须回答一个问题,即若神·创造者·母亲是善的,而抛弃是痛苦与罪恶的根源,那么为何善的神·创造者·母亲会抛弃他们,让他们身处地狱之中呢?
至少对于黄金之民与玛丽卡乃至角人们而言,这个答案是原罪。这并非是笔者自己生搬硬套基督教中的概念,而是艾尔登法环中对相关意向的使用实在过于明显:

我们会发现,在交界地,荆棘时常与罪恶以及刑罚联系起来。
罪人风帽:犯下轻罪的人穿戴的防具。脖子上的尖刺树枝项圈,就是犯下轻罪的证明。
铁棘铠甲:铠甲上缠绕的生锈铁棘是罪人之中,代表死囚的象征。
罪人杖:在熏烧的枯木前端刺上祭品,将流下的血液化为辉石的异端魔法杖。此种形式很接近咒术。
黄金树体系下,轻罪就只会用树枝,死罪则会用铁棘,但其在意向上没有太大的差别,两者都是罪人的象征,或者说本身是一种刑罚。罪人杖的文本更是明确提出了“祭品”一词。所谓的咒术就是献祭。从献祭行为要么是为了祈求神明的赐福,要么是为了祈求神明的赦免,也就是通过牺牲来赎罪的行为。
但在黄金树势力下,使用刑具自我约束的并非仅仅是罪人。

居民上衣:脖子上挂的开洞树纹木板,据说展现自己身为黄金树之民的象征,以及束缚自我的枷锁,能借此提升信仰。
枷锁盾:将重罪囚犯的枷锁,直接当盾牌使用的物品。
要知道,枷锁是用来惩戒囚犯的刑具,但黄金树之民却将之作为自我约束的信仰象征,而且这一象征还确实提升了信仰。这说明在黄金律法的信仰之中,哪怕是蒙受赐福的黄金树之民也都被视为需要被约束的罪人,这确实是一种原罪思想的体现。
这并不难理解,因为黄金律法本就诞生自刑罚,而玛丽卡的形象也一向是一位受难的神。

黄金穿刺:没有贯穿敌人时,再次发动能在周围形成倒刺。贯穿敌人时的模样,与黄金律法有些相似。
可以认为黄金律法信仰本身就包含了“玛丽卡的受难”这一要素。至于这个受难形象是在纪念什么,我认为肯定不是纪念她被艾尔登兽挂在黄金树里,因为那个形象只有拉达刚看得见。
那么就证明,黄金律法本身就象征着玛丽卡的受难。
其实只要结合巫者的苦难和黄金律法的本质就能理解了。角人把巫者塞进壶里,和罪人的肉融合,希望罪人由此“转生成好人”而在黄金律法下,这一信念其实有类似的描述。
流氓台词:……喂,救救我啊。我不怕死,但我不想被诅咒,我想在下辈子当个走在正路上的人啊……喂,求求你…………
是的,黄金律法信仰下的人,其实是存在“通过归树在下辈子当个好人”这种愿望的。
若如此理解,那么其实黄金树本身就相当于巨大的壶,玛丽卡就是壶中的巫者,而把尸体埋进树根归树,其实是与“把肉块融合到巫者身上”相同的操作。
这也就是为何,黄金律法的象征是对角人刑罚的模仿,因为它本身就代表玛丽卡接受了刑罚,为交界地的众生净化了罪恶。
但艾尔登法环终究不是在讲述一个异世界基督耶稣的故事,玛丽卡的牺牲并没有永恒的救赎所有人,反而招致了新的痛苦与绝望。交界地的众生没有因为获得指引就变得幸福,而是为了不失去指引而变得狂热,去肆意杀戮。噩兆、死诞者、白金之子等等,皆因此受苦。
毕竟就如上面所说,善良、亲情与友情这些美好的品质在马丁和宫崎英高眼中是一种与创造者无关而起源自人性的感情,那么与之相应,交界地的痛苦与绝望自然也不应当被归咎为神明的错误,它们同样是由人性与自由意志产生的邪恶。
那么交界地众生寻求神明·创造者·母亲救赎的行为实际上就是一种错误的追求,就如同拉卡德对无上意志的控诉毫无道理一般。那么FS真正给出的答案是什么呢?
我直接复诵玛莉卡的箴言:我在此宣告,去探索黄金律法──明了何谓正当性之际, 我们的信仰与赐福也会获得加强。那些幸福的幼年时光,盲从时代已经走向终结。我的同志啊,毋须再犹豫不决!
梅琳娜对话:……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的使命虽然是母亲赐予的,但现在,达成使命是出自我的意愿,已经和母亲的期望无关。 我是为了让世界变成希望的模样而行动──我的心,决定这么做。……我不允许任何人践踏这份心意。当然,就算是你也不允许。
玛丽卡希望交界地的众生能摆脱幸福的幼年时光与盲从时代,其实就是希望交界地众生摆脱对神明·创造者·母亲的依赖。(此处的“幼年时光走向终结”的概念显然是宫崎英高继《血源诅咒》的“童年的开端”后又一次致敬亚瑟·克拉克的《童年的终结》。本文之后会详细说明。)
而梅琳娜则身体力行的践行了这一点,她虽然接受了玛丽卡赋予的使命,但却并非是因为无法违抗母亲的意愿,而是她在与褪色者旅行的过程中,以自己的意志确定了这个世界需要被修复与拯救,是以自己的心选择了牺牲。
既然痛苦与绝望、幸福与希望的根源都是人的意志,那么解决的方案也就不在神明的救赎,而在于自身自由的选择。只有认识到这一点,既不因神的抛弃而迷失,也不将罪恶归咎给神的控制,才能真正从永恒与轮回中解脱。获得这大概就是艾尔登法环这部作品想要传达的意念。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轻易看出,虽然艾尔登法环的一部分世设基础来源于托尔金,但其已褪去了基督教价值观的色彩,被重新以创作者自身的价值观念重新审视——这一点在原型考据中是绝不能忘的,艾尔登法环本质上终究不是对其他作品的拙劣模仿或恶意扭曲,而是吸收部分原型要素后的全新创作。在对过去作者表达敬意的同时,也没有掩盖自身的意志。
其实随着时代的发展,亚特兰蒂斯在近代还被赋予了崭新的含义,那就是科技或魔法异常先进的超古代文明。
例如19世纪的伪考古书籍《亚特兰蒂斯:太古的世界》就声称亚特兰蒂斯是人类第一个从野蛮走向文明的地区,拥有高度发达的文明,且这种文明远远超越现代文明。
而神智学的创始人海伦娜·布拉瓦茨基夫人在撰写《秘密教义》(The Secret Doctrine)时不仅采用了这一说法,还认为亚特兰蒂斯人拥有强大的魔法与灵性力量。

这一说法对流行文化的影响显而易见,例如克苏鲁神话创造者洛夫克拉夫特在自己的作品中就采用了这种说法,知名的超级英雄角色海王的漫画中亚特兰蒂斯则是科技发达的水下文明。
虽然这在对这些19世纪的奇谈怪论并不感冒的托尔金的作品中并无太多体现,但作为现代作品的艾尔登法环中的永恒之城无疑吸收了这一要素。
当时,耶和华将硫磺与火,从天上耶和华那里,降与所多玛和蛾摩拉,把那些城和全平原,并城里所有的居民,连地上生长的都毁灭了。
提到造物主降下神罚,大多数人能一瞬间联想到的恐怕除了大洪水外就是索多玛与蛾摩拉的毁灭。而这恐怕也是法环中永恒之城毁灭的原型之一。不过比起圣经原文,更多是参考了现代人对索多玛与蛾摩拉的“科学解释”:
一座古老的中东城市很可能被宇宙空爆摧毁,可能是圣经中所多玛和蛾摩拉故事的起源。这是根据 9 月份发表在《自然》杂志上的一篇文章得出的。
ECU 的地质科学教授 Sid Mitra 是撰写该论文的团队的一员,“通古斯大小的空爆摧毁了位于死海附近约旦河谷的青铜时代中期城市 Tall el-Hammam。在其中,研究人员假设陨石撞击或流星(一种在大气中爆炸的流星)可能造成了破坏。他们将这次空爆与 1908 年俄罗斯通古斯上空的爆炸进行了比较,当时一个 50 米宽的爆炸物引爆,产生的能量是广岛原子弹的 1,000 倍。
Mitra 说,现场挖掘始于 2005 年,研究人员一直对全市范围内 1.5 米厚的碳和灰烬破坏层感兴趣。该层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前 1650 年左右(大约 3600 年前),包含震晶石英、熔化的陶器和泥砖、类似钻石的碳、烟灰、熔化石膏的残余物和熔化的矿物,包括铂、铱、镍、金、银、锆石、铬铁矿和石英。
虽说这一理论显然尚不能得到证实,但很明显能提供给创作者以灵感,现实中的理论将圣经中的神罚解释为外星陨石毁灭了城市,而在艾尔登法环中陨石就是神罚本身。
这并非是艾尔登法环唯一采用这种“科学假说”的部分。
在DLC中,劳弗古遗迹内部名称为“摩亨佐·达罗”,这显然是参考了现实之中的热门“未解之谜”之“死丘事件”。虽说现实中这座城市多半毁灭于洪水、气候变化或是入侵。但19世纪以来很多人则通过蛛丝马迹试图证明其毁灭于《摩诃婆罗多》中的“远古核战争”,又因为远古核战争终究过于离谱,最终演变出了更科学一点的陨石空爆说。
实际上印度河谷附近确实发现了巨大的陨石坑,但距离摩亨佐达罗较远——不过这丝毫不妨碍民科们传播自己的理论,以及宫崎英高在作品中neta。


实际上这并非是艾尔登法环世界中唯一Neta现实天文学、地质学假说的部分。另一个体现了相关Neta的重要设定就是诺克史黛拉所崇拜的黑月。

忒伊亚撞击是行星地质学上用来解释月球的起源的一个科学假说,最早由加拿大地质学家雷金纳德·戴利于1946年提出。大碰撞说认为月球是由早期地球和一个火星大小的同轨道矮行星之间发生碰撞造成的喷出物再次吸积形成的。这个撞地球的天体有时被以希腊神话中月亮女神塞勒涅之母的泰坦命名,称为忒伊亚。而根据电脑模拟,在地球内部仍然可以看到特亚的残余,这是地幔的两个巨大异常。

简单地说,忒伊亚加上认为过去曾有一颗行星与地球碰撞并粉碎,其中大部分形成了月球,而少部分则留在了地球深处。两部分拥有相同的成分。既然在艾尔登法环世界中陨石代表了星星的碎片,蕴藏有星星的生命,那么这一天文假说无疑可以被解释成地下世界的月球。
当然黑月可能还有一个来源,那就是考虑到宫崎英高的机战迷属性,他很可能也参考了EVA中的黑之月。

在PSP的游戏《新世纪Evangelion 2:人造世界 -another cases-》中提及,第一始祖文明是遥远的宇宙中的人形种族。原本的故乡毁灭后将其子民融合为七个生命之种“月”。其中黑之月的莉莉丝中诞生了人类,白之月的亚当中诞生了使徒。而在该游戏中出现了模拟渚薰形象而出现在渚薰面前的第三颗尚在寻找星球的月。并令拥有亚当的灵魂,本质是负责传递生命再生子民的管理者的渚薰将所有使徒的灵魂再次回收为一体,远离了地球。
这显然与艾尔登法环的世界观具有某些微妙的相似之处。比如EVA中产生了一切生命的月降临在南极,而艾尔登法环世界中相当于同等地位的“艾尔登流星”所降临的交界地则是这颗星球的北极。

黑皮盾:盾面铺上黑色皮革的圆盾。在中盾类武器中,体积偏大。以黄金铆钉作为极星的北方盾牌。把手部位铺有毛皮,能预防冻伤。
锻造石7:在交界地用来锻造各类武器的石头,其中产自极地,半玻璃化的一种。据说在黄金树之始,那场巨人战争中,此锻造石用在锻造众英雄的武器。
(考虑到北方高地显然不能是南极,故而交界地所在的位置应当为星球的北极)
对宇宙要素的运用在艾尔登法环世界观中相当广泛。
在《黄金树幽影》中,我们若是仔细聆听指头之母梅蒂尔战的背景音乐,会听到一段连续的、若有若无的背景噪声。这种噪声也同样出现在艾尔登之兽战中,被称为Cosmic Noise或Galactic Radio Noise,是一种来自宇宙的的随机噪声,本质并非是声音,而是宇宙大爆炸产生的背景辐射、银心黑洞与类星体等射电星体乃至陨石坠入地球与大气摩擦产生的电离辐射等都属于其一部分。
艾尔登法环中将其用作艾尔登之兽和指头之母的BGM,其实就是在暗合它们的宇宙起源以及它们本身就可以视为一种“天体”。例如指头之母的噪声所使用的是NASA对黑洞“声音”的模拟。而指头之母的要素中也确实存在黑洞。
这种意向并不仅仅表现在音乐上,例如艾尔登之兽内部的星空脉络就参考了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Laniakea Supercluster)。


但与直白地呈现星空脉络的艾尔登兽相比,将实体的指头之母与具体的天体联系起来就相当困难了。但很显然,这只需要付出一点想象力。

这是一个被命名为“创生之柱(Pillars of Creation)”或“上帝之手(Hand of God)”的星云。其本质是大量星际尘埃与气体构成的星云结构,而之所以被称为“创生之柱”,除了其外形类似柱子与手外,还因为这些尘埃与气体将是新恒星诞生的原料。
因此“创生之柱”又有一个别名即“星辰育儿室(stellar nursery)”,说到这里相比大家已经意识到这与DLC中指头之母的决战地点“指头产房”的含义存在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创生之柱”这一名字也并非天文学首创,则是查尔斯·司布真1857年的布道文“基督的恩赐”中提出的概念。在这篇布道文中,司布真用创生之柱指代造物主维系物质世界的力量:“现在试想,你们这些天使,无限者已经变成了婴儿。他肩上挂着宇宙,挂在他母亲的胸前;创造万物,担负起创生之柱的他,如今已软弱到必须由一个女人来背负 !”
而要谈及指头之母涉及的宗教概念,那么就必须追溯到非常古老的传统之中。

这种饰品被称为“哈姆萨(khamsa)”,字面含义是阿拉伯语中的“五”,指的自然是五指。其最早的形式是在美索不达米亚发现的被称为“伊什塔尔/伊南娜之手”的护身符。
传说中伊什塔尔在得知恩利尔降下大洪水灭绝人类之后勃然大怒,当着罪魁祸首恩利尔的面,对青金石发誓自己不会再次让此等灾难降临人间。由此伊什塔尔也就成为了人类的守护神。

青金石也由此成为伊什塔尔的圣石,它在古代两河流域被视为从天空中坠落的星辰,其蓝色如同天空,金色如同太阳。这显然也启发了艾尔登法环中辉石的设定。
古代的人们使用青金石制作颜料,在中世纪常常用于绘制圣母玛利亚的形象。
而“哈姆萨”这一手型护符也随着宗教的演变被赋予了新的寓意,希腊人称其为阿芙洛狄忒之手,认为其能保护孕期的女子顺利成为母亲,犹太人将其与圣经中的“上帝之手”联系起来,基督徒则称其为“玛利亚之手”,而穆斯林则以“法蒂玛之手”为其命名。但都突出了来自女神与母亲的守护的特性。

“上帝之手”在犹太教中还与另外一个概念关联,即“声音之女(Bath Kol)”,它被视为上帝以声音传达自身的启示,却被赋予了阴性的人格化名称,有时会与舍金娜(上帝的女性临在)、安息日新娘以及圣灵的概念等同。而当在艺术作品中具体表达这一形象时,就被赋予了“手”的具象。
在《出埃及记》中,“上帝的手指”这一短语常被用于代表神的权威与力量,例如8:19中,埃及的巫师就称十灾是神的手指。而31:18也就是《出埃及记》的最后一句话为:耶和华在西奈山和摩西说完了话,就把两块法版交给他,是神用指头写的石版。
上帝以指头写出十诫也就是所谓的“摩西律法”,因此在圣经新约之中,法利赛人试图对一位妇人进行石刑,耶稣先是用指头在地面上写字,然后起身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
在圣奥古斯丁的神学理论中,耶稣用手指在地上写字,其实就是在模仿上帝用手指书写十诫。代表耶稣作为神圣的立法者创造了新的律法。
可以说指头被赋予了“律法”与“约定”的含义,十诫是上帝与希伯来人之间的旧约,而耶稣则与全人类立下新约。可以说,指头代表了一种人与神之间的联系性,就如同知名的《创造亚当》中的那一指。

(这一部分说到这是不是已经跑题了)

虽然在艾尔登法环中以白金为名,但无论是其颜色还是流体的性质都指向了另一种金属,那就是水银。水银是炼金术中极为重要的三元质之一,所谓炼金术,并不仅仅是将铅转化为黄金来牟取利益的庸俗技术,甚至其目的也不能单纯的解释为对万灵药Elixir的追求(虽然这都是炼金术的一部分)。但从更深层的神秘主义出发,炼金术实际上是以物质的变化作为一种联系,最终引发精神与灵魂也升华至完美的黄金的通神之术,即为伟大工作(Magnum opus)。

(象征着伟大工作的图像)
简单粗暴的理解,所谓炼成黄金与长生不死,都是神性的隐喻,炼金术的最终目的乃是成神、造神。不过由于具体的解释实在过于复杂,在本文中不继续展开。
这种说法无疑在艾尔登法环的世界观中留下了痕迹,永恒之城的魔法师们所追求的绝非是单纯的不死,而是造王造神以及创造生命——这显然都是对无上意志的模仿,是想要以此成为与无上意志齐名者的暗示——这会在下文进行解释。
说回水银,在帕拉切尔苏斯的理论中其象征着肉体、精神、灵魂三要素中的精神(Spirit ,一般来说也被翻译成灵魂,但应当与Soul分开)。
自古希腊时代开始,水银就被视为一种与人造生命相关联的物质,亚里士多德就曾叙述说代达罗斯通过在内部倒入水银来使阿佛洛狄忒的木制雕像移动。
与水银有关的另一种物质名为阿佐斯(Azoth),认为是炼金术中转化的重要媒介。这是古代炼金术士给水银起的名字,他们认为水银是隐藏在所有物质中的有生命的精神(Spirit),一些神秘主义传统将其视为达到更高境界所需的内部转变的隐喻。
它被认为体现了将人性转化为神圣美德的过程,类似于将贱金属转化为黄金。而其象征则是互相吞噬的狮子与鹰、太阳与月亮以及螺旋的双蛇杖。

Azoth被视为原初物质,是炼成贤者之石的第一步,也就是伟大工作的第一步。
贤者之石不一定是石头,在很多炼金术师的作品中它被与人造人赫蒙克鲁斯等同起来。

这是一种通过炼金术创造的人造生物,其起源可能来自阿拉伯炼金术中的创造生命(تكوين)概念。凯瑟琳·马龙·奥康纳 (Kathleen Malone O'Connor) 写道:
创造生命的行为是对创世记和复活的神圣创造和赋予生命的力量的模仿,并利用了自然界中的物质和精神力量。同时,这是一个炼金术士内在转变和净化的行为,一种精神上的再生。
神不经交合就创造了人,也就是说凭空造人就是神的领域,能够创造生命的人也就成为了神。这样的思想并不局限于炼金术。在古代的犹太神秘主义中,有一种技术就是制造魔像哥雷姆。

哥雷姆最早的记载出现在《塔木德》中,所有的哥雷姆都与上帝制造亚当相似的尘土制造,其目的也显而易见,就是追求神创造人类的大能。但这样的故事结局往往是以创造者受到制裁作为结局的,例如魔像变得巨大且不合作,崩溃在它的创造者身上并压垮了他。
现代的读者对这一主题显然会非常熟悉,因为它是我们当下很多科幻故事的起源,例如被誉为最初的科幻文学之一的《弗兰肯斯坦》:
“我早就料到你会这样对待我。”那个恶魔说道,“所有的人都憎恨悲惨不幸的人。而我是万物之中最不幸的,那么当然我会被人憎恨!而你,我的创造者,如此讨厌和蔑视你创造出来的生命。而我们其实是拴在一条绳上,休憩相关的,除非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死掉,我们的关系才算完。你意欲杀掉我。可是你怎能如此玩弄生命,不负责任?你要是对我履行职责,我也会对你,和其他的人类履行义务。如果你能答应我的条件,我就让你和其他人平安无事;但是如果你拒绝我,那我就会张开死神的獠牙,直到它喝饱了你的其他亲朋的鲜血为止。”
这并不奇怪,因为作者玛丽·雪莱的丈夫莱西·雪莱是一位蔷薇十字主义的爱好者,在那个炼金术与化学、天文学与占星术尚未分离的时代,出于对宗教的反感与对理性主义的热爱,雪莱曾将很大一部分精力投入其中。
蔷薇十字主义是17世纪左右兴起的运动,他们将理性视为通往救赎之路,认为神性潜藏在化学反应的嬗变之火与天体运行的星辰之光中,只要通过理性探索至高的奥秘,就能与至高的理性(Deus)合一,成为救世主。
这一主题后来在科幻作品中经久不衰,就算是近年的科幻片也不乏人工智能叛乱的要素,可以说创造者与受造物之间的关系是人类几千年来一直热衷的话题。
而要说最近十多年来最符合这一主题的电影还是《普罗米修斯》,雷德利·斯科特在其中插入了大量隐喻。电影中的维兰德制造了与人类无比相似的机器人大卫,因此自认为可以与人类的造物主“宇宙工程师”一族比肩,向其索要永恒的生命,最终死在了自己的造物主手中。而其制造的大卫则在后续培养了“异形”这一物种,想要让它们作为自己的完美造物统治宇宙。

在炼金术中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那便是人类是与大宇宙(Macrocosm)相对的小宇宙(Microcosm),大宇宙的物质嬗变也会引发小宇宙的精神嬗变。而神秘学另有一门科目同样基于这一观念,那就是占星术。
古老的毕达哥拉斯学派有一种名为“宇宙之音/天体之音”的信仰。其认为在天空中依照轨道旋转的行星与星座们也定然会因其在以太虚空中的震动而发出特定的声响。而天体的声响则会与新生之灵发生共振现象而影响他们的性格与命运。这一理论在毕达哥拉斯的时代受到诸多争议,反对者们认为若是巨大的天体发出声响的话,那必然是让人震耳欲聋、无法安睡的轰鸣。但后来,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却将其解释为“因为我们从出生就一直感受这声响,所以无法将其与静谧的感觉分离”。从此,天体之音的理论便被广为接受,随着五度相生律一同流传千年后依然是中世纪欧洲的主流理论。
特别是这一理论受到了天主教圣人圣希尔德加德·冯·宾根的基督化解释。

这一理论被与其原典,俄耳甫斯之冥府神话联系起来。传说俄耳甫斯在痛失妻子后开始演奏悲伤的乐章,他一边演奏一边漫游于整个世界,最后抵达了冥府而与挚爱再会。在希尔德嘉德之后的时代,这一神话被结合圣女的理论而得到了再诠释。
在希尔德加德的理论中,“音乐”的本质就等同于“接近天主的道途”一也就是所谓的“神圣之爱”。
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刻被分别视为“人类”与“圣灵”的象征,而俄耳甫斯的寻妻之旅便成了因原罪而堕落的人类试图再度与圣灵合一的救赎之旅。中世纪传说中俄耳甫斯并未在哈迪斯统治的冥府迎来凄美的结局。相反,他的冥府之旅被视为耶稣基督之死的譬喻,是新生前必须的死亡。
而在这一版本的俄耳甫斯神话中,他自冥府脱离之后,一边演奏着不同音高的乐章一边穿越了七大行星所运行的天界,这即是对应着天体之音理论中音高与行星对应的机理,再加上中世纪神学把行星天和美德联系的传统(每一行星都对应着一种美德),这就被诠释为“人类在重获圣灵之爱前,需要依次获得各行星天的美德”。俄耳甫斯所穿越的行星,并非仅仅是物质性的星体,更是其内心因为对欧律狄刻的爱而产生的美德之心的具现。
(可以认为,星体在中世纪不仅代表了物理上的实体,还代表着精神的境界与数学的比例、音乐的旋律,对于中世纪的神秘主义而言它们是彼此相通的,如果你能模仿出行星震动的频率,你就能存在于该行星的空间之中)
俄耳甫斯最终所抵达的,乃是超越了诸星天的至高天界,在宇宙中心永恒不灭的神之爱火中他终于与妻子再会,并一同获得了无限与永恒。这则预示着人类最终将凭借伟大的爱情得到神的救赎、生活在与神同在的不朽之中。
这一故事是否让你觉得熟悉?这是显然的,因为这就是但丁所著作的《神曲》的故事原型。其实我们可以通过分析《神曲》中的宇宙观得出与上述故事相同的宇宙模型,即天堂有多重行星天与恒星天及上帝所在的原动天构成,每一层天堂都象征着一种精神上的美德:

上述的这套宇宙观,其实就是中世纪的天文学——或者用当时的说法叫占星术——的理论基础。中世纪的占星术师们不仅关注星体如何运行,更关注星体如何对我们所在的“月下世界”造成影响。(因为显而易见的,月亮是距离地球最近的行星,所以它被视为尘世与星空的分界线,故而在中世纪,物质世界又称月下世界)
最为普遍的影响,也就是至今仍然非常流行的星座理论,谁什么什么时候出生,因此对应什么什么星座,故而会孕育出怎样的性格与运势。唯一的不同是,比起现代星座理论更关注于个人的命运,中世纪的占星术更关注群星对整个世界的影响。
但在中世纪观念中,这种影响并非是单向性的。既然群星可以影响尘世的命运,那么尘世同样可以祈请群星的注视。

那么该如何引导群星的力量呢?往往是利用对应的仪式,而在这些仪式中,不同的行星力量往往需要不同的金属来召唤。例如太阳对应黄金、月亮对应白银、水星对应水银……等。

这反应了中世纪宇宙论的另一种重要观念,即月上世界与月下世界存在一定的对应关系。想到开头我们说的,五种多面体可以对应五大元素也可以对应五大行星了吗?
没错,在中世纪宇宙观中,行星、元素、金属亦是彼此对应的关系,或者说是同一种力量在不同层次上的显现。嗯,亦或者可以参考后来的牛顿爵士支持光的粒子说的理由——因为在炼金术中黄金是太阳光物质化的产物。
我们可以用一句话概括这一观念,它出自牛顿爵士对炼金术重要资料“翠玉录”的翻译:下如同上,上如同下。
当然与群星对应的物质不一定是金属,也可以是宝石。
还是上面提及的那位天主教圣人,希尔德嘉德。她认为深深埋藏于大地土石乃是大地母亲所孕育的至宝,是这颗星球生命的结晶体,也即是凝固的天主之爱、星辰之光。
她把不同种类的宝石分门别类,称它们各自蕴藏着不同的德性,并因此而与四大元素、七行星天、十二星座间具有对应的属性。因此,希尔德嘉德认为在衣着上佩戴、镶嵌宝石可以起到疗愈与加护的效果。
(这同样牵扯到中世纪的医学理念,简单地说,希尔德加德认为人体是与大宇宙对应的小宇宙,生病源于某种元素·德性的缺乏,打破了小宇宙的平衡。故而就需要从大宇宙摄入相对应的德性)
虽说运用矿物,宝石的魔法在两河流域与希腊其实早已有之,例如前述的伊什塔尔信仰,但将之在中世纪结合基督教神学理论而在西欧复兴的人确实为身为修女的希尔德嘉德,这甚至导致她曾被部分好事者质疑是信仰异教女神的异教徒。
直至今日,使用宝石的力量治愈疾病的替代疗法有时亦被称作“ 希尔德嘉德疗法”,神秘学中有时也将利用宝石的魔法称为“ 希尔德嘉德技艺”。
不过既然讨论占星术,我们就不能只谈星星,还要谈谈月亮。
在安纳托利亚(小亚细亚)有一座拉塔莫斯山(Mount Latmus),熟知希腊神话的朋友们会意识到此处为神话人物恩底弥翁的所在地。
传说中恩底弥翁——一般被视为一位牧羊人,但博物学家老普林尼也称其为世界上第一个研究月亮运动轨迹的人,以至于在文艺复兴时期,恩底弥翁常被视为一位天文学家——与月亮女神塞勒涅相爱,被塞勒涅赐予永恒的生命,这却招致了神王宙斯的愤怒,宙斯裁决恩底弥翁若要获得长生并永保青春,就必须陷入永恒的长眠。塞勒涅则会每晚现身,来到拉塔莫斯山与之相会。
而拉塔莫斯山所处的国家的名字便是卡利亚(Caria),其日语为カリア,与艾尔登法环中的カーリア仅有长音区别,总体来说无论日文还是英文的相似度都非常之高。

卡利亚人最早出现于赫梯帝国和埃及新王国的文献之中,他们被称为Karkiya,他们与赫梯关系密切却不受统治,时而在公元前十二世纪,著名的卡迭石战役中为赫梯而战,时而又在埃及的神殿中留下铭文,但又被拉美西斯二世的记录称为侵略的海上民族的一部分。
而在公元前五世纪的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的记述中,其称卡利亚人乃是以佣兵为生,这或许就能解释这一民族的历史,他们似乎是横贯亚欧非三大洲的一支佣兵势力。
但总的来说,在文化上更贴近赫梯人,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更早地进入铁器时代。
在波斯帝国兴盛时期,卡利亚曾一度沦为波斯帝国的领土,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国王阿尔塔薛西斯二世在此认命了一位总督,其名为赫卡托姆努斯(Hecatomnus),其名意为“赫卡忒女神的后裔”,关于这一位女神的详细会在本文第二部分详细论述,但此位女神在后世一般被视为地下世界(冥界)引导亡者灵魂的黑夜、魔法与月之女神。
而赫卡托姆努斯所开创的王朝被称为“赫卡托美尼德王朝”,也就是献给上述女神赫卡忒的王朝。该王朝的第二任君主或者说波斯总督为摩索拉斯(Mausolus),他在传统上被视为一位暴君,娶了自己的姐姐阿尔忒弥西亚二世(Artemisia II)为妻,两者共同统治卡利亚地区。显然,阿尔忒弥西亚这一名字源于希腊的狩猎与月之女神阿尔忒弥斯,这也凸显了卡利亚地区的月亮崇拜要素。
关于这位统治者的一件趣事就是他特别喜爱天文学家,他以天文学家欧多克索斯(Eudoxus)作为宫廷幕僚,而这位天文学家最大的贡献就是发明了以地球为中心的同心圆天球模型。

之后这位国王去世,她的妻子兼姐姐阿尔忒弥西亚二世作为卡利亚女王登基,她过于思念死去的丈夫与弟弟,常年捧着对方的骨灰罐,据说还喜欢把丈夫的骨灰兑酒喝。她还为丈夫修建了一座世界知名的摩索拉斯王陵墓,这被誉为世界七大奇迹之一,以至于今日英语中的“陵墓Mausoleum”一词都由此而来。
日语里将这一建筑称为“マウソロス霊廟”,霊廟也就是法环中被翻译为“灵庙”的词汇。

阿尔忒弥西亚二世同时还是一位强悍的女王与海军指挥官,在她丈夫死后,其治下的罗德岛人拒绝服从一位女性的统治,结果被其以舰队征服。
而在这位女王之后,王位被传给了赫卡托姆努斯另外的儿女,同样是一对姐弟夫妻——姐姐阿达和弟弟伊德里厄斯。伊德里厄斯死去后,阿达被波斯人支持的另一个弟弟披克索达洛司放逐,但随着亚历山大大帝的东征,年迈的阿达向亚历山大大帝效忠并认其为义子,作为大帝的义母重新成为了帝国总督与卡利亚女王。
也就是说,以实际上的臣服换取了帝国的庇佑和高度的独立性与自治权。
不过比起这些历史更重要的还是其月的要素。
卡利亚境内的城邦拉吉那(Lagina)是赫卡忒崇拜的中心之一,有着极为庞大的赫卡忒神殿。

在赫西俄德的《神谱》中,赫卡忒女神是代表群星璀璨之夜的泰坦女神阿斯忒里亚(Asteria)与泰坦神珀耳塞斯(Perses)的女儿。但在其他版本中亦可能为黑夜女神倪克斯(诺克斯)之女,执掌着黑夜、月与星辰的魔法力量,例如奥维德的《变形记》中就如此赞美:
哦,诺克斯,诸般神秘之母,以及所有与塞勒涅一同继承白昼之火的金色星星,还有神圣的三重女神赫卡忒,她知道世间的一切,会强化我的魔法。
同时她还是死者灵魂的指引者与冥界的女神,例如在《阿尔戈英雄纪》中就称其为死者女王(anassa eneroi),统治着冥界的黑夜之城(nyktipolis khthonie)。在公元一世纪的希腊莎草纸魔法这一融合了多文化的魔法文献中,她又常常被视为两河流域的冥界女神埃列什基伽勒。
但赫卡忒最为显著的特征是她具有“三重”这一性质,即她自身拥有三重身体。这最初源于她是十字路口的女神,代表着选择、边境与命运。

这后来被引申为与其他两位月亮神祇——塞勒涅与阿尔忒弥斯的三合,一般认为,从所处世界而言,塞勒涅是天堂之月、阿尔忒弥斯是地上之月、赫卡忒是冥界之月。从年龄与月相而言,阿尔忒弥斯是代表少女的弦月,塞勒涅是代表母亲的满月,赫卡忒则是代表老年与死亡的新月(黑月)。
这一月亮的三重性,显而易见地在法环中得以体现。
实际上辉石魔法的原型并不完全是西方古典的炼金术与占星术。在一定层面上其似乎也参考了中国古代的炼丹术思想。
玉露文本:饱含黑夜露水的多肉植物。用于制作道具的其中一项材料。在晚上会发光,主要生长在水边。据说是很久以前,精灵疗法使用的物品。
在黄金树幽影DLC中,玉露这一植物被赋予灵性意义。从其白金色泽与饱含黑夜露水的设定来看,这种植物显然从黑月获取了灵性。这显然与现实中的玉露相通——这种植物色彩近似翡翠,又容易凝结“甘露”,故而得名。
所谓甘露,就是黎明时分凝结的水滴,其本质上是昼夜温差或是依靠金属与空气的温差而形成的冷凝水。但在秦汉时期的古人们看来,这些露滴实为日月星辰精气凝结而成,象征着源自上天的恩惠。
《史记·孝武本纪》:汉武帝好神仙,作承露盘以承甘露,以为服食之可以延年。
为了收集甘露,汉武帝建造了承露台与承露盘。而在《三国志》中多次提及一件事。那就是魏明帝曹睿多次试图移动汉武帝制造的承露盘。
裴松之注《三国志·明帝纪》引《汉晋春秋》曰:“帝徙盘,盘折,声闻数十里,金狄或泣,因留霸城。”
而到了《三国演义》中是如此演绎这段故事的:
钧奏曰:“汉朝二十四帝,惟武帝享国最久,寿算极高,盖因服天上日精月华之气也:尝于长安宫中,建柏梁台;台上立一铜人,手捧一盘,名曰‘承露盘’,接三更北斗所降沆瀣之水,其名曰‘天浆’,又曰‘甘露’。取此水用美玉为屑,调和服之,可以反老还童。”睿大喜曰:“汝今可引人夫星夜至长安,拆取铜人,移置芳林园中。”
史书和演义为何要记载这一段故事呢?除了这件事真的曾经发生过以外,其实亦包含政治因素。
在汉代,天人感应学说相当兴盛。天降甘露绝不是一种纯粹的自然现象,而是因君王之德而产生的祥瑞。汉武帝修建承露台,除了他自身真的相信能以此修仙外,还包含着展示大汉王朝受天眷顾,所以能承接赐福甘露。
可以说,承接甘露的承露台亦是承接天意赐福的象征。这就不难理解为何曹睿执着于将承露台迁徙,这其实也就象征着天命与赐福的转移。而写于后世的历史强调其意外失败引发“金狄或泣”,其实也是在暗示曹魏的天命岌岌可危。至于《三国演义》如此记载,则更像是罗贯中借此表达曹魏虽然篡汉却无法得到天意的赐福,强调了罗贯中以汉为正统的观点。
而除了甘露被视为日月星辰之精化作的液体外,日月星辰的精华亦能以固体的形式存在——那就是玉。
《庄子·外物》:“人主莫不欲其臣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于江,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
也就是说,在庄子的原文中,苌弘是一位效忠至死的忠臣,他的血液凝为碧玉,显然是在表达忠诚的美德就如玉般无瑕、如玉般不朽。由于苌弘死于蜀地,因此因忠诚而死的苌弘与因死后仍思念故国的杜宇就成为一对经典CP。
晋·左思 《蜀都赋》:“碧出苌弘之血,鸟生杜宇之魄。”
元代关汉卿的《窦娥冤》中有所引用,其第三折:“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苌弘化碧,望帝啼鹃。”
《史记·封禅书》:“是时苌弘以方事周灵王,诸侯莫朝周,周力少,苌弘乃明鬼神事,设射貍首。貍首者,诸侯之不来者。依物怪欲以致诸侯。诸侯不从,而晋人执杀苌弘。周人之言方怪者自苌弘。”
苌弘乃是在周王室衰微时仍忠诚于周王室的士大夫。对他的追思代表了对一个王朝末年仍忠而死节之人的崇拜。但是在晋朝,人们对苌弘碧血的认知却发生了改变。
晋代的人们认为这是苌弘在修仙之道上精益求精的结果。例如在《拾遗记》中苌弘就能招来两位天上的使者,一人能降雪,一人能唤风。于是周王身边之人恐惧其掌握异术、干涉自然,最终以其献媚为由杀了他。
晋·王嘉《拾遗记》卷三·周灵王:“时有苌弘,能招致神异。王乃登台,望云气蓊郁,忽见二人乘云而至,须发皆黄,非谣俗之类也。乘游龙飞凤之辇,驾以青螭。其衣皆缝缉毛羽也。王即迎之上席。时天下大旱,地裂木燃。一人先唱:‘能为雪霜。’引气一喷,则云起雪飞,坐者皆凛然,宫中池井,坚冰可琢。又设狐腋素裘、紫罴文褥,罴褥是西域所献也,施于台上,坐者皆温。
又有一人唱:‘能使即席为炎。’乃以指弹席上,而暄风入室,裘褥者弃于台下。时有容成子谏曰:‘大王以天下为家,而染异术,使变夏改寒,以诬百姓,文、武、周公之所不取也。’王乃疏苌弘而求正谏之士。时异方贡玉人、石镜,此石色白如月,照面如雪,谓之‘月镜’有玉人,机戾自能转动。苌弘言于王曰:‘圣德所招也。’故周人以苌弘幸媚而杀之,流血成石,或言成碧,不见其尸矣。”
留下碧玉,不见其尸,这是以魏晋时期流行的尸解仙理论重新诠释了苌弘的传说。只不过《拾遗记》中苌弘的成仙之法显然与之前所说的羽化之法不同,其思想内核更贴近另一种成仙方法——食玉。
在中国,服玉成仙的思想由来已久。屈原《涉江》中就有:“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
《山海经·西山经》中则称黄帝将玉膏当饭吃,“其中多白玉,是有玉膏,其原沸沸汤汤,黄帝是食是飨”;《河图》中则有“少室之上巅,亦有白玉膏,服之即得仙道”。
为何要食玉呢?这就涉及到中国古代对玉的认知了。
《吕氏春秋·尽数》中谈到,精气“集于珠玉,与为精朗”,即精气集中于珠玉之中,所以精光朗朗。清代姚鼐《核桃研歌为庶子叶书山先生赋》则说“或言天上陨星精,下入渊谷为玉英。”
也就是说,古代人将玉视为天地、日月、星辰之精华的结晶。因此食玉就是在食用天地精气、食用陨落星辰,自然能使人更接近天上之物,最终成仙。这一点可以从最广为人知的嫦娥奔月故事得知——
昔嫦娥以西王母不死之药服之,遂奔月,为月精。
为何嫦娥服下不死药后就不受控制的奔向了月宫?因为带来不死的药物其本身性质就与月近似,毕竟月在古文中的别名之一,就是玉魄。
因此在晋代人看来,苌弘之血化作碧玉,显然不能仅以“忠臣之血如玉不朽”这种“唯心主义”去解释,而要寻求更具理论性的“唯物主义”解释。那么显然,人食玉可以获得玉的不朽而成仙,而苌弘之血化作了玉,自然就可以解释为他通过修行将自身的肉体凡胎化作了玉石。
这与法环中的辉石魔法具有高度的相似性。
不过虽然引用了如此多神秘学与占星术的知识,我们却不能说艾尔登法环中的辉石魔法师就完全是中世纪神秘学者的化身,毕竟虽然赐福、神明在法环中都是关键的设定,但作为一款现代电子游戏,其中的人物理念与塑造显然更贴合现代读者的口味。
而其中理念的部分,我认为很大一部分是基于科幻文学,特别是亚瑟·克拉克的科幻文学。就如同前述玛丽卡箴言中的“那些幸福的幼年时光,盲从时代已经走向终结”很明显就引用自亚瑟·克拉克的名篇《童年的终结》,意指人类不再是接受庇护的种族,而应当面对宇宙的真相。
实际上这个梗并不是FS社第一次玩了,血源诅咒的结局成就之一,“童年的开始”显然玩的就是同一个梗。当然血源诅咒的内涵,可能更接近亚瑟·克拉克的另一部作品《太空漫游2001》.,在这部电影的最后,人类宇航员大卫·鲍曼(David Bowman)在调查人类的造物主·宇宙文明初生者(Firstborn)制造的用于引导文明进化的黑石板时,被传送至神秘的空间,在那里他迅速老化并死亡,紧接着又回溯时间变为婴儿,最后化作了能量生命体“星孩”,紧接着他又和人工智能HAL9000融合,变成了初生者的生命形式,地球文明 “年轻的神”。
对此,亚瑟·克拉克如此评价:
也许我们诞生在这颗星球上,并非是为了崇拜上帝,而是创造上帝。
宫崎英高对“童年的终结”的理解隐含了一层对“进化”的隐喻。交界地的众生不应当再继续受到无上意志的使者与神祇的保护,而是应当以自己的意志面对世界,成为自立的存在。
其实在日本ACG界玩这个梗的作品也并不罕见,例如高达00就在第二部的结局探出了这句:

而紧随其后的剧场版《觉醒的先驱者》就讲述了一个人类和外星生命体相遇并交流的故事。(高达00里对亚瑟·克拉克的致敬要素也是致死量的多,比如轨道电梯的原型来自《天堂的喷泉》、ELS的原型则是《远征》中误以为地球上的电子设备才是生命的硅基生命体,不过本文并非是高达00的原型考据,虽然很想继续谈下去但是打住.jpg)
再比如手游Fate Grand Order中,也将与创造了地球生命的Beast2提亚马特的战斗描述为“童年的终结”,即一种对神代与母神的反叛。

而说到Fate系列,就不得不提艾尔登法环世界中辉石魔法师的塑造显然是参考了型月中的魔法师。例如源流派为了追求起源而不择手段虐杀同学的行为,就让人想起型月世界中追求根源的魔术师家系们,瑟濂更换人偶身体的行为更是让人想起苍崎橙子,而辉石魔法师们所使用的辉石魔法,虽然我做了这么多中世纪神秘学考据,但我本人依然认为其参考更多的或许是宫崎英高最喜爱的远坂凛的宝石魔术——不过反正型月的宝石魔术的原型也来自现实神秘学,原型的原型也没说就不能考据不是。
这部分对型月的致敬很难说是为了更容易让现代玩家接受还是为了满足宫崎英高个人的爱好,但笔者个人认为,宫崎英高以型月魔术师为参考的设定靠着其他元素的加持,超越了原典。具体原因请看总结部分。
毕竟,没有赝品就一定战胜不过真品的道理(笑)
在我看来,努门诺尔人、神秘学、现代天文学·科幻要素以及型月魔术师这四大元素,在永恒之城·辉石魔法师的塑造成形成了极强的互补,使得其塑造极为具体。
努门诺尔人的元素为永恒之城提供了历史背景与其动机,即对永恒的追求、对神的反叛。但由于在托尔金笔下,这种追求本身就是完全错误的,所以托尔金并没有给努门诺尔人设计一个真的实现其目标的可行理论。
但艾尔登法环中的永恒之城显然不能被如此塑造,于是马丁和FS将神秘学中登神、成神的理念赋予了永恒之城,使他们的计划在理论上看似成为了可能而不是单纯的狂妄。
显然,除非是《密教模拟器》那样的载体,否则在电子游戏中给玩家灌输一大堆中世纪神学哲学思想是不大可行的,也难以获得玩家的共鸣。
这种时候艾尔登法环就引入了科幻与现实天文学理论,来包装这些思想。辉石魔法师们讨论的不是什么伟大工作、与神合一、精神升华,而是前往星空、探索真理、成为更高层次的生命。科幻爱好者们显然一听,诶,这味道熟悉了。
光是如此,那还不够立体,因为这样一来辉石魔法师们虽然有了历史、理念与思想,可还需要具体的行为使其活动,这种时候加入型月魔法师那种为了魔术成果不惜厮杀和替换肉体的要素,也就具备了行为上的特色与记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