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故事会】《Iris》
于海岸遥望
2026年01月31日 13:22
伊甸故事会

死亡是跨过冥河遗忘一切,

而后成为一颗石头。

我不记得来时的路,但我想我认识这个地方。这里没有猩红的潮水,没有嘶吼的异合生物。平静,寂静,甚至是冷清。这里是哪?我看着周围,“什么是‘看’?” 我抬起手,“什么是‘抬手’?”,我张开嘴,吸气,吐气。气流冲过喉咙,好像有什么在嗡鸣?

“噢,这是发声”。

我抬起手,捂住耳朵,再次张嘴吐气让气流震动喉咙。噢,这次的声音闷闷的。一直捂着耳朵就能低沉的轰鸣声。这是什么?像是骨头研磨的声音,像是肌肉互相拉扯的声音,像是...

“像是,生命的盛放。这是,我的声音”。

就好像,我早已非常熟悉这一切,就好像我天生就会发出声音,就好像我的身体还能迸发出绽放的声音。

“我是死了吗?” 什么是死亡?是灵魂离开了肉体吗?那当我接受了构造体改造时我就应该死了。死亡是再也不能移动了吗?那么当身体被撕裂时我就应该死了。

“是再也不能发声了吗?”

没有回应。这里是寂静的,无人的,理所应当也不会有回应。我看向周围,河流,不是深红的浪潮;石头,不是被污染的生物。闭上眼睛,不是炮火轰鸣声,是风声,是气流穿过石头之间的震动。

“这是石头的声音” 或许我应该做一个石头,因为这里只有石头。保持不动,这很简单。张开嘴,吸气,吐气。让气流就这样平平的穿过喉咙,不用挤压不用撕扯。安静地,低沉地,发出石头的声音。

这才是死亡,无法被倾听的声音。我想我已经死了。

先是我,然后是风,最后,河流也静止了。

直到,一封信的到来。

它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是被风吹来的?还是河流推来的?但它出现了,就在我的脚边。我拿起它,我很熟悉这样的结构,这是一封信。一封信需要被看到,一封信需要被阅读。一颗石头应该如何读信?我把它踩在脚下,这会是石头读信的方法吗?我闭上眼,但我听不到任何声音,信不会说话。我拿起脚下的信,放在眼前。

我张开嘴,吸气,吐气,气流滑过。噢,不对,石头的声音没办法读信,需要用人的声音。我再次张开嘴,深深的吸气,肌肉拉扯挤压着,发出震动的声音。

“致指挥:

今天的天气系统似乎并不想要一个晴天,清晨时我借着微弱的光源又来到了庭院。这里很安静,只有模拟的气流摩擦树叶的声音。我喜欢在这里放缓呼吸,想象自己也是庭院中的一朵花,沐浴在将落的月光下,直至太阳升起。

如果太阳升起后的时间是属于所有人的,那么在那之前,我是否能自私的占有这片刻的月光?

祝:一切安好

Yours, Iris

这是,写给谁的信?我看着手中的信纸,找不到收信人,也找不到写信人。那些空白的地方有着什么,我看不懂,也读不懂。我好像忘记了些什么,耳边只有沉寂的风声。

另一封信送到了。这次的信封掉落的地方有些远,我跨过几颗石头走了过去,捡起地上的信。我张开嘴,声音随着信件展开流淌而出。

“致Iris

你当然拥有那段月光,或者说,直到太阳升起前那片庭院将永远属于你。我也很喜欢庭院的花,虽然没有在清晨时去过,但我想那一定是与日常不同的景色。

军校里的生活很紧凑,效率至上的模式让我在繁忙的学业中也只有教学楼一旁的花坛边可以小憩片刻。如果可以,我也想去庭院里,看一看盛放的花朵。

祝:安康

指挥官致上”

写信人依旧是空白的。我放下了手中的信。

“庭院,花朵,一定很美。” 什么是美?是不顾一切想要得到的?还是凝望着就能带来幸福的?我拿起一旁的石头。

“石头也很美” 很安静,石头不会反驳我说的话。

河流的潮涌带来了下一封信,我放下手中的石头跑向它。这一封又会写着什么?

“致指挥官

还记得我曾跟你介绍过的歌剧吗?公爵与国王之间的仇恨化解在了米兰达和费迪南的爱情中。我把那段故事编进了歌剧里,用一些废弃的机器人就能解决资金和人手的问题。我好期待歌剧上演的那天啊。我无法像医生那样抚慰伤痛,但我希望这样的故事,能为大家带来安抚。

祝:诸事顺利

Yours, Iris.

米兰达与费迪南的故事啊,” 我闭上眼睛,耳畔是风绕过石间的哼鸣,脚边的河水流淌着音乐。我轻轻吟唱起那刻入舌尖的诗歌。

You nymphs, call'd Naiads, of the windring brooks,

(追随着风,环绕着溪流的水泽仙女啊)

With your sedged crowns and ever-harmless looks,

(蒲苇之冠下半阖着恒久柔和的眼眸)

Leave your crisp channels and on this green land

(请离开蜿蜒的河流,来到这片绿地)

Answer your summons; Juno does command:

(应答天空女神的召唤)

Come, temperate nymphs, and help to celebrate

(来吧,温柔的水仙女,随我们一同见证)

A contract of true love; be not too late.* 1

(这真爱的契约,将永不落幕)

我为什么会知道《暴风雨》?我为什么那么熟悉这首诗歌?我盯着水面,水中倒影出我。我是谁?我想要伸出手触摸水中的倒影,又看到远处漂来了一张信纸。我伸出手,跪在地上几乎整个身子都探到了水面上才拿到那张信纸。所幸,没有全部湿透,还能看清部分字。

指挥官

我有好多事情想要讲给你听,艺术展览上我遇到了一位小画家,她非常喜欢我的歌剧,也非常喜欢那个故事。艺术协会也找到了我,他们想要帮助我做一个真正的歌剧。我想,我是不是离我的梦想更近了。

以及,我可以邀请你一起来参加舞会吗?不用担心,只是个小舞会,就在庭院旁的不远处。舞会结束后我们还可以一起去享受花沐浴在月光下的时间,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想要告诉你。

诚挚的

Iris致上

他们见面了吗?两个人在熙熙攘攘的舞会后一起去庭院欣赏静谧的夜色,看花朵悄悄的绽放,吐露幽香。

“那一定会是非常美好的回忆”

不知何时凌厉的风,吹得手中的信纸发出刺耳的嘶啦声,唤醒了沉醉在幻想中的我。下一封信被风裹挟着拍打到了我的肩上,我从风中接过信,小心翼翼的打开。

Iris

很抱歉现在才给予你回复,也很抱歉没能参加舞会,我很高兴你能在艺术协会的帮助下演出。战事越来越吃紧了,我想我很有可能需要听从命令出一趟任务。就像你之前提及的,如果可以,我们能在这一切都结束后见一面吗?

祝:一切顺利

歉意的,

指挥致上

“原来,没能见上面啊...” 

风更加凶猛了,吹过石间发出呼啸声。一个失神,手中的信纸被风吹去了远方,吹向河流。

“不,回来!”足尖踏入河水,冰冷刺骨。“好冷” 我缩回了脚,看着信纸消失在河流盘踞的远方。

总觉得哪里空空的,是胸腔吗?但胸腔中填满了器官,不应该会空虚。噢,这是失落。信纸找不回来了,我好像永久失去了它。以及,不止是因为这张信纸,而是因为我的心失去了什么。这颗心脏还在跳动着,但我从未感觉到它跳动的那么吃力。我大口大口的呼吸,解剖学上说,这样能减轻泵血的压力,缓解心脏上的压迫。这样会好受些吗?

我在河边坐下,心口没有那么难受了,但我已经不想再看信了。可地面上又出现了新的信。是谁又是怎样送过来的?我看着信上的泥土。“总不能是地中的蠕虫送来的吧?” 

我盯着信封的封口,好奇心还是战胜了失落的心情。我打开了信封。

指挥官

我理解你的繁忙,也很感谢你的祝福。那天舞会后我还是去了庭院,在那里我看到了鸢尾花在月光下绽放的瞬间。如果那时的庭院属于我,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拥有这株鸢尾花?

演出圆满结束了,我想现在的我有了新的目标。我想要真正的感受你们的一切,生活,战斗,喜悦与悲伤。我想我们或许有一天会在战场上遇到吧,到时候请一定要认出我。我将亲口告诉你,一株鸢尾花绽放的声音。

祝:平安

构造体

赛琳娜致上

“鸢尾花,赛琳娜” ? 我喃喃的念着这两个名字。

“我想起来了,我叫 赛琳娜·芙罗拉。这些信,都是我写的?” 我翻看之前送到的信纸,我认出来了,上面写着 ——“送信人:伊利斯”。

就像打开了埃俄罗斯*2的袋子,呼啸的风吹动了周围的石头,石头下压着的,是一封封信。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父亲的忽视,机械的规划,无人问津的艺术展,斥责的谩骂;以及——零件被拽出身体的痛苦。我已经死了。“伊利斯已经死了,鸢尾花已经枯萎了。” 我多想忘记这些记忆,做回赛琳娜,做回那个根据格式塔的规划完成自己人生的赛琳娜。

“可我不想忘记,我怎么可能忘记?那孤独的岁月里有你的痕迹?我怎么会忘记,站在台上期盼着观众席里那独一无二的目光?我怎么会忘记,战场上的哭喊和嘶吼,混杂着机械透着疯狂的无情。我怎么会忘记,你拨开污染的红潮,看到我时的震惊。”  

啊,我多希望,能在战场上与你并肩,能在台下看到你的眼睛,能牵着你的手起舞...

“我多希望,我能告诉你,那天晚上鸢尾花绽放的瞬间” 

死亡是跨过冥河遗忘一切,而后成为一颗石头

可是我不想遗忘,鸢尾花盛开的瞬间。

致赛琳娜:

或许有朝一日你能去地面亲眼见一见盛开在真正月光下的鸢尾花。

祝:平安顺遂

真诚的,

指挥致上

*1: 节选自《暴风雨》第四章第一幕 128-133行。自拟翻译。

*2:埃俄罗斯,希腊神话中对于风神的统称。奥德赛中,埃俄罗斯的袋子装着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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