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鲁斯之乱】《登陆点大屠杀》第四部第三十一章
Fesir
2025年12月16日 10:00

第四部

屠杀的典礼

 

第三十一章

 

阿斯特蕾亚目睹第二波舰队的第一架登陆艇突破苍莽的云层。高原遍野尸体与装备,生者与死者。随后是第二架,第三架登陆艇。她依然什么都听不到,也许再也无法听到声音。但是空气和地面的震动却逐渐减弱。高原边缘的炮火已经陷入沉默,她注意到,似乎被从天而降的大军却吓倒。

附近的一名士兵,隶属于米特拉尔坦克团,满面喜色,仰天大笑。崭新的泪水沿着灰头土脸流淌而下。其他人则或蹲下,或平躺,双眼紧闭。

信息筒正拿在她的手中,阿斯特蕾亚意识到。她低下头,把玩着残破不堪的金属管身,想起其中等待的羊皮纸,以及那个她刚刚打开,不忍读到结局的故事。她再次抬头。

更多登陆艇与炮艇的流线型轮廓浮现在天际。泛着再入大气层的炽热微光。她的一名指挥官抓住她的手臂,指向南方倾盆而下的空降舱。一队飞机从他们的头顶掠过。无声的音爆贯穿她的全身。

 

 

“战区内所有空中资产,”钢铁勇士使节的声音传来。“撤回轨道补充燃料和弹药。”

“拒绝,”毛恩说道。“第十九军团的空降指挥和支援编队将留在战区。”

“这没有得到授权,不符合战斗命令,”钢铁勇士以死气沉沉的声音回复。

“不需要授权。我只对我的基因原体负责。假如有必要,他将纠正我。”毛恩在对方回复之前切断通讯。“我们在撤退路线上空巡航,”他说道。

维斯点了点头。他不需要问是哪一条撤退路线。他们转向北方,降低高度贴地飞行。即便有零星火力从山崖袭来,也往往准心欠佳。毛恩透过顶棚向外张望。

匕首形的飞机掠过烟雾与云层。空降舱拖曳着烈焰划过空气。烟尘飘扬弥漫,但是来自地面的碎片和爆炎云团却逐渐稀少。无论是地面还是空中,大批部队仍在调动。但是在他眼中却截然不同。冷静而平衡。

“我们不需要留下,”维斯说道。毛恩望向驾驶员。“假如我们回去补充弹药和进行维修,我们就能在之后的战斗阶段中起到更大作用。”

毛恩没有回答。他本该这么做。他本该指出维斯只是一名飞行员,一名编队军官,而非一名指挥官。他无论多么经验丰富,技艺精湛,都无法从正确的视角看待这场战斗。他没有被基因原体委以重任,指挥军团投入这场空前惨烈的空降行动。他没有这样的眼光,也不负这样的责任。但是他说得没错。

“我们留在这里,”他说道。暗鸦守卫其余空中单位已经执行命令,穿越云层升空。飞船将在他们抵达之后撤离轨道。假如还需要一波支援,他们将再次空降。

假如还需要一波支援……他想道。战斗理应在几个小时内结束。

三架风暴鹰,覆盖着阿尔法军团斑斓的蓝色涂装,刺破了他们头顶的橙色云层。

事实是他不想离开。直到这一切结束。

“我们留下,”他高声说道。“燃料和武器情况?”

“以低强度战斗计算,燃料足够支撑四个小时。军备还剩百分之十一。”

毛恩点了点头。只见军团的地面单位正在从北部防区撤退。坦克的楔形队伍。炮塔转向车尾向背后的目标的射击。部队或徒步跋涉,或骑在装甲载具的车顶越过沙漠,数以千计的士兵正在撤退。而更多死者则被永远留在了战斗的潮汐交界。

他们并非败者,却如同打了败仗。

他试图打开通讯连接联络基因原体,但回应他的却是一阵刺耳的故障警报。科拉克斯一定仍在北部的岩石迷宫之中,援助军团突击连队的后卫。毛恩打算过会再试一次。

炮艇悬停在撤退纵队的上空。四面八方,空降舱和运兵船如洪流一般倾泻而下。而在东方和南方,钢铁勇士的运兵船正在着陆。

 

 

阿斯特蕾亚意识到第一架钢铁勇士飞船登陆。距离她只有三百米。推进器喷涌着热浪,重新扬起漫天沙尘。压力波令附近的轻型载具摇晃不已。没有抓紧和没有乘坐机械的士兵纷纷被掀翻在地。天线和信号阵列在人造的狂风中折断。警告的信号弹如燃烧的三角旗一般飘扬着烈焰,标记着集中的坦克。不仅她的指挥小队遭到波及。钢铁勇士的登陆范围覆盖盆地中部和东部的半数辅助军。所有部队都抱团坚守阵地。炮兵停止轰击,固定住他们的火炮。步兵紧急寻找掩护,或躲在残骸后面,或简单地匍匐在地。装甲单位集中停靠。即便如此空间仍杯水车薪。一台泰坦从堡垒前线撤退,流淌着烟雾与机油,试图在活人与死者交织的汪洋中找到立足之地。根本没有空间。钢铁勇士仍在降落。

登陆艇沉重的装甲颤抖不已,稳稳着陆。焦黑的金属两侧排出了滚滚热浪。它们既是登陆艇也是堡垒,护盾发生器与炮塔林立,雉堞俨然。风暴鸟紧随其后在黄沙中降落。层层叠叠的装甲剥落。登机坡道轰然砸落。装载盾卫的坦克隆隆驶出,呈扇形散开。一批批战士以完美的同步迈进阳光之下。

一阵寒意掠过阿斯特蕾亚的肌肤。阿斯塔特的行动中透露着某种冷酷与漠然的气息……

她摇了摇头,摒除杂念。她指挥着近十万名辅助军,需要尽快与新的军团指挥整合。

“我们有他们的通讯连接吗?”她高声喊道。信号军官眨了眨眼。他能听到,至少。

“没有,”他以口型回应。

“建立一个。”

盾卫防线重重砸进地面。炮塔锁定就位。剩余的泰坦仍在一瘸一拐地靠近。

阿斯特蕾亚举起单筒望远镜,定睛观察钢铁勇士阵线。固定炮塔正在部署,预制的防御工事填补登陆艇之间的空隙。步兵和坦克正在集结编队。第四军团看起来不像推进阵型,更像是正在掘壕固守。为什么?他们认为战帅的反攻可以推进这么远吗?还是单纯出于谨慎?她的目光转向北方。猩红色的飞船正降落至山麓间,激起翻腾的灰色沙尘。

 

 

科尔法伦,怀言者的首席连长,寇其斯的祭司王,踏上伊斯塔万五号的泥土。做的第一件事是跪倒在地。

“Ul’ su’ tar,”他嘶声说道,掬起一捧灰色的尘埃。“Ne’ sharel’ ulsha。神圣啊,供奉诸神恩赐的祭坛。蒙福啊,献祭之火的灰烬。”他深深一拜,额头与地面亲密接触。随着他站起身来他的皮肤依然沾满尘土。科尔法伦睁开双眼,张开双臂。“Ne’ sha’ vulnor——万物皆在四神的注视之下。”

他的荣誉卫队齐声回应。

“Ush’ ka tor!永恒之言在上!”

每一名离开炮艇的战士都跪倒在地,以尘埃为自己涂膏。他们全都忏悔净身,宣誓效忠真言和真理。列队登船之前,他们全都共进灰烬与骨骸的圣餐,聆听牧师宣读的教诲。他们知道自己皆蒙受祝福。诸神今日垂青于他们。

“我竟能见证这一时刻,何其有幸……”科尔法伦低声自言自语道。他再次闭上眼睛。为了抵达这屠杀的世界,这牺牲的土地,他们走过了一条漫长的道路。只有极少数人知晓其中的艰苦困苦。能真正理解过去与未来的贤者更是寥寥无几。有一些自以为是的家伙……

科尔法伦望向一千米外,洛迦巨大的灰色炮艇在山坡着陆。

浓烈的软弱色彩,科尔法伦想道。他望向基因原体迈进阳光之下,就像一个拥有天使之力的孩童。洛迦相信他知道这里正在进行的事情。他以为这是一场献给诸神的血祭,一场将银河撕为两半的仪式屠杀。他以为这是一场为所有战士举办的鲜血洗礼,送他们踏上讨伐帝皇的征程。即便他们没有意识到,这也会让他们更加靠近伟大真理,尽管不过是真理的一小部分碎片罢了。

“枢机阁下……”

说话者是沙尔登诺尔,科尔法伦的使徒之一——满怀热情,灵魂与目标一样纯粹。

“说吧,”科尔法伦说道。

“暗鸦守卫没有从命,拒绝让炮艇撤回轨道,补充弹药和补给。他们的空降之主已命令许多炮艇在我们东侧降落和低空飞行。他们打算在返回飞船之前接走撤下前线的部队。”

“补充弹药,再次空降和突袭,”科尔法伦眺望着东方。只见大批炮艇好似一群黑色小点低空掠过云层。“突袭,撤退,再次突袭……如此容易预测。”

“假如您同意,”诺尔说道,“无视之光大队将在那些炮艇着陆之后立即出动,将其包围。”

“我也是这么想的,”科尔法伦回答。“暗鸦守卫要想抵达炮艇,就必须穿越我们的防线……而他们将自愿踏上祭坛,迎接利刃,犹如归乡心切的游子。”他点了点头,以沾满灰尘的指尖轻轻触碰舌尖。“诸神今日将慷慨地祝福我们。”

“如其所书,如其所言,”诺尔回答。他低头行礼,退后三步,转身离去。

更多军团士兵正在登陆,灰色的装甲与灰色的大地融为一体。山间散落着战斗的碎片。血肉燃烧的恶臭,火药和钷素的气味充斥着每一次呼吸。宛如这场仪式的熏香。远处,科尔法伦瞥见一台泰坦正蹒跚撤回它想象中的安全地带。这钢铁的亵渎将很快陨落。烈焰将净化它的骨架,让它与其他尸体一起归于尘埃。暗鸦守卫,火蜥蜴,钢铁之手,怀言者,钢铁勇士和其他所有人,很快也将加入它们,尽数被置于这世界的祭坛,献给黑暗。自此一役所有事物都将面目全非。无论是生者还是死者。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这不是一场战斗。这不是一场仪式。这是一场终结与开始的典礼。这就是它的意义。一旦契约封印,典礼执行,一切将再也没有回头之路。再也没有。这里乃混沌那必然的胜利的肇始。日后的一切不过是这一刻在时间长河中的回响。

他咽下舌尖的尘土。

“此乃蒙福之日,”他说道。

 

 

斯卡里克斯低空掠过盆地的南部边缘。他驾驶剑尾截击机螺旋爬升。天空风平浪静。武器也蓄势待发。但是他的视野中却没有任何威胁和瞄准标志。一个都没有。假如现在就打开敌对鸟卜仪,下面的人就会意识到他们遭到了袭击。他想知道是否有人已经开始怀疑。他们不可能全是傻瓜。

他猛然调转机身,透过颠倒的顶棚向下张望。地面仿佛飘浮在他的头顶。混乱的载具与密集的步兵清晰可见。有些人抬头仰望。有些人举手敬礼。这一幕令他忍俊不禁。他们终有一刻将意识到,一个纯粹的恐怖瞬间。他们将意识到真相,以及他们无路可逃的现实。注定毁灭的军团将体会到背叛,震惊,愤怒和恐惧。完美的一刻。

“标记辅助军中央编队,作为首要攻击目标,”他通知中队。

听说他们本该袭击从北方撤退的军团部队。甚至可能是明确的命令。不管它了。只要第一枪打响,命令什么的都无关紧要了。只有一场屠杀,以及猎犬追逐试图逃跑的猎物。

 

 

卡恩在黑暗梦境中梦到了猎犬。它们有着黑如烟灰的毛皮,模糊不清,黑洞洞的双眼下方是洁白的獠牙,朝铜红色的天空狂吠。它们的吠叫声清晰可闻。它们正在狩猎。饥饿难耐。他本该逃跑。但是他没有。他动弹不得。他正躺在灰烬之中,面朝铜红色的天空。血色的闪电撕裂苍穹。他动弹不得。他是一具等待被清道夫吞噬的腐尸,滞留人间的行尸走肉。

他为什么还活着?死亡是战士的宿命与奖赏。犹如乌云必降暴雨,伤口必涌鲜血,都是理所当然的铁律。他曾浴血奋战,力竭身亡。但是却被剥夺了终结的权利。战至最后一刻,命丧沙场。战斗,直到你再也无法战斗。直到你的战斧染红,地面化为鲜血的泥沼。战斗,不断战斗下去,直到你最后的对手不得不踏过所有挑战者的尸骸才能将你斩杀。战斗,最后得到安息。沉入只有真正战士才能得到的唯一休息。他曾履行战士的义务。为领主,帝皇和战帅而杀戮。他曾杀死自己的血亲兄弟,紧握武器迎接死亡的降临。他赢得了自己的坟墓。但是坟墓却拒绝他的到来。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休息?”

他试图望向声音的来源,却力不从心。

“停歇?”

他躺在地面上,动弹不得。猎犬正在吠叫,颤抖着逼近。它们的双眼燃烧着火焰。他能看到它们,却动弹不得。

“这就是你一直以来所追寻的吗?死亡?”

他认识这个声音。起初他以为是西吉斯蒙德,黑骑士。不属于他的军团,却是他在战争和鲜血中结下的兄弟。但他不是。但无论是谁,他们都近在咫尺。他能听到对方从武器架一件件取下武器,空挥测试锋利程度,随后放回。他能听见钢铁碰撞的清脆声响。他动弹不得。

“你可以得偿所愿。”

不,不是西吉斯蒙德。是阿巴顿的声音,话语中夹杂着刺耳的克苏尼亚口音。

“你可以留在这里。躺在地面上,躺在尘土之中,被自己的选择所击败。”

选择……但是战士除了选择如何赴死以外,从来别无选择。其余的一切,关乎帝国,真理和更加正义事业的理想,皆是虚无缥缈。无论为何而战,现实总是一样血肉横飞,喘息挣扎和鲜血淋漓的真相。无论你的头顶飘扬着什么旗帜,现实总是一样。除了手中的利剑之外,你唯一能掌握的就是如何面对你见到的最后一个敌人。

“这就是结局吗?”那声音问道。“你的结局?难道你的意志被数十年的征战消磨殆尽,宁愿倒在这里,任由野狗啃食你灵魂的内脏?”

根本没有灵魂,他想说。只有生与死,以及横在生死之间的锋锐利刃。

“这就是结局,”那声音说道。他不是阿巴顿,而是安格隆。他的话语中充满了酸涩的怨恨与嘲弄。“这就是你挣来的结局。你将永远留在这里。永远倒在这里。永远比其他人低一头。永远支离破碎。一具洋溢着软弱的行尸走肉。下巴咔哒,咔哒,咔哒作响。试图回忆曾经身为战士的感觉。”

我是战士,他想呐喊。战斗就是我的一切!

但是他无法张口,动弹不得。猎犬逼近。它们的低吼喷吐着潮湿的热气。

“到底是什么将你束缚了在这里,卡恩,第十二军团的第八连长?”既非西吉斯蒙德,也非阿巴顿,更非安格隆的声音问道。“到底是什么让你甘愿卧在尘土之中,作为野狗的食粮?你在害怕什么?”

利齿咬进他的血肉。

害怕我无法抵达终点,他想回答。我无法得到终结。

“不!”那声音咆哮道。猎犬正在撕咬他的血肉。明亮的痛苦如同星辰。血红的闪电刺破铜红色的天空。陌生人从武器架取下一柄战斧。踏过灰烬的脚步声,伴随着斧刃拖过地面的声音逐渐逼近,清晰可闻。

“你以为这就是终点?以为你可以屈服?这永远不会结束。一点又一点,一口又一口,你将变得越来越渺小,直到只剩对湮没的可悲希望。而那依然不是终点。你本可以战斗,但是你却倒在这里,支离破碎,一个既不愿咽气也不肯战斗的幽灵。为什么?你在害怕什么?”

血红的闪电。闭合的眼睑内,血红的血管清晰可见。猎犬露出獠牙的狞笑高悬于他的头顶。战斧的利刃高高扬起,即将落下。

“害怕我不再渴望那个结束。”

 

 

铜红色的天空消失不见。卡恩睁开双眼。一对黄色的细长眼眸俯视着他。他平躺在地。鲜血浸透尘土。四周和上方人影幢幢。苍白的面孔俯视着他,没有眼睑,嘴巴被缝合。他朝面孔咆哮着。他伸手掐住它的喉咙,拼命挤压。颈椎在他的指间断裂。他不断挤压和咆哮,直到站起身来。鲜血自它缝合的嘴巴中喷涌而出,温热而柔软。

卡恩闭上双眼。铜红色的天空再次浮现。颅骨底部的痛楚逐渐传来。自从在伊斯塔万三号被锋利的铲齿撞穿以来,他第一次体会到这种痛苦。嗡嗡作响的头痛,犹如一只猎犬啃咬着他的大脑。卡恩气喘吁吁。

他睁开双眼,环顾四周。只见堡垒与乌古尔山脉在面前拔地而起。遍野都是燃烧的坦克残骸和阵亡的战士。一群身披长袍的人影包围着他。他将刚刚杀死的尸体掷向它的同伴,令他们瑟缩着后退。他们的双手被改造为武器,倒钩状利刃,验尸的链锯剑。他们的塑料长袍沾满干涸的血迹与板结的器官残渣。卡恩低头查看。只见他的侧腹耷拉着一只挂肉钩。他们刚刚正试图拖曳他。他抓住铁钩。真正的痛苦接踵而至。血红的闪电撕裂了他的颅骨。他从体内硬生生扯出铁钩。其中一个人影没有舌头的嘴巴中传来一连串咯咯作响的声音。他抓住铁钩的握柄,张开嘴巴,活动着下巴。没有咔哒作响。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微笑,抬头注视着面前的人影。

钉子正在噬咬着他的颅内。

卡恩暴起。

两次心跳之间。

他将铁钩扔在支离破碎的尸体上面,伸手抚过头顶。鲜血淋漓的指尖滑过屠夫之钉。它们暂时沉寂。但是噬咬的痛苦正愈演愈烈。他开始迈步,继而大步流星。他必须找到军团。一架登陆艇在他的上空降落。推进器的轰鸣犹如猎犬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