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之中，阿克罗尼斯伫立于迎向风暴号的舰桥，注视着。这艘侦察舰在引导第一波跃迁后再次进入星系，加速驶向伊斯塔万五号。它已探测到前方第二波舰队的特征，目睹无数战舰在星球上空排列部署。迎向风暴号的双眼与耳朵比她的虚空姐妹更加敏锐。这是她与生俱来的使命。她正见证着一切。
她目睹了虚空武器近距离撕裂船体。弹头引爆的辐射微光。听到了反应堆死亡的电磁尖叫和流经信号捕获器中一闪而过的零碎信号。她能听到杀手的咆哮与击杀确认。这些截获的信号是迎向风暴号舰桥回荡的唯一声音。没有任何其他声响。阿克罗尼斯默默注视和倾听着。他明白自己正在见证什么。这是最糟糕的一幕。情况不容他怀疑和困惑。地面的登陆点与轨道的战斗空域或许存在混乱的余地。但是对于置身事外，洞察全局的迎向风暴号，一切只剩清晰分明。
他思考着该做什么。这艘船微不足道，其装备的设计初衷只是为了在逃跑之前刺痛掠食者。而且除阿克罗尼斯外，她还搭载着五名暗鸦守卫。
五。他凝视着伊斯塔万五号的上空。无数火球汇聚和爆炸。
他们错了。所有审视局势，拍板决策的领主。费鲁斯马努斯。科拉克斯。伏尔坎。他们所有的顾问和军官。他们全都错了。现在，他们正在为自己的失误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们和他们的军团。荷鲁斯没有犯错。他没有留下任何破绽。而是邀请他们执行自己的死刑。
阿克罗尼斯眨了眨眼。他的心跳正在加速，犹如鼓点的节奏在寂静中清晰可闻。到迎向风暴号抵达行星轨道的时候，阿克罗尼斯和其他五名战士可能是第十九军团仅存的遗孤。自从他告别出生的母星以来，彻底的孤独第一次真正涌上他的心头。孤独地眼睁睁注视着，却无力阻止眼前的一切。只能做一个见证者。
“让我们靠近一些，”他终于说道。“完全隐蔽协议。筛选每一个信号。全部记录下来。”
迎向风暴号的船员默默确认命令，随即俯身投入各自的任务。飞船悄然滑过夜幕，冲向烈焰滔天的世界。
枪林弹雨贯穿了靠近毛恩的驾驶舱。空气中弥漫着鲜血。红色的薄雾溅满了顶棚。警示灯光闪烁不已。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毛恩的双手紧握操纵杆，拼命拉扯和牵引，试图将炮艇拉出早已笼罩他们的火力风暴。他朝右边瞥了一眼。维斯已经从驾驶坐椅栽了下去。焦黑的弹孔自肩膀到骨盆贯穿他的躯体。毛恩的目光移向外面的天空。谁在射击他们？哪里……
苍穹再次亮如白昼。光柱与导弹的轨迹交相辉映。通讯完全静默。这……不可能……
炮火自四面八方袭来。
卡西安德拉科斯被爆炸掀到空中。他正阔步朝中央防区撤退。命令……撤退……增援……
坠落。
现在……
“大远征和战争是为了芸芸众生，我的朋友，”是荷鲁斯。当然。他们正站在……卡西安不确定什么地方的甲板。一艘船吗……随着奴仆升起覆盖等离子换热器的舱门，升腾的热浪由下方扑面而来。卡西安挑选的火葬团队正在一排排遗体之间忙碌，将每一具包裹完毕的尸体送进烈焰之中。还有超过一千具尸体等待焚烧。这里几乎没有仪式可言。火焰本身就是唯一的葬礼。
“我不确定我理解您的意思，”卡西安顿了顿。荷鲁斯的下巴朝摆满甲板，等待处理的裹尸布努了努。
“一千五百名将士，”他说道，意味深长地望向卡西安。“你的部下，你的兄弟。”
“这是胜利的代价。否则敌军将突破防线。”
“也许吧。但是还有其他作战方式，不需要付出鲜血的代价。”
“这不正是创造我们的意义吗？为了支付这笔代价？”卡西安的下巴朝荷鲁斯努了努。“甚至包括您。”
荷鲁斯摇了摇头。“我们不需要无谓地送死。而未来……终有一天，我们将迎来一个没有战争的未来，我的朋友。”他重重地拍了拍卡西安的肩膀。“请记住。为了那一天活下去。你和你的军团都要，”
卡西安点了点头。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回应。他回头望向熔炉张开贪婪的巨口，等待着吞噬另一具包裹的遗体。
热浪腾腾。现在轮到他正在坠落，坠向烈焰，化为灰烬。
他轰然落地，砸出一个大坑。石棺的液体之中，突如其来的震颤将他从关于火焰与荷鲁斯的话语的梦境中惊醒。他站起身来。灰色的沙土从机身流淌而下。
他看到了……
四周火光冲天。炸弹从天而降。炮火此起彼伏。一支雄壮的大军滚滚向前长驱直进。海绿色和黑色的战甲。红色的旗帜与青铜的眼眸。战帅之眼。荷鲁斯赋予其子嗣的眼。
而那里……那金碧辉煌的黑色战甲之中，正是荷鲁斯本人。
卡西安向他们迈出一步。他已经弹尽粮绝，只能徒手作战。
炮火袭来。枪林弹雨呼啸而过，留下一道道燃烧的金色轨迹。它们命中了他。但是他却没有任何痛觉。他正在坠落。他正在燃烧。也许他从未解脱。
荷鲁斯没有看到他。
卡西安由阔步前进转为全速奔跑。其他战士，其他火之子嗣正紧随其后。他不清楚他们来自何方。也不清楚他们是否像他一样，在撤退时遭遇了炮火的轰炸。他们追随他，是因为他们相信他知道现在该做什么，还是心知肚明，他们此刻正在奔向死亡的葬火？
灰色的裹尸布缠绕着尸体，消失在熔炉的巨口……
难道这是伏尔坎的期望吗？难道这符合战术和战略对他们的要求吗？
不。
“我们不需要无谓地送死……”
近在咫尺。冲进海绿色的战士之中。涉过人海。将躯体碾进地面。黑色的战甲。包围荷鲁斯的终结者注意到了他们，正合拢阵型，集体向他扑来。烈火……光束正在剥落卡西安的钢铁表皮。传感器的双眼早已过载。他没有任何感觉。当你坠落的时候，你什么都感觉不到。他挥拳出击，举起一个双脚离地的终结者。随着雷霆炸裂的巨响，活塞驱动手掌收紧。他反手砸倒了另一个荷鲁斯之子。接着是下一个。重重地将尸体跺碎为鲜血淋漓的肉泥与支离破碎的残骸。
荷鲁斯望向他。
卡西安能看到基因原体的双眼。
你都做了什么，老朋友？
他举起拳头。
“我们将迎来一个没有战争的未来……”
意识？跳跃的记忆闪回。
“……为了那一天活下去。”
“假如我不想呢？”
熔炉张开大口，迎接他的坠落。
荷鲁斯挥起巨锤。命中目标。
流淌的黑暗之中，卡西安似乎被烈火所淹没，目睹世界归于黑暗，坠向没有和平的未来。
“突围。”是科拉克斯的喊声。通讯中传来他简短的命令。
毛恩回味着这个单词。他只需一个心跳的时间就能理解它的含义。第十九军团的数万名战士被困在乌古尔盆地。这不是计划，不是方向，只是一个简单的需求。竭尽所能逃出去。逃进群山之外。逃向虚空。竭尽所能逃出这杀戮的坩埚。
弹雨与光束掠过炮艇。他正在凭本能飞行，盘旋，通过双手对操纵杆的精妙操作苟延残喘。突围。他可以选择向群山俯冲，抑或尝试突破防空火力，逃往轨道。
他已经收到命令。他必须突围，逃跑。
但是他不喜欢被命令。
他锁定基因原体的信号信标，翻转机身，俯冲而下。空气从机身的破洞中呼啸而过。
斯卡里克斯轻触激光炮的扳机。光束命中了试图升空的登陆艇。熊熊燃烧的燃料从它的侧面喷涌而出。机身逐渐倾斜。地面挤满密密麻麻的部队，目睹它挣扎着维持飞行。斯卡里克斯故意等登陆艇升空后才释放火力。已经登机的船员和士兵，还有地面上的人群，也许曾短暂怀揣希望，以为他们能绝处逢生。
另一阵炮火从天而降。登陆艇猛然坠毁，化为一颗火球。斯卡里克斯正在爬升。他已经遣散自己的中队。他们无需集群作战。两人一组狩猎更为有利。他的僚机是梅格里什。沉默寡言的梅格里什。这个冷酷的杀手从来不为死亡微笑。
斯卡里克斯上下翻转机身，螺旋爬升。茫茫炮火与硝烟笼罩着下方的地面。
当世界变得颠倒，他想道，你也许将大地误当作天空。翻腾的烟幕光芒闪烁，犹如内部电闪雷鸣的风暴。这场屠杀已经全面展开。他叹了口气。他只剩一枚导弹，他的激光炮还剩一半能量。当它们耗尽的时候，他的任务将告一段落。这不是他一生最辉煌的时刻。但是也足以让任何指责他没有以血泊染红双手的家伙闭嘴。他搜索着下一个目标。只见……
毛恩操控炮艇水平贴地飞行。空气制动展开。推进器点燃。炮艇猛然转向。毛恩能听到枪林弹雨不断敲击着机身。只剩一台机仆驱动的火炮吊舱还在工作，朝任何可见目标倾泻着仅剩的弹药。随着推进器奋力保持炮艇稳定。整个机身都在激烈颤抖。四周人山人海，尽是灰色和猩红涂装的怀言者战士。他打开突击坡道。根本看不到炮艇下方那群黑甲的轮廓。
“快登机，”他透过通讯和外部扬声器厉声高喊。他无法完全降落，也不能过久停留。他按下起飞警报。叫喊声与跳包的尖叫从客舱传来。一梭子子弹令顶棚的装甲玻璃四分五裂。
“登机完毕，”通讯中响起科拉克斯的声音。“快升空！”这正是毛恩最需要听到的声音。
“遵命，大人，”他回答道。他急忙操控炮艇调头。刚刚跳上炮艇的战士正在向下扫射逼近的怀言者。下沉气流将他们逼退。引擎马力全开。炮艇颤抖着艰难升空。这是一个无限漫长的瞬间。装备跳包的怀言者一跃而起，向他们扑来。其中一个敌军甚至抓住了突击坡道，随即翻滚着坠向地面。一记足以重创坦克的重击撕裂了他的躯干。引擎轰鸣。颤抖的升力以强烈的冲击将毛恩狠狠地推向坐椅靠背。科拉克斯钻进驾驶舱。血迹斑斑。一道道凝结着尘土的红色布满他的身体。
“进入轨道，”他说道。
目标锁定的警报打断了毛恩的回复。
斯卡里克斯锁定目标炮艇。瞄准符文从红色转为琥珀色。再靠近一点就好。他面露狞笑。他认识这架炮艇。煤黑色的机翼覆盖着黑色羽毛标志。这是暗鸦守卫空降之主阿瓦雷克斯毛恩的座驾。他知晓毛恩的传说。其丰功伟绩不可否认。将这样一位战士从天空中击落已是一件壮举，但假如他的推测正确，那么这次击杀必将使斯卡里克斯的地位更上一层楼。因为毛恩刚刚完成了一次斯卡里克斯见过最快速，最利落和最危险的近地面撤离行动，而暗鸦守卫的空降之主决不会为任何一群被围困的战士冒这种险。不，他这么做只能是为了某个重要性高得多的人物。
瞄准符文转为绿色。斯卡里克斯扣动扳机。笑容愈加灿烂。他今天将杀死一位基因原体。
毛恩驾驶炮艇翻滚。世界翻转。激光束呼啸而过。锁定警报震耳欲聋。另一道激光掠过。他迅速朝另一个方向翻滚。随着炮艇在空中翻转飘移，科拉克斯仍旧安如磐石，以未知的方式保持着平稳。毛恩的视线移向武器。机仆武器吊舱仅剩一次射击机会。他将武器切换至手动控制模式。其头盔显示随即分割为两部分。驾驶舱与炮口的传感器视角。敌军近在咫尺，试图以直射火力亲手将他从空中击落。这是一架午夜领主战机，覆盖着闪电与骷髅的涂装。它已经甩开了自己的僚机。愚蠢。
毛恩关闭引擎，打开后着陆推进器。炮艇机首向下倾斜。敌机从上空掠过，迅速翻转机身以调转方向。他再次将引擎拉至最大功率。炮艇如匕首一般刺向山脉。
斯卡里克斯承受着重力加速度的冲击。换作凡人，现在早已陷入昏迷，丧失控制。而他只是低声咒骂着，呼吸急促。暗鸦守卫的炮艇正朝盆地边缘俯冲而去。聪明——它希望贴着山峰逃往远处的荒原，赌它的燃料比斯卡里克斯的弹药更加持久。聪明，但大错特错。暗鸦守卫以为斯卡里克斯以机炮攻击是因为他耗尽了其他武器。但事实并非如此。他只是想赢得一次近距离击杀。但他同样可以接受一次远距离处刑。他紧追着暗鸦守卫俯冲而下，将武器切换至导弹。
崎岖的峭壁与漆黑的裂隙交错，快速迎面而来。
“来吧……”毛恩喘息着。他一只眼瞄向俯冲追击的午夜领主，另一只眼紧盯地面。他只有一次机会。稍纵即逝。
斯卡里克斯的战机嘶吼着杀戮的尖叫，扑向猎物。它与山峦几乎亲密接触。瞄准符文闪烁着琥珀色。
毛恩听到了新的瞄准警报。导弹。午夜领主还有导弹。但现在改变航向为时已晚。他在炮艇撞击山崖之前拉起机身。机炮吊舱的瞄准锁定还不够清晰。他毅然扣动扳机。炮口向逼近的午夜领主吐出最后几枚炮弹。
炮弹在斯卡里克斯四周爆炸。暗鸦守卫还有獠牙。瞄准符文追踪着贴紧山坡飞行的炮艇，仍保持着琥珀色。一枚炮弹命中了斯卡里克斯的机尾。拦截机一时间颠簸不已。随着瞄准符文转为绿色，他咒骂着释放导弹。
毛恩在中弹前的瞬间听到了警报。但他已无处可躲。导弹命中机翼。他们在空中滑行，山坡的残影急速从下方掠过。距离他们只有几米之遥。他的内心却格外平静。事已至此。他不再需要做出选择，只需要努力活过每一秒。
“迎接冲击，”他在内部通讯中说道。科拉克斯早已降落至客舱。他们擦过一块突岩顶端，随即旋转着坠向地面。毛恩只有几秒钟，仅仅几秒钟的时间，试着在大地吞噬他们之前让炮艇回到天空。
斯卡里克斯没有看到他的猎物撞击伊斯塔万五号的地面。他试图爬升，试图稳住飞行，但是他的战机却渐渐在与重力的抗衡中败退。他意识到，他将不得不在高原迫降。他高声咒骂着任由战机朝硝烟笼罩的地面螺旋降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