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上将克莱夫注视着第二波舰队的前锋插入战区上空。这,他必须承认,是一个奇迹。只有极少数人具有欣赏它的知识,而能亲眼目睹它的机会更是凤毛麟角。军团战舰的中队纷纷进入轨道,削减速度,启动它们的空降循环。午夜领主的帆船与大型巡洋舰。钢铁勇士的战列舰。阿尔法军团和怀言者的突击巡洋舰。全都互相交错周旋,整齐一致,堪称完美。辅助军和巨型运输舰已经转移到远轨道,被低轨道的舰队与深空中的一排战舰夹在中间。一切都调度得井然有序。克莱夫的紧张情绪逐渐消散。这一切很快就将结束。
“通知第一波舰队停止轰炸,”他说道。军械军官刚刚递给他一份警报,显示思虑机僧和轰炸长已经无法指定清晰的地面目标。
“各方的地面单位挤作一团,”佩克从他的背后说道。
克莱夫吓了一跳。他的外骨骼哗啦作响。他望向阿尔法军团首席连长。他怎么会没有察觉到这么巨大的存在接近呢?
佩克微微一笑。“其他飞船的舰长多半已经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克莱夫检查着舰队指挥通讯,皱起眉头。“第二波舰队还没有做好火炮准备,接替地面支援——难道命令没有与我们共享吗?”
佩克朝使节格雷尔斯点了点头。后者正在检查数据屏幕。“毫无疑问。”
克莱夫的不安卷土重来。他不知道阿尔法军团士兵为什么挑起这次对话。好像别有用心,又似乎毫无意义。克莱夫不喜欢这样。尽管……
“使节大人,”他叫道。“第一波舰队即将停止对地面的火力支援。请问你们的飞船是否已做好接替的准备?”
格雷尔斯转过头,露出轻蔑的眼神。
“当目标清晰时,轰炸将立即开始,”他说道。
“飞船已经准备好撤离轨道前线,”掌舵军官说道。
克莱夫抿起嘴唇,举起一根黄铜支撑的手指轻轻敲击牙齿。“延迟命令,”他说道。“我们继续留在前线,直到弹药库只剩三分之一容量。”
“没这个必要,”格雷尔斯说道。
“主堡垒仍有可攻击的目标。我们的弹药库中还有储备。”
“你的职责不是——”
“我的职责是为那些背叛帝国的无信之徒带去死亡,”克莱夫怒气冲冲地说道。“我绝不会放弃职责,除非迫不得已。”
他顿了顿,在外骨骼中挺直腰杆,直视着钢铁勇士伤痕累累的面孔与漆黑的双眼。他意识到整个指挥团队都在注视和倾听着。他死死盯着格雷尔斯的目光,一声不吭。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愤怒。
钢铁勇士使节只是瞪了他一眼,随后转身离开。
就艾达卡姆李海森所知,单凭一个凡人摧毁一艘战舰的方法寥寥无几。战舰过于巨大,内外结构过于坚固,对哗变,袭击和系统故障的防范过于严密。相比之下,一名特工在空间站和轨道定居点则能造成更大的破坏。即便像吉里登塞这样,披着军事外衣的战略要地,其心态仍类同一座飘浮在虚空中的城市。它们从未真正预料到袭击,隐含地相信它们存在的意义是维持自身运转,而非歼灭来犯之敌。战舰则完全不同,它存在的意义就是杀戮,也深知时刻遭到敌人的觊觎。这是本质的区别。即便像尘埃神谕号这样的飞船,她能制造混乱的机会也极其有限。尽管如此,她依然做到了最好。
尘埃神谕号并非一艘军团战舰。其船员只是宣誓向第十八军团效忠。一名火蜥蜴奴仆任职于它的指挥团队。军官和高级甲板船员双眼下方的火焰纹章刺青更是彰显了他们对这种联系的自豪。这是一艘古老的野兽,属于大远征早期青睐的类型,配备重型近距离动能武器,足以容纳一个团的部队。这些部队已经前往地面。艾达则穿着一件从其中一支注定覆灭的倒霉蛋偷来的起飞军官制服。她故意装出困惑而恼怒的表情,这种组合有效打消了人们对她存在的任何潜在怀疑。这艘飞船向伊斯特万五号空投的部队之中,有一半不是尘埃神谕号之前搭载的部队。第一波的大部分帝国军都是被东拼西凑地塞进同一艘飞船。当一名凡人军官看起来茫然失措且很不对劲时,没有船员会觉得这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因为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事都很不对劲。一如既往,混乱就是机会。而人性是任何防御体系中的弱点。
“停下。你没有权限访问。”防爆门前的保安端起霰弹枪,关闭保险,手指随时准备扣动扳机。谨慎而训练有素。
“这里是小型弹药库的入口吗?”她环顾四周,故意流露出一丝疲惫和神气。狭窄的通道犹如塑钢加固的牢房。滑动吊轨从头顶掠过。印有V形标志的防爆门挡住了前进的道路。门前有四名保安把守。而这道门后面还有至少三道大门才能抵达真正的弹药库。每一道门都有独立的锁定授权。弹药库内部还有一支保安小队。没有射弹武器,当然,只有近战刀具以防意外走火。绝不允许在弹药库中开枪,即便里面储存的只是小型弹药。毕竟“小型弹药”在战舰的语境中涵盖了从爆弹和坦克炮弹到热熔炸药的一切。这些防爆门背后储存的破坏力足以夷平整座城市。
“没有权限,禁止进入,”保安说道。“远离大门。”
“你想让我将这些玩意扔在这里吗?”她说道,以大拇指示意着背后的推车。装载机仆蹒跚地拉着推车,迈着缓慢的步伐沿通道挪动。每一辆推车都堆满了大小不一的板条箱和圆筒,靠扎带固定在一起。她故意停顿了一秒,让保安注意到板条箱和圆筒侧面的弹药标志。
“我们没有收到命令——”
“我也没有收到命令,让一个装满爆炸物的礼品篮滚来滚去,等着被什么人撞到。”
保安纹丝不动,尝试通过头盔通讯联系飞船指挥链中的某个大官。不过无关紧要。这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弹药本就来自起飞和登舰甲板。她甚至不需要刻意策划,只是稍微做了一些修改和添加。
“它们来自哪里?”保安问道。
她撇了撇嘴。“我怎么知道?我上一周才住进这艘飞船。是乌尔瓦卡重型装甲团?还是其他的部队?他们带不走这么多物资空降,于是就像那些吃灰的家伙一贯做的那样——将烂摊子留给别人收拾。”
全都是实话。她观察和留意了凡人部队如何整理和打包补给。步兵清点手雷,将多余的手雷扔回箱子。坦克装填手取出等离子罐作为炮弹储备,剩下的都留在圆筒之中。他们的注意力集中于自己需要的装备,即将面对的任务,以及那些有助于让自己活下来的战前迷信。在他们的意识中,多余的弹药是不存在的——任何参与过行星突击的人都知道这一点。这些保安清楚,他们在通讯中联络的人也清楚。真相,正如混乱,是打开每一扇门的钥匙。
“你是想让我将它们留在这里,还是将它们带回去,继续让起飞甲板乱作一团?”她耸了耸肩。“我估计这堆玩意的威力足够给这头巨兽炸一个坑,要是弹药库不是它们该在的地方……”
“你不能进去,”保安说道。
“你已经说过了。”
“将它们留在这里,我们会将它们转移进仓库。”
“我需要命令授权才能将它们交给你处理,”她一边说一边拿出一个黄铜镶边的数据板。保安打量着她,随后接过数据板,输入一串命令代码。这最后一道行政手续彻底消除了保安心中的疑虑。他们将数据板还给她,随后敬了个礼。
随着她转身离开,第一层防爆门缓缓打开。机仆拖着推车继续前进。她路过推车,悄悄拍动其中一个箱子。没有人注意到藏在她手中的信号发射器。推车通过大门。隐藏在每箱弹药中的引爆计时器已经启动。她必须立即撤离。军团正在外面等她。
“回复就绪,”科尔贝沙高声喊道,沿着奥林匹斯之战号的主火炮甲板阔步前进。每一门火炮托架和炮膛的上方都挂有扬声器,将他的声音广播到甲板的每一个角落。这艘钢铁勇士战舰正在减速,他察觉到。船体震动的音调已经改变。他们一定即将抵达目标行星上空,正点燃推进器,将起飞管道和炮台对准前线。
“准备就绪,坚如钢铁!”每一个炮组回应的呐喊传来。
“准备就绪,坚如钢铁!”
每一个炮膛都已关闭。每一个炮组都撤进回退区之外。同样的场面正上演在钢铁勇士舰队中的每一艘战舰的每一个火炮甲板。随着火炮完成调整瞄准,炮台的活塞嘶嘶作响,齿轮嘎吱转动。甲板上方的舰桥,军械之主已经向瞄准系统确定了火力方案。最后一个炮组的领班也高喊着回应。科尔贝沙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目光冰冷。全体炮组一齐注视着他。
“钢铁其内,”他高喊道。
“钢铁其外,”他们齐声回应。
甲板最后一门火炮的供弹货车轨道在他的脚下止步。其炮组已经转移到炮膛附近的挡板后面蹲伏等待。没有人注意到他将一块外形特殊的金属扔进脚边的轨道槽。他随后打开联络火炮甲板之主的通讯频道。
“主火炮甲板准备就绪。”
他的通讯与来自奥林匹斯之战号其他甲板的警报汇总,化为一连串摘要文字显示在军械之主面前的屏幕。它们随后被整合为一条状态信息交给舰长,最终变成一个信号跨越虚空,抵达铁血号。这艘巨舰已经抵达,正缓缓降下伊斯塔万五号的轨道。
弗里克斯浏览着舰队数据读数。“奥林匹斯之战号状态:就绪”的文字从视野中一闪而过。他皱起眉头。钢铁勇士及其辅助军的战舰的所有参数都在任务容差范围内。阿尔法军团的单位同样遵循预定计划行动。怀言者的舰队存在少许偏差。午夜领主的状况则最为糟糕。他们的进军方向和队形纪律一团散沙。他望向原本属于第一波的暗鸦守卫和其他飞船。他们未来的刽子手正悄然逼近。阿尔法军团的小队已经登舰,名义上是作为联络官,实际却是为了实施斩首,破坏和沉船行动,配合即将到来的大屠杀。他再次检查整体状态。一如既往。
就在他的背后,他听到佩图拉博从数据王座中起身时的战甲嗡鸣。军团的三叉戟和战争铁匠已经登机准备空降。只剩弗里克斯自己还没有登上炮艇。
基因原体的气场从他的肩头传来。
“真是卑鄙,”佩图拉博说道。他的声音低沉而苦涩。“真是卑鄙。”
弗里克斯回过头。“大人?”他说道。
佩图拉博朝数据点了点头。漆黑的双眼折射着绿色符文的光芒。
“数以十万的部队。自乌兰诺阅兵以来最浩大的军团集结。足以摧毁星际帝国的泰坦军团和战斗舰队。为了什么?一场帮派斗争似的钩心斗角的屠杀。他们因我们的作战风格称我们为野蛮的战士。但是瞧瞧——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战斗,不过是双方互相倾轧到筋疲力尽,最后迎来背叛的结局。”
基因原体的面孔和话语中没有怜悯,只有轻蔑。只见佩图拉博的表情变得坚定。
“战帅要求我前往地面。你留下,负责协调虚空战斗。告诉我的兄弟我们准备好了。”
弗里克斯眨了眨眼,随后点头。“遵命。”
佩图拉博早已转身,阔步穿过舰桥。弗里克斯重新核查战斗计算和预测火力向量,随后按下事先准备的消息,向地面的堡垒发送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