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创作小记
-Kevinz-
2025年12月31日 17:28

2025 的最后一天,能公开的作品很少,因此想再聊点今年自己发出来的几首歌。一方面看到有些朋友提出比较好奇这几首歌的某些具体细节和背景,再一方面椰子鸡整理一下思绪,以免以后很多都忘掉了。


见面是最棒的事 17-18

年初写好投稿的,这是整个系列的开门第一轨。作为最年轻的一首歌,它理所应当地活泼开朗、阳光灿烂,带着新鲜柑橘的香气。起初,这是写给朋友的生日礼物。认识了很久,见识过对方十七岁的样子,随后也共同创造了很多回忆。写完觉得如此青春洋溢,放进专辑作为引子,刚好合适。在那个无忧无虑的年纪,好事总在发生,见面总是自由,实在太好了。

简单干净,是我希望这个创作可以带来的印象。没有门槛,一下子就能清楚明白歌词和故事,就像很纯粹的夏天的日光,水的波纹,让情绪没有阻碍地舒展,直球地产生。既然创作话题成为“直球”,就想一以贯之,不仅在内容上,也在形式结构上直球;不仅在歌词,也在曲子里直球。首先想到使用合成器。相比于复杂多变的乐器波形,很多电子音色是简单波形的叠加,规律而准确,耳朵对它们的本能认识和反应要直球多了。随后想到韵脚,副歌每句用同一个字结尾,每一个画面都殊途同归,每一幕的尾巴都没有多余的毛刺,就是这样简单又美好的直球小事,好像也不错。再来又想到开头可以直球地进人声,但为了保留一点整体设计的余地,退而求其次直球地进了 lead。其实还有很多可以更简单地贯彻“直球”的方式,但还是想要在听感简单和编排不过于简单之间取一个平衡,最终在 ddl 的紧逼之下,获得了这样的阶段性进展。

很多时候词曲比填词更自由的地方在于,两边都可以随时进行微小的修改。某个地方打架,声韵不好改,就改一下旋律的方向或坡度;词格不好填,就增增减减一些,直到达到和谐的状态。要增幅情绪就让和声色彩和文字色彩同向,重点词没强调到就变下节奏,换韵点不紧张就改造和弦,多了作曲和编曲两个维度,办法总比困难多。但有时怎么小改都不舒服,就直接大改,推翻很多句子,或者加一个段落,也无所谓。单独的填词很难有这个优势,要对方无止境地返工实在太奢侈,这也没有办法。《见面》这样磨来磨去很多轮,咬口顺滑起来,听感也能更舒适。

曲的整体设计上,想做比较复古又轻快的感觉。想要一点复古的味道,是因为这些故事美好得像加了层金黄色的滤镜,十几岁的回忆离我已经比较遥远了。那么曲子也要进行有时代感的镶边,仿佛才能彼此应和。以后如果有机会,想要找找不嫌弃分轨的混音师再帮忙救一下。

见面多好呢!希望这是一首能让听到的人稍微快乐起来的歌。


晚想 23-24

我们也许都在某个时刻对世界感到过幻灭,不一定是在二十三岁。小时候觉得走不完的街,真正搬来住下后发现不过就那么短。记忆中的漏光和飞扬的泡泡,大家笑着从街道的一头跑向另一头,仿佛无止的时光,就像是一场梦。职场里的成年人远没有想象中那么体面,决策者们没有那么聪慧,无端的恶意离自己没有那么遥远,生活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从容、那么有趣。面对职业发展、人生规划,肩上的背包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无法心无旁骛地做些无用的事。

但是,无论你是否相信,晚想都是一首丝毫也不悲伤的歌。一遍唱着“头也不回地奔向大桥的另一端”,一边在异彩纷呈的大都市里打马而过,在飘逸精彩的大调吉他钢琴里飞奔,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二十三岁时他还不知道,那些心高气傲的烦恼都令人羡慕。

看到很多评论说,对这篇词完全想不到曲子会这么欢快。为什么不设计成悲伤的情绪呢?歌词是主人公写下的,旋律和编曲则是我以第三人称的导演身份来制作的;他用力奔跑的身影,让如今的我难以联想到悲伤,这就是选择作编曲落点的原因。还没有被世界击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经验,小小地愤世嫉俗,朴素地期望用努力换来应有的收获,那是生命力的体现。积累人生里第一桶金,在自己选择的城市里临时地安定下来,这些固然是困难的课题;但那也代表着,他将要能够自由地买下心爱的物品,他将要获得混沌变化里一个可供歇脚的安乐窝,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在这个晚上,他短暂地回想,短暂地伤感,短暂地迷茫,为自己的渺小而感慨;过了这个晚上,他仍然有充沛的精力和健康的身体,有最敏锐的知觉和感受去连接世界。这些踌躇和刺痛,和往后人生中的任何毫无奖赏的纯粹的苦痛相比,都显得可爱。青年期就在这样彩色的迷惘里生长着,迷惘,但是流光溢彩。

考虑到这个年纪带来的可能性,这首歌曲创作的初印象便是“可能性”。技术上的实现方案其实有很多,首先想到旋律上的可能性,可以让两遍主歌明显不同,副歌的前后半也不是重复的;再来微观色彩上的可能性,可以引入更多转调,可以舍弃高叠和弦的暧昧感,让每种可能的情绪变化清晰可辨;视角上的可能性,让小时候的自己在耳边唱最后一段歌;最后在正式版里,也把一部分重编排的发挥空间交给乐手,同样是为拓展不同 staff 各自的演奏癖好所带来的可能性。歌词里也用了一些此前不太常用的直白写法,和比较舒适的写法混合起来,让两种可能性交错。灵感来自一些把两种口味拌在一起的冰激凌店,只要搭配得当,层次感和趣味就能成倍提升。但副作用是,如果做得不好就会奇怪,像是基本功还没打好。投稿前畏畏缩缩,投了之后觉得还是值得冒险一下。

相比其他,这首歌或许更能打动人,因为它描述的内容并不独特。谁没有这样的时候呢?幻灭,迷茫,焦虑到失眠。但正是因为它不独特,有足够的适配性,我可以比较有信心地告诉你:如果你在经历这些,它们几乎都是阵痛。总会克服它们,你的生活会越来越好,你也会变得越来越透彻。这并不是客套,我们都是这样长大的。

《见面》和这首歌互为对照组,前者是越见越喜欢,后者是越见越烦心。顺带一提,这首歌的副标题叫做 Middle Huaihai Road,是因为它就是我心目中所谓“永远走不完的街”的原型。曾经花掉一整个下午和朋友们走啊走,走过美丽的梧桐树的光影、低矮典雅的老洋房,又走过繁华的商区十字路,好像永远都有更新鲜的段落候在前方。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就索然无味。大概是在二十三岁。


广州塔 18-19

这是一个尴尬的年纪。一方面,于理已经拥有自由意志,可思维又切实地停留在十几岁的回声里,这样的割裂成为十八岁少年的标志。因此在人生里,只有此刻才会最急切地想要被注视,想要显得独特,殚精竭虑地想要留下证明自己的声音。在此之后的许多年,只会产生漫长的钝化。这并不坏,它是自然规律,也正因如此少年们才会迅速地成长。

写过太多十八上下岁的故事,《向日葵》《天光》《恋友》等等,它们的情绪容器都很宽一只,观众可以轻易地理解主人公,或许机缘之下也能投射自己。这一次,我想反其道而行,写一个难以让观众共情的主人公。这并不是每个作者都应有的尝试,只是我的小小特立独行。一个无法轻易靠近的故事,也暗中契合那个无法轻易靠近、驯服,生满倒刺的年龄阶段。他非常遥远,他的身体无法容纳任何完整的影子。某一个景色、某一段经历、远远一座塔,这些可能是熟悉和亲切的,唯独第一人称的主人公无法令人熟悉。为了让人无法融入其中,词作的第一句便交代主人公十一岁游玩迪拜,再用一整段来加固这个形象;现实中可能很少有人有这样的经历,我十一岁时还不知道护照为何物。极端到,他在这样年轻的时候已经踏过世界各处,多么宏伟的奇观也无法提起他的兴趣。受学业所限,十五岁,他禁足在两点一线的教室和卧室;而与同一屋檐下的同学慢慢成为意外合拍的密友,以至于广州塔远非奇观,但和他在大考后的黄昏一起观看的时候,内心却澎湃不已。两个人平凡生活的点滴回忆,超越了世界上各式各样空洞的奇观,填满了那个发光的躯壳,让那个明信片般永恒的夜晚成为他心里最深刻的部分。

这样的主人公把观众挡在身体之外,像一颗泾渭分明的雪景球。我在高中时没有这样的出租屋室友,但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发现自己能理解(或者尊重)更多电影、戏剧、歌曲里,自己原本无法理解、无法动容的部分。在放学路上,只因为星光太密集明亮,就不由自主地蹦跳起舞;从各自锁门,到放下戒心,可以串门到不同房间问问难题;因为身体相似,脾气相通,慢慢地可以穿对方的衣服;做两个人的饭菜,一起养些绿植,一起挤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起在高考之后,把课本撕坏点燃,丢进无边的大海里。乃至于十八岁时,不能理解这种情绪究竟该称作什么,也没有那么奇怪。在创作的时候,我的经历和见闻,刚好能几乎拼凑出这个作品的全貌,并且让我觉得,它终究在某处可以不是虚构的。

特别说说有些朋友提出不太理解的一句,什么是“转动的钥匙 // 水管 / 盆栽 / 吊灯在飞行”?水管、盆栽、吊灯在飞行,并不是因为它们在飞行,而是看着它们的人的眼睛在晃来晃去。悠闲又愉快地,在破破旧旧的小沙发上晃呀晃:明晃晃的吊灯眩光,盆栽的绿色叶子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的泛光,水管喷水反射出的千万个流动的粼粼光点,都在视网膜上留下长长的光痕,在记忆中也如此。像普鲁斯特效应,你听到某一首歌、闻到某个气味,就会回想起那些与它们密不可分的瞬间。这些过于明亮的光线也如此。这并不是凭空捏造,因为我还生动地记得高中时代那些美丽的光,和有关它们的一切背景。转动钥匙的声音就更加简单,那是一起生活的人回家的声音。从听到什么,到刚好看到什么,从而记住些无聊的什么,这是一个极小的连续过程。即使无法把这整句歌词即时编译成美好生活的切片,也完全没有关系,这些文字本身就展现出明亮洁净的一面,而对应的音乐就足够做出情绪的叙述了。就像我在《飞行的河流》说过的,即便无法立刻理解河流在天上飞是因为主人公在向下坠,音乐也足够承载情绪了。

写这首歌的初衷是,我觉得在做编曲或者视觉的时候,有太多通过对比来控制情绪的办法了。它们是线性的,有了时间这条轴之后,就可以通过编排的自由变化营造对比,来增强表达的冲击性。但是歌词好像只能在内容上写点对比,毕竟在评论区的歌词楼看一眼就全部剧透了,很难在更宏观的维度调度。因此我想做一点算不上常规的尝试。这个作品的特殊性体现在,把刻意亲切微距的日常和刻意遥远悬浮的第一人称角色放在一起,形成不够显眼又贯穿始终的对照。第一人称像个蜜罐陷阱,明明是第一人称,观看这些无法投射角色的熟悉日常故事,也许会像刚从梦中醒来的几秒钟,一边意识到那些此前被潜意识合理化的梦之经历似乎不太对劲,一边又因为它易碎到随时可能消失,而产生一点莫名的无以寄托的怀念。在这个疏离遥远的背景板下,每个片段都散发着小小的温暖,无法被触及,就令这些温暖更可贵。加一点点盐在甜品里,反而能令它的甜味更加突出和立体,我也希望能制造出类似的感觉。作为尝试,它也可能不够成熟、没能得逞,但也没关系。这也是我认为术力口的宝贵之处之一,可以做实验,可以跳出规则,又没有必须自辩的义务。偶尔辟蹊径很有趣,也很感谢大家始终包容我。


小镇少年的夏天 24-25

(网易云:https://music.163.com/song?id=2759116140)

从小城来到大城,时常会觉得有点格格不入。城市的规则不是答题交卷,做惯了直来直往的做题家,要学会四两拨千斤,真是困难的课题。穿着没那么合身的衬衫,去地铁站的路走了几千遍,把熟悉的生活磨平成另一种熟悉的生活。夏天快得让人恍神,还没变成共识性的合格大人,就要被迫肩负起责任。

还好,似乎越来越多的人不再那么计较了。想短暂休息,想翘几节人情世故的社会通识课,想停下来感受二十几岁这个当下的晚风,似乎也不再是那么不可告人的罪过。上了几年班不错的收获是,不再那么心有戚戚;燃尽六七成生命交给办公室已经够了,抽出一部分身还给自己才是正经事。因为别人的需要而内耗也实在没有必要,生命的意趣,往往诞生于一些不顺从的时刻。

也或许,大多数人其实只是化装成标准的大人。被推着走,开始和别人比较并且有样学样的时候,也就把自己放进主流叙事的评价体系,过起永无满足的一生。保留不想拟态的权利,并不是要做巨婴,只是觉得与其作为被生活评分的人,自己来决定自己的评分体系也不错。为了被评为人生及格而购买的东西、维持的社交、经历的阶段,偶尔跳出来看看,似乎也不是离了就会潦倒。越是敬畏未来,就越该立足于当下,而不是武断地拟定二十年后环境仍会一成不变地怎样,因此现在需要怎样怎样,然后为之牺牲今年的时光。不为了赶路、只为了踩水的步伐,并不应当被量化。二十四岁,偶尔会感到游离的时候,会想到那些心里的声音。出身这样普通,但远离剥削远离贷款,或许也是我如今仍有创作热情,仍愿意满世界游玩的重要原因之一。尽管为了以生命力换取工资,人人难免要穿起皮鞋、提上公文包,但此时悬在天地间的可爱的自由,是真切的。

这首歌的创作印象是蹦蹦跳跳。基于这样的印象,轻快的八十二拍、弦乐断奏、歌词、小男孩的唱腔、傲娇的韵脚口型,这些设计点都在往雀跃的方向靠,不会黏黏腻腻的。带来的感觉可能会有点幼齿,不像二十四岁的状态。但迟早有一个时候,也许很早也许很晚,会想要给自己松绑。人生是经历而不是比赛,即便活成标准模版,葬礼上也得不到能带到下周目的奖赏。那么,似乎在稳定的二十四岁,离迅速的社会化稍远一点,孩子气一点也不可耻。除此之外,前后的歌曲都显得有点伤感和虚无,在这里放一首晶莹的歌,顺便可以当做调剂,免于沉闷。就像前两首一样,《广州塔》和这首也是互为对照的,前者是难以解释、难以忘怀、难以放下,这首是快刀乱麻断舍离,自己好才是真的好。


谢谢水母、跨海、流绪、折v,乐手和视觉老师们,百忙中陪我做这个心血来潮的小作品集。今年也很感谢大家非常认真让人感动的评论和反馈。这个集子还有几首歌要写,接下来的一对是《夏宫遗事》和《室友》。不久之后会更新两首《空中楼阁》专辑的歌,芭乐写多了也会里人格爪子痒痒的。此外,实体专辑的 18 首歌基本都做完了,最后再留点时间考虑一下视觉和物料的部分。

大家元旦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