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音门外,慕沛灵立刻关切地望过来,宋玉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紫灵对她们露出一个安抚性的、近乎完美的微笑,唇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神清亮坦荡:“无事,与南宫前辈相谈甚欢。前辈对后续一些稀有材料的稳定渠道很感兴趣,嘱托了我些寻访事宜。让两位久等了,实在抱歉。”
话音落下,雅室门扉轻启。
南宫婉适时走出,神色已恢复成惯常的温和淡然,仿佛方才室内那片刻的凝滞从未发生。她目光先落在慕沛灵身上,微微颔首:“沛灵,宋师侄。” 两人连忙行礼。南宫婉语气平稳地宣布:“我与紫门主商议,接下来需往无边海一行,处理些与盟内事务相关的要事。你二人随我同去,也可增长些见识,熟悉外海环境。” 慕沛灵眼睛微亮,闪过期待,立刻应道:“是,姐姐。” 宋玉虽有些意外这突如其来的安排,但也迅速收敛神色,恭敬行礼应下。
四人并未在妙音门过多停留。南宫婉与紫灵在静室中又以传音简短交代了几句关键细节后,便一同离开了。城外僻静处,一艘线条流畅、并不起眼的青色飞舟悬浮等候。紫灵已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紫色劲装,依旧是男子装扮。
南宫婉将慕沛灵与宋玉唤至跟前:“你二人修为尚浅,此行的首要之务,是保全自身,而非参与正面交锋。”
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两人年轻而紧绷的面容:“届时在外围寻一处隐蔽之所观摩即可。你们的主要任务是收敛所有气息,留意四周有无其他异常灵力波动或陌生修士靠近,以作预警。切记,非我明确传讯,不得妄动。”
说着,她素手一翻,掌心出现两枚温润玉佩“此物可助你们在特定范围内隐匿身形与气息,并能微弱感应到我预先留下的法力印记。”她将玉佩分别递过去,“若事有不可控之变,或接到我紧急撤离的传讯,立刻全力激发玉佩,头也不回地远离,不得有丝毫犹豫。”
慕沛灵与宋玉心中一凛,连忙郑重应诺:“晚辈明白!”
紫灵在一旁静静听着,此时才开口补充,声音不高却清晰:“那片海域终年浓雾不散,雾气本身对神识有轻微阻隔,且水下暗流复杂,多有漩涡。神识探查时需格外留意脚下与身后,某些区域的灵气乱流可能干扰判断。”她的描述精准而细致,连可能遇到的特殊海兽习性都提及一二,显然对那片危机四伏的区域有过深入了解,绝非纸上谈兵。
飞舟昼夜不停地穿梭,如此数日之后,周遭的灵气逐渐变得浑浊而暴烈起来,不再像内陆那般温顺平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带着咸腥与淡淡腐殖气息的水汽,远处天际开始出现连绵不绝的灰暗云层,目力所及的前方,渐渐被一种朦胧的、无处不在的淡灰色雾气所笼罩。
最终,几个人,悬停在一片布满狰狞黑色礁石、雾气浓得像墨团般的海域边缘。
“就是这里了。”紫灵压低声音道,她的目光投向那翻滚不息的雾气深处,似乎要穿透迷雾,看到隐藏其中的凶险与猎物,“根据情报,他们有很大可能会选择此处,尝试猎杀那头传闻中的九头海章。”
南宫婉微微颔首,双眸已然闭上,磅礴如海的神识早已无声无息地以她为中心,向四周缓缓铺展开去,细细感知着雾中每一缕异常的灵气。片刻后,她睁开眼,眸光清冷如星,锁定了前方几处位置特殊、便于操控全局且灵气节点汇聚的礁石。
“开始吧。”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决断。
她身形微动,已然凌空而立,衣裙在湿冷的雾气中纹丝不动。身前灵光一闪,那面古朴玄奥的阵盘虚影浮现,缓缓旋转。紫灵则默契地同时行动,数面古朴的小旗从她袖中飞出,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悄无声息地没入下方几处关键的礁石缝隙与海面之下。
慕沛灵与宋玉屏住呼吸,依照先前的吩咐,小心翼翼地退向更外围一处被两块巨大礁石天然遮掩的裂缝之中。她们激发手中玉佩,一层淡淡的水波状光晕闪过,两人的气息瞬间变得微弱无比,几乎与潮湿的礁石融为一体。她们藏身于阴影里,紧张而专注地望向雾气核心的方向。
一切准备就绪,海雾沉沉,唯有波涛轻舔礁石的低吟。
趁着这等待猎物入网的间隙,紫灵略一迟疑,素手轻扬,另几道微不可察、与先前布阵旗幡截然不同的灵光从其指尖弹出,悄无声息地没入周围几块形态奇诡的礁石与翻涌的海雾之中。她动作极为隐蔽,灵力波动也压制到近乎于无,仿佛只是调节了一下自身气息。
然而,这一切却未能逃过南宫婉的眼睛。南宫婉并未转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雾气与海面交接的混沌之处,只是唇角似乎极淡地动了一下。
“前辈,”紫灵见状,不再掩饰,身形微动,来到南宫婉侧后方,躬身传音道,“晚辈早年偶得一套上古残阵的传承,名为‘海市蜃影’,专擅隐匿、惑敌于水汽充盈之地。晚辈多年揣摩修补,略有所得,适才见此地雾气天成,心血来潮布下了此阵核心,恳请前辈法眼一观,看其虚实效用如何?”
南宫婉这才缓缓转回视线,落在紫灵身上,清冷的眸子似能洞彻人心。她并未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紫灵心中一凛,不敢怠慢,立刻掐动一个玄奥法诀。只见周围原本只是浓重的海雾与黝黑的礁石光影,骤然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光线仿佛被无形之水折射,产生了温柔的弯曲;雾气不再是杂乱地翻滚,而是带上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如同呼吸般的韵律;空间感变得模糊而暧昧,近在咫尺的礁石轮廓仿佛微微荡漾起来。明明人就在眼前,却仿佛隔了一层流动不息的水镜,气息、身形都变得飘渺不定,似真似幻。更奇特的是,这变化并非固定僵硬的,而是随着海风的轻抚、水波的起伏自然流转,浑然天成,几乎与周遭这片永恒雾海的本源融为一体。
南宫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悄然将一缕神识探出,如同最细腻的丝线,扫过那片被新增幻阵笼罩的区域。以她元婴期的强大神识,初时竟也只觉得那处灵气与水雾的交互略有些异样的“和谐”,若非提前知晓且刻意探查,寻常扫视之下,很可能就会将其归为自然现象而忽略过去。她心念一动,将神识凝聚,如针似凿,刺向阵法灵力流转的几个关键节点。
这一下,幻阵的波动终于清晰了一些,但也仅仅是“清晰了一些”。那阵法如同有生命的海蜃,她的神识压迫越强,阵法产生的“折射”与“误导”也越发灵动自然,如同海中真正的、随风变形的蜃景楼台,看得见光影变幻,却始终触摸不到其稳定的核心与边界。
南宫婉闭上了眼睛,周身气息越发沉静深邃。她不再以力试探,而是将神识彻底铺开,如同化为这片海域本身,细细感知这幻阵与天地灵气、与无边海水汽之间每一丝细微的共鸣、互动与反馈。片刻后,她睁开双眸,眼底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色。
“此阵……”南宫婉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往常多了一丝凝重的意味,“借天地水汽天光之势,化自然韵律为己用,虚虚实实,变由心生。寻常元婴初期修士,若无特殊破幻神通或专克法宝,陷入其中,短时间内恐难辨方位,神识亦如陷流沙,受其蒙蔽误导。即便元婴中期修士,若不刻意花费时间、以强大神识反复扫描辨析,亦有很大可能被其瞒过感知。”
她顿了顿,看向紫灵的目光深了些许:“而你言此阵尚是残篇补全……以此阵现下展现的根基与灵韵,若环境契合,灵力充足,全力激发其‘蜃影’变幻之能,瞒过元婴后期修士的粗略探查或快速扫视,并非没有可能。”
此言一出,连紫灵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她深知此阵玄妙,对其效果抱有期待,但也未曾料到,在南宫婉这等见识广博的大修士眼中,评价竟如此之高,直指元婴后期!
紫灵反应极快,几乎在南宫婉话音落下的同时,便毫不犹豫地再次躬身,双手捧出一枚非金非玉、颜色深蓝近乎墨黑、表面却自然流转着如同潮汐波纹般细密云水纹路的古朴阵盘,以及数面材质相同、纹路各异的小巧阵旗,恭敬道:“前辈法眼无差,洞彻秋毫。此阵能得前辈如此品评,是它之幸。晚辈修为浅薄,此阵留于手中,实难发挥其真正威力之十一,确有明珠暗投之憾。今日愿将此‘海市蜃影’阵盘、阵旗及晚辈所悟操控法诀,一并献与前辈,唯望能于前辈未来之行略有助益,亦是晚辈报答前辈援手之情的一点心意。”
她姿态放得极低,话语诚挚,更点明了“于前辈未来之行有益”及“报答之情”,可谓识趣至极,心思玲珑。
南宫婉沉默地看着紫灵手中那枚仿佛蕴藏着一片微型雾海的阵盘。潮湿冰冷的海风吹拂着她的裙角与发梢,却未能让她有丝毫晃动。她对紫灵的用意洞若观火,但不得不承认,此阵的效果确实远超她先前预估,其潜力与玄妙,对于任何修士而言都颇具价值,对于需要高度隐匿、制造时机或困敌惑敌的场合,更是利器。
静默只持续了短短一息。南宫婉并非迂腐之人,既识其货,亦明其利,更清楚此刻并非推辞之时。她伸出纤白玉手,那深蓝色阵盘与数面阵旗便自行飞起,落入她的掌心。阵盘触手温润微凉,隐有低沉潮汐之音在指尖回荡,确非凡品。她神识微微一扫,便将其与之前布下的主阵区分开来,收入袖中。
“此阵我便收下了。”南宫婉淡淡道,声音听不出太多喜怒,但自有一股决断,“你有此心,亦算难得。眼下之局,仍以原定布置为主。此阵玄妙,日后或可细研。”
“是!多谢前辈!”紫灵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面上恭敬之色更浓,连忙应下。献出此阵,固然有些肉痛,但能进一步拉近与这位元婴前辈的关系,并展示自己的价值与诚意,这投资远比保留一套目前自己难以完全驾驭的阵法来得划算。她悄然退后半步,依旧恭敬立于侧后。
无边海深处,那片被浓雾永恒笼罩的无名海域,死寂中酝酿着杀机。
紫灵立于侧后稍低的另一块礁石上,手中托着那枚灰色石珠,珠身表面雾气氤氲。“此物散发的雾障可扰人神识,甚至制造短暂的感知错乱,于幻阵颇有助益,前辈看是否合用?”
南宫婉神识扫过石珠,略一感应:“尚可。”
等待并未持续太久。约莫一个时辰后,五道遁光撕开浓雾,由远及近。遁光色泽幽暗,带着森森鬼气与毫不掩饰的贪婪煞气,正是鬼灵门修士。他们似乎目标明确,直扑这片传闻有九头海章出没的海域而来。
“来了。”南宫婉清冷的传音同时在紫灵、慕沛灵、宋玉耳中响起,没有一丝波澜。
她指尖泛起微不可察的灵光,轻轻点阵盘。下方海域,预先布下的幻阵被悄然引动。霎时间,本就浓郁的雾气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变得更加厚重粘稠,光线迅速昏暗下来,连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都变得扭曲、空洞,时而遥远,时而近在咫尺,仿佛来自不同方向。
鬼灵门五人毫无防备地闯入幻阵范围。为首的是一名结丹后期老者,目光阴鸷,他身后跟着四名结丹初中期修士,其中一人面色异常苍白,眼神不时游移,似乎心神不宁。
阵法在南宫婉的精细操控下全力运转。浓雾翻滚,海流声诡异地掺杂进低沉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兽吼;神识探查出去,如同陷入泥沼,方向感开始错乱,对距离和灵力波动的判断出现明显偏差。五人的阵型在不知不觉中微微散开。
南宫婉隐于阵眼,清晰感知着阵内五人的每一丝灵力波动和移动轨迹。
“轰隆!”
下方深邃的海沟猛然传来沉闷的咆哮,震得海水沸腾,雾气倒卷!真正的九头海章,这群不速之客的闯入和幻阵的灵力扰动,彻底激怒了这头海兽!
数条粗大无比、布满吸盘与倒刺的惨白色触须,毫无征兆地破开浓雾与海面,携着万钧之力和腥臭气息,猛然袭向鬼灵门五人!
“小心!是妖兽!”鬼灵门老者惊怒大喝,一面惨白骨盾瞬间祭出,护住周身。其余几人也是骇然,纷纷催动法宝,一时间阴风呼啸,鬼影重重,与那恐怖的触须战在一处,场面混乱不堪。
就是此刻!
南宫婉眸光一凝,觑准那苍白修士因触须袭击而慌乱分神、防护出现细微空隙的瞬间,一道无形无质、蕴含着轮回寂灭意境的奇异之力,自轮回盘虚影中剥离,穿透幻阵的重重迷雾,精准无比地没入那修士的识海深处!
那修士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神采瞬间涣散,所有动作骤然停滞,连护体灵光都明灭不定起来。
“老四!”鬼灵门老者察觉到异常,厉声大喝,一道乌光急射向那僵直的同伴,试图救援。
然而,迟了。
一条最为粗壮的触须已然趁隙卷住了那僵直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拽!浓雾被搅开一个空洞,下方一张布满螺旋状利齿、幽蓝深邃如地狱入口的巨口一闪而逝,猛然闭合!
“咔嚓……咕噜……”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与吞咽声在雾中沉闷响起。
与此同时,紫灵手指飞速掐诀,对着那灰色石珠一点。石珠光芒微闪,雾海中骤然传出一声凄厉短促至极、充满无尽恐惧的惨叫,随即戛然而止,仿佛被彻底扼断喉咙。
那一片区域的雾团剧烈翻滚、膨胀,仿佛有巨物在其中疯狂吞咽挣扎,海面掀起异常汹涌的波涛。但仅仅两三息后,翻滚的雾团便迅速平息、消散。原地只留下激烈紊乱、混杂着妖兽腥气与水灵力暴动的波动,些许破碎的、带着鬼灵门标志的衣物碎片随波浮沉,以及一抹在海水中迅速晕开、又迅速被稀释淡去的暗红血迹。
那名苍白修士的所有气息,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是九头海章!它吞了老四!”另一名鬼灵门修士声音带着惊骇。方才那瞬间爆发出的恐怖妖兽威压、真实的触须攻击、以及最后那清晰无比的吞噬景象与戛然而止的惨叫,在幻阵的放大与扭曲下,让他们深信不疑同伴是遭了海中凶兽的毒手。
“孽畜!该死!”为首老者又惊又怒,周身鬼气汹涌澎湃,神识疯狂扫荡四周,试图找出那隐匿的妖兽报复,却只感知到更加混乱的灵力与无处不在的浓雾。
而紫灵,在发出那声模拟惨叫的同时,早已催动了一件准备好的、形如蚌壳的奇异法宝。法宝张开,散发出一圈水波状的光华,将她与南宫婉的身影、连同所有施法残余的气息,彻底包裹、隐匿,与周围的海雾、水汽完美融合。
借着幻阵最后的扰动、九头海章造成的巨大混乱以及鬼灵门众人心神被同伴“陨落”所慑的短暂间隙,南宫婉与紫灵如同融入雾中的两道轻烟,悄无声息地脱离了这片海域,瞬息间便远遁百里之外。
百里外,一处被海水侵蚀出的隐秘岩洞深处,潮湿阴冷。
那名面色苍白的鬼灵门修士瘫倒在地,双眼空洞,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眉心处一道灰色的轮回印痕缓缓旋转。
南宫婉站在他身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伸出一根纤指,轻轻点在其眉心印痕之上。
磅礴如山岳的神识,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志,粗暴地侵入对方毫无防备的识海深处,翻检、剥离着一切有用的记忆碎片。关于灵烛果的详尽图谋、参与此次行动的人员名单与各自任务、鬼灵门在无边海的部分隐秘联络点……种种信息,被强行抽取出来。
搜魂过程短暂而彻底。当南宫婉收回手指时,那修士身体剧烈抽搐一下,最后一点生机彻底湮灭,瞳孔彻底扩散。
南宫婉眼中那抹令人心悸的轮回之意缓缓平息,恢复成古井无波的深邃。她取出一块玉简,将搜魂所得的关键信息迅速录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