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古尔盆地没有白天。烟雾与尘埃遮天蔽日,犹如一座穹顶支撑着天空。阿斯特蕾亚注视着登陆艇推进器冲刷着穹顶,泛起涟漪。
阿斯特蕾亚抓住信号军官的肩膀。他抬起头来。她本能地张开嘴,随后停下,咒骂着从通讯装置中扯下一条羊皮纸,以大写字母快速而草草地写下“信号——登陆区不能着陆,更换到东边的登陆区”。她将扯下的纸条塞给信号军官,指了指头顶的舰队。它们刚刚突破云层的覆盖。他敬了个礼表示收到,立刻敲击键盘。战斗的冲击波回荡在连绵不绝的峭壁之间,震耳欲聋。一切沟通都只能依靠文字和战斗手语。声音已不复存在。没有推进器的轰鸣与炮击的尖啸。甚至是四周超重型装甲师进攻敌军的隆隆作响。她只能感觉,而非听到,它们碾过盆地边界悬崖与山脉。震动通过地面到达她的脚底,由空气渗进她的皮肤和骨骼。她怀疑假如有人能从这场战斗中幸存下来,他们还能否听到任何声音。也许这一天的雷霆将被禁锢在他们的骨髓和颅骨深处,永远萦绕着他们的余生。
信号军官拍了拍她的手臂。阿斯特蕾亚望向他。他指着潦草的命令,点头表示肯定——信号已经发送。他不属于她的指挥团队。他和他们现在所站的装甲运兵车一样,都隶属于马利克第九零四团。这辆运兵车配备了战区内最好的通讯设备。随着她不得不将肯格雷斯和自己的指挥大队派往前线,这一点变得显而易见。数以十万的大军正挤在盆地之中,更多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空降。乐观地说,指挥状况变得不太理想。压力不断累积,而可供机动的空间却迅速消失。排解压力的唯一办法就是将部队调往前线,与军团汇合。这是本来的计划。辅助军本该开进军团攻占的区域。但是目前没有一块区域被稳定占领。辅助军却仍在涌入一块已满是士兵和机械的空间。
阿斯特蕾亚需要关于前线是否打开缺口的宏观情报,以便调遣更多部队向缺口推进。她下意识地张开嘴,呼叫信号军官,随后闭嘴,抓起另一张羊皮纸。她正要提笔书写,突击运兵车突然激烈颠簸。手写笔尖应声折断。她高声却无声地咒骂着。伸手从腰间的金属胶囊中取出另一支手写笔。她的手指碰到了空降前挂在腰带上面的金属信息筒,忽然一怔,精神与思绪暂时偏离了轨道。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但愿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对不起。你不喜欢听这些,我明白。悲伤就是懦弱。你向来比我更加相信这一点。不过现在我们不必再为此争论了。若是真情实感,纵使悲伤又有何妨?抱歉,我想为太多事情道歉,从寄出这封信开始……
跨越星海的通信主要有两种手段。第一种是星语者的技艺,将消息调入梦境的模式,将它们投射进亚空间之中。星语消息跨越浩瀚的宇宙,比星光的传播更加快速。然而这种速度需要付出代价,以人为代价。星语者为心灵之火燃烧他们的生命之烛,直到枯竭熄灭。这种代价限制了其使用。只有至关重要的消息方可化为星语,穿越星空。而其余数十亿计的公报,信函,账目,律令和通知则必须作为实体货物搭载在星舰间流转。事故,灾难和管理不善常常吞噬许多消息。它们往往需要数周,数月甚至数年才能确实到达收件人手中。
八周零两天。这封羊皮纸滑入信息筒,到最终到达阿斯特蕾亚手中就花了这么长时间。她在读完开头几段以后,便将羊皮纸重新封入信息筒中,随身携带。仿佛这样就能推迟即将传达的真相。现在她希望自己从未将它带下飞船。
另一支舰队贯穿了头顶的云层。这幅画面瞬间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在。登陆艇直接降落在士兵和机械早已人满为患的登陆区。他们必须推进部队。她需要更临近堡垒的情报。她抓住信号军官的肩膀,匆匆写下新的命令。他瞥了一眼,点了点头,开始键入消息。
数千米外,副指挥官肯格雷斯目睹记录阿斯特蕾亚消息的磁带卷轴落入尘土。鲜血从信号军官的颈部喷涌而出。自动羽毛笔的黄铜机械臂在血泊中跳跃和涂抹,留下斑斑血迹。另一枚炮弹落在附近。肯格雷斯畏缩不前,无法控制浑身颤抖。他颤颤巍巍地以手指按住信号军官的伤口,试图止住血流。炮弹接二连三地爆炸。他徒劳地试图阻止。鲜血却仍在从信号员的颈部喷涌而出,电台却仍在喷吐着信号磁带。
“长官!”耳边响起一声尖叫,一双手将他从信号员身旁拉开。他向前瘫倒,躯干蜷曲,好似陷入沉睡,而非失血而亡。信号磁带还在不断吐出。“长官,我们必须找掩护或者转移!”
他的参谋拼命拽着他的后背。肯格雷斯试图摆脱,但是这位老兵却在另一枚炮弹落地时将他按倒在地。碎片呼啸着掠过空气。一块弹片命中垂死的信号员,削去了他的头盖骨。羊皮纸仍在从他的背包中滑出。
“请下命令,长官!”
命令建立指挥。指挥带来秩序,缔造秩序。作战指挥第一准则。积极行动,果断决策,命令清晰。这是他现在的职责,也是他毕生的追求。但是这里根本没有秩序可言。
目光所及尽是士兵和机械。有些早已丧命,更多士兵则蜷缩着寻找掩体。残骸向焦黑的天空喷吐着新生的浓烟。空气令人窒息。多数太阳辅助军已经关闭面罩,但是这么做将极大限制他们的视野,只能从一道灰暗而模糊的缝隙中观察外界。遍野都是尸体,随处可见,被自家运兵车的履带碾进灰色的沙土。伤员在生者怀中颤抖着咽下最后一口气。
命令。下达命令。采取行动。他是元帅的副指挥官。这里是他的战场。由他发号施令,由他掌控全局。他们需要转移。元帅的消息也一定希望他这么做。前进,找到敌人,交战,坚守阵地。前进!
“前进!”肯格雷斯将参谋拽到近前,脱口而出道。“所有单位,继续推进!告诉传令兵。舍弃所有无法移动的装备。我们推进,明白吗,推进!”
参谋点了点头,环顾四周,跑向不远处的一名蹲伏的士兵。肯格雷斯深吸一口气,两口气,随后站起身来,抽出利剑和手枪。他意识到自己的手指依然满是鲜血。
“起来!推进!”肯格雷斯高喊道。就像他的声音能够凭空召唤出一支大军,就像有人能够听到他的呼唤。前方的堡垒闪烁着激战的光芒,清晰可见。犹如一条闪烁的光带,如镁火一般明亮夺目。“推进!”他再次高喊道,随后强迫自己迈出一步,两步。他的四面八方都是奔跑的士兵。坦克的阴影晃动不已,似乎也在移动。他又迈出一步。
地面突然爆裂开来。黑色的泥土犹如参差不齐的立柱,冲天而起。最近的爆炸距离肯格雷斯只有十五米。肯格雷斯踉跄后退,卧倒在地,准备匍匐身体,迎接下一波炮火的冲击。除非这不是炮火也并非来自空中。
雨点似的土块和沙砾从天而降,落在他的身上和四周。肯格雷斯抬起头,撑起身体。附近的其他士兵仍在前进。一辆战斗坦克激活引擎隆隆驶向前方。地面裂开一个大洞。漆黑的裂缝如同凶神恶煞的巨口。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错误引爆的地雷?之前也出现过。肯格雷斯挣扎着起身。其他士兵也陆续站起。四周过于安静,他意识到。响彻这块高原的炮弹和枪火的尖啸已经停止。爆炸的雷鸣逐渐远去。他迈近洞口,低头望去。
黑暗之中,锁链……锁链在金属的囚笼下垂落,摇摇晃晃。幽暗之中闪过一道白影,苍白而巨大的轮廓……他眯起眼睛,举起手枪。轮廓再次移动。他终于意识到眼前的景象,但是他的惊呼却戛然而止。
吞世者拖曳着束缚他们的锁链,从地下的黑暗中一跃而起。他们沉默无声。尽管他们的嘶吼被封存在头盔之内,但是他们本人却重获自由。肯格雷斯的部队瞬间覆灭。血迹斑斑的沙土化为褐色的泥沼。世界再次因吞世者的杀戮染为血红。
堡垒附近,卡斯特曼奥斯躺在拉什米翁号的残骸内。
<数据输入缺失>
错误信息闪烁在他的视野。他在五秒前恢复了意识。他什么都听不到。他的听觉植入和耳朵全部爆裂。他还没来得及清点伤势,但是他知道,自己的左髋骨和大腿骨已经断裂。碎骨的割裂剧痛随着他的每一次喘息传来。他的右臂也没有反应。原因未知。他试着活动。他仍被困在炮塔内部。这救了他一命。拉什米翁号的爆炸将炮塔抛向半空。他当时就在里面。装甲的穹顶保护他免于坦克的车身爆炸。炮塔掉回地面的冲击导致了他的伤势。侧翻的炮塔嵌在黑色的土堆之中。他就快爬出来了。他曾两次因重伤陷入昏迷。他诅咒着自己的软弱。
<数据输入缺失>
他伸出左手,抓住一根焦黑的残骸横梁,将自己拖向地面。他停了一会儿,跪起身来。宛如嵌进大地的巨斧,拉什米翁号的炮塔翻倒在他的旁边。战斗已经抛下他推进,犹如狂风骇浪过后遗弃的一块碎片。
<数据输入缺失>
他还活着。他需要武器。他转动头部,环顾四周。无声的爆炸和闪光。到处都是尸体,破碎扭曲的黑色装甲和残骸。他自动将它们归类为战损。中止。这不是当务之急。
他看到一辆西卡然坦克。距离七十五点二米。翻腾的履带与岩凝土路障相撞,火星四溅。它的左舷炮台与履带护板已经消失不见。透过千疮百孔的装甲,驱动轮的损伤清晰可见。但是它还活着。它还能移动。还能战斗。它就在这里,遍体鳞伤,等待他的到来。
他站起身来。碎裂的骨骼相互摩擦切割。他无视痛苦。这毫无意义。承认痛苦就等于向软弱低头。他挪向坦克。右臂无力地耷拉在身边。堡垒城墙的方向不断亮起耀眼的爆炎。他必须赶到那里。他一定能赶到那里。
毛恩虽然无法目睹叛军的反攻,但是他的耳中却充斥着坦克和单位信标损失的警报,以及通讯中断的嗡鸣。叛军正从北到南展开全面反攻。空中一切能空降的单位正在空降。地面一切能推进的部队正在推进。但是堡垒前的泥土已经被鲜血与烈焰染红。
“根据预测,只要我们空投足够多的部队,就能挫败他们的反攻,并且利用他们的失败迫使敌军陷入崩溃。”海军上将克莱夫曾经说过。
这一切早已注定,他想道,自从费鲁斯马努斯制定他的计划。两支大军狭路相逢,直到一方因血肉耗尽而让步。以屠杀换来屠杀。
“更新你所在区域的空降完成时间估计。”是格雷尔斯。毛恩深吸一口气,按下传输符文。
“剩余的辅助军登陆艇已全部进入空降循环。我们正等待它们再次升空,以清空登陆点。”
“否决你的评估。阿塔鲁斯军团的登陆舰将留在地面。立即开始所有部署。”
“留在哪个登陆区?”他厉声驳斥,懒得掩饰声音中的情绪。
“靠近边界的山脉地带。”
“那里有敌方单位活跃。它们将直接落进敌军的火力网。地面部队必须停止对山脉的轰炸。损失将——”
“在规定范围内,连长。”
他顿了顿,思考着要不要尝试联络基因原体。但是即便他能联系到科拉克斯,毛恩清楚,他的大人此刻正处于激战之中,以羽翼和利爪指挥着自己区域的战斗。这是毛恩的职责。空降之主。既是一项责任,也是一种荣誉。
他切断通讯,打开了另一个频道,宽谱通讯,设置为自动中继,以联络登陆点上空的每一架战斗机和突击艇。暗鸦守卫,火蜥蜴,辅助军。
“所有飞机注意,优先攻击山脉边缘地面目标。压制和消灭敌军火力,掩护空降舰艇。任务编码已包含。”
信号发送完毕。他靠向椅背,寒意彻骨。
“这样能为剩余登陆艇争取最大机会安全降落,”维斯说道。
毛恩瞥了一眼驾驶员。维斯通常不会评论战略事务,即便他不可能听不到这些内容。他微微耸了耸肩。
“武器状态?”毛恩问道。
“弹药耗尽,但是我们的火炮和机炮还有足够能量和子弹。你希望我提供数字吗?”
“不用了,”毛恩说道。“我们的掩护编队呢?”
“全部三架飞机的火炮已就绪,导弹已装填。”
他们迄今为止的任务是监督暗鸦守卫的部署和协调第一波部队的空中掩护。随着职责的完成他们本该撤回轨道,让第二波部队接手指挥。
“让我们下去,”毛恩说道。“寻找目标。”
维斯望向他。这次轮到毛恩耸了耸肩。
“第一波登陆已经完成。从现在开始,这里将由第四军团和其他部队接管。他们不需要我们牵线搭桥。他们可以自己传递命令,”他顿了顿。“让我们下去,寻找目标。”
维斯点了点头,驾驶炮艇俯冲直下。而在他们后方的夜空中,战舰的人造星光愈加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