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岩山馆:此心安处是菟裘
苏州园林研究所
2025年12月28日 20:15

以山水为契,与天地结邻,古代文人多有归隐愿。

在古时,归隐地的意象往往与某个事件相关,比如“菟裘”。“菟裘”初为春秋鲁国古邑,因鲁隐公欲辞政归隐,说“吾将老焉”,命人在此地营筑居所,于是后来就有了“归老菟裘”的典故。

后世文人墨客常以“菟裘”寄怀,宋陆游《暮秋遣兴》诗曾言:“买屋数间聊作戏,岂知真用作菟裘。”

清代毕沅修建的一处园林宅邸“灵岩山馆”,多被同时代的人以“菟裘”相称。令人唏嘘的是,毕沅为此馆花费大量心血,“凡四五年而始竣,计购值及工费不下十万金”,但他却奔走官场二十年,“平泉草木,终未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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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沅,字秋帆,系太仓州镇洋(今属苏州太仓)人,他是清朝乾隆年间状元,官至湖广总督,且是著名学者。此人“从小至老,无一日废书”“虽官至极品,铅椠未曾去手”,主编了《关中金石志》《中州金石志》《史籍考》《续资治通鉴》等鸿篇巨制。

洪亮吉在其《灵岩山馆诗集序》中曾对灵岩山馆有一个总结:“灵岩山馆者,公昔读书之地也。山石壁立,披松桧之天风;湖波浩然,挹鱼龙之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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寥寥数语,灵岩山馆的神韵已被勾勒得淋漓尽致。“山石壁立”,尽现巉岩耸翠之态,交待了山馆所处的环境,也让山馆有了清峻之气。“披松桧之天风”,则为这份清峻增添几分灵动与幽远。想那天风穿林而过,于此处,听风穿松桧,人心中自然会被这一股清刚之气所涤荡。

“湖波浩然”,则将山馆置于湖水的阔大与坦荡之境,烟波浩渺,接天连碧。“挹鱼龙之奇气”,更让这湖波多了几分灵韵与奇致。于此凭栏远眺,湖光接山色,浩然之气盈于胸臆,引人思接千载,精神随之开阔,自然会禁不住抒怀遣兴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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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难看出,灵岩山馆得天地精华,既具峻拔风骨、又富灵动水韵。那么它有着怎样的布局与景致呢?清代钱泳和梁章钜皆作有《灵岩山馆》小品,对此有详细的描述。

灵岩山馆构建于清乾隆间,钱泳在一开篇即对山馆下了定义:“毕秋帆先生所筑菟裘也。“说明毕沅是将其作为退隐居所来构建的。

△清 钱泳 履园丛话

山馆居灵岩之阳,依西施洞下。大门有毕沅自书“灵岩山馆”匾额,二门悬“钟秀灵峰”匾。过二门后,蟠曲而上,长松夹道,清荫蔽日,便到了“御书楼”。其中有门宏敞,上题“丽烛层霄”四大字,恰合山势渐高、视野渐阔之境。御书楼上有一具楠木橱,里面放着御笔福字及御赐书帖字画;楼下八石林立,镌刻纪恩诗与谢表稿。

由楼后折而东,有“九曲廊”,廊腰缦回,过廊为“张太夫人祠”,由祠而上,有小亭曰“澄怀”,临亭远眺,山岚浮动。道左有三楹,“画船云壑,三面石璧,一削千仞”,高度概括了在此所能看到的幽致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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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上则是西施洞,洞前有一池水,“甚清洌,游鱼出没可数”,于此遥想西施遗迹,令人心中平添几分幽思。

池上有精舍名曰“砚石山房”,松风穿庭,花香入衣,烹茶读书,可谓神仙之境。再放怀远眺,可见湖山如画,烟霞漫卷,灵岩诸峰尽收眼底,足以令人心神俱醉。

可惜的是,大约十年后,因园主毕沅身任湖广总督时遇“匪患起事”,“办理不善”,“贻误地方”,加之滥支军需等事,获罪抄家,灵岩山馆也因此查抄。但因为这里是墓地所在,按例不入官,所以园子保留了下来。但逐渐荒废,最后被别人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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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亮吉《洪北江诗文集》中收录了其所作一篇有关毕沅的记事,凝练地总结出毕沅的一生,从中也能看出毕沅的精神世界。

首先是仕途的辗转。“自陕西、河南擢督湖广,旋降抚山东,不久仍复旧”,钱泳也曾总结其“出镇陕西、河南、山东、两湖计二十余载”。“擢督”“降抚”“复旧职”,正是因为仕途的奔波,致使毕沅在灵岩山馆建成后,不曾得见此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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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即使如此奔波,毕沅始终保持编集的雅兴。即笔记中所说的“每迁一岳即编一集”。其辖区恰好包含了五岳所在之地,因此每调任一处辖有名山的要地,他都会编纂一部诗集以作记录。

再次毕沅“一生爱才如命”,洪亮吉的笔记中列举邵晋涵、孙星衍、钱坫以及作者自己等众多人才汇聚在毕沅幕府之中这一事实,印证了其爱才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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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亮吉有诗赠于毕沅曰:“管下名山皆有岳,座中奇士尽谈经。”这两句诗也是对毕沅一生的点睛之笔。上句写毕沅辖境的地理之胜,暗合其 “每迁一岳即编一集”的雅事;下句写幕府中的文人雅集,凸显其 “爱才如命” 的品性。因此,洪亮吉曾有感而发地赋诗以赞:“诸生并致层霄上,五岳分标各卷中。”

从这则笔记中,我们不难看出,毕沅既怀经世致用的抱负,又存诗文风雅的情怀,他在朝廷任要职,历经飘荡,却也始终不舍自己文人学者的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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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嘉庆二年(1797)六月,毕沅以疾入奏,七月初三在湖南辰州大营病逝,终年六十七岁。

梁章钜曾感慨道:“灵岩亭馆出烟霞,占尽中吴景物嘉。闻说主人不曾到,丘山华屋可胜嗟。”

这首诗对池馆烟霞有多赞叹,对主人不到便有多嗟叹,笔下苍凉、沉郁之情亦愈发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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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岩山馆建成时,毕沅“将扁额悬挂其门“,并自书一联云:“花草旧香溪,卜兆千年如待我;湖山新画障,卧游终古定何年。”

这幅对联,可谓情思真挚,情致悠远,读来思之,又令人心生钝痛。上联的“千年待我”是毕沅期待归隐的笃愿,下联“终古何年”一转而为悬问。何年?是何年可栖隐?没想到一副对联竟成谶语。

园虽成,毕沅却不得不与之永隔山水,从此宦海浮沉,始终未抵此心安处,可叹灵岩风月,空待主人。

在山馆的二门有阿桂所书对联:“莲嶂千重,此日已成云出岫;松风十里,他年应待鹤归巢。”读此联,直感好山好水写满盼归的心意。可是千重莲嶂犹在,十里松风空鸣,那待鹤归来的“巢”,却终究未等来倦羽栖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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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提到的钱泳,便是在灵岩山馆建成后的第二年,与三五友人宿于此三日,他们载酒携琴,极尽文酒之欢。

洪亮吉也曾宿于山馆,还作诗六首,诗中对山馆景致多有描绘:“疏窗响丛竹,石砌点幽兰”“空苍千盘松,绀翠百仞壁”“溪桥莲叶东,小阁静回风”“杨柳三层阁,芙蓉九曲廊”。山馆清景,足以费尽好笔墨。

当时不少文人墨客都来过毕沅的“菟裘”山馆,登临览胜之余,莫不援笔赋诗,以纪斯游。流传下来的诗作也不少,比如张藻的《灵岩山馆夜坐》、赵翼的《重过灵岩山馆》、沈钦韩的《雨中坐灵岩山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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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沅曾写过一副自挽联:“读书经世即真儒,遑问他一席名山,千秋竹简;学佛成仙皆幻相,终输我五湖明月,万树梅花。”

毕沅一生襟抱全在这副对联里,它尽显儒者之骨,雅士之怀。表达他期待进退有度,进以儒心经世,担社稷之重;退以灵岩寄怀,安丘壑之魂。这副对联,一儒一雅,一进一退,完美地诠释了他的梦与追求。

经世为任,风雅为怀,此心安处,便是菟裘,即便身不能至,精神亦能永驻于那湖山明月、梅花深处。

参考文献:

[清]钱泳《履园丛话》

[清] 洪亮吉《洪北江诗文集》

[清] 梁章钜《退庵诗存》

[清] 李伯元《南亭四话》

[清] 《清实录》

作者 |「潘慕白」

首图 |「小小影月」

 封图 |「姑苏恋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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