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测到轨道空域武器释放!”鸟卜仪长突然叫道。克莱夫能听出她声音中的震惊。她名叫伊兹莱德,和他一样出身于木星虚空氏族。她已经投身大远征二十三年,始终活跃于前线。她是舰队指挥层的核心人员。正如克莱夫,她的宇宙本不该存在震惊这种情绪。但是其震惊的语气却清晰可闻,随着他自己的心跳汹涌起伏。克莱夫目不转睛地盯着因戈佩克。
“主要在轨目标正在交火,”阿尔法军团士兵说道。“很可能是第十九和十八军团的主力舰。”
“已确认是铁血号正在对火铸号开火,”一名军团叫道。克莱夫呆若木鸡。佩克刚刚告诉他的事情依然回荡在他的脑海之中。
“他们接下来将攻击高优先级战舰,以及可能对地面造成威胁的目标,”佩克说道。
“这艘船,”克莱夫寒意彻骨,小心翼翼地说道。数十年的训练,征战和指挥阅历正在接管他的情绪。
“他们不会对这艘船开火。”
“因为你的军团站在荷鲁斯一边,”克莱夫说道。
“因为他们相信我们已经控制了这艘船。”
克莱夫低头望向钢铁勇士使节的尸体。他倒在甲板上面,鲜血正在渗出他头盔侧面的弹孔。佩克静静等待着。完美的静止。甚至一眨不眨。
“但是你没有控制这艘船,”克莱夫说道。他现在非常生气。
“你必须听好,上将,”佩克说道。他依然冷静得像一艘在风平浪静中航行的帆船,依然镇定自若。“你,包括你的船员和飞船,现在有很多选择。你可以选择立刻自杀。你可以选择通过通讯警告其他在轨战舰。你可以向视线之内的所有目标倾泻火力。这可能是你现在正在考虑的事情。”
克莱夫没有回答。他的确正在思考这件事。唯一阻止他的,就是遍布指挥甲板的阿尔法军团战士的存在。
佩克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已经看透克莱夫的思维完成变化。整个舰桥的工作站响起更多警报和警钟。
“这条道路于事无补,”佩克继续说道。“现在已经来不及警告。炮火正在轰鸣……你的话什么都改变不了,只会害你和这艘船死无葬身之地。”
克莱夫嗤之以鼻。“战死是战士的天职,”他说道。“是我们的职责。”
“除非是有意义的死亡,否则就是白白送命,只能满足死者的骄傲。”
“你就是这么看待自己的所作所为的吗?”
“不。职责向我们提出的要求有时比死亡更高。”
“我们决不加入你。假如你们想要这艘船,就放马过来吧。”
佩克耸了耸肩。克莱夫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假如我们真的想要你的船,你能拿什么阻止我?
佩克回头环顾舰桥。附近的大多数船员都垂下了目光。只有少数船员瞪着他,试图控制浑身颤抖的恐惧。佩克的目光环绕一圈,最终定格在克莱夫身上。
“你可以试着宣誓效忠叛军,但我们不是为了招募你加入战帅的事业而来。”
“那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平衡未来。”
警报与优先级通讯提醒的尖叫正汇作一首愈演愈烈的合唱。但是卡杜拉号的舰桥却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有些必须活着的人还不能死。这本来将是一场大屠杀,上将。而我们的意图就是让它无法圆满完成。”
“预备!”科尔贝沙喊道。奥林匹斯之战号的火炮甲板,警示灯光从琥珀色转为红色。他已经钻到甲板尽头的防爆挡板后面。一支支炮组相继回应他的呐喊。
“开火!”
堪比坦克的巨大炮架沿着滑轨猛然回退。炮膛随即打开。随着冷却剂喷洒灼热的金属,涌出滚滚蒸汽。弹壳排出。第二和第三门巨炮紧接着释放火力。整整十二门宏炮进行着连绵不绝的侧舷齐射。
这些炮弹瞄准第十军团的黄铁符文号——第一轮齐射旨在剥落她的护盾。以虚空作战的尺度而言,这相当于绝无可能失手的近距离射击。犹如将霰弹枪抵住受害者的腹部扣动扳机。
随着炮组吃力地拖离弹壳,科尔贝沙早已高声向他们发号施令。每一门火炮的顶端都悬挂着计时器,它们的指针滴答作响,直到炮膛冷却完毕足够咽下新的炮弹。弹药推车嘎吱作响地沿着甲板铁轨前进。第二轮齐射将使用岩浆燃烧弹。这些圆锥体弹头涂有表示挥发性的橙色警示。科尔贝沙扫视着铁轨。他刚刚掉进轨道的工具依然留在原地,无人察觉。他退回防爆挡板后面,继续高声催促加快炮击进度。只见弹药推车正沿着轨道加速行驶。以工具卡住的位置为圆心,半径五十米内所有人的生还几率都将趋近于零。他将立即离开火炮甲板,直奔指挥救生舱和激活军团信标。因此他个人的生还几率相当之高。
“九头蛇独尊,”他喃喃低语。
随着弹药推车与卡住轨道的工具相撞,猛然颠簸。它运输的炮弹滚落在地。操作目标火炮的炮组要么没有听到,要么过度专注自己的任务,没能及时反应。炮弹砸向炮膛,在尚未冷却的金属表面停留了一秒,随后爆炸。
烈焰撕裂了奥林匹斯之战号的侧舷。她的虚空盾由内而外四分五裂。黄铁符文号裹挟着炎云迅速转向,以所有火炮向袭击者倾泻火力。
乌古尔盆地上方的悬崖,狙击手锁定了准星内的目标。他作为唯一的乘客,搭乘炮艇空降至山脉边缘。为了达到最佳效果,他必须孤军作战。他没有一份目标清单。对于如此错综复杂的战局,试图追踪一个特定的灵魂不切实际。因此他的任务参数很宽泛。其行动代码为埃莱奥斯——慈悲的执行者。他将审判。他将权衡。他将处决。
视野之中,热量与战甲的辐射勾勒出了他正在监视的人物轮廓。距离三千米。浓烟,沙尘和焰光的阴影笼罩在他们之间。但是他的准星已经调整完毕,足以补偿和贯穿障碍。即便相隔如此之远,空气中依然回荡着进行时的屠杀喧嚣。他正在监视的战士还不确定具体情况。这是一群火蜥蜴。一支指挥小队和部分残存的前线单位。这一定很奇怪,狙击手沉思着,当你面临前途未知的局面,但是你的存在却始终由一系列已知所定义——已知自己的立场,已知敌友的身份,已知你所追随事业的正义性,已知当前状况和该如何应对。然而这一切不过是构建于虚幻根基的空中楼阁。
我们是大远征的战士。
我们是照亮黑暗,涤荡银河的火焰。
我们是塑造未来的力量。
这些谎言,阿尔法军团从未自欺欺人地相信过。假如这一切结束之后,军团还能迎来一个新的时代,他们能意识到真相吗?还是说这场鲜血淋漓的启示,将作为全新谎言的开端?
狙击手监视着火蜥蜴向盆地中央前进。前进。永不停歇。永远果决。永不犹豫。这本是阿斯塔特的标志。尽管现在他们前进,只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另一批人影进入视野。他们枪支和利刃低垂,趾高气扬地逼近火蜥蜴。第八军团。毫无疑问正在高喊,“我们来找你们了”,讽刺地模仿着自己的战吼,装作是引导受害者前往安全地带的盟友。火蜥蜴停下脚步。谨慎,但没有开火。他们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随着最初的背叛炮弹从天而降,他们一定早已目睹第二波空降,也察觉到了空气和地面的颤抖。但是这一切都发生在须臾之间。他们尚不明白这些声音和震感意味着什么。
这场战斗将被历史铭记为叛军与忠诚派的对决,界限分明。但是对于这些第十八军团的子嗣而言,这种界限尚不存在。他们正在对某种难以言喻的警觉做出回应,一种基础的大脑本能让他们对前方午夜领主的召唤犹豫不决。但是这不足以拯救他们。他们的背后还有尚未察觉的敌人。以及一名狙击手。他锁定步枪的准星,子弹上膛。他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搭住扳机蓄势待发。
埃莱奥斯——仁慈与审判。
他扣动扳机,子弹精准命中。一顶头盔的侧面爆炸开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三名午夜领主已接连倒毙。他们与火蜥蜴展开交火。狙击手再次击毙了两个目标。一名指挥官与一名装备火焰喷射器的战士。随着满载的燃料罐轰然爆炸,耀眼的热浪横扫战场。
这大幅改变了火蜥蜴的行动模式。他们做出正确的侵略性反应。不再犹豫,而是果断杀向午夜领主。尽管他们的人数比之前减少,但是假如他们能抵达一架炮艇,设法进入轨道,他们也许还有逃生的机会。狙击手更换位置进一步包抄午夜领主单位,准备逐一击杀。
“我们的目标,上将,”佩克说道。“是存活。”这个人很想杀了他,佩克看得出来。但克莱夫是一位战略家和指挥官。尽管他的大脑之中象征本能的一面早已被震惊所淹没,但是承载其训练和理性的一面正在拼命找寻着出路。一条重获优势的道路,一条继续战斗的道路。佩克只需要这部分听到他。“本来没有人能从这场屠杀中活下来,你明白吗。一个没有三支军团和三位基因原体的银河。完全的毁灭。”附近的一名船员低声呻吟,可悲而无助。克莱夫正慢慢喘息着,试图找到他如此渴望采取的行动方案——一条劫后余生的道路,一条继续战斗的道路。“屠杀无法阻止,但是毁灭可以拒绝。”
佩克顿了顿,留下一个悬而未决的承诺。
“怎么办?”克莱夫终于问道。
“你没有多少时间了,”佩克说道。“当你驶离轨道空域的时候,这段混乱的窗口将吸引大多数敌舰的注意力,而且使节和我亲自登舰的事实也将延迟他们产生怀疑。”
“他们假定我们已经背叛了,要么你们已经控制了飞船。”
“正是如此,”佩克说道。“但是随着屠杀的进行,你终究将被注意到。他们也许将尝试获取你的回应。”佩克面露微笑,尽管他的表情中没有任何幽默。“但是我和使节都无法回答……”
“他们就会开火。”
佩克点了点头。“逃向深空。保持沉默。关闭引擎。随波逐流。耐心等待。”
“等待什么?”克莱夫问道。
“等待杀戮结束。”
“接着继续逃跑……”
“假如你喜欢的话,也可以回来,瞧瞧还剩下什么。”
“幸存者。”
“不是没有可能。”
佩克转身离开,迈向舰桥的出口。他的护卫立即簇拥在他的身边。
“你为什么这么做?”克莱夫问道。
佩克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如雕像一般面无表情。
“为了帝皇,”他说道。
“设置离开轨道空域的航线,”克莱夫说道。他能看出杰梅尼斯正在犹豫该不该传达命令。她很想据理力争。他们不该这么做,不该跟随阿尔法军团为他们铺就的道路。克莱夫明白她的想法。他自己的思维中也进行着同样的争论。“执行吧,”他说道。
她敬了个礼。整个舰桥回荡着命令的声音。机动。通讯。火炮。确认的回复此起彼伏,起初显得迟疑不定,但是很快变得坚决起来。熟悉的行动取代了恐惧。反应堆加速运转。推进器熊熊燃烧,瞄准他们的航向。
克莱夫低头望向甲板。钢铁勇士倒下的地方汇聚起一滩血泊。
我究竟做出了一个怎样的决定?他想道。
“航线已确定,”一名掌舵军官叫道。“引擎输出稳步提升。”
“显示战斗空域画面,”克莱夫说道。指挥讲台上方悬挂的屏幕因静电而模糊不清,随即绿色的影像逐个显现,犹如自动打印机吐出的纸张。克莱夫凝视着屏幕,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完全的毁灭——按照佩克的说法,这就是……死亡与垂死的战舰化作逐渐消失的图标。损伤警告闪烁着琥珀色。一艘钢铁之手巡洋舰的结构完整性正在瓦解,留下明灭不定的闪光。而卡杜拉号的预设航线则犹如一道绿色的弧线,贯穿毁灭的漩涡,延伸向行星之外的深渊。他注视着屏幕。一波鱼雷命中了帝皇之影号。耀眼的爆炎从舰艏绵延到舰艉。她流淌着碎片的血雾逐渐转向。第二波,第三波弹幕接踵而至。她试图面向袭击者,却在爆炸的冲击下猛然倾斜。翻腾的火球淹没了火铸号和钢铁号曾经所在的空间。
克莱夫不禁闭上双眼。他的外骨骼嘎吱作响,阻止着他的摇晃。
“阿尔法军团的飞船正在解除对接夹具,”一名军官突然叫道。
克莱夫注视着阿尔法军团的护卫舰摆脱卡杜拉号。珀尔修斯号没有启动护盾和引擎。而是凭借推进器的轻轻一推悄然滑离,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它四周的虚空早已沦为暴力的天堂。近轨道堆积和排列着数千艘战舰。敌对者与受害者。潜伏的掠食者与猎物。全都位于彼此的射程之内。一场谋杀的风暴。
效忠火蜥蜴的巡洋舰尘埃神谕号尚未遭到攻击。她的护盾仍在在充能,准备调转武器,瞄准敌军。但是她的指挥小队既不知道敌人是谁,也对目前的情况一无所知。他们只能透过飞船的视角了解外界。
“无法建立与火铸号的通讯连接,”通讯长叫道。“无法建立与地面的通讯连接!”
“调头。靠近火铸号最后出现的位置,以最大火力输出支援旗舰,”船长说道。“沐浴战火!给我上!”
随着尘埃神谕号点燃推进器,艾达卡姆李海森送进飞船弹药库的炸弹轰然引爆。固若金汤的弹药库墙壁厚度超过一米。但是连锁爆炸却席卷了足够多的弹药和低级爆炸物。烈焰的长矛贯穿四分五裂的墙壁,刺进甲板。
艾达卡姆李海森启动穿梭机。爆炸的颤抖清晰可感。警报喇叭正在尖叫。但是这间小型机库早已暴露在虚空之中。警报对她而言完全静音。她将引擎推至最大功率,释放甲板夹具,冲进虚空。这次起飞本该引起尘埃神谕号的询问,抑或针对无响应目标的炮火。但是它却没有任何行动。它的航线已经偏离正轨。烈火席卷多层甲板。能量管道和通讯线路陷入中断。它暂时不会冲进伊斯塔万五号上空的杀戮风暴。这也许能救它一命。
钢铁勇士战斗驳船康特多尔号掠过钢铁号的龙骨下方,火力全开。她的齐射撕裂了钢铁之手旗舰的护盾,将凶猛的炮火灌进她的船体。传送装置激活。终结者在亚空间的闪电与光柱中凭空出现在钢铁号的引擎室。爆弹将成群结队的机仆撕为了肉泥与金属碎片。钢铁勇士随即调转枪口,瞄准能量传输管道。超高温气体轰然爆炸。甲板覆层与机械纷纷融化。钢铁号的引擎变得冰冷。其传感器也黯淡失明。凭借终结者战甲的保护,她的杀手面对横扫引擎甲板的火焰风暴竟岿然不动。军团的回收舰稍后将返回打捞这艘飞船的残骸。钢铁勇士再次激活传送信标。他们在亚空间闪电的光芒中消失不见。康特多尔号甚至尚未完全通过。
午夜领主袭击了大型运输舰太阳星之傲号。这艘巨舰由木星船坞建造,旨在为凡人远征部队提供虚空支援。它堪称一座由医疗病房,士兵宿舍,训练甲板,维修区域和装卸仓库构成的飘浮城市。相对于其规模,它只配备了最低限度的武装。而紧随两侧驱逐舰和护卫舰本该是它的保镖和护卫。但是它们早已因第八军团战舰剥皮者号的突袭而全军覆没。午夜领主战舰的突击舱蜂拥咬进它的船体。太阳星之傲号根本没有还击的时间。午夜领主首先摧毁了飞船的通讯系统,随后将其内部广播系统与他们战甲的收音器连接。午夜领主战甲的金属铿锵与喘息的嘶嘶作响顿时充斥着整艘飞船。这个声音很快化为了凡人的呐喊,绝望的枪声,最后是凄厉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