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了。
乌古尔高原唯有死者与将死之人。这场屠杀已然化为泥泞。吞世者的链锯剑挂满撕碎的血肉显得格外沉重。钢铁勇士炮火的鼓点节奏则升华为犹如工厂冲压机的律动,锻打破碎的残躯和翻腾的泥土。午夜领主正在挖掘剥皮坑,搜索着奄奄一息,尚能惨叫的幸存者,作为他们的活剥对象。死亡军团的泰坦宛如焦黑的雕像,其武器弥漫着冷却的蒸汽,佝偻的机身似乎精疲力尽。数以十万的战士殉难。尽管还有数千幸存者,但是相比这场屠杀的规模根本无足轻重。战斗结束了。自从第一枚炮弹从天而降,第一波空降开始仅仅过去了四个小时。
卡斯特曼奥斯便是幸存者之一。他被掩埋在寒冷钢铁号的车身内,动弹不得。他的心脏拒绝赋予他死亡的解脱。因此当头顶的舱门打开时,他依然清醒。一张面孔俯视着他。一对透明圆泡覆盖着他没有眼睑的双眼。一根管道消失在取代其嘴巴的插口之中。他披着厚重的塑料长袍。面孔与长袍都沾满了血迹。人影凝视着奥斯。他试图回以唾弃,却力不从心。他的下巴和半边颅骨早已四分五裂。他扭动着,挣扎着,却没有任何痛觉。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关闭这种可能性。
人影微微偏头。奥斯听到它口部管道传来一阵咔哒作响。他朝残骸伸出手。它的双手已经被改造为铁钩。铁钩抓住奥斯的颈甲内侧,竭力拉扯。骨骼碎裂。连接奥斯与坦克残骸的插口被硬生生扯断。人影轻轻摇晃着他,犹如对待一颗顽固地黏附于腐烂牙床上的牙齿。奥斯被拽出残骸。一部分躯体却被留在坦克之中。他依然没有痛觉。他的视野边缘变得模糊,布满灰暗的阴影。他被在地面上拖行。更多鲜血淋漓的塑料长袍与人影浮现。其中一些人正搬运和拖拽着暗鸦守卫,钢铁之手和火蜥蜴的尸体。
拖拽奥斯的人影松开了铁钩。一张面孔耸现,俯视着他。凝固的猩红色血迹斑斑点点,沾满憔悴的五官和稀疏的白发。他佩戴着螺旋纹章,是一名药剂师。有那么一瞬间,奥斯错愕的思绪甚至以为这是自己军团的药剂师。
“还活着,”药剂师说道。“颈部和胸腔的基因种子完好无损。老兵。大量改造。啊……”药剂师望向奥斯仅存的独眼。“还有意识。对损伤的耐受能力显著高于正常水平。是,这将是一个非常有用的样本。”药剂师打了个手势。数个人影匆忙上前。针头和管子扎进他的肉体。他视野边缘的迷雾突然消散。强烈的痛楚接踵而至。药剂师仍注视着他。奥斯突然听到一个新的声音。它贯穿喧嚣与痛苦,犹如敲击水晶的音符清澈而悦耳。
“法比乌斯……”
药剂师转身。与此同时,奥斯瞥见了说话者。是弗格瑞姆。他一手提着宝剑,剑身慵懒地从他的手中垂落。剑刃满是血迹。鲜红的血珠从剑尖低落。而他的另一只手……
漆黑。突如其来的黑暗。无边无际。一种永无尽头与地面承接的坠落感。不断坠落,沉沦……坠入思维的虚无。
奥斯的思维在需要处理眼前景象的时刻宕机……它……悬挂在弗格瑞姆的手中,以金属的双眼凝视着奥斯。
世界随着一阵激颤猛然回归。过于明亮。过于清晰。口中弥漫着血沫的味道。他一定曾尝试哀嚎。药剂师盯着他,目光在奥斯和弗格瑞姆手中的头颅之间来回打量。
“有趣……也许是基因控制的反应?是刻意设计?还是最初设计中从未考虑的因素?”
“法比乌斯……”弗格瑞姆再次说道。他面露微笑,看起来既比任何生命都朝气蓬勃,却也显得苍白病态,好似一具涂抹脂粉的尸体。“我有一份礼物给你。”
弗格瑞姆退到一旁。数个血迹斑斑的紫甲战士将一具尸体抬进视野。是费鲁斯马努斯残躯的剩余部分。
奥斯的颅骨深处,他正在不断坠落。所有数据的空白。所有意义的终结。
高原的沙尘覆盖着他灰暗的尸体。银色的双手暗淡无光。手指松弛无力。静止不动。
奥斯坠落,坠落,坠落。没有输入。没有逻辑解开这一切。
弗格瑞姆朝尸体打了个手势。“这一定能激起你的兴趣,我保证。”
法比乌斯跪倒在地。双眼紧闭。他的动作透露出一种狂热的颤抖。
“谢谢您,大人,”他气喘吁吁地说道。就像一个孩童收到了他梦寐以求的礼物,甚至更多。弗格瑞姆狡黠的微笑更加舒展,露出洁白堪比象牙的牙齿。他转身离开。法比乌斯抬起头,狂喜的双眼闪烁着贪婪的光芒。“那头颅呢,大人?”
弗格瑞姆转身,低头望向手中的头颅。他的双眼闪过另一种神情,尽管只有一瞬间,一瞬间的恐慌与永远不可言喻的无声尖叫。随后,这位弑亲者展露出更加灿烂的笑颜,溅满血点的面孔唯余纯粹的恶意。
“这个?”弗格瑞姆抬起头。其动作亵渎而随意。“这是给别人的,我的儿子。”他举起头颅指向远方。“跟我来,一同见证吧。”
马罗格斯特一瘸一拐来到荷鲁斯旁边。他仰望着主君的面孔。平静无波。漆黑的双眸倒映着四周的地面。阿巴顿在场。齐博尔和阿西曼德也在场。他们默默地注视着。狂风裹挟着燃料和血肉的燃烧恶臭。披风与发髻随风飘动。马罗格斯特舔了舔嘴唇。
“主要战斗已经完成。”
“我知道,马尔,”荷鲁斯说道。“我知道。”
马罗格斯特点了点头。他真正想说的是,他们该离开这个地方,将它留给曾统治这里的沙暴和寂静。
“虚空中还有一些战斗需要收尾,”他说道。“而且还有太多尚未解决的敌对因素,尤其是对科拉克斯的击杀确认和许多逃脱轨道歼灭的战舰。这里的消息很可能将抵达帝皇之耳。我们将再也无法保密。”他望向洛迦,阿尔法瑞斯,佩图拉博和科兹逐渐逼近的身影。“隐秘的帷幕将不复存在。”
“它的作用已经完成了,”战帅说道,第一次低头直视马罗格斯特。“但现在,所有事物都将为我们所用。”他的目光移向自己的附庸。他们正穿过荒原,陆续走来。
而在远处,岩石的阴影下,阿瓦雷克斯毛恩吐出一口鲜血。他试图呼吸,但是他正在自己的血液中溺毙。机身压断了他的躯干。他的战甲已经残破不堪。碎片扎进他的腹部。鲜血正在灌进他的胸腔。其中一种伤势也许可以撑过去。但所有这些加在一起……
他的一颗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他的肉体本该诱导他进入一种昏迷状态,在生死界限的梦境中苟延残喘。不……他的器官遭受过多损伤和撕裂,血流不止。
直到生命最后的节拍,犹如钢铁时钟的滴答作响,逐渐远逝。
至少他成功迫降了炮艇。还有希望。基因原体还活着。但是希望不属于毛恩。从来没有。真正的希望。他们终究难逃一死。他们所有人。
他的双眼颤抖着合拢。而在眼睑后方,他似乎看到一片天空。广阔无垠的天空。洁白的云朵犹如漂浮的岛屿。蔚蓝的苍穹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
钢铁时钟的滴答声逐渐消失。当他停止呼吸时,时钟也随之停止。
卡恩停下脚步。
“你在干什么?”卡苟斯问道。吐血者伸手拽住卡恩,想拉着他前往所有人围拢的方向,高原的中央与战帅的所在。但是卡恩却摆脱了他。他通体猩红。从头顶羽饰到脚下地面都闪烁着新鲜血液的光泽。干涸的血块从旧日的疮痂剥落,噼啪作响。他提着一柄链锯剑。他不知道这柄武器怎么到他手里,也不知晓它曾经属于谁。自从它的锯齿停止旋转以来,他一直将它当作棍棒挥舞。他已经记不清杀戮的具体细节。卡恩颅内的钉子默不作声。它没有像从前那样消失。只是暂时沉寂。
“起来!”卡苟斯咆哮道。卡恩抬头望向药剂师。卡苟斯后退一步。
钉子保持着沉默。他慢吞吞地坐在一堆碎石上面。他想在这里小憩一阵子。
钉子保持着沉默……
它们的沉默不会长久。
“你自己去吧,”他对卡苟斯说道。
“你得——”
“我不需要见证,”他说道。“至少现在。”
卡苟斯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随即转身,跟随其他浑身浴血的军团离开。卡恩一动不动,任由链锯剑脱手坠落。他解开另一柄绑缚于手腕的利刃,将其搁置地面。
钉子保持着沉默……
他想原地小憩一阵子。
钢铁勇士的履带碾过机械残骸的外壳,隆隆驶向高原中央集结。他们的部队和机械主力已经登上炮艇和运输机。除部分负责打扫战场的人员以外,其余战士将在两小时内返回他们战舰的机库。尽管地面还有幸存的敌人,但是他们已经丧失战斗能力,而且数量低于需要进一步物资支出的阈值。机械穿梭于残骸之间。金属依然炽热。硝烟仍未消散。
而在一辆焦黑的运兵车平台上面,一只手紧握着一个铜制信息筒。手指的皮肉,骨骼和金属已经融化在一起。这只手原本连接的手臂则躺于两米开外,一辆因高温而扭曲变形的太阳辅助军装甲残骸之中。没有人将找到这个信息筒。它已经坠入历史的虚无。但消息依然卷曲在圆筒内,被阅读到一半。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但愿你能听见我的声音,阿斯特蕾亚
对不起。你不喜欢听这些,我明白。悲伤就是懦弱。你向来比我更加相信这一点。不过现在我们不必再为此争论了。若是真情实感,纵使悲伤又有何妨?我想为太多事情道歉,从这封信开始。我不该写这封信,更不该寄出它。我希望运输船帆船不小心将它倒进虚空。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只是非常想再次与你交谈,这正是我正在做的事情。我没有什么新的事情想要倾诉。我想,我只是想再说一遍那些话,或者试着再说一遍。因为对你,我早已没有任何保留。
我挨了一枪。单发,低射速。刚好穿透了装甲织物的接缝。右下腹的位置。没有弹片。子弹击中我的大腿骨,稍微滚动。我们当时正在执行一次低级飞船清理任务。例行公事。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几个装备老旧的战争拾荒者。一切都按部就班,干净利落。没有什么我们没做过的事情。没有遗漏躲在暗处的枪手。没有犯错。只是一颗跳弹不巧打中了我。足够让我休养一阵子,恢复期还领到了额外的口粮。
只是子弹多半从反弹的舱壁沾了点什么,也许是锈迹和霉菌的碎屑。不管是什么,它们正在阻止伤口的正常愈合。至少现在还没好转。因此我躺在这里,对你说一声对不起。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世事不总是如此?毕竟总是这些小事改变了我们畅想的未来……
佩克跟随欧米冈走向正在等待的战帅。他始终没有摘下头盔。他刚刚抵达地面不久,也不会在此久留。几件事务尚需他处理,几个机会需要把握,许多任务参数的效果有待评估。结果整体符合他们的预期。第十,第十八和第十九军团的残部保存了下来,这些破碎军团的实力依然可观,存在重要价值。
他不喜欢这里的景象。他不喜欢这些浑身浸满鲜血和烟灰的战士,看起来像是曾经在沥青中跋涉过。他不喜欢跟随弗格瑞姆的帝皇之子小队。他们拖曳着诡异的设备,比起武器更像是音波机械与血肉的融合。他不喜欢荷鲁斯静候众人的派头,俨然一位古代的帝王。他不喜欢这一切。但是在战争中,胜利属于最善于利用一切武器的人。
阿皮乌斯卡尔普尔尼乌斯聆听着过往之事的回声。他本以为当白热化的战斗结束,这一刻的余波将一片空白,一段没有棱角与美味色彩的灰暗时光。但是他错了。他能听到。不是杀戮的歌声本身,而是它的回响。现实之外的空间中回荡着另一首歌,与他们创作于现世的乐章相呼应的镜像。这首歌将永远存在。他能听到它的呼唤。他延长的颅骨犹如一座与不谐共鸣的穹顶。手中的武器管道爆发出不谐的尖鸣。他注视着他的爆音战士兄弟摇晃,抽搐。他们也能听到。毁灭的音乐。至高的纵欲。新时代的律动正在崛起。
就在他的前方,弗格瑞姆正沿着斜坡走向战帅。他的脚步节奏就是这首歌的气息。
科尔法伦注视着腓尼基人停在战帅的四步之外。整个荒原的空气仿佛屏住了呼吸。他们全部汇聚一堂。所有即将推翻伪帝的子嗣。他们是否意识到是什么将他们吸引到了这里?是否意识到他们的数量一共有八位?是否想知道为什么弗格瑞姆能跪拜在荷鲁斯面前,他们却被迫留在后方。科尔法伦表示怀疑。他们只是诸神的指尖,而非手掌。他们不知道什么力量正在驱动着他们。
空气中弥漫着熏香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仰望着烈焰染红的天空。螺旋就在那里,蕴含在硝烟的盘绕与乌云的曲线之中。被狂轰滥炸烙印在大地之上。它的触须由堆积的尸体与机械的残骸勾勒而成。隐藏于世界之下的黑暗,活跃于等待梦境的虚空。它已经化为现实。此时此地的行动促成了它的显灵。螺旋将在战火与瘟疫中展开,在苦难与启迪中笼罩天际。它将再也无法阻止。
战帅俯视着弗格瑞姆,默默等待。弗格瑞姆高举双手。鲜血淋漓的掌心呈上费鲁斯马努斯的首级。
“敌人已被征服,”弗格瑞姆说道。荷鲁斯拿起头颅,五指抓住颅骨的后颈。一条正在凝固的鲜血之蛇由颈部的断面钻出,蜿蜒爬过他的手掌。荷鲁斯凝视着死气沉沉的金属双眼,随后将兄弟的头颅向天空高高举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响起。
“胜利!狼神!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