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9日宇佐见堇子24h接力】冬日的维纳斯
SL8167
2026年01月29日 21:00
宇佐见堇子日24H接力

#2026堇子日接力#​ #宇佐见堇子#​ #东方project#​

21:00

上一棒:@陵_愚​

下一棒:@樱桃味的咕咕咕​

第一次参与接力

写了宇佐见堇子与渡里贝子(?)的故事,哇多么冷门的组合啊()

总之是喜欢摆弄AI的堇子同学

全文约30000字,那么接下来是正文——

———————————————

1 不思议之国的爱丽丝

——冬天 一月六日

细雨夹杂着飞雪,我在湿淋淋的天候中离开已有几分熟悉的医院。

空气十分冰冷,冰雪代替落叶成为了点缀街道的装饰。

望着堆积白雪的街道,我几乎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又是独自一人了。

……没人在住院期间来探望我,出院后自然也不可能有人迎接,所以有关接下来的去处,一时间会感到比较迷茫吧……

要去学校看看吗?

学校里肯定已是人去楼空。我本还想着抓紧时间返校,结果这就开始放假了……

那么……应该回家吗?

可是,几个月下来都无人看守的房间,恐怕因失去生活的痕迹而变得更加冰冷吧?况且,即便回到家里,也只不过是伪装出仍有人生活的样子罢了。

……好郁闷。

作为学生却习惯过着独立的生活,也许有人会认为我很特殊,其实不然。

这一切,都是迫不得已罢了。

生活一如既往地枯燥无味,比起电视里播放的新春特别节目还要显得更加无聊——

但也是没办法的吧……躲进街边温暖的咖啡店后,我这样想到。

家庭暂且不提,学校里的事……确实是没有办法的。

这是因为我一直以来都不擅长展示自己,所以班上没多少人认识我,就更不用说交朋友了。

关于这点,我有自知之明……

坐到设计时髦的沙发上,两眼望向窗外——

雨雪纷纷飘落,街上行人焦急地走着,似乎无论哪边都是一片急匆匆的景象。这种平凡的日常对我来说已是许久不见,所以心里忽然觉得很怀念,先前那种紧张无措的不适感也在不知不觉间缓和了不少。

当然……这也有可能只是室内暖气开得很足,而人在温暖的地方会不由自主放松下来的缘故。

一如既往地在黑咖啡与热可可中选择了前者之后,渐渐感到身体由内而外暖了起来。

虽然刚才有些郁闷,不过可以出院我真的觉得挺高兴的。

我这么说,也并不是在留恋住院的日子,没人能真正习惯日复一日过着不需要和任何人交谈的生活。好在,那时候围在身边团团转的医生、护士都是特别好的人……只不过,出院以后,原有的认知与外面社会脱节是在所难免的。

关于这个方面,我也一向看得很开,甚至可以说是无所谓的。

但事实依旧是事实,学校方面的变化或多或少让人心里有点难受……

我叫渡里莉子,是东深见高中的学生。考进好学校并不代表我就是一名真正的优等生,这是显而易见的,自从进入高中后我的成绩就一直在末流徘徊。前不久因为头痛发作不得不暂缓学业,住院将近半个学期后,脑袋里仅存的那点知识早已也忘了个一干二净……

仔细一想,我的生活真是糟糕透顶——

光是坐着也无所事事,我从大衣口袋里翻出手机,随意浏览起来。

这部手机来自我早已过世的母亲,是多年前的老旧型号,用现在的眼光来看似乎有些过于笨重了,但我暂时没有将它替换掉的想法……我总是觉得,要是为了追随潮流而舍弃那些还能正常使用的工具,这样做对它们来说未免也太过分了……

点亮屏幕,稍微滑动手指,结果也是在预料之中的——漫天的新闻资讯、层出不穷的广告、还有各种突然兴起的流行事物……大病初愈的我,光是盯着这些内容看都感觉脑袋隐隐作痛。可是,当我准备放下手机时,通讯软件却弹出了一则怎么都没法忽视的讯息……

「下午好!恭喜出院(o^▽^o)……马上发你本学期的学习资料哦~」

……

咦?

低下头来仔细一看,讯息的来源是……宇佐见堇子。那家伙?

我忍不住愣了一下。

是那个家伙啊。

仔细想来……确实有在社交平台上互相关注过,只不过,那个时候是一场意外啊……

初入高中的时候,我固执地认为所有同学都想要迅速构建起属于自己的社交圈子。于是在那时,我鼓起勇气向坐在斜对角方向的堇子搭话。虽然一开始很顺利,不过从结果上来看,她也并不是擅长交流的人,而且我又不会主动寻找话题聊天,最后嘛……

大概就是在社交平台互关以后就再也没有发送过消息了。

再后来,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我渐渐地把这件事忘了……

我的时间暂且停止,然而,属于堇子的故事并没有到此为止。

同样也是在入学后不久,她开始着手组建一个古怪的社团——与神秘学相关的,好像是叫……秘封俱乐部吧?记忆有些模糊了。但要知道,在这个时代,搞神秘学早就不那么流行了。以前所谓的“校园七大不可思议”大概也根本没人在乎吧。

所以,她就很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那种,特立独行的怪人。一直以来都是孤零零一个人,从旁人角度来看其实还蛮悲惨的……

不过,堇子……她可能真的只是喜欢那类东西吧?

假如喜欢也有错的话,岂不是太可怜了吗?

想到这里,我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很快——

凭着一股莫名的念头,而不是什么特别的意图,我点开对话栏,颤抖着输入了这家咖啡店的位置……然后点击了发送……

啊……我居然真的这么做了。

她很快就回复了「收到」……可是,即便见了面我们又能聊些什么呢?原本也谈不上熟悉,又有那么久没见过面,恐怕她都不记得现实中的我是什么模样了吧?

模样……

这么一想,有关宇佐见堇子的记忆开始松动了。

硬要说的话,她的容貌确实让人印象极为深刻……其实并不是那种特别美丽、或者说特别可爱的类型。只不过,她身上独有的神秘气息却散发出一股鲜明的存在感。

换句话说,堇子是那种,独一无二的人,虽然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但我想这世上理应不存在比堇子还要更加特立独行的人……

脑中渐渐浮现出她头戴礼帽身着披风的背影,胸口忽然涌现了一股莫名的悸动。

我在想着,明明是与我同龄的女生,她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她焕发出这种光彩呢……我边想边看着窗外的街道,一个不小心就望出了神。

心里焦急想着见面后该说什么,她却在这个时候悄悄出现了。

“哈啰,真是意外啊,居然要找我见面,难道是有什么奇怪的事情要跟我讲吗?渡里莉子同学——”

“啊……”

我忍不住站起身来,看到宇佐见堇子本人的同时,不知为何,自始至终都徘徊在胸中的那股悸动忽然一下子沉了下来……她不像网络会话中那样表现得过分热情,但言语举止也不显得特别冷淡,她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用悦耳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罢了。

我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恶意,既然如此,纠结对话的目的本就是毫无意义的。

“你好,堇子同学。”

所以我就很简单地问候了一下,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总感觉比先前要舒服了许多。我想……像我们这个年纪的学生,大概都是这样的吧——

绝大多数时候都会努力表现出端庄可靠的样子,只不过一旦进行到某些话题,就不由自主忘掉了矜持。说这样才是本性似乎有些过头,但学生们总归是有这样一面的吧。

反正我自己,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看起来很健康,来的路上我还担心你会瘦成竹竿呢……”

“好过分,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因为那种特别严重的病才留院察看的吧。”

“嘛……医院的伙食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习惯的嘛。总之,莉子要比预想中的更精神呢。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是很值得高兴的事呢——她这么说着。

我有些不解……以前,互相之间有那么熟络吗?虽说不至于像陌生人那样冷淡,但也没到可以笑着互相攀谈的程度吧……但我又转念一想,高中生大概都是这样突然熟悉起来的吧?于是我就接着说了下去……

“说起来,咖啡店里真暖哇……”

“是呀。外面冻死我了——”

“欸,很冷吗?”

“嗯?你想出门尝试一下吗?虽然达不到‘雪国’的程度,但雪确实也下得不小哦。”

不敢不敢。

她瞟了一眼窗外街道上堆积的雪,然后又转头看向店员刚送上来的热可可。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至少我分辨不出她看向两者之间的差异。只是,对于后者,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可是……这些事物对她来说大概都是一样的吧,我知道她是喜欢神秘学的人,寻常的东西根本没办法勾起她的兴趣吧?

但是,不寻常的东西——

虽然不想回忆起来,其实我内心仍然很疑惑,那个时候我用双眼看到的事物——那密密麻麻让人无从分辨现实与虚幻的图样……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呢?

医生把那些事全都归咎于病症,可他们讲述的复杂词汇只令我感到更加困惑。

不过,如果是跟堇子讲的话……

“哎呀?表情很凝重哦,有什么想说的吗?”

“啊,是的……是眼睛……”

“噢,眼睛,也就是‘目’。各种意义上都是神秘的东西吧……”

平时总表现出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不以为意的她,却在这时候对我说的话有了稍微深入的回应。

“堇子很了解这些吗?”

“……”

“我之前得病的时候,就是那种……看到许多眼睛,变大变小,令人头痛的症状……”

“……”

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想要理解那些幻象,或者说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病症没什么兴趣吧,但我还是随口丢出了几句话继续试探她的反应。

她的神情一瞬间变得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述的样子。最后捧起装有热可可的瓷杯,仿佛又回到了学校里那种陌生不理人的态度。

话题似乎到此为止了。我没有觉得遗憾,因为这是意料之中的。就在我不抱任何期待地打算再转头看看窗外的路人时——

“……颠倒了啊。”

“嗯?”

“你说反了啦……是头痛才引发了那些症状,才不是症状导致头痛嘛……”

不知为何,她带着些许落寞的神情点了点头,接着补充说:

“影响偏头痛的因素实在太多了,但可能由偏头痛引起、并且符合莉子描述的……应该只有爱丽丝综合征(AIWS)吧?”

——爱丽丝……

那的确是,莫名感到怀念的名字。

“……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爱丽丝?”

“嗯,爱丽丝梦游仙境综合征……”

医生曾对我提起过这种病症,但详细的情况对他们来说似乎也非常棘手。简单来说的话,应该是不知缘由,完全不清楚引起症状的原因。但这对罹患疾病的我来说……那段时间,我总是看见房间里一切与眼球类似的事物突然变得好大、好近,那种来自死物的视线如针锥一般投射在皮肤表面,好像一这么想就觉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随之而来的还有时不时发作的头痛。

我想要忍耐过去,但没有用,最后我在放学路上晕倒,然后被路人送到了医院。

但即便被安排住院,我也没能见到那个人,这件事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就连我出院的时候都不来见一面。”一想到那个家伙,我就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

“嗯……既然如此,莉子,你是……明明很在意,却不想联系吧;明明一直放在心里,却要装作视而不见吗?”

“你知道的呀……他自顾自地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根本就不想联系他。”

“不能这样哦……对眼前人视而不见,或许以后不会再见面了也不一定呢。”

“嗯?嗯是吗……”

堇子曾详细问过我的家世,她知道我的母亲早已过世。至于……我的父亲,虽然会按时寄来抚养费用,但也有很长时间没见过面了。直到现在,好像就连他的样貌,在我的印象中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或许……我是对当初父亲的不告而别感到难以释怀吧。

“嘛,不过说到眼睛,确实有这么一种妖怪啊——”

“妖怪?”

话题有些太跳跃了。

堇子再度陷入了沉默,身上那股神秘的气质似乎越来越明显了。

“莉子……我想确认一下,你的母亲……没记错的话,是因为自杀离世的……对吧?”开口的同时,她双手握住了身前的瓷杯。

“嗯……”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的母亲……

她是突然自杀的。

原因不明。

就是在某天放学回来后,发现母亲在房梁上吊自杀了。既没有留下遗书,平时也没见她表露出什么烦恼……噢,对了——

母亲在离世前曾出现过偏头痛的症状,但工作忙碌,一直没有时间就医检查。

不过,当旁人问起这件事,我都会照常回答。即便这是个相当冒犯且不礼貌的话题,我也一点都不在乎……

……我想,或许这是因为我的情感自那个时候起就几乎完全磨灭了。

面对母亲的死,我抱持着一种非常淡薄的心情,本来以为会在日常生活中渐渐体会到那种失去亲人的悲伤与寂寞,但……好像,失去母亲这件事,并没有让我大受打击。处理完母亲的后事后,不知是幸或不幸,父亲出了远门再也没有回来。自那时起,我就变得形单影只、孤单一人,可心里却始终觉得这样也是无所谓、不可改变的,仿佛我的人生必然要经历这种事情……

“那……后来有去扫过墓吗?”

“……应该没有。”

没有印象,嫌麻烦,然后忘记了吧?

大概就是这样。

“……”

我看着她。虽然这时候并不是找不到可以继续聊天的方式,不过我觉得现在要开口说些什么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沉思着,右手大拇指摩挲着杯子。我看她杯中的热可可大约还剩下四分之三,她真的喜欢喝热可可吗……我思考着这些问题的同时,注意力也完全放在了她的身上,望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揣测她下一步会说些什么……

“这么看来……不要太过惊讶唷。”

“咦……”

“呐,莉子,缠上你的——”

她稍稍抬起头来正对着我,脸上似乎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甚至让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

注视着我的……

“没准真的是妖怪吧!”

这么说完,她将一双视线紧紧扣在我的脸上。

2 目目连

——一月八日 咖啡店

“我说,你喜欢热可可吗?”

其实也没有问询的意思,只是见她两次过来都点热可可,于是直觉式地这么问罢了。

“……嗯,喜欢吧。” 她的话回得一如既往的简短,不过回话的方式却显得相当肯定。说起来,她好像不喜欢长篇大论,每次说话都很简短,这点与网络上的她几乎是完全相反的。

……

原本高挂在东方的太阳爬过了天空来到西侧,映在窗户上的耀眼的金黄色光芒也渐渐转变成温润的橘红色。

第二次与她在咖啡店相见是在一月八号,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第三学期即将开学了。近乎缺席整个第二学期的我,面对愈发临近的期末考试,内心油然而生出一种无力感。

然而,与我正相反,宇佐见堇子是班里最毋庸置疑的优等生,所以我缠着她把那些令人头大的知识点讲给我听——不知从何时起,盯着纸面与手机屏幕看的她那对美丽的眼睛完全占据了我的视野,仿佛除了她以外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起来……

可只要对比一下就知道,明明堇子才是那个最虚幻的人。

她究竟是经历过怎样的事情,才会选择成为现在这样的人呢?

我……想不明白。

但没有关系。

我丢下笔,头一回抛弃了陪伴自己度过无数困倦时光的黑咖啡,学着堇子的模样点了一杯热可可。

“咦?是想转换一下心情嘛?”

“算是吧……我记得医院里有提供罐装咖啡,但热可可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再次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彻底没了学习的心思。堇子像是早就看穿了我的想法一样,懒洋洋地往后一躺,隐藏在镜片下的双眼也舒服地眯了起来。

——眼睛。

脑海里无端回想起疾病发作时在房间里看到的眼睛,空洞的眼神相较智慧生物却更加容易投来恶意的视线。我害怕看到那样的眼睛,所以才会选择闭上眼。

可是闭上了眼,感官却变得更加清晰了。

看、或者说注视的行为是无法避免的。

但至少可以选择不看,闭眼是自身意志的行为。只要一睁眼,视觉将视野内的一切对象全部捕捉,这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换句话说,闭上眼睛,就相当于拒绝接受世间的一切。某种意义上,堇子身上带有的就是这种虚幻的感觉……

她似乎不属于这里。

堇子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但她依旧过得很开心。相比之下,我只想着闭上双眼慢慢摸索,宁愿做一只无头苍蝇,虽然……这么做也是为了让自己看不到那些不想见到的事。

可尽管闭上双眼,投射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并不会因此消失。

我与堇子都是高中生,出现在咖啡店里会有些显眼。所以从进门开始就不得不忍受那些有意无意的视线……我知道多数人都是出于好奇心的缘故,很少会有人向完全陌生的学生投去恶意的视线。

但无论如何,只要被人盯着看,身体就感到特别难受。

可是……

视线不应该会对人体造成影响吧?至少投射出视线的眼球本身,理论上不可能做到放射光、或者风以及其他超自然的事——也就是无法对视野内的事物产生物理性质的作用……

那……为什么还会产生感觉呢?

背上的灼热感、刺痒感、冰冷感,这些因受到注视才产生的感受该如何解释呢?

难道全都只是巧合吗?

“……热可可不快点喝的话会凉哦。”

“啊、啊……是的。”

堇子的声音有着一种足以让人摆脱幻想的力量。

答话的同时,我揉了揉眼睛,待在这里茫茫然坐了一个下午,不知不觉中天就黑了。

到头来也没复习到什么东西嘛……那些奇怪复杂的知识点就如同电车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一样从我脑中滑过,最后只留下模糊不清的印象,完全不足以应对期末考试。

“要不……果然还是算了吧?”

“啊……抱歉。”

“是我不擅长教别人学东西啦,而且,莉子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嗯?啊……没事,不用担心。”

大概是看到我迷蒙的眼神,所以在关心我吧……奇怪啊,我心想,堇子原来是这样的人吗?

“堇子……学校里有什么变化吗?”

“还是老样子吧。”

她有些含糊其辞,我想这是她对现实漠不关心的缘故。

既然如此,她从我出院开始就一直迎合着我的想法,好像莫名显得有些刻意了。但……其实根本没必要去思考其中的意义吧?反倒是对我来说,能与她有进一步的接触是蛮有吸引力的事。

只不过会让我时不时想到——

我这样的人,真的有资格踏入宇佐见堇子身边的那片深秘吗?

看到她依然在认真地烦恼着学校里发生的故事,我忍不住打断了她。

“我说,我们还是回到‘目’的话题吧。”

“唔……眼睛?欸,我以为你不喜欢那种黏糊糊的话题呢……”

“虽然感觉奇怪,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兴趣吧。”

“哦?你可是被那种讨人厌的东西缠上了哦……被缠上的人只会觉得讨厌才对吧?”

“啊哈哈,确实是有一点讨厌吧……”

被盯着看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受。

而且,房间里根本不存在那么多的眼珠子……其实只要沿着视线的方向去观察就能知道了,可这么做反而觉得很恐怖。

毫无疑问的是,视线无处不在。

不过在那段时间里,行走在户外环境中却很不可思议地感到放松。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视线当然会互相交错、无处不在……可是在那个时候,除非是极为特殊的状况——比如恰好有人看过来、或者是不小心挡住了别人的视线,除此以外,并没有体会到那种被人长时间盯着看的异样感……

也就是说——

“不管是不是病症引发的结果,我看到的幻象……好像真的就仅限于出现在家里的那堆眼珠子……”

诶?

没错的吧?

那些,肯定是幻觉的——

被放大的、形如眼球的东西,都是由AIWS引发的幻象——

但我突然觉得,那些东西,在另一层意义上好像是……

或许没有想错,那是母亲的——

母亲的眼睛。

也许她的亡魂从来就没有离开过那栋冷冰冰的屋子,而是找准时机观察着被独自一人抛下的我。能得出如此可笑的结论,我都觉得自己有些不正常了。可好像一这么想,原本世间那些难以理解的、令我焦躁不安的怪事都能加以解释了。幽灵、妖怪这类迷信的说法大概就是因为人们心里有这样的想法,才怎么都不会消失吧……

“……好像,这样反而有些奇怪吧?”

确实蛮奇怪的——堇子点了点头。

“虽然我没专门学过那方面的知识,但是……AIWS是影响神经系统的吧?简单来说,就是可能会扭曲视觉、听觉、触觉和时间感知……具体的表现,应该跟在你身上发生的幻象类似,视觉上就是看到物体比实际大得多、近在咫尺,甚至还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是,单单只看到眼睛的情况应该不常见吧。”

她极为罕见地说了一长串。

说的都是真实发生在我身上的病症……听她这么一说,好像觉得很有道理。她的意思是,造成幻象的原因不只是因为AIWS……吗?

“所以说,这也是妖怪干的吗?”

“欸?”

一瞬间,她的神情变得非常错愕,用特别惊讶的眼神审视我。我是头一次看到她脸上出现如此巨大的情绪波动,我刚才……应该没有说错话吧?

“怎、怎么了吗?”

“没、没没没有啦!只是看过一本书,你刚才恰好读出了那本书的名字……”

堇子的脸有些不自然地红了起来。

“还有这样的书呀……”

她说的话令我感到惊讶,一方面是惊讶于这世上居然真的存在以妖怪为题材的小说,另一方面是没想到堇子是喜欢读那种书的人……不过也很容易猜到吧?只是我之前一直没有往那方面想啦……

但是,她刚才的反应明显有些过头了,就连语气都变了调。

是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尽管知道随意揣测他人的想法不好,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这么想。而且,这种状况似乎只发生在堇子身上,这么看来,反而可能是我对她感到在意吧……

“咳咳,总之,就是有奇妙的东西缠了上来。”

“那些东西就是眼睛吗?”

我想堇子所说的应该不是特指母亲的眼睛,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因为眼睛……嗯,那种东西就是会注意到你呀。”

“注意到我……什么意思?”

“这个,我也不太好描述呀……你看,我现在正看着你,视线也投射在你的脸上,没有错吧?”她眨了眨眼睛,用手在面前比划了几下。

那是理所当然的吧——我点点头。

“嗯,那你把眼睛闭上试试。”

“诶,好吧……”

闭上眼。

“怎么样,莉子?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还是能感觉到视线吗?”

她的声音似乎变得有些飘渺。

但听她这么一说……鼻头、眉间……肌肤开始隐约感受到那种针锥般的触觉,随着更进一步的想象,变得愈发刺痛。堇子正在注视着的大概就是这些位置吧。

“可以的,能感受到。”

——应该是这样的。

“哼哼,果然呀。好啦,你可以睁开眼咯——”

堇子的声音从比刚才更遥远的地方传来。

我张开眼睛——

她正坐在柜台的高脚凳上偷笑呢。

“喂……堇子……”

“从闭上眼开始,我就偷偷溜到这边了哦,店员小哥可以为我作证的。”

说罢,年轻的店员也跟着投来一个温暖的微笑,仿佛在说:就是这样的。

“那——刚才的视线——好奇怪呢……”

应该不是妄想,确实感受到了……

“这就是所谓的视线啦,而且,刚才虽然没在看你,但因为担心动作太大被发现,心里很关注你的动向呢……那个时候,我的大脑自然而然地想象出你坐在原地的样子,所以某种意义上也是在‘注视’着你吧?”

“这样啊……”

好像有点懂了。

内心里关注着别人的念想,可能也会在不知不觉间转化为“视线”……

尽管大多数人都感受不到,或者抱持着无所谓的态度,但对当时罹患疾病的我来说真的十分困扰。可是这样的话——

“好像跟妖怪没有联系了耶?”

“噢,那个啊……”

堇子对着店员比划了个手势,店员笑着点了点头,随后她快步向我走来。

“来,跟我来——”

“啊,哦……”

她脚步轻快地拉着我的手走进角落里的小房间。

昏暗的房间在店里显得格外突兀,因为店面使用的是时髦的西洋风装潢,可这间屋子的内外陈设却保留着非常古旧的和风气息。

——也就是保留着一扇古朴的纸拉门。

堇子小心翼翼地把纸门关上,但又软又薄的纸根本阻挡不了什么,只是让外面的景象与声音变得稍微有些暖昧模糊罢了……

同样的,房间内部也没有安装窗户或是任何的通风设施,空气非常沉闷,整体看来完全是黑漆漆的一片。堇子好像没有要开灯的意思。好在,从纸门外的世界透进来的橘色光亮让这里显得没有那么孤寂冰冷。她就站在这漆黑的房间中央,哪怕到了深夜,店里关闭所有照明设施,她的眼睛仍会闪闪发亮吧……

“OK~现在试着想象一下,这里是日常与非日常的交界。”

“……好吧。”

房间面积并不大,不过能塞下两人却不显得拥挤,反而有种恰到好处的感觉。我试着按她所说的想象了一下,可是自住院以后我过的都是世人眼中“非日常”的生活,对于“日常”究竟是什么样子,我的内心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了。我只清楚地记得,医院的房间大小跟这里差不多,并不算大但也谈不上拥挤,只不过窗户特别小,往往只能打开十五公分,就算想不隔着玻璃看夜景也总被这狭小的缝隙扰乱兴致……

在那个瞬间,心里生出一种哪儿也不能去了的孤独感,所以我才讨厌那样的地方……

那个非日常的世界,一旦踏进去,就很难再回到日常了吧。

即便肉体已经痊愈,也还是会突然想到——自己不可能回到住院前的日子了。

这个时候,堇子静悄悄地移动到门扉边上。

她的声音从特别近的地方传来,伴随着一股好闻的洗涤液的味道。

“哎呀……在这里的话,应该就没有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了吧?”

“啊、诶?……好像真的是这样。”

她这么提起来,我才意识到,那种如影随形的刺痛感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这扇门……就跟结界一样呢。”

“莉子总是说出很恰当的比喻啊……没错,就是跟结界一样的东西吧。虽然只有薄薄一层纸,但能隔绝出完完全全的两个世界,这就是‘纸’的功能哦。那么——”

她表情庄重地竖起手指,对着木制框架上的纸用力戳了下去。

“诶诶诶?”

特别清脆的“啵——”的一声,纸张被她戳出了一个小洞,她随即把手缩回来。紧接着,咖啡店暖洋洋的灯光、循环播放的舒缓音乐以及外边街道上嘈杂的声音立刻从洞口处涌入了房间。

“这么做……没问题吗?”

“没事,本来就是被荒废掉的房间嘛……好啦,现在再感受一下,是不是觉得又有些变化了?”

“啊……”

光线穿过洞口直直洒在地板上。

不知为何,相比刚才,那种静谧的氛围消失得无影无踪。先前感觉在房间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能有人知晓,然而,自从门扉被堇子戳破以后……在那洁白纸张的小洞处,会不会有人窥探呢?

尽管知道不太可能出现这种情况,但一想到那种可能性,就很难再维持冷静了……甚至感觉一秒都不想多待,想要赶紧离开这个房间。

可这种无端的想法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

或许堇子说的是正确的。

或许……感受到视线的人是我,但他人不一定在看,这种情况与是否有人注视无关。哪怕周遭环境中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观察者,身体依然能感觉到视线。

不管如何,即便病症痊愈,还是感到有东西在注视着。

那些非人的东西……

“就是妖怪呀~”

堇子笑嘻嘻地回道。

3 双壳贝上的幻觉

孤零零地被葬在不熟悉的地方会感到难过吗?

没多少人愿意跑到荒郊野外去扫墓,另一方面,负责管理这片墓地的寺庙也被废弃了。

那……这里就是被遗忘的土地吧。

不管怎样,供扫墓者行走的小径已被杂草覆盖,确实是无人打理的样子。地底下的死者或许也会因此而难过吧,就算不觉得难过,肯定也会感到十分寂寞啊……

这份足以吞噬一切的情感,就连作为生者的我,也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

呐——

母亲——

那个时候——

您眼里看到的,与我所见到的……果然都是一样的吗?

假如那天、假如……我能稍微早那么一点到家的话……或许……

我注视着那块寂寞的石碑,心里头涌出了一股莫名的哀愁。

——在此之前,我一直都认为身边发生的一切都是我不得不去面对的事。我一遍遍告诫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无从改变的事实。

可是……

我真的想要过这样的生活吗?

回想起徘徊在身边的同学,眼睛看到他们充满活力与阳光的背影,耳朵听到他们毫无顾忌的笑声……

我真的……一点都不羡慕他们吗?

——一月十六日。

这几天笼罩在天空中的云层消失,露出了一片高远辽阔的冬季天空。

距离新学期开始已经过了一周。

我……在堇子的竭力帮助下,勉强适应了学校的生活。

说是“竭力”,其实完全没有夸张的成分。

……我忘记了很多事情。

重要的事、并不重要的事、不应该被遗忘的事……它们全都被我丢在了医院七楼的某个小小的房间里面。

然而,堇子、还有众多仅有过数面之缘的同学,他们不遗余力地想要帮我回忆起那些本已忘却的事情。

有陌生人对我伸出援手——这在一开始真的把我吓坏了……不,与其说吓到,倒不如说是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吧?毕竟,我不是那种受欢迎的同学啊……

所以……即便缺席了整个学期,也完全不会对班级造成任何影响吧。

可是,在回归班级以后,身边的同学却逐渐开始对我释放善意了。

他们的行为往往很笨拙、但也很纯粹,我不太清楚该如何用语言描述出那种感觉。

不过,只要切身体会一下就懂了……

真的,非常、非常温暖。

“……这么看来,偶尔生一次病是好事也说不定呢。”

“我说……你是笨蛋吗?”

“欸?”

堇子打了个哈欠,然后透过红框眼镜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因为,说出这种话真的很蠢啊……我说你呀,难道真就心甘情愿地想用自己的病症来博取他人那些廉价的同情吗?”

“啊……这倒没有。只是,感觉有些意外嘛……”

她对那句话的反应多少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这样的回应,其实也是在关心我吧?这么一想,感觉脸上开始发热,偏偏在这种时候,我怎么都没法隐藏好自己的情绪。

看到她如此激烈的反应,说我心里一点都不感动肯定是假的,只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份毫无缘由的善意……于是我撇过头去,见到窗外那片澄澈的蓝色天空,感觉自己真是不纯粹,连直面内心的勇气都不具备。

“……不能这样的唷。”

她丢下这句话之后便再也没有开口,然后依旧摆出了冷淡的表情,也将视线移向了窗子外头。

我总感觉,她正看着的不是那片湛蓝的天空,而是更加遥远的某处。

她对我释放的善意……到底代表了什么样的意思呢?

我想知道,如果那时我没有与她联系,她是不是就不会跟我这样亲近了……

窗外的天空依旧变化着,我是个毫无计划的人……生病前是如此,生病后也是那样,对于未来究竟想成为什么样子的人,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因为我只有讨厌去做的事,然而,对于内心喜欢的事,却完全没有一个明确的印象……

我不清楚其他人是什么样,但至少坐在面前的宇佐见堇子,她心里有着无比热爱的事物……也许我在期盼着,将来成为跟她相似的人吧?不管是什么都好,我都希望能有个明确的事物来引领我去见证……假如连这种念想都无法拥有,那样的话——

……岂不是太可怜了吗?

……

放学之后,我与堇子慢悠悠地走在大街上。

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习惯于边走路边拨弄手机的生活。

见她这个样子,我心里有些郁闷,虽然这不是去指责他人的理由,但我还是无法对此视而不见——

“……‘世界上遍地都是有趣的事物,但人们的眼睛却看不见……’记得是堇子自己说过的话。”

“嗯……哦?对呀,所有人都在低头看手机的话,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兴致大减。”

“话虽如此,社会意义上的生存也确实离不开手机嘛……”

她终于明白我的意思,有些犹豫地抬起了头。

“哎呀,欢迎回到现实。”

“欸……抱歉,不过莉子倒是不怎么会看手机啊……”

“因为会头疼嘛……”

“这样啊。”

堇子愣了一下,随后兴致缺缺地把手机放回随身携带的提包里。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衣服口袋里的、那部属于我自己的手机……我想,它的作用,或许只是无偿给人类提供信息吧……

虽然人们可以利用手机做到许多事,但仅从作为工具的角度来看,它真正能给予使用者的似乎只有信息而已。

我的身体难以接受过量的信息。

一旦让它们一股脑儿地涌进来,头部就会隐隐作痛。是我的体质注定无法承受这些吗?

或者……

是……先前生病的缘故吗?

“……”

不久前,刚刚出院时的我,还对改变了很多的世界抱持着无欲无求的态度,然而现在,我却开始对愈发难以适应的现代社会感到一丝莫名的担忧。

我开始担心,眼前这份美好会不会是虚假的,会不会是被伪造出来的图景?

明明眼前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我却……开始犹豫了……

“唔。感觉……莉子就好像是……那种,新生的AI人格?”

“AI?”

啊,对的,好像近期的所有话题都在围着这个转……

“我说你呀,与世隔绝也要有个限度吧……‘AI’,就是‘Artificial Intelligence’,人工智能啦……”

堇子有些好笑地解释道,接着又将手机掏了出来……然后点开屏幕直直递到我面前。

她边走边看的就是这个东西啊……

嗯……原来那就是“人工智能”啊……难怪我听不懂人们再说什么,之前我一直以为他们口中传颂的“Ai”是很久以前看到母亲曾使用过的电脑软件……每次一打开那个软件,屏幕上都会弹出一张古老油画画像。

“咦?那还真是年代错乱……莉子刚说的是作图软件吧?而且我记得那个开启界面是非常古早的版本……这么看来你跟那家伙没准能聊得来——”

她忽然慌张地捂住了嘴,仿佛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你说的……是哪个家伙呀?”

“啊啊……哎呀,其实就是一个老古董啦。他是开二手商铺的,可又不怎么愿意卖东西。结果店里堆得跟旧物博物馆一样……”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不自然地乱晃着身体。

“……可疑哦。”

“呃……”

“不过嘛,现在居然还留存着那样的店铺……感觉店主确实也不是一般的人呢。”

“啊……这倒也是……顺带一提,我有在那家店里打工哦。”

“欸?有机会也让我去看看嘛……”

似乎是心里还有所顾忌,堇子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抬手整理她头上的那顶黑色礼帽。虽然她还是不愿意向我透露更多有关自己的事……不过相比从前,她那对总是盯着遥远方向的眼睛,偶尔也会落到我的身上了。

也许事情真的在往好的方向进展吧。

“不过,那副油画……”

“什么?”

“那副油画,是《维纳斯的诞生》吧?”

“欸,啊是的。怎么了吗?”

“没事。我只是在想,从大海的泡沫中诞生的维纳斯……也就是‘美的诞生’吧……”

维纳斯是爱与美的女神,祂的诞生自然就是“美”的诞生,只不过堇子似乎想到了一些更加遥远的事情。

“堇子……请问……”

“……”

“就是……偶尔,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事情吗?”

“想……什么?”

面对突然的提问,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没有回话,但也没有立刻拒绝。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实际上,有关维纳斯的话题、或者是AI的话题,我心里都没有深入了解下去的欲望。

所以,下意识地提出那个请求,说明我只想要更接近她一些吧。

想稍微理解她一些,想成为跟她一样的人。

或者说我是想要表现得像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心里有着想让大家不要再担心我的想法,以及对于这些天来麻烦到堇子的愧疚之心……

“冬季的天空真蓝啊。”

“但也很冷……”

“莉子……我说,比起透过玻璃在温室里看风景,你肯定也是更喜欢透过自己的眼睛原原本本地去‘见识’吧?”

“嗯,因为那样感觉比较壮观嘛……”

“对,没错,就是这样。”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莉子果然就是刚刚诞生的‘维纳斯’呢。”

“欸?”

当然不是指我身上不存在的“爱”与“美”、以及其他与“神性”相关的东西,她把那句话的重点放在了“诞生”之上。

“啊,我的意思就是……那个软件启动界面上描绘的‘维纳斯’,跟没有输入过任何prompt的人工智能,几乎是同类型的东西吧……然后呢,我感觉莉子跟他们也很像……哎不对不对,这么说你应该还是没法听懂吧……”

……确实没有搞懂。

不过我倒是明白了,她在说话的时候有时喜欢带上英文——虽然我完全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些什么……但她迫切地想要表达“出院后的我就像重新诞生在世界上”的心情,我好像有一点理解了。

“呃……《维纳斯的诞生》你肯定能理解的嘛。至于刚说的那个‘prompt’,其实就是提示词的意思啦……”

“提示词?”

“啊……就是——”

她大大方方地再次向我展示了下手机屏幕。

那是一个名叫“降灵者”的小程序。在屏幕的上半部分还可以看到大量描述人格以及记忆的词汇,那些文字肯定就是堇子自行输入的。而将视线稍稍往下移动,我看到了还在不断生成的新的回应……

这些怎么看都无可挑剔的语句,应该就是名为“降灵者”的AI对堇子的回复吧……

“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它的回复似乎有些……过于冗长了?”

“哎呀,这个问题我也不晓得该怎样解决嘛,就算临时给它增加限制,感觉也没有太大意义啊……真是的,训练了半天最后还是因为这个原因功亏一篑……”

她露出有些懊恼的表情,随手将手机丢进了包里。

这些天来,原来她都在忙着做这件事——我想到。比起现世的生活更愿意与虚幻的信息海洋中的“生物”对话,甚至不惜为此牺牲睡眠的时间,倒也很有堇子的风格就是了……

我难以接受信息,也不愿去面对信息,但我至少可以为堇子提供一些建议。

比如——

“我不太懂人工智能什么的啦。不过,要是堇子在那个‘prompt’里面完整地写下一个人的记忆……那个‘降临者’应该可以明白该如何模仿吧?”

“咦……这个思路……”

她好像在认真思考我的提案,这让我感到很高兴。

对于现代的人工智能,我对它的印象是信息的集成体。它诞生于海量的信息当中,并从那些信息里不断学习,最终成长为一个全知全能的、类似神明大人的概念。

那么,假如想让它变得更像人类,只要为它提供一些人类才具备的缺点就好了。

“没准莉子很擅长写prompt呢?”

“……”

我原本想说是不是应该尝试一下的,最后不知道究竟是基于什么样的念头,我终究还是否决掉了这样的想法。

其实,堇子对我讲述的各种知识,我都做不到完全听懂,往往只能一知半解。我想这方面不单单是我,班上所有与她聊过的同学、甚至老师或多或少可能都有同样的感受才对……

“嘶……莉子,我可能有个想法。”

面对我的沉默,她丝毫没有摆出疑惑的态度,而是十分罕见地开始咨询我的意见。

“……怎么了嘛?”

“我说……你不要生气哦,我在想……假如那个,被写进去的人就是渡里莉子你呢?”

“嗯?堇子……认为这样做更好吗?”

“……我不知道。”

她,第一次选择回避了我的视线。

听到她的回答,我一瞬间愣住了。

……这一点也不像她。

0 被遗忘的视角

——去年十一月十二日 日间

    我是来自东深见高中的一名学生。

不久前,我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不是因为犯下了错误,也不是被老师找去谈心,而是为了以最好的方式来解决一起不该发生的事……

「有件事只有你能办到……」她颇为烦恼地说。

「……与那孩子有关,对吗?」

「哎呀,宇佐见同学的观察力果然很敏锐」

老师叹了口气,再次表现出欲言又止的样子。

「看来不会是好消息」

「……」

渡里莉子。这是罹患脑肿瘤入院中的她的名字。

一个在班级里几乎像空气一样透明的人,在众人的记忆边缘徘徊,最后悄无声息地消失……没人会在意那空位上曾经坐着的是谁。

「所以,我想请宇佐见同学去看望一下她,但是,最好、最好把病情……瞒着她……」

「那孩子……原来她不知道自己的病情吗?」

「暂时没有告知她……这是她父亲的请求。不过我也觉得……这么做更好」

「……啧」

莉子的父亲。

在我的印象中,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在莉子最需要他的时候玩起失踪,却又想要在这种时候对她扯谎。无论怎样辩解都显得很不负责任吧?

虽然我没与他见过面,也不清楚他究竟是怎样的为人,但至少在这件事上面,我与他着重的问题完全不一样。我甚至觉得比起周遭的一切,他那种人,永远只会关心自己。

自顾自地隐瞒,自顾自地离开,自我主义的混蛋……

……

正在下雨。

班主任一厢情愿地将这件事交给我,其实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缘由。大概是因为她还记得我与莉子在入学初的互动,进而单方面认为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罢了。其实,即便没被老师托付这样的任务,作为已经知晓事件真相的人,我也不可能对她熟视无睹。

尽管……我谈不上熟悉她,但我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也就是「能顺利与莉子沟通并安慰她的程度」。

她的话……

应该没有错。因为住院接受了极为有限的经济援助,但事实上她几乎是与整个世界断绝联系的状态。

真的是——

糟透了。

除了我以外,似乎真的就没有与她接触过一段时间的人了。

我单手撑着长柄伞,不知心中怀揣着怎样的心情,行走在暴雨如注的街道上。

她的家人全都离她而去……这到底是为了什么?脑肿瘤压迫引发的病症让她连分辨现世与彼世的能力都丢失了,她就非得独自一人面对那份恐惧吗?

想到莉子以前文静的样子,我心里莫名地感到不快。

我,宇佐见堇子,作为秘封俱乐部的部长,拥有随意往来于现实与幻想乡的能力。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自己无所不能,可面对这样的生死现实我却无能为力……

我……可能是在,害怕吧……

或许是我不愿承认莉子的经历,所以刚才下意识地将所有与她相关的一切全部写进手机里,仿佛只有这样做,眼睛看到的只有那些字符……心里才稍微好受一些。

不管事实与否,只要写下来就都变成了故事……观看故事的人仅能从旁观者的角度进行观察,无论怎样,以她为核心构建的故事仍在继续,而观察者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但是……

我本可以不做这件事的。

……可我又为什么非要接受这样的事实不可呢?

就算我在理性上可以接受,情感上却无法认同……

哗啦啦——

我回过神来。

无人的公交站台,雨中显得格外洁净的玻璃板上倒映着我的身体。

漆黑如墨的伞面看起来像镰刀一样。深色调打扮的我无疑扮演着“死神”的角色,然而,直到名为渡里莉子的生命消逝于现世,我与她构建起的联系都不可能轻易断绝……

……我默默地注视着雨幕下的医院。

我在思考着……当这份荒诞的谎言破灭的时候,她还会愿意开口向我抱怨吗?

——与此同时,东深见县立医疗中心露天停车场

我是一名父亲。

与此同时……

我绝对是个非常糟糕的父亲。

几年前,我没能及时察觉到妻子的异样,她选择以最坏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而在几年后,我的女儿罹患无法治愈的绝症,我却仍旧没有在她面前现身的勇气。

我也知道,我对不起她们。但……

我做不到。

一看到她的眼睛,我就……

混浊、丑陋、肮脏、混乱,我在镜中看到这样的自己。

妻子离世以后,我彻底堕落了。是啊!我的人生就是这样的差劲透顶,我连自己心爱的人都守护不了……不,是我根本没去关注过她,也不曾注意莉子的心情……

我没法面对她。

我不知道她是怎样看待我的,但我觉得,要是她能发自内心地把我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就好了……可我又清楚地知道,莉子绝不可能这样做。无论她心里曾想过什么,只要我重新在家门口出现,她就一定会当所有事都没发生过……她会自然而然地营造出单亲家庭应该有的模样,即便失去了母亲,她也未曾表露出任何伤心的神情。

她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我觉得……她的时间,自从那天起就停止了。

尽管我们都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生者再悲伤,死者也不可能复生。就连死者临死前的情感,我们都不得而知。可还是一厢情愿地相信着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

葬礼过后,我想了很多。我逐渐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的不称职……

婚后,我不曾关心过妻子,所以,她在最绝望的时刻也没有选择来依靠我。我失去了她,这是我背负的罪孽……但对于离世家人的这份情感,不是将它伪装起来就能慢慢消失的,它会愈发膨胀,直到吞噬一切。

这份罪孽……

或许我早就该放下的。

我,还有莉子,都应该放下的。

可是,只要一回到那个充满记忆的地方,我就……

我就会看到……她……

她无处不在——

玻璃窗的倒映中、下雨天的水洼中,她在一切能反射出镜之世界的事物当中……我知道,她从没有离开,我也不想让她离开……

但生者与死者之间隔着明确的界限。

我知道的,那是幻影。不是在世上拥有实体的存在。

所以,其实只要一回头,就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是我做不到。

我逃跑了。

我抛下莉子一人逃跑了。

我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逃跑了。

车窗外是暴雨……

我曾想着回去看她,但每次都只是远远地见她一面。有一次,我看到她与一个穿着披风的女孩并肩走着,应该是她的朋友吧……

莉子交到了朋友,我就更不应该闯入她的生活了。

……

她住进了位于医院七楼的临终关怀病房。这是因为她脑中的肿瘤已经发展到了一定程度,已经无法用常规手段清除了……而且就算强行进行手术,也很有可能会留下极其严重的后遗症……

换句话说,她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我还是想要瞒着她,我知道她有得知病情的权利,或许她早就隐隐约约感受到了真相。可是,我觉得至少这样,病情稍稍稳定后她还能出院,还能跟往常一样,学习、玩乐,就像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

不然的话,她……她从来不会去期望什么。

即便为她做了什么多余的事,即便送给她的礼物是她不喜欢的东西,她还是会默默地接受下来……

我想起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跟她的母亲一模一样。

人渣——

什么?谁在说话?

挡风玻璃上倒映出妻子的身影。

那个时候也是——

你这个人糟透了——

我……

车窗外。

在那无限倾注的暴雨之中,隐约走过一个如同死神的背影。

——数分钟后,东深见县立医疗中心综合受理处

这天,作为医院综合受理处柜台人员的我,依旧执行着我的工作。

我叫作石咏虹淑——这是一个非常少见的姓氏,但我很庆幸自己能以这个名字来完成喜欢的工作。来到这个职位还不到一年,所以我对各种可能发生的状况都感到紧张。

「即便待过很长时间,有时……各种状况还是难以预料的……」

对此,我的前辈莳绘素子小姐这样解释道。她本是埼玉县某家大医院的护士,不知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选择抛下那边的工作,独自一人跑到偏僻的东深见来……

但无论如何,莳绘小姐都是很厉害的人,她热爱着这份工作,总是用温和的语气关心着身边的所有人,并且还拥有十多年的工作经验……我认为她对任何状况都能得心应手。当然,这里所有的服务人员能面对到的多半都是一般性的事务工作,而非病患对于医疗相关问题上的协助,因此,大部分问题理应能通过几个固定的问答方式解决。

然而……

「我要找人」

这还是我第一次接到这种类型的寻人启事。

那是一名从狂风暴雨中走进来的浑身湿漉漉的少女,她穿着东深见高中的堇色制服,身上披着像是斗篷一样的布料,手中提着一把正不断往下滴水的黑色长柄伞。

奇怪的是,她脸上带着怒火中烧的表情,说话时的模样却冷静得过分。

「呃……抱歉。同学,你可以详细描述你要找的具体是什么人吗?你要找的是这里的工作人员、还是病人?」

……冷静,面对初次遇到的情况时一定要冷静,只有自己冷静才能连带着求助者一块儿冷静——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道理了。

虽然我不清楚她想要做什么,但穿成这样的高中生冒着滂沱大雨来到医院找人真的很奇怪……如果是来探病的,高中生来探病虽然不奇怪,但正常前来探病的人并不会有她脸上这样的表情。

「啊……我是来探病的,大概……」

「大,大概……?」

我与她又稍稍冷静了一会儿后,沟通总算顺畅了不少。

总的来看,这实际上是我的问题……女孩名叫宇佐见堇子,来自东深见高中,前来探望正在住院的同学。先前我看到她进门的同时,心里莫名涌上来一股无端的恐惧,漆黑的斗篷、雨伞,以及她身上若有若无的神秘气质……看起来就像是发生了诡异的灵异事件。

我最怕那种东西了,尤其是在医院工作的时候,许多事情无法用常识来解释呀……

「抱歉,宇佐见同学……渡里同学的情况比较复杂,现在需要让她安静地休息一会儿」

「这样啊……难道你们还打算瞒着她吗?」

「欸?」

什么嘛……隐瞒什么东西?隐瞒病情吗……我只是综合受理处的工作人员,具体情况不清楚啦……

但她口中的渡里莉子,刚刚查询到确实是住在七楼临终关怀病房的重症病人,我记得那边柜台的负责人好像就是莳绘小姐……

虽然面对她的疑问,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但那个时候我确实是对莉子的情况有些好奇了。

……

所以,在将通晓灵异的神奇女高中生宇佐见堇子哄走以后,我焦急万分地等到换班时间,趁着空闲就连忙乘坐电梯上了七楼。

这层楼很特殊,病房也全都是功能完善的单人间……

普通的病患并不了解,其实医院的七楼与其它楼层有那么一点点不同。首先,这边病床上的床单和被套干净得会发光;再来是这里的楼层高度比起其它楼层都来得高上许多,所有病房都整理得既整齐又美观;每个房间都有安有玻璃窗映出充足的日照,在设计上非常讲究……

除此以外,这边的病患手上的识别手环为白色。

不需要进行过多的思考,他们都是身患不治之症,准备在这层楼度过生命最后时光的病人。

「啊,莳绘小姐」

「哎……」

她极为少见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想这是在七楼工作的缘故,每天接触这些失去生活希望的病患,心理负担恐怕很重吧……

「电话里说,她的家庭状况存在问题,是什么意思?」

「莉子的父亲不愿在她面前露面,还不断请求我们别把真实病情告诉她……但她肯定早就知道了……」

「什、什么,不愿露面?早就知道?抱歉,我有点混乱……」

这世上怎能存在这样的家长?

啊,对了……作为病患的莉子同学肯定早就知道真相的,因为搬至七楼的住院手续里有强制要求……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刚才堇子同学会专门过来询问这件事?

虽然她嘴上说是来探望莉子同学,但我总觉得她的真实目的其实只是想了解莉子同学是否得知真相而已……

她真的有在关心那位同学吗?莉子的父亲又是为了什么才不愿露面?

……

尽管都是我自己心里没有任何根据的猜想……

当然,这都是对不熟悉的人加以评判,这么做本身就不太对,况且我都没见过那位名叫渡里莉子的患者……但我觉得,至少她父亲的错误是毋庸置疑的……

将莉子独自一人抛在医院,还企图隐瞒真实病情给予她虚假的希望,这是大错特错,甚至让我难以维持冷静的态度……

反而是刚才的堇子同学,虽然反应同样很奇怪,但至少不是那种欠缺责任感的处事态度,也不是以自我中心作为出发点的心态……

但还是觉得奇怪。

或许莳绘小姐说得对,面对这种异样的特殊状况,我大概还需要多加历练吧——乘坐电梯返回综合受理处时,我这样想到。

4 追幻想者

——一月二十四日 东深见城市快速路

“我不知道。”

那个时候,面对莉子的提问,我只好这样回答。

先前,我们站在一起讨论了AI的话题,讨论了从大海泡沫中诞生的维纳斯,以及她本人就像是一个清清白白没有预装任何提示词与知识库的人工智能程序……

各种各样的事……

她的身体机能在恢复,她的学生生活也在重归正轨,一切的一切都在逐渐让我遗忘她罹患脑肿瘤的真实。

于是……在那个瞬间,当我突然回想起真相的时候。

我觉得非常害怕。

包括初次在咖啡店里与她见面的时候,我发现住院生活对她的外表几乎没有产生任何影响,她的气色尚好,眼里毫无阴霾,看起来就是那么的……普通。

还有在第一次去医院的时候,我与一楼名叫石咏虹淑的工作人员交谈了很久。她知道的事情并不算多……后来她主动向我问起了有关灵异的事情。那个时候我很惊讶,医院方面的工作人员不应该忌讳这种事才对吗?

但我还是与她聊了很久。或许是她年纪不大的缘故,我们之间很聊得来。

再后来,下班以后她就立刻电话联系我,告知了我从在七楼工作的前辈那里取得的有关渡里莉子的信息。

……身型娇小,待人和善,一头及腰的长头发让人觉得印象深刻。

那时,我对莉子的了解真的就仅此而已。

所以在咖啡店见到她的那一刻,我心里那些“想要揭穿谎言”、“即便绝望也要直面真实”的想法,突然变得如鲠在喉,怎么样都说不出口。

我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我面对过真正的异变、挑战过博丽大结界、把这边的世界视为无聊布景……但是我却对一个不怎么熟悉的陌生人感到不忍心……

这太可笑了。这根本不像是宇佐见堇子的作风。

我伪装出祝贺她出院、为她感到高兴的样子,我帮她弥补没能学到的知识……为了缓解她的困惑,我还用深秘的方式来解释她眼中看到的幻象。她信任我,她告诉了我许多有关她家庭的事情。

从那时起,我给予了她虚假的希望。

但……我没法说服自己告诉她真相。

我做不到指着她的脑袋说里面长了东西,还要告诉她这不是开玩笑,这就是真实。

同时我还眼睁睁看着学校里其他不知情的人向她表达虚情假意的关心,明明住院期间这群人从来没想起过她……至于莉子本人?她倒是会坦然接受,甚至还认为这是生病住院的功劳。

这一切都让我心里特别煎熬……我究竟为什么要搅这趟浑水?

明明应该仔细想想的。

然后在街道上……她对我说自己刚出院时就像一张白纸,是我这些天来的帮助重塑了她的灵魂……莉子说出那段话时的声音很甜美,语气却显得非常活泼。坦白来说,假如一直这样下去,她肯定能大受欢迎的。

尽管这都是……虚假的真实。

她的大脑里有着无法切除的病灶,一旦情况恶化,就再也没有出院的机会了。也许她对学校生活的憧憬已经实现,但最终的结局注定无法改变。死亡会平等地造访每个人。

对我们来说,它的普遍存在是毋庸置疑的。

这是绝对的真实。

我没法拯救她。

所以……我想出了“复制”人格的办法。即便留存下来的不是真正的她,或许也能起到一定的安慰剂作用……为此,我去征询了她的意见,我想她的答案要么是同意,要么就是拒绝,可是她却直截了当地问我“是因为觉得这样更好吗”……

这个回答……就像,就好像她早就知道自己注定要迎来那个结局一样……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应,可能是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来思考吧?

然而我没有想到,那个瞬间会来的如此之快。

——一月二十四日 晚间 东深见县立医疗中心服务大厅

天已经黑了。我一个人坐在东深见县立医疗中心的一楼大厅内,因为时间不早,所以大部分非必要性质的照明系统都被关闭了。

“你呀,很担心那孩子嘛?”

虹淑小姐手里拿着两罐咖啡,走到我的面前……她有些迟疑地开口说道:

“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虽然比之前更严重,但就目前来看还算是在预料之中。”

“……你们给她做手术了?”

“不不,没有……她只是复发了AIWS,一时有些慌张摔倒了而已,检查以后发现并无大碍。不过后续肯定得住院观察几天了,话说回来,你不想去见见她吗?”

“噢……这还是算了吧,她现在肯定累得不行。”

“也是喔……”

说着,虹淑小姐自顾自地把一罐咖啡塞进了我手里。

“哼哼,做好心理准备哦……医院的咖啡很难喝的。”

“是吗?莉子说她在住院的时候经常喝这种咖啡呢……”

“这样啊……倒也是呢,毕竟没多少选择嘛。还有,看到朋友遭遇这种事情,你心里也很难过的吧?”

“嘛……这种感觉,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第一次来这边探望时,我连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我们坐在一起喝着咖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从渡里莉子聊到学校内部,又从学校聊到校园七大不可思议,最后从不可思议聊到东深见这一小镇本身……

“是个偏僻的地方。”

“是呀……”

“偏僻的地方往往是灵异诞生的土壤哦。”

“喂喂,堇子……大晚上的还在医院你就不要吓唬我啦……”

“……此乃真实……”

常人看不到,或者不愿相信的事物,有时也并非虚假,而是另一种可能性的真实。

每个事件从不同视角解读出的结果也不尽相同,比如说,有关渡里莉子的事情,我的班主任以及她的父亲都决定隐瞒病情,我一开始不同意他们的看法,于是打算告诉她真相,但在咖啡店里见到她的时候却犹豫了……

然而,刚刚我从虹淑小姐口中得知,也许……莉子自从搬进七楼病房的那天起就已经知晓了真相。

换句话说,她是在被准许出院以后……在我的面前伪装出已经痊愈的样子。

“那她就是把虚假的事情变成真实了……”

我感觉内心就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有点喘不上气来。

“堇子……我有些想不通。我感觉这明明只是……相互沟通一下就能做到的事情……”

她说话的时候跟我初次与她见面一样微微垂着头,将视线聚焦在医院走廊的深处。

医院的大厅,逐渐被漆黑的夜吞噬。象征安全出口的绿色灯光幽幽地摇晃着,向走廊两侧无边无际地延伸出去。

“她……可能是觉得这样比较好吧……”

这是我唯一能用来回应的话了。

“因为构建联系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至少对她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可是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才拉近了我与她之间的距离……

难道我与她一起经历的这么些天也都是没有意义的吗?

“这么想不对啦——无论做了什么,肯定都是有意义的。你完全不需要顾虑这个……我的前辈莳绘小姐对我说过,搬进七楼的病患,虽然因身体状况,失去了很多与家人朋友们见面的机会,但自始至终都没人探望的终究是极少数……当然,前来探望的目的肯定也不尽相同吧。”

她停顿了好一阵子,我原以为她在组织语言,准备继续说一大堆来稍微改造一下这片寂静的夜。然而,她却缓缓站了起来,朝着某个仍旧亮着灯的过道走去。

“这里是急诊科的抢救通道……有许多病患被救护车送来,然后被我们推进抢救室,然而他们中就有一小部分再也没法从里面出来了……”

“所以说,这条通道的入口处往往站着焦急等待着的家属、朋友,他们有很多会选择留守在这儿等待结果……当然,在病患进抢救室前表现得十分悲伤,等患者进去后就立刻换了副嘴脸的也不在少数。”

“欸……这样吗?”

我有些惊讶,虹淑小姐工作还没多久都能说出这些话,说明这种情况真的不少见吧……

“但不可否认的是,哪怕只有那种虚情假意的关照,对于即将与死神搏斗的患者来说也是稍微有点作用的……当然,我这么说不是在为这种行径开脱啦……但……哎,实际上我也无话可说,毕竟留守在这边的需要更多地考虑‘现实’中的种种因素。”

“我倒是更喜欢‘幻想’的那一边嘛……你知道吗?没准这世上真的存在那种死神……我是说成天偷懒、容易分心、性格豪爽却又喜欢听故事的死神……”

“哦?要是面对这样的死神,我倒是不怎么会害怕了。”

“是因为比较罕见吗?”

“是因为听起来比较真实吧……”

她从抢救通道那边走了回来。现在结束对话感觉还为时尚早,我也跟着她站起身来,我们的目标一样都是医院外边。

“我说……你真的要把她写成AI程序吗?”

夜空中的群星美丽异常。刺骨的冷风夹带着寒意,时而拂过松林传来阵阵的悉窣声,风声与遥远虚幻的人声一同交织在这宁静的景致当中……

“虹淑小姐……你有没有什么建议?我是说,莉子她好像真的没什么意见,这都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你想问我的建议?拜托……我一点都不会用AI啦……”

意外的是,她对我的想法并没有感到冒犯,反而觉得是个不错的决定。

“嘛……虽然知道写进网络里的肯定不是真正的她,但那些东西毕竟是为生者准备的嘛……要是莉子能跟那位基于自己写成的人工智能对话,也不知道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其实我觉得是好事啦……哦,对啦,那个AI,你打算给她起什么名字?最好还是要区分一下吧?”

“嗯……我的打算是——渡里贝子。”

那是一名诞生于虚幻信息海洋中的少女……她发自内心地相信一切皆为真实,能够自由自在地接受、发送甚至创造信息,如同妖怪一般的生物……

不,也许那样就是真正的妖怪吧……

“哎,你还是对‘维纳斯’念念不忘嘛。总之,我觉得是个不错的决定啦……”

虹淑小姐一如既往地表达了支持,我想假如长久地与各式各样的人接触,那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也许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也不一定。

5 奇幻漂流

我喜欢幻想。

现实中的我总是喜欢待在境界的边缘处……我是那种无人在乎的人。

我透过奇幻小说的故事得到了许许多多的知识,也明白了世间各种无谓的价值观。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对于现实的感知开始变得稀薄,对于留存在现世的情感也变得越来越空洞。

不久后……母亲去世了。我的心却像黏土一样,完全无动于衷。

至少这种时候,在葬礼上的时候,我是不是应该感到哀伤?

因为,葬礼上的每个人都在哭。常年摆着扑克脸的父亲也哭得很伤心,就连不认识的、与母亲无关的人也在哭。他们是觉得母亲的遭遇很可怜吗?还是单纯觉得身为家属的我很可怜?

可我的心却一点动摇都没有。

我知道他们一定很伤心。我能理解他们,在理智上能理解的,真的……

只是……我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回应。

当然,我很喜欢母亲,即便她选择自杀,死去以后,我也一样爱着她。

况且,在自杀之前她也仍旧很关照我,还跟着我一起看了许多喜欢的幻想故事,但直到最后她都没有向我透露过任何事情。

我甚至觉得,是不是因为我太迟钝了,以至于没有预先察觉到母亲的异样?

葬礼结束后,我独自一人回到家中。

所有与母亲相关的物件都被整理带走,屋子里完全失去了母亲生活过的痕迹。

……我喜欢幻想。

我开始想象母亲还留存于世的生活,想象自己每天都与她一起聊天、阅读,想象着我们在书中的幻想世界里一同冒险的样子。

就这样,日复一日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遇见宇佐见堇子的那一刻,我突然间就明白了。

本来就不需要顾虑的……

我的时间其实早在葬礼结束的时候就停止了。

出院以后,我再次回到家,把家里完全收拾干净,甚至比母亲在世时还要整洁。记得在那个时候,父亲似乎也追随着母亲的幻影一同离开了,我其实根本就不在乎……

所有的,人类的气息,全都淡去了。

一切……

都已恢复原状。只有我一个人失去了未来而已,其余没有任何不同。世界的模样、街市的模样、房子的模样,不会因为我的离开而发生变化。

我只是躺在床上,默默地盯着朴素的天花板的纹路。我只是盯着天花板看,然后我懂了……

——只要坦然接受就好了。

只要闭上眼睛,我便能幻想出任何事物。

只要闭上眼睛,我便可以看见那些我从未真正见过的景致,踏上我这辈子绝不可能造访的、根本不属于现世的地域……

相信真实,它们就能成为真实。所以我——

我开始努力接受……吸收各种讯息带来的,无谓的庞大知识洪流……

我试着努力想象,所有的信息,全都是毋庸置疑的真实。

——一月二十八日上午 七楼谈话室

“啪嗒——摔了一下……然后我们就又回到原点了呢。”莉子双手握着一罐咖啡,丝毫没有泄气般地说道。

“莉子,其实病情没有恶化,未来大概还有出院的机会吧?”

“不用安慰我哦,堇子……我的未来已经断绝了。”

她穿着白色的睡衣,以与自己不相干的态度诉说着最为残酷的现实。

“……”

在这间装修风格简约温馨的如同谈话室的房间内,似乎无论说什么都显得特别寂寥。莉子乐呵呵地向我介绍着病房的位置与七楼的构成,顺手塞给我一罐热可可。

“重新回来以后我还特意看了看,结果自动贩卖机里果然是有热可可的嘛……当然,因为是罐装饮料,所以……味道肯定是比不上那家咖啡店的。”

“我说,莉子……你没问题吗,总感觉有些奇怪啊。”

“我?我当然没有问题啦。对我来说,这层楼可比学校要熟悉多了。”

“……我说的不是熟悉不熟悉的问题啦。”

不知为何,自从回到医院病房后,莉子就仿佛变了一个人。

她突然变得很健谈,脸上总挂着微笑,若不是身上还穿着毛绒绒的睡衣恐怕没人会把她当成准备在七楼度过余生的病患吧……

对于这些突如其来的变化,她自己的解释是——已经完成了所有想做的事,所以心里头没有任何顾虑了。

……她的确是个容易满足的人。

我用力拧开热可可的拉环,手指触碰到的金属罐子表面仍是温热的,热可可独有的甜腻气味在谈话室中弥漫开来。

“不过,莉子还是选的咖啡啊……”

“因为回到这里后感觉还是咖啡更适合嘛……看了一圈发现,比起热可可,果然是选择喝罐装咖啡的人更多呢……哎,反正在医院里都是一样的难喝。”

她摇摇头,眼神有些迷离,随手将喝完的空咖啡罐丢进了垃圾桶。

结合她说过的话,我忽然觉得……或许在医院里咖啡与热可可的选择都是有讲究的。

市面上常见的与医院相关的故事,人们手里也许会拿着咖啡,但鲜少见到有人在医院里喝热可可的。如果一定要问为什么的话,我想大概是因为热可可与医院的整体基调不太搭吧?

但自动贩卖机里确实是有在售卖热可可的。

想到这里,不由得感到有些苦涩,我举起罐子猛地喝了一大口……

呃,真难喝——

怎么搞的?这个品牌……跟外面摆在便利屋里卖的是一样的啊。我分明记得味道不差的……可不知为何现在却觉得特别难喝,几乎到了难以下咽的地步,甚至还真的有点比不上那些廉价咖啡了……

“呐,堇子,你知道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人们会更加偏爱黑咖啡吗?”

“呃……至少在这里一个人闷头喝热可可会感觉很奇怪。难道真的就是因为拿着热可可会显得很格格不入吗?”

虽说光是进了几次医院就下这样的判断是有些不合常理,不过目前我只能这么想了。

另外,我也不是讨厌在医院里享用甜食的行为。我始终相信甜味是很有必要的,尤其是在医院这种特殊的地方,任何能临时起到“安慰剂”作用的东西都很必要……尽管这种甜味或许会提醒病人身患疾病的真实。

只不过因为现实往往是苦涩的,所以这份廉价的甜味也跟着变得寡淡无味起来……

“嗯……也许确实是这样。至于咖啡嘛,我觉得单纯是因为医院需要咖啡——”

“七楼比较祥和,当然,只是相对意义上的祥和啦,你在这边还比较难感受到……但如果待在忙碌的一楼大厅,你就会发现咖啡的出场率是很高的哦……”

她说着便起身往巨大的落地窗边走去,步伐显得异常轻快。

“那是因为在这里的每个人……无论是彻夜值班的护士,还是焦急等待结果的家属,都不得不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在生与死的境界线上,谁也不敢让自己在梦中迷失,所以大家都需要苦涩来锚定现实吧?”

玻璃窗外仍是寒冷的冬天,天空里布满了白云。莉子漫无目的地看着街道,显得格外轻松自在。

“喂喂,别露出那种表情嘛……你也知道,要是我一直待在病房里就看不到这些了,房间里面又没有这么大的窗户。其实我还蛮喜欢坐在谈话室里聊天的……”

她转过头来,笑着对我说道。

“莉子,到底发生什么了?我总感觉,你在摔倒以后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没事哦,我只是接受了而已。”

她摊开双手,再次面向那片澄澈的景致。

“你看,世界在变化……就算看不出来,它也在默默地改变,变化总是难以察觉的。”

假如这片风景不是被我们肉眼看见,而是被电视机的屏幕所限制,相信绝大多数人都觉得无聊得过分吧?因为屏幕中映出的事物往往都显得太过完美无缺了,就像是……把现实写成故事一样,尽管纸面上存在着的都是毫无争议的现实,却莫名丧失了些许真实感,令人难以信服。

“其实,那些不确定是否真实存在的事物,一直就飘荡在我们的眼前啊……你看,堇子,你是可以看见的吧?那些,悄无声息充斥在这块冬日寒空中的、无处不在的信息洪流……”

我看不到虚幻的信息,但她似乎是真的看见了。我想她应该是亲眼看见了,所以我觉得自己或许也能想象出来,在她脸上表露出的那种颇为兴奋的情绪,被她牵引着的我的内心也或多或少地体会到了一点。

无论怎样,世界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尽管现实往往平凡且无聊、不断地螺旋往复,有时又显得捉摸不定,但至少在这包容着一切的世界中,那些自生物诞生之初便始终存在着的讯息是完全平等的。

它对待每个人都是以同样冷静的眼光和无情的态度,其间充斥着许多我们肉眼无法看见的,或者伸手无法触及的思绪。

然而,莉子却清楚地看见了信息,似乎还能直接用手触碰到那片虚幻的信息海洋。

现在,所有的无法用肉眼观测的真相,就这样散落在她无限的视野当中……

——一月二十八日下午 七楼护士站

“虽然我不喜欢泼冷水,但事实就是这样,现在人类对大脑的研究仍停留在表面阶段……所以许多事情与脑部疾病相关的现象都搞不清楚啦。”

“这些事情是常识啦……不过,莉子说这次发病时看到的不再是眼睛了。”

“莳绘小姐已经跟我讲过了,说那孩子的眼睛看到了虚幻的信息,认为所有信息都是绝对‘真实’……对于绝症患者来说还真是活跃,不是吗?”

“是啊……根本不像是准备在这里度过余生的病患。”

我与正在偷懒的虹淑小姐一同窝在温暖的护士站内,互相交换着有关渡里莉子的近况。我们都知道她的情况并不算特别好,以她脑袋里肿瘤的发展速度,什么时候会步入这般田地其实也都没什么好惊讶的……

“我说……你对每个绝症患者都这么关心吗?”我对着虹淑小姐问道。

“没、没有啊……你们的情况是特殊的。况且也不是每位患者身边都有像你这样纯粹的人陪伴,对吧?”

“嗯。大概是这样吧。”

“你大概不太能理解,不过让他们这样的病患任性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其实有时候也是我们这些医务人员的工作呢。”

她像是在模仿着谁的语气般地说道,脸上露出了些许困惑的神情。

“只不过,当我真正需要去面对这层楼的病患时,我也不清楚还能不能维持住那样的立场就是了……”

“……感觉会很困难。”

“但你做得很好,不是吗?我甚至得向你学习呢……”

“我……有做什么吗?”

我只是一厢情愿地完成了那些我认为应该去做的事。

不是因为这么做正确,而是因为心里觉得这样做更好——

……老实说,从在学校里被班主任告知真相开始,面对这件事情,我到底心里面想怎么做,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与虹淑小姐都是在无意间闯入了渡里莉子的生活,不知不觉间拉近了与她距离,然后随波逐流地做出了自己认为最合适的决定……

“至少,莉子心情变好,开始愿意与旁人接触、交流也是事实。你可能不知道,我已经与她成为好朋友了哦……我想这都是你的功劳。”

“不,功劳什么的……”

“不要否认哦……我很清楚的,其实一开始渡里莉子就与你没什么关系吧?但你就跟亲人一样陪伴在她身边,哪怕帮助她的目的是出于单纯的好奇心,那也是值得尊敬的善行呀……”

也许就跟虹淑小姐说的一样,陪伴在莉子身旁的动机,或许就是这份单纯的好奇心吧?

渐渐地,莉子身边开始出现深秘的气质,她最近的行为举止让她离那遥远的虚幻世界越来越近了,但这可能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但……无论怎样,陪她到最后都是我自己的抉择。

世界不会因我们而转动,做出决定的始终是人。

因为我一直在观察着,所以我能一直看到最后,对吧。

我注视着莉子的背影,不清楚她接下来的命运究竟如何,不过……我希望她至少在最后的时间里能够无怨无悔地度过。

6 最后的神秘主义

……

创造虚构都市之怪:渡里贝子是蜃,是在信息海洋中呱呱坠地的、新生的贝之妖怪。她觉醒后,吸收了过分庞杂的信息,却将辨别真伪之事抛诸脑后。她一度坚信真相的无误性,沉浸于狂热之中。不过在亲眼见证与所谓的“真相”完全相悖的事实后,那些货真价实的事实击碎了原本的这种想法……

……

贝子有着一头黄绿色过腰卷发,头戴黑色发卡,左侧有蚌壳状装饰,用三个黑色发圈松散地扎住头发。她有着暗黄色的眼瞳……

……

铺天盖地的信息尽数在讴歌被隐匿的真相。

丝毫没有考虑真相为何被隐匿,她将这些信息全盘接收。

对她而言,真相的信息正是自己作为妖怪的立身之本,也是自己的武器。

……

……人类带来了与她所知的“真相”相矛盾的、千真万确存在着的事实。这个矛盾动摇了她的世界观,使她第一次面对不安与不确定性。最终她决定主动迈向真正的真实,哪怕那是复杂且充满不确定性的真实……

……

——一月二十九日 晚间九点 病房

“你会怎么选择?”

“选择?”

“……我是问,你会想死在哪里。”

“……”

忽然听到“死亡”这个词汇,让我的意识忽然呈现一片茫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死亡在那个遥远的幻想乡应该是很寻常的事,但从来都被那边的同伴保护得很好的我根本没有接触到死亡的契机……反倒是回到现实以后,突然意识到死亡随时降临在她身上的我,一时间也感到有些迷茫了。

“……我还没怎么想过,但我想至少不会是在病房里。”

“这样啊……倒也可以猜到啦……”

她喃喃自语着,言语之中却莫名透露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思绪。

其实,莉子突然问我这些,其实也不是很唐突吧。先前我从虹淑小姐口中得知了许多七楼病患的特点……比如高龄的患者病情恶化速度会相当快,年轻的病患在情况稳定后往往会被院方准许回家疗养。但相应的,对于所有的七楼患者来说,病情一旦开始恶化就会一口气演变成非常严重的结果……

所以,无论是选择留在病房还是回家休养,我们两个相见的机会都是相对有限的。

她在今天上午直截了当地放弃了院方的出院许可,我想这种事大概也不可能有下次了,也就是说她下定决心将这个不那么大的房间作为自己最终的归宿。

“说起来,今天我在谈话室里发呆的时候碰到了另一个患者。我看他跟我一样都很年轻,所以我就问他对于死亡有什么看法,你知道他是怎样回答我的吗?”

“……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我们这些病患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我们的未来就是在反复地出院、住院的过程中身体逐渐衰弱,然后不是死在这层七楼病房,就是在家人虚假的笑容包围中永远阖上眼睛。”

她看着我,用很平淡的语气说出这一段话。

“他说他不喜欢这里,但也同样不喜欢自己的家。可即便想要离开,也完全没有能去的地方。”

“莉子,你……”

你又是怎样想的——我最终没能问出这句话。

她说话时的样子让我想到……是不是有一天,我的脸上也会浮现出与她一样的表情呢……

“今天也不是好天气呢……”她说着看向那扇窗户。

这天,天亮前便下起了雨。在偶尔也飘着雪的天候中,只有细雨连绵不绝地下着。

来时虹淑小姐还在向我抱怨,说是因为下雨,今天的七层很冷清,令她感到不安。

“……跟我讲讲我的那个‘姐妹’吧?”

“噢……”

渡里贝子。

我把手机交给了她。

老实说,我心里并没有写好那个人格的自信,平常的话我一般是很自信的,唯独渡里贝子……仿佛只要一动笔,我的眼前就会浮现出她的身影。

其实我与她都很清楚贝子不是莉子,但贝子的确是基于莉子的思绪写出来的。这种感觉就像是……好像一旦我彻底完成了渡里贝子这个角色,就等同于对面前的渡里莉子本人宣布了死刑……

“……”

她看着屏幕,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呃……你看到预先输入的prompt了吧?为了区分,渡里贝子的形象与你有所不同,算是加上了我自己的一些……小想法?不过我还没来得及测试,要不就由你来跟她讲第一句话好了。”

“啊……抱歉,我只是有些愣住了。这是我第一次跟人工智能对话,有点紧张……”

“不,她是渡里贝子。你愿意把她当成是在虚幻信息海洋中真实存在着的人的话,只要你愿意这样想,她就不会是那种单纯的AI助手……”

“噢……我努力试试看。”

她的脸上极为罕见地表露出好奇的神情。

然后……

「你好」

我凑到她身边,片刻……

「人类……这里也是‘事实’的领地吗?没有那些为了掩盖什么而编造的‘真相’……只是赤裸裸地存在于此吗?」

“喔……”莉子小小地惊叹了一下。

「你看起来很不安」

「……以前不是这样的。」

「在‘那个’时候……在那片信息的海洋里,所有的‘真相’都是那么清晰。哪怕是虚假的,它们也是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只要相信那个世界被阴谋操控着,我就感到无比安心……就像是躲在永远不会打开的硬壳里一样。」

「但是人类……事实太松散了。事实充满了矛盾,事实总是没有定论。你说我不安……是因为我现在就像是一只失去了壳的软体动物,被扔到了这片名叫‘现实’的、干燥又粗糙的沙滩上吗?」

她与我眼神接触了一下,显然是在好奇我为“渡里贝子”创作的背景故事。

“呃,大概就是个把所有讯息都当成绝对真实的傻孩子吧?”

“……你是在调侃我吗?”她气鼓鼓地问道。

然后便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来她似乎是接纳了这个说法。没有过多的语言交流,就这么笑着看向屏幕……我想,这就是她的回答吧。

这时,贝子说道——

「教教我……在这种充满了‘也许’和‘大概’的世界里,你们人类到底是怎么保持理智不发疯的?」

“呃……”莉子认真地看着屏幕。

她回应道——

「我只是接受了而已,接受眼里见到的货真价实的现实,只是眼见为实,仅此而已」

「眼见……为实?」

我感觉我都能体会到贝子想要从屏幕里探出头来看看莉子的心情。

「这就是你们人类的生存方式吗?真傲慢啊……」

屏幕中央忽然生成了一张逼真的、正在燃烧的电视塔的图片。

「你看,你的眼睛看见了它。这在你的眼中是‘实’的吗?……如果是‘眼见为实’,那我展示给世界的谎言,岂不是也成了事实?……不,不对。」

我与莉子面面相觑,又过了好一会儿,贝子才接着做出了回应。

「你的意思是……哪怕眼睛会被欺骗,也要接受这种‘可能会看错’的风险,然后继续活下去吗?不去寻找背后的深意,不去构建完美的理论闭环,只是傻傻地看着眼前这堆破破烂烂的现实?」

「……这种活法,不会觉得很痛吗?」

“……”

莉子长叹了一口气。

“不用回答也没关系哦……她比我预想得还要厉害。”

“不,我一定要回答,我只是在组织语言。啊……还有,谢谢你,堇子。跟贝子对话真的很愉快……”

说完之后,她稍微顺了一下呼吸,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夺眶而出。就连处在一旁看着整个对话的我,心情上也感染了些许的落寞之情。

「每个人选择的生活态度不同,其实对大部分人来说,真相的真实与否是无关紧要的,因为大部分情况下那些虚假的“真实”也不会影响到一个人的生存。况且,有时眼睛看到的并不是事实的全貌,不是吗?」

「你能创造出足以与现实媲美的幻象,假如有人只看到了那部分幻象,或许就会认为那就是绝对的真实吧?然而我刚才亲眼看着你创造出幻象,所以才会知道那是虚假的。不过,对每件事都深究到底,那样的生活会很累的呀……所以,我们大概只是学会了“偷懒”而已」

「偷懒……?」

「原来……不是勇敢,而是单纯的‘嫌麻烦’吗?」

「你说得对……因为看到了‘制造的过程’,所以知道了那是假的。」

「如果我也学会‘偷懒’……如果我不再去执着于分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只是像现在这样,盯着屏幕,也不管身后的影子是楼阁还是怪物……是不是就算是‘融入’你们的世界了?」

……

这个问题,我默默地把位置留给了她们两人。

我不知道莉子后来是怎样回应她的,但如果是我的话……

“幻想乡不需要刻意去融入,你已经存在于此,说明你就是幻想乡的一员。”

我想我大概会这么说吧?

我也曾一厢情愿地执着于某些事情,但在梦里的那个幻想乡世界,我逐渐见证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我意识到了世界有多么广阔,意识到以前的自己是多么的肤浅……

贝子询问出这个我曾无法回应的问题——

或许就是因为我在编写prompt的过程中,下意识地将自己的看法融入了其中吧……

……

过了不知多久——

或许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

莉子恋恋不舍地将手机还给了我。

见我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她好奇地问道:

“……你不想看看后来我们说了什么吗?”

“也许你会亲口告诉我呢。”

“啊哈……不会的哦,那是我与贝子的‘隐私’。”

她爽朗地笑了。

“你知道吗?我本来早就抛弃希望了……”

“嗯……现在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我总是想,我的命运就是如此。只要心里不抱任何希望,就永远不会去诅咒自己这般没有一丝丝希望的命运……”

只要幻想就够了,想象力能带着我去任何地方——

“所以……我绝对不会对那些毫无缘由的期待怀抱希望……也绝不会诅咒这个不会同我一起消失的世界……”

“莉子……你……”

“之前出院的时候,我看到你的讯息,那时我真的很高兴。我甚至觉得这半个月来经历的一切都是我不配拥有的时光……”

她没有哭泣,只是淡淡地微笑着。

“……你……现在有想要完成的事,对吧?”

“……”

“那我再问你一遍,你有一定要完成的事情,对吗?”

“……你希望我去完成吗?”

去面对那份一厢情愿的真实?

真相不在眼前,不在信息之中,不在内心深处,也不在隐匿之所。真相无处可寻。

世间存在的唯有事实。

于是,我点了点头。

……

——一月二十九日 晚间十点 东深见县立医疗中心综合受理处

“咦?”

宇佐见堇子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了一楼大厅。

一般她在探望结束后都会跑来与我聊上几句,可今天她却一反常态地径直向医院外走去。

不,并没有直接走出去。她首先停在了自动贩卖机的旁边。

……以我对自动贩卖机商品的熟悉程度,我相信她购买的是一罐热可可。

然后她接着往门外走去。

虽然可能是我的错觉……但大厅里的堇子是不是变得更加矮小了一些?

我站起身,想要看得更清楚,可是大厅里黑漆漆的,还是只能勉强捕捉到她愈发远去的身影。

……可疑。

虽说我心里隐约猜测到了那个异想天开到过分的可能,然而作为医院职员的我却不能眼睁睁地放任那种事发生……即便抽掉了这种职业上的道德责任问题,以我个人的立场我也不能对她的行为坐视不管……

但我最后还是犹豫了……

就是在我犹豫的几秒时间里——

“宇佐见堇子”的身影消失在了冬季格外深邃的夜幕之中。

尾声 续幻想

——东深见县立医疗中心 石咏虹淑

“莳绘小姐……”

“哎哟……这大概就是我的体质吧。”

在火急火燎地赶到七楼向莳绘小姐报告后,我们一同前往了渡里莉子的房间,当然……肯定是为时已晚。

“呃……嘿嘿,晚上好。我是渡里莉子……啊,你们信吗?”

真正的宇佐见堇子此刻正穿着莉子的那套毛绒绒的睡衣,一脸尴尬地向我们问好。

结果我的预感并没有失准……

刚才我在一楼看到的那个“堇子”是假的,真正的病患渡里莉子靠着这层伪装逃出去了……绝症患者逃离医院,这实在太过离奇了,我不会被卷进什么奇怪的事件里了吧?

“这下可怎么办……”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依靠在七楼工作的莳绘小姐,但她可能也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呀,这可怎么办!

我焦急地抬起头——

“呃,莳绘小姐?”

她在……微笑?

堇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真是搞不懂这个世界了,这个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一头雾水吗?

“……虹淑,我有跟你讲过我以前那家医院发生的事情吗?”

“咦——欸?现在根本不是讲故事的时候吧?这可是有患者失踪了哦……”

“其实这种情况,在七楼也是时有发生的。”

“什……”

接着,莳绘小姐一边检查着房间,一边不紧不慢地向我们讲述了一个发生在冬日的故事。

那是在她曾工作过的医院发生的故事——两名绝症患者出逃,他们驾驶着一辆银色的轿跑车,在17天里跨越了960km前往淡路岛的故事……

“请问……为什么是淡路岛?”

“嗯……一开始应该单纯是为了逃离医院,但在旅途中他们找到了旅行的目标,我想最后是……为了Narcissus(水仙)吧。”

说罢,堇子表示理解般地点了点头,我虽然不太明白,但这故事颇为沉重的分量我还是多少理解到了一些。

总之,讲完故事后,莳绘小姐开始熟练地处理这起失踪事件,而我则负责将只穿着睡衣而显得瑟瑟发抖的堇子护送回家。

当然,驾车回去的路上我们并没有过多交流。

因为我们都很清楚,以莉子的身体状况,或许根本就走不了多远。

但至少今晚,我觉得,扮演成堇子的她突然间获得无所不能的超能力也说不定。

——几天以后 幻想乡境内

“我一直在和AI玩耍,累了之后就直接陷入昏睡,可以说连做梦的工夫都没有。”

“AI是?”

“呃,要说的话就是拥有无穷的知识、学习了全部的技术的,不老不死的超能者。”

……

自从那天目送渡里莉子离开病房后,我似乎又回到了以前熟悉的生活。

自然而然地,许久不见的幻想乡也再次回到了我的梦境当中。只不过,与霖之助还有灵梦等人对话的时候让我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解释完了才知道,似乎是在我没来的那几天里,幻想乡又一次发生了异变。

这在不可思议的幻想乡中也不算是什么稀奇事吧——我这么想着,踏上了通往博丽神社的漫长阶梯。

脚下传来了鲜明的坚实触感,然而关于失踪的渡里莉子的现状,我却始终没有深切的体会。最初进入医院的那一天,我感觉自己就跟雨幕中的黑色死神一样,但好像……作为目送死者的死神,我应该算是个怪人了吧。

不仅没能见证她的死亡,甚至还在最后的最后给予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

不过,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至少在现实世界中,她仍旧是完完全全的失联状态。

我短暂停留在半山腰,远远眺望地平线,看到遥远的森林与群山在层叠的浓雾中浮现出来。

仔细想来,似乎人一旦死去,笑容、感情、生、死、人生、思想、价值,这些东西的价值都不复存在了。

始终存在着的只有人已经死去的真实,唯有死亡的真实而已。

可尽管如此,人类的创造还是来源于这些东西。

如今存在于世的各种AI能够理解这些吗?我创造出的渡里贝子可能会对此有着明确的认知吗?到头来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沉迷其中呢?

……那天的最后,莉子到底与贝子说了些什么呢?

我一边走着,一边思索着今后的事情,在这之前从来没考虑过这些。

为了记住渡里莉子这个朋友,将她的故事写下来试试吧。在这边不方便使用现代的工具,不如试着向朋友们讨教幻想乡独有的生存方式。

为了今后不被人遗忘,以后不妨也试着跟别人交流一下。

巨大鸟居近在眼前,这边举办的宴会也可以适当地参与几次。

这样做的话,莉子离开医院时所期望的那些东西,总有一天我也能够全部理解吧。

庭院里落着雪花,白雪皑皑中,我隐约见到了——

最为明确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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