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初海船的尺寸辨析——以郑和之宝船为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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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6年01月23日 07:48

前言:600年前的太仓港,艳阳高照,粼粼波光,在这再平常不过的海景的见证下,一支规模庞大舰队,即将开始一段注定不平凡的远航,载满各式各样商品的艨艟巨舰排列俨然,就等着一声令下;水手们也万事俱备,整装待发;而这次引领他们的最高长官——正使大人,此时此刻正屹立在甲板之上,凝视着一望无际的汪洋,若有所思,或在测估未来的航线方向,或在遐想将来登上从未踏足过的八荒,伴随着号角的传响,舰队扬帆起航……而这支舰队,就是在岁月史书上留下浓墨一笔的郑和舰队,他们的领袖,正是中国伟大的航海家,外交家——三宝太监,郑和。

郑和下西洋的目的并非单纯的宣扬国威,在其宣传目的的背后,还藏着条条开辟而成的新航海路线、道道与西洋番邦的文化联系线、件件珍贵的农产/工艺品……但笔者今天探讨的不是这些,而是无论在历史圈,还是学术界都有着不小热度的问题——郑和船队的船只尺寸,诸位可能会问:“这有什么好探讨的?这不是在明史里白纸黑字写着的吗?”没错,在《明史.郑和传》里就似乎记载了各样船只的尺寸,如“宝船六十三号,大船长四十四丈,阔一十八丈。”且大大小小有九座桅杆,明代的一尺约等于0.333米,一丈则约等于3.33米,倘若宝船真的如此之大,那它的总长将来到140余米,宽也有59余米,这是现代推算出的传播最广的数据。

此外在沙虞的《中国古代航海史》里还介绍了郑和舰队其他几类船舶:

专门用于运送马匹与快速水战的船只的马快船:长三十七丈,阔一十五丈,笔者取标准明丈换算下来是长123.21米,宽49.95米。

郑和团队里的大型护航主力战船战坐船:长二十四丈,宽九丈四尺,笔者同上换算下来长是79.92米,宽31.302米。

比战坐船小但同样用于护航作战的战船:长一十八丈,宽六丈八尺,笔者同上文换算下来是长59.54米,宽22.644米。

水船:用于储存水源的船只。

……

以上的种种记载无不展示着郑和舰队舰队的多元化与船只规模。然而,笔者却认为这些数据存在差错,笔者最先萌发出该观点,是曾经以为这些数据都出自同一个源头——《三宝太监西洋记通俗演义》,此书成书于万历29年(1597年),讲述了癞蛤蟆转世的郑和造出海上巨舰,开始漂泊天涯的故事,显而易见该书籍是一本神魔题材的小说。既然是小说,那内容的可信度可见一斑,只不过是后面清修明史时将小说数据记录罢了。随着笔者的深究,方才通过百家讲坛判断出《西洋记》里的宝船数据源来自更早的,成书于景泰二年(1451年)的《瀛涯胜览》,原文是:“宝船六十三只,大者长四十四丈四尺,阔一十八丈,中者长三十七丈,阔一十五丈。”作者是跟随过郑和下西洋的马欢。经过主观思考与资料查询后,笔者依旧坚持观点,但鉴于作者的权威性,认为数字应该没错,问题在所谓的量词“丈”上。现代计算将明代标准的一丈强行套在了宝船数据上,但宝船上的“丈”非比标准的明丈。

郑和宝船的复原图

其实抛开数据来源,现代测算出的数据本身就很有疑点,第一是要知道,郑和下西洋200余年后VOC(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归国帆船“巴达维亚”号,也不过是55米长,300余年后英国建造的风帆战列舰“胜利”号也不过69.3米长,15.8米宽,若宝船真的如此之大,总长来到140余米,宽也有59余米,那么郑和宝船光是宽都能抵上海上马车夫VOC在东南亚最大的帆船长了,总体规模更是让300年后的日不落帝国望尘莫及,想想就匪夷所思。更何况现在出土的明代造船场船舵杆文物铳长度,也与史书上记载的严重不符。

VOC巴达维亚号帆船

英国胜利号帆船

第二是就将木制帆船造到百米而言,难度是巨大的。木材属于各向异性材料,其强度在不同方向上差异巨大,沿着木材纹理方向则抢,垂直木纹方向则弱,且对于大型结构,木材的内部缺陷也会成为致命弱点,而为了提升强度,只能对构件的规模进行扩大(如加粗加厚),这样必然导致船体重量增加,增加到一定量时,或因为自身重量而难以扶起,或由于吃水线过深失去实用性。另外还有百米木船还存在着一大隐患,那就是“铰链效应”,何为“铰链效应”,即零件要通过榫卯卡扣进行连接,这些连接点在理论上都是强度较弱点,木船越大,连接点就越多,整体柔性就越大,在强大的海洋风暴中,百米木船可能会像一条硕大的蜈蚣般扭曲变形,导致连接点破损甚至沉没,历史上许多大型木船沉默原因都是如此,比如著名“怀俄明”号帆船,它是世界上已知最长的木质帆船,总长度达到了104米,该船从建造伊始就问题不断,需要加装大量铁质加固件辅助才能艰难保持航行状态,在1924年的航行里,“怀俄明”号遭遇了一次不算特别猛烈的风暴,最终因船身强度问题解体沉没。从“怀俄明号沉没事件”我们可以看出,即使是以20世纪这样第二次工业革命已结束若干年后的技术,都难以企及到能够造出在海上畅通无阻的百米木船,15世纪初的明朝更是微乎其微的可能。要知道,看似气候宜人的印度洋上也暗藏着关于气象灾害的玄机,它有着与太平洋台风,大西洋飓风齐名的印度洋气旋风暴,要是郑和舰队乘着那个年代的百米巨舰一路披荆斩棘,破浪前行,显然是经受不住印度洋的风吹雨打的。

第三是船只的最佳长宽比例是5:1,按照最佳比例建造而成的船只在航速,乘风破浪上都属优秀,可按照现代所谓宝船“140余米”“59余米”与其他按照标准明丈算出的船只的长宽数据进行除法计算,我们可算出长宽比只在2.4:1左右,这样的比例是不科学合理的,即使是发现的元朝初年的军船遗址,它也有约20米长,7米宽,长宽比约3:1,明朝较之于前朝,肯定在科学技术上有所发展,长宽比应该更科学合理才是,可是用当我们宝船“百米巨舰说”的数据进行比较,计算出的长宽比在科学合理度上,那是非但没有进步,反而还倒退了。除此以外,戚继光在《纪效新书》里对战船的描述也是“长十丈,阔二丈。”这里的所说战船从长度来看有极大几率是福船,长宽比在5:1左右,反应了当时成熟的船只科学技术,同时亦证明了怀疑合理。但需要说明,戚继光所处在的嘉靖年间已是永乐的100余年后,5:1这样的数据比肯定是这100余年间发展而出的成果,永乐年间的船只长宽比例因没有达到如此之大。在这里我们就取3.3:1,也就是元朝船只的数据。

上下两张都是元代军船

那么关于宝船的真实数据有记载吗?很遗憾地告诉诸位,没有,翻看《明实录》、《国榷》、《明史纪事本末》,学术界都未发现宝船的真实数据记载,但是,请不要低估学术界那些学者们对历史真相的执着,近些年来,随着各名学者的辛勤耕耘与推理,总算是有了收获,宝船数据的真相,正在渐渐地清晰可见……

在《二千料六桅郑和木质宝船的初步考证与复原研究(第五稿)》一文中,唐志拨,辛元欧,郑明三位学者就通过仔细观察《天妃经》里的插画,从而分析出2000料宝船有三层甲板,每层高两米,同时的唐志拨先生还认为2000料宝船长60米,宽13米,排水量为1000-1200吨,并可能有六桅,部分为可折叠的卧桅。笔者就看过古代图册图画后推测,宝船主桅杆大概在三到四桅,还存在若干卧桅。

另一名学者韩振华则认为,明史里的长四十四丈可能指的是面积,他推算宝船总长约63米,船身长45米,水线长34米,宽度约13米。

由此我们可看出,虽然几位学者推算出的数据都在长60米,宽13米左右,数据是大相径庭的,且长宽比例也都到了科学合理的程度。

另外泉州网发表的撰写文里提到(笔者引用泉州网原文):国内研究郑和的专家赵志刚提出“新解”:《明史·郑和传》记载的“一丈”并非我们熟悉的3.33米,而是约1.7米,“郑和大号宝船的长度约70米。”无独有偶。2018年,泉州海交馆文博副研究馆员胡晓伟就曾在国家级期刊《海交史研究》上发表论文提出,通过分析泉州东西塔所用度量单位“丈”,有必要以新角度看待郑和宝船所用度量单位“丈”,他采用比较研究的方法,认为“一丈”约等于1.6米,据此换算,郑和宝船长“四十四丈”为70.4米、宽“十八丈”为28.8米。……胡晓伟在其论文《郑和宝船尺度新考——从泉州东西塔的尺度谈起》中介绍,史料记载东塔高19.35丈、西塔高17.8丈,实际测量通高东塔48.27米、西塔45.06米,由此可算出:东塔1丈约等于2.49米,西塔1丈约等于2.53米。综上,泉州东、西二塔所用度量单位“丈”,1丈约等于2.50米,与宋、元、明采用之天文尺(1尺=24.5厘米)基本吻合。胡晓伟说,但通常所知的宋代或者明代、清代日常用尺(营造尺),即宋1丈=3.12米,明1丈=3.20米,清1丈=3.20米,“若以通常所知的宋或者明、清的营造尺度去解读,会与实际尺度相差甚远。同样的道理,郑和宝船的尺度,倘若就以明代的营造尺度去解读,看似合理,可能造成误读。”……江苏国际文化交流中心理事、江苏省郑和研究会专家赵志刚,在翻看《被误读的远行》(陈存仁著)一书时,书中有这样一段记录:“一次,我买到一部南洋方面出版的著作,名为《文心雕虫》,名为雕虫,大约是指雕虫小技之意,其实颇有意义,不可以小技目之。书中记载,明代的尺,仅等于近世的半尺。”从泉州网原文里可以看出,胡晓伟研究员通过对泉州塔高度的观察推论古代的度量衡在不同领域存在差别,因此有了天文尺度,营造尺度之分,郑和宝船所谓的44丈里的单位并不是标准营造尺,而是其他领域的尺寸大小单位,赵志刚教授在读到《被误读的远航》也同样后茅塞顿开,得出宝船一丈=1.7米的概论,随后他重新演算,算出了新的成果:所谓的40余丈里的丈并非是我们所理解的3米多标准,而是1.7米,那将1.7米再带入40余丈计算出来的数据,就同唐志拨,韩振华等学者“苦思冥想”而出的数据大差不差了,即宝船总长度在60到70米之间,而南京船厂所出土的11米长舵杆,确实适合用于6、70米的船只,也与学者们千辛万苦估测出的宝船长度对上了号,笔者对此也是持认可态度的。

那么将一丈=1.7米与合适的长宽比例公式代入《中国古代航海史》所提供的数据中,我们将得到新的结论:

宝船:因为它是外交与载人载货型旗舰,核心的是空间容量与航行平稳,可能会牺牲一些速度将长宽比缩小,且它作为旗舰会有着不小的象征意义,船型较宽是合乎道理的事,因此5:1这样的快船比例在它身上并不适用,它的长宽比估计在2.55:1左右,即长70余米,宽30余米。

马快船:同理,运马的船只船身也较宽,但名为快船,也要讲究速度,这里我们取宽是长的1/3,即长62.9米,宽20余米。

战坐船:用3.3:1的最佳比例计算长40.08米,宽度13米。

战船:同上计算,长30.6米,宽近10米。

所以说是一份耕耘,一份收获呐,只要功夫深,再难的历史问题也能被有心人解决掉。

参考文献:

[1]张廷玉 等,《明史·郑和传》,中华书局点校本,1974年。

[2]马欢,《瀛涯胜览》,商务印书馆丛书集成初编本,1937年。

[3]唐志拔、辛元欧、郑明,《二千料六桅郑和木质宝船的初步考证与复原研究(第五稿)》,载《郑和研究论文集》第一辑,大连海事大学出版社,1993年。

[3]韩振华,《郑和宝船尺寸考》,载《海交史研究》1988年第1期。参考了韩教授的观点

[4]胡晓伟,《郑和宝船尺度新考——从泉州东西塔的尺度谈起》,载《海交史研究》2018年第2期。

[5]赵志刚,《被误读的“丈”:郑和宝船尺度再探》,载《国家航海》2019年第3期。

[6]泉州网《郑和宝船尺度“悬案”有望解开?泉州学者曾分析考证:郑和大号宝船长度约70米,而非140多米》记者:张素萍

[7]沙虞《中国古代航海史》第94~95页,辽海出版社出版《中华文化百科系列》其中之一

[8]识典古籍 戚继光著《纪效新书》卷18《治水兵篇》

[9]百度 凌一说历史《明朝两千料宝船在东亚独占鳌头,郑和宝船的军事配备究竟有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