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棒：02:04 特殊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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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乡里很多地方不缺花，近一点的太阳花田，需要一些脚程的兽道上缤纷的野花，三途川一望无际的石蒜。
但是，毕竟这都不是属于人类的花，人类的花脆弱，娇小，需要一代代的养护，却也是最多样的花。在从幼苗时就开始养育，在开的最盛时抓紧流通到市场上，大多数枯萎，少部分留种，也构筑了花匠的生活。小时候，我一直这样认为。
直到接手了家里的花店，才得知开的那么盛的花，竟然是拜妖精的力量所赐。实在是耻辱啊。
“人类真的是天真的笨蛋哦。” 在我第一次见到开花的妖精时，她顶着人畜无害的面容这样说着。
她双手轻触花种，奇异的光芒冒出，前一秒黑色的花种就变成了一株盛放的花
真的是太不讲理了
妖精的时间观念淡薄，这是我见到她的第三个春天，但是她的神情与三年前如出一辙
“人类真的是天真的笨蛋哦”
“去年你也这么说了。”
“哦？那你当时是怎么回答我的？”
“我说，人类用不着妖精的同情。”
“但是你今年不也让我住下了嘛！”
麻烦的妖精，拜她所赐，无论是杂交提纯，高位嫁接，还是春化处理，都变成了小铃小姐书上的名词，明明人类可以不靠妖怪力量的啊
“那个，打算和你老爹一样，这样一辈子吗？”
自甘堕落的混蛋，依赖妖精了一辈子。
…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他留给我的是离了妖精就转不动的花店，以及一种同样离了妖精就无法维系的废人生活。
但是，正因如此现在她愿意过来真的是帮大忙了。
人间之里是时间停止的村落，一个人怎么生活，他的儿子，孙子，往往一条直线的继承下来。有的人慢慢接受了这一事实，也有像我一样是在继承花店那一天突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即使我挺讨厌轻浮的妖精的
“你想不想知道花是怎么开放的？我教你”
“不必了，我还不想变成妖怪”
放下最后一个搬运的花盆，我扛起锄头到院子里松其实不需要松的土。被一个长的像小孩的妖精这么戳自尊，多少有点讽刺
妖精赶忙掀开帘子，追到了院子里。
“都说了我不想变成妖怪”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好歹也是春天的妖精，稍微相信我一下啊”
“所以？你是要炫耀你的妖力吗？”
“单靠人类也可以种出很好看的花！”
我沉默了两秒
我又何尝不知道呢？只是我不属于那种可以种出很好看的花的人类，我是利用妖精的人类，不是自食其力的人类，如果大贤者哪天要把依赖妖怪生活的人类拉去做罪袋，我恐怕要和易者一起被套上麻袋
“我很抱歉，我不是能带来春天的人类，什么都不知道，妄自菲薄的成长着”
“诶？那么你在小铃那里借的书？”
“书里的记述零零散散，根本没有可以实践的方法”
“这样啊...”
妖精少见的叹了口气
“我教你吧，我很擅长这些的哦”
“你会这些？你不是用妖力的吗？”
“会的，你跟着我做就好”
没想到还是得靠妖精。
我当然说不出“好”，“谢谢，请一定教我吧”这种话，或许怪我太高傲，注视着妖精白色的背影，呆呆的看着。
一定也知道我这样的人肯定不会主动开口，妖精自顾自的开始介绍起来。
“种子是很脆弱的东西，要根据不同种子的习性来做处理”
她拿上我手上拿的锄头，放回工具堆里
“还好我早有准备哦。”她看向我
妖精把手伸进袖子，慢慢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袋，轻轻打开。
感觉是很不得了的东西，我眯起眼睛仔细看向她的手
油纸里面又是一层棉布，是由那种长条形的棉布一层层包裹起来的，布料的纤维在夕阳下微微支棱起来，细小的水珠挂在棉线缝隙里，反射着细碎的光。
妖精慢慢的拆棉布，淡淡的苦涩味和湿木头的微甜气息渗出，又被风吹散。棉布的最里面看起来是花种，深褐色的颜色，湿润的、带有机质感的光泽。
“这么小啊？”
“诶？你眼中的春天只有百花齐放吗？”
这话让我更惭愧了
她缓缓蹲下，把棉布摊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粒花种，放进院子里的陶盆，又捧了一点土，在种子上撒上一层。
一粒一粒，棉布上只剩下了一圈淡淡茶褐色晕染，她拿起油纸，轻轻地盖在种子上。
“没想到你的土倒是不错哦，我还以为我要去河边挖土咯”
妖精转过身来，两只手沾满了泥土，咯咯傻笑着
“感觉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啊”
“啊啊，抱歉抱歉，刚刚我是在播种”
“这种花的种子很脆弱，需要恒温催发，而且种子要阳光才能发芽，所以土要盖薄一点”
妖精还真的懂种植
“所以啊，能不能请帮我把这些花盆移到室内呢？”
“诶？”
“我力气不够大，搬不进去”
明明去年一拳打碎了巨石
“行”
明明很不情愿，她像听不出来似的，眯眼笑了起来
至少没有上一次笑嚣张。
…
在我搬盆的时候，她在水缸前取水给自己洗手
不客气的简直像自己家一样
但是如果说对这里的熟悉程度，或许这个花店在不知多少年前就是“莉莉家”
…
洗好手的妖精走了过来开始给我继续安排活
“每天要搬花出来晒太阳哦”
“哦，还有还有，如果阳光太烈的记得搬回室内，而且晚上也得搬回室内保温”
“之后还有很多需要做的，嘛，到时候我教你吧”
“嗯，好，谢谢”
“嗯，不用谢~”
妖精心情很好，高兴地又去四处游荡了。
好心的妖精教我种花，如果我学会种花，独立料理花店，不像现在这样浑浑噩噩。
那也不错
夕阳泛起的橙光更剧烈了，搬完花盆，我就静静站在院子里，黑色的泥土里还没长出看起来像花的痕迹。
明天再说吧
…
晨光轻轻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灰蓝色调。 既然已经决定要试着种出不需要妖力的花，心中的挂念便让我比往常醒得更早些。简单洗漱后，我推开了通往后院的木门，清冽的空气夹杂着露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莉莉蹲在那里，裙摆垂在地上，花盆不知什么时候被搬了过来
“诶，你来了，来的正好，快来看”
细碎的深褐色斑点在油纸上，她掀开油纸，内侧的水珠在阳光下亮得耀眼
“每天晚上水气会在油纸上凝固不少，记得要弄干”
她把油纸盆里拿出，弹掉上面的水珠后又放了回去
“看明白了吗？”
“嗯，明白了”
“那边还有很多盆呢”
我便学着她的样子，一盆盆的弹掉油纸上的水珠
…
在我小的时候，父亲总是和我说种花需要极高的耐心和细心
现在我做的重复性的工作，也许是他说的耐心的一种体现。
并没有感到这样的工作有多么困难，我很快就弄完了妖精指派的工作
只是妖精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哪里去了
现在的生活虽然看似多了种花，虽然看似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生活的主旋律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种的花不可能在两三天内就开出来，花店本季售卖的花也需要靠妖精的力量催熟
下次见到她时候和她谈谈吧
妖精貌似有本职工作，总是漫山遍野的到处跑，安分的待着的时间比较少，虽说是会住在这里，但是一天下来也见不到几次
先做好准备吧
我将花店门面打理了一下，静静的坐着等
…
傍晚时分，按她的嘱咐，应该把花搬到室内了
一盆两盆…终于搬完了
这个时候，莉莉也回来了
“怎么样？有好好照顾好花了吗？”
“尽我所能了吧”
“那么，我去验收一下”
“嗯，在靠内的那个房间”
跟着她的脚步，几步就到了
蹲下用手指检查泥土的她，看起来心情不错
“过来一下”
“好”
她把手插在泥土里，拔出时带出几粒土，用指尖捻碎，泥土散做尘埃，消散掉了
“你看，这个土有点干哦”
“嗯，所以，是要浇水是吗？”
“对，但是要记住这种花现在不能直接浇水”
“你去拿个大盆来，浅一点的，然后装一点水端过来，不要多”
“行”
…
七八分钟后，我抱着盆走过去了
“嗯，这种花浇水要浸湿整个花盆。
你把花盆放在那个盆里，然后稍等三分钟再拿出来就行”
照着她说的做，一个一个慢慢的浸
她倒没有往常那么闹腾，盘腿坐下笑嘻嘻的看我干活
“喂”
“嗯？”
“过几天，花店是不是该营业了”
“哦，是的”
“和去年一样，去把花种拿过来吧”
“好”
没想到还是她先开的口
我开始到储藏室找种子，按我的记忆，应该在这个柜子。
不对，那么是这个箱子？
也不对，到底去哪了？
原本的拿马上就要变成翻找，危机感在我心里升腾
“嘿！”
“诶？”
我被吓了一下，转头向门外看去
是莉莉，从门那探出半个身子，笑嘻嘻的
“我已经弄好了哦，种子是我拿走的，抱歉”
“啊，没事没事”
“那么就快过来吧，多谢你在花盆里都装好土了”
她收回探出的身子，轻快的脚步声往一个方向去
扶起刚刚碰歪的柜子，我赶紧跟了上去
房间里的花盆里花开的正盛，花茎野蛮的向上伸展，花大朵大朵的爆开，这种场景每次看都觉得非常震撼。
这就是妖怪的力量吗？
“喂喂，我在这里，你跑哪去了？”
诶，她不在吗？
“快来啊，再不来根要被泡烂了”
我赶紧跑去找她
“抱歉抱歉，刚刚弄错了”
我把陶盆从大盆里面拿出
“嗯，现在是不是就弄好了？”
“嗯，你再过来一下”
她再度捏起几粒土，搓捻了一下，棕色就散在她的指尖上。中间深边缘浅，还叠加着她皮肤的颜色
“就是这样的湿度，你明白了吗？自己上手试一下吧”
学着她的样子，我也捏起一把土，冰冰凉凉的，又有点黏糊糊的。用力按了一下，冰凉和湿润的感觉更加强烈了，搓捻的时候，划过泥土颗粒的粗糙质感
“大概就是这个感觉吗？嗯，我明白了”
“太好了！那么我去休息了？”
“啊啊，好，今天也非常感谢！”
“嗯，不用谢~”
她起身给我一个背影，又把头转过来，伸了一下舌头
妖精真是古灵精怪的生物
之后的每一天，我都按她所说照料着花种，她也经常凑过来看两眼，或者替睡过头的我弄干油纸，有时候偷偷检查一下生长状况
花店的事务那边，每五天她催熟一批花种来供应，我平常就出门送花或者坐在店里插花或者修剪，再抽时间去找了一下花种，这并不是很忙的工作，所以我的生活没有造成很大的改变
天空淡蓝淡蓝的，我一边发呆一边看着
大小妖精掠过我的上空，这个物种看似和我没有任何瓜葛，但是家里却又依靠着妖精生活
幻想乡大部分力量由妖怪，妖精掌握，所以严格来说，大家都靠着妖怪生存着，无论是人里还是结界，都是妖怪的手笔
但是对于大家是生存，对于我却是生活，包括了生活的意义，对生活的解释。妖精妖怪之类的，不仅仅在物质的层面影响着我，还像建立人类之间的关系一样，建立我和妖精的关系。真是令人感到诧异。
今天晚上，在浇水以后，额外留心了一下种子
它还是暗紫色的，相比于一开始，表皮看起来不规则了很多
莉莉白告诉过我，变化象征生命。
我当时反问她，为什么妖精一成不变？
她貌似不太高兴：“你在说什么嘛，生命方面我不比人类差！”
我没再问，她也没细究
天空淡蓝淡蓝的，已经呈现出天气转暖时常见的青蓝色
我对妖精的印象是像湖边傻子冰精一样，一天天比我还闲
但莉莉白很忙，每年春天她都是这样，来匆匆也去匆匆
她的生活是什么呢？
今天晚上，种子上有了一个小小的竖线，奶白奶白的，在灯下看的不是很清楚
“诶？你说种子上有什么？”
“白色的一小条，你快去看看，不会是发霉了吧”
莉莉的步态有点小着急，赶紧跑到盆前面仔细的观察
晚上很黑，我凑近提灯为她照明。
烛光随着呼吸一明一灭，我索性屏住气
“哈哈哈”
“诶？”
“这是种子萌发，种皮裂开了”
“那就好”
“你应该看了小铃的书吧，上面写了种子的结构哦。像你看到的小白点，就是胚根点”
…
听莉莉上了一节植物学课
过了一个月，幼苗的子叶展开，细细的茎伸出
油纸已经揭开，根部周围撒上了一圈草木灰
正是三月，微微带着一丝反常的寒意
莉莉稍微闲下来了一点，我也大概处理好该做的事情
她坐在院子里，悠闲地看着天：
“你有信心吗？”
“这个花吗？”
“对，有信心种好吗？”
“这个得看你吧，我不是一直跟着你学的吗？”
她尴尬的笑了一下
“这样啊”
我们继续呆呆望着天空
“那么这样，你有信心学会吗？”
“这个啊...大概吧。然后我以后也尽量独当一面”
“哈哈哈，今年只是带着你学一种嘛，怎么可能独当一面。”
“啊？”
“当初看你太自卑了，现在的你才做好了学的准备嘛”
“嗯”
“时间上也不是很来得及了，明年吧，怎么样，明年教会你”
“嗯，好”
“那么拉钩？”
“诶，小孩子吗？”
“你在我眼里不就是小孩子吗？”
“这样啊，那么就明年，一定”
…
“真的谢谢你”
心里暖呼呼的，把花盆搬回室内，我回房准备躺下
今天一定睡得会很安稳，我如此想，然后进入了梦乡
我在黑暗中睁开双眼，
黑暗中貌似有淡淡的绿光，很温暖，但是四周却十分寒冷
我摸索着向绿光走去，摸到一扇门，我拉开门
更加寒冷的空气灌入我全身，我惊醒了
反常的寒冷，以及
蹲在种子边的莉莉和她手上浮现出的绿光
“你在干什么？”
“诶？”
我走近，莉莉却露出惊恐的神情
“我不是故意的，天气太冷了，不然花可能挺不过去了”
“你在催熟这些花？”
“嗯...”
“这样的话种这些花有什么意义！”
莉莉低下头，捏紧了拳
她突然转过身去，用手连同种子下的泥土一起挖出种子，把这一大块土抱在怀里
“可能，大多数的保不住了”
她的声音略微发颤
我的眼睛有点发酸，好像有点难以控制
为了掩饰，我也转向花盆，像她一样移出种子，抱在怀里
…
天亮以后，没被移走的种子，上面附着的小叶片已经变透明
我大概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于是和她一起，移栽回了昨天晚上保护下来的两株
她白色的连衣裙，正面被染出一大块棕黑色的圆斑。
“走吧，去买件新衣服换”
“嗯”
如同为了赔礼道歉一般，我和她去市集上买了新的衣服
…
春光渐好，万物变绿得很快。
自那件事之后，我和莉莉就有点说不上话了。
对我来说，感觉能说的话已经全部说完了。
对于她或许也是如此，于是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宛如人类和妖精的生活本不重叠。
春光渐好，她以剩下两株为教材，简明的教我该怎么做。
但是那两株恹恹的，看起来有气无力，和理想的生长进度实在脱节太多
…
就像往年一样了，时间过得飞快了。
转眼夏天就来了。
那两株花，枝条顶端出现密集的、带有黏液腺毛的绿色花序，看起来像微小的麦穗。
但是还没有开花。
往年这个时候，差不多莉莉就要走了。
还是找她谈谈比较好。
坐在院子台阶上，正思考如何开口的那个夕暮，莉莉若无其事地坐在我旁边。
“我要走了”
“嗯，我知道”
“你想不想看这两株花开？”
“想啊”
“过几天就开了”
…
“我也想看花开”
…
“对不起...”
“没事没事，这样，明年看怎么样？就像我们之前说的那样”
“好，一定”
“一定”
…
过了几天花开了，纯白闪耀，有着晴朗的颜色，就像春天在空中飞行的妖精
…
至于一年后，她又花了一个春天教我种花，然后又是一两个春天，我才慢慢学会。
混熟了以后，我常常得寸进尺地喊她去和人类的社会交往，试图让她和“人类的生活”连接起来
这个计划很失败，因为莉莉出现的时候也有本职工作，要是拿人的标准来要求她，未免不太现实
但是又是好几年之后，明明应该形同陌路的人类和妖精的生活，却在我和莉莉间因为各种小意外建立起小小的联系
阿求小姐的委托，她去卖花结果意外很受欢迎的经历…
我也受过莉莉的委托去帮把头卡在栅栏里的傻子冰精弄出来，或者单纯给妖精做苦力。
看起来人类和妖精的生活，也没有那么割裂。
之前担心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比如人情怎么还，怎么接待她...
现在我不担心了，真的是太好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