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枪声响起。遥远而模糊。你不该听到枪声。不是在这里。不是在这个地方。不是在飞机的轰鸣与引擎的喘息与咳嗽之间。不是在轰炸的重锤与炮火的冲击将你的听觉粉碎为尖锐的耳鸣的时候。但是阿斯特蕾亚听到了。响彻她的骨髓与血管深处。
她抬头眺望,目光转向北方。只见怀言者精锐的猩红色战甲涌过灰色的沙丘,犹如血迹斑斑的指纹。闪烁与闪光。远处的猩红色怀言者之间飘扬着一条耀眼的光带。枪口焰光。数千支枪械齐射的汹涌弹幕。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辅助军指挥官从炮塔敞开的舱门探出身体,望向山脚。一名士兵,包裹着韦德里安装甲团蓝灰色重型迷彩服,正叼着香烟站起身来,以获得更好的视野。所有人都僵滞地凝视着,问题凝固在唇边,却迟迟没有出口。
而下一秒,他们将四散奔逃。他们将高喊着警报与否认。这些都是下一秒的事情。只要他们能活到下一秒。只要这不是他们的人生中的最后一颗沙粒,自过去落向遗忘。
钢铁勇士阵线火力全开。
猛烈的轰炸横扫了乌古尔盆地。一条宽达数千米的地面瞬间消失。尘埃,碎片与烈焰的炽热炎云冲天而起。仿佛一张帷幕将地面彻底覆盖。
地震炮弹砸进大地,钻入地下深处爆炸。迫击炮和火箭命中坦克车身,将其撕为碎片。空爆的炮弹释放出铺天盖地的金属碎片。狂轰滥炸随后沿着盆地推进,吞噬着密集的辅助军部队和载具。他们为第二波进攻让路而挤作一团。最初的弹幕过后,燃烧弹接踵而至。它们大多来自迫击炮,依靠尾翼飘落。罐体在坠落时向空中喷洒钷素雾气。易燃的凝胶球在炮火留下的残骸间爆炸和引燃。地面在燃烧,空气在燃烧。装甲载具的乘员和士兵即便从首轮的狂轰滥炸中幸存了下来,他们的坦克也沦为烤炉,被活活烤死。他们惨叫不止,但是此刻已没有空间和声音能传递他们的哀嚎。
卡恩在返回堡垒途中遇到了安格隆。吞世者已中止撤退,全军集结。安格隆纹丝不动,浑身紧绷,目光凝视远方。午夜蓝色的飞机低空飞行,掠过天际。没有人注意到阔步回到基因原体身边的卡恩。没有人注意到他已经不再一瘸一拐,以及沾满战甲的血迹。他们根本没有望向他。而是眺望着远方。烈焰之拳正在从高原地面冲天而起。
基因原体昂首挺胸。安格隆似乎念念有词,目光死死盯着暗鸦守卫撤退时扬起的尘土与崭新炮火交融的方向。基因原体的下颌正在活动,声音逐渐提高,但是仍不够响亮。卡恩意识到通讯中传来各种声音。命令,更新,以及所有关于战争的胡言乱语,不过是下巴毫无意义的咔哒作响。唯一重要的是安格隆正在高喊和咆哮着。
“正面留伤!”
鼻翼激烈翕动。卡恩能察觉到钉子的凶狠噬咬。他能听到自己的急促喘息,并将其化为一声颤抖的咆哮。其他人紧随其后。空气中回荡着引擎与链锯剑的轰鸣。他们怒吼着冲向了战争的铜红色光辉。
“正面留伤!正面留伤!”
“Ush’ta’kel——荣耀归于八重之道!”随着钢铁勇士的轰炸席卷盆地,科尔法伦高喊道。只见他的前方,第一波撤退的暗鸦守卫正在怀言者的火力下东倒西歪。军团士兵的双腿被爆弹所撕碎,犹如陷入黑色的地面。
“荣耀归于八重之道!荣耀归于四大真神!荣耀归于唯一真理,永恒无分!”
通讯中回荡着震耳欲聋的吼声,数千名战士的齐声呐喊。他们一边射击,一边吟唱。齐射和装填的节奏与他们的诵读完美同步。这股力量仿佛洋溢和冲刷着科尔法伦的全身。就在他的思绪之中,他的灵魂深处,这是属于他的一刻。洛迦和艾瑞巴斯即将与他并肩而立。但是在他们到来之前,他将让今日的荣耀为他祝福和涂膏。
“让他们靠近,”他在本地指挥频道中说道,随即举手,指向一群仍在前进的暗鸦守卫。他们没有寻求抵达安全的地方,看得出来。而是渴望杀戮。渴望复仇。明明不久之前,他们还视怀言者为兄弟。但现在,他们只想在战死之前拉上几个敌人陪葬。这种转变瞬间完成,但是自这一天起它将蔓延至整个银河,贯穿时间的长河。星际战士将不再是从前的模样。他们皆是子嗣,但不再是帝皇之子,而是重生于这完美而神圣的背叛瞬间。
科尔法伦两侧和背后的战士停止射击。而十二个暗鸦守卫正在抱团冲向山顶。其中一名战士移动射击两不误。一道等离子光矛命中了科尔法伦左侧十步之外的一名怀言者。日炎的光芒将战士焚烧殆尽。很好。今天不止需要这些罪人的鲜血浸湿大地。
为首的暗鸦守卫清晰可见。他没戴头盔。苍白的双眼中,瞳孔凝聚为充满仇恨的针尖。双方相距只剩八步。科尔法伦任由暗鸦守卫冲到近前。其余敌军已经举起爆弹枪。他们意图通过近距离射击,确保阵亡之前的每一颗子弹都物有所值。为首的暗鸦守卫迈出最后几步,举起链锯剑准备挥砍。
科尔法伦加入军团时已经年迈。他曾接受授予的赐福——骨强化,植入物和器官移植。塑钢和活塞的战甲如蚕茧一般将他包裹。但是他的躯体依然苍老,而且基本上仍是凡人。倒钩似的利爪弹出他的双手。暗鸦守卫向他扑来。链锯剑劈中他的肩膀。旋转的锯齿撕咬着表层的装甲。暗鸦守卫调转链锯剑意图再次挥砍。他动作迟缓,早已伤痕累累,血流如注。驱动他的与其说是力量,倒不如说是仇恨。即便是科尔法伦也能预判这一击的轨迹。这算不上一场艰难的击杀,但是科尔法伦也没有战士的骄傲需要满足。
他挥出左手的利爪,命中暗鸦守卫的手腕。包覆能量的利刃撕裂了战甲与骨骼。链锯剑脱手坠落。锯齿仍旋转不已。科尔法伦的另一只利爪猛地刺向暗鸦守卫的胸口。活塞被重重推动至极限,完成了势大力沉的一击。他关闭利爪的能量场,任由尸体挂在他的指尖。暗鸦守卫的双眼依然闪烁着仇恨的余光。阿斯塔特生理机能赐予的最后一份馈赠。
“谢谢你,”科尔法伦说道,狠狠地将利爪拔出暗鸦守卫的胸口。鲜血喷涌而出。他将心脏高高举向天空。它还粘连着肌肉,骨骼和内部甲壳的碎片。温暖的红色液体混杂着尘土,啪嗒啪嗒地滴落在他的面庞。这是一次祝福,一次献祭,一次受膏。而在他的身边,随从的枪声再次响起。
“所有赞美与荣耀归于八重之道,四位一体,永世长存,”他说道。血肉向天高举。一队午夜涂装的截击机从他的头顶呼啸而过,留下一阵刺耳的音爆。
“怀言者已经锁定目标,准备朝我们开火,”乌尔什说道,引得斯卡里克斯一阵狂笑。
“随他们去吧,”他咆哮道。“洛迦的杂种反正也打不准。”他低空擦过盆地底部。遭到锁定的警告不断鸣响。他的中队呈交错的V字队形紧随其后。而在前方,钢铁勇士的轰炸弹幕则如悬崖般直冲霄汉。
军团的队伍清晰可见。暗鸦守卫与钢铁之手的黑色装甲被困在高原中央。数以千计。是主力部队。绵延数千米。当命令下达之时,其中一些敌军甚至紧挨着怀言者。炮火的湍流正在自四面八方撕碎敌军。爆弹从山谷的两侧倾泻而下。随着等离子导弹命中,蓝白色的炽热爆炎此起彼伏。
“瞧……”斯卡里克斯说道。只见一台骑士,枪骑兵配置,正一瘸一拐地跟随于暗鸦守卫的机械集群旁边。它的上层机身满载着士兵。灰色的尘土与鲜血覆盖着他们的战甲。这台骑士已经遍体鳞伤。其躯干装甲被热熔爆炸所贯穿。闪烁的离子护盾明灭不定,在漫天沙尘中投射出蓝色静电的锥形光晕。
“指定目标,”他以拇指按下控制面板。“第一枪属于我。你们谁敢抢在我前面,我就让污水兽啃碎他的脸皮。”
斯卡里克斯的头盔显示亮起一个红色符文。时间和距离正在倒计时。他俯冲而下。极其危险的高度。他也许鲁莽,却绝非傻瓜。他是一名空中杀手,当其他人殒命之时,整整八次战役都没有夺走他的性命。自动炮与重型爆弹枪的轨迹追逐着他。
更低。更快。引擎功率全开。他倾斜飞行,与爆炸的火柱擦肩而过。甚至更低。以至于坦克的细长天线几乎能擦到他的机翼。重力的挤压令他的肉体紧贴着战甲的后背,令他的嘴唇紧贴着牙齿。
“交火,”他说道。
遭到锁定的骑士尚未意识到自己在劫难逃,仍在朝撤退的方向还击。
更快。更低。目标锁定转为红色。
骑士终于意识到危险降临,于是调转枪口。它的炮管正在旋转。斯卡里克斯侧身闪避。一阵枪林弹雨掠过他的机身。骑士试图校正准星,迟缓而笨拙。距离计数器正在尖叫。瞄准符文稳稳锁定。斯卡里克斯射出两枚导弹。它们几乎在零距离命中目标。随着导弹命中,斯卡里克斯及时拉起机头。它们贯穿骑士的躯干,引爆了充盈等离子的核心。骑士,四周的载具和跟随它的暗鸦守卫一起化为乌有。一颗丑陋的恒星闪耀在他们曾经站立的地面。斯卡里克斯突破爆炎,冲天而起。就在他的前方,只见战帅堡垒的炮火正在咆哮。
炮弹命中了奥拉苏斯五十步之外的地面。激烈的冲击掀得他连连后退,倒在密密麻麻的坠落空降舱之间。致命的毒气迷雾尚未扩散至此。单纯只是硝烟遮蔽了他的视线。他们正在撤离战壕区。一步又一步地丈量着土地。他与一支临时小队同行。其他战士就在附近。雾气逐渐稀薄。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迷雾与阴影中涌出数个人影。铁灰色战甲。端起爆燃枪。空降已经开始。他挺身而起。
其中一名钢铁勇士瞥见了他,举起爆燃枪。奥拉苏斯意识到自己的战甲也是灰色。涂装已经剥落殆尽。血迹与焦痕是区分敌我的唯一标志。他张开嘴,准备喝止。
钢铁勇士扣动扳机。
“地面部队已经开始交火,”一名数据奴隶说道。弗里克斯没有回应更新。他早已知晓。地面单位传输到铁血号的数据馈送直接呈现在他眼前。第一波舰队将于几分钟后意识到。这就是这种行动的问题所在——假如你采取这种方式进行屠杀,时间至关重要。弗里克斯已估算过完成整个过程的耗时。这完全取决于地面行动最初阶段的效率。而不可预测的因素同样可能造成重大影响。
自己已经年迈,弗里克斯明白。岁月的侵蚀不止体现在肉体的衰老。他不再是一件武器,而是毁灭的策划者。运筹帷幄,至关重要,默默无闻。但是他的双手掌握着胜利和失败,生存和灭亡的天平。一切可能性都仰赖他和他的计算。如此之多的未知。如此之多的混乱。
“向我军所有飞船和单位发送总攻命令。处决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