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曾梦想作为新时代的骄子,崛起和争取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但是我们错了。我们的命运比异形更加悲惨。因为我们没有彻底毁灭,而是苟延残喘,注定陷入缓慢的瘫痪。我们将是永远停滞在战火中的一代。犹如困在琥珀中的昆虫被永恒禁锢。
现在我们仅有的一切是暴力。我们背负的一切是悲哀。我们必须学会与它们共存。终有一日更要学会热爱它。否则我们终将灭亡。整个银河都将随着我们一同覆灭。
——月球的狄奥梅冬,引自《一份关于重建时代的研究》
地面已经融化,被锻造为一块黑灰相间的平原。近乎真空的寒冷大气下,它们依然冒着微弱的蒸汽。所有建筑都被拆毁。所有人口都被屠杀。重力发生器已停止运作。海王星从地平线冉冉升起。一颗电蓝色的星球点缀着曾空无一物的天际。唯一可见的物体是巨舰不屈真理号的船身,与帝国之拳和太空野狼的护航舰队一起锚定于低轨道。
任务的失败已成定局。这一点从远处便显而易见。但是他们仍下达了完全确认的命令,以防更多传感器欺骗的极低可能性。阿坎姆斯带队第一批登陆,全部全副武装以抵御真空和极低的重力。随着穿梭机降落,眼前的景象一览无余——这颗曾栖息着数百万居民的星球,而今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岩石。所有的山脊和裂缝都被填平,如塑钢一般光滑。这种执着的艺术引人注目。他们不必做得如此彻底,也不必如此大张旗鼓地彰显人为痕迹。他们的首要目标是抹除证据。次要目标则是公然挑衅。
我们曾在这里。你知道我们曾在这里。但是你却再也无法证明。
阿坎姆斯敷衍了事地安排了一些测试,对各种样本进行分析,只是想看看能否得出早已确定的结论。一无所获。没有特征辐射,没有有机化合物可供进一步分析,甚至没有一丝超自然能量残留的微弱气息。这正是他们来到这里的原因。整个世界都死气沉沉,不过是一堆飘浮在虚空中的惰性物质。
倘若阿坎姆斯的飞船没有收到命令,从初步观察中撤离,以拦截即将到来的不屈真理号,他现在可能也是同样的下场。无论是什么势力降临于此,它都一定极其强大,以摧枯拉朽之势毁灭一切,随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虚空之中。行动大胆,计划周密,执行完美。已经传来的报告显示,类似的毁灭痕迹遍布星系边缘——偏远的轨道站和卫星,初步排查敌军活动期间被忽视的地方,现在却被打扫得只剩岩石和金属。阿坎姆斯隐约觉得,一旦封锁解除,军团再一次推进至星系的边界之外,更多类似地点将沿着近端亚空间航线被发现。
他已经将自己的发现传回了旗舰。多恩表示希望亲自查看,自然,因此禁卫,他的两位兄弟和来自三支军团的一小支荣誉卫队乘坐着登陆艇,终于抵达地面。各种各样的随行人员曾对空无一物的地面展开调查。直到狮王和狼王已经返回了轨道,临行前几乎没有与他们的兄弟说一句话。他们将回到泰拉,继续重建各自军团的进程。下一个目标是火星。鲁斯已经明确宣告,火星是他志在必得的战利品。
最后只剩多恩和阿坎姆斯。禁卫沉默良久,阿坎姆斯则耐心等待,无论是愤怒的爆发,还是继续保持阴郁的沉默,都在他意料之内。
终于,他轻声冷笑。
“多么可悲的岩石,”多恩环顾四周,扫视着它荒芜的表面。手中的风暴之牙无力地垂落。自围城结束以来便再未愤怒地挥舞。“我们却千里迢迢赶来这里。”
“我真的看到了,”阿坎姆斯说道。辩解的意味也许过于强烈。
“我相信你。他们的确来过这里。他们也的确做过你声称他们做过的事情。但是这无法动摇任何泰拉人的思维。我们依然任由我的兄弟摆布。”
“您收到他的消息了?”
“他们说他正在策划自己的凯旋典礼。作为新时代的开端,”多恩摇了摇头。“假如我们的父亲还不苏醒,祂很快就会发现自己被取而代之。我们有了一位新的帝皇,看来,不论旧的那位变成什么样。”
到了这个时候,阿坎姆斯对主人的愤世嫉俗已经习以为常,连这种不敬的言论听起来都没有那么令人震惊。当然他说得没错。
“现在怎么办,大人?”他问道。
多恩注视着空荡荡的大地。毫无疑问与他的心情如出一辙。
“假如我们不马上与敌军战斗,我们就什么都不是,”他喃喃自语。“没有存在意义。我的兄弟以为我们可以转型为管理者。他错了。我们只是他们征服的工具。假如我们无法为他们开疆拓土,他们就会立刻将我们抛弃。”他望向阿坎姆斯。“荷鲁斯明白这一点。这正是他恐惧的事情。我们血脉的灭绝。他当时也错了,当然,但那是另一个世界。你能想象一个没有军团的帝国吗?我能。那些自视甚高的学者和法学家也能。因此我们必须为之战斗。我们每滞留在这里一天,我们未能实现复仇的誓言,那个未来就离我们更近一步。我真不明白,他为何看不到这一点。”
阿坎姆斯想到了西吉斯蒙德——就像他曾声称的,自己已经改变,一切都已改变,而多恩却始终如一,一个固定点,与他们曾试图建立的世界的唯一纽带。而他仍在孤军奋战——单枪匹马地试图复兴帝国,维持它的原貌,重燃它旧日的仇恨与美德。
但是没有人愿意倾听。没有人希望旧世界回归。多恩孤立无援。正如他这些年在皇宫的漫长坚守。坚持信念,顽强抗争。只有傻瓜才会赌他成功。不过话说回来,也只有傻瓜才会赌他能赢下围城。
“我看到了您和乌尔沃的所作所为,”阿坎姆斯说得。“您正在建立新的大军。山阵号几乎恢复战备状态。您打算采取行动,不是吗?无论议会怎么决定,您都会主动出击。”
“冒着内战的风险,”多恩苦笑道。
“没错。放手一搏。”
两人任由这讽刺的一刻继续沉淀。他们距离毁灭的边缘只有一步之遥。一切都支离破碎。每一个灵魂都伤痕累累。但是对暴力的渴望却依然驱使他们前进,点燃他们的怒火,撕扯他们的血肉。
多恩终于行动起来。发出了返回登陆艇的信号。
“来吧,”他说道。“我们回毒蛇的巢穴。我们再来一次,最后一次,试着让他们听从理性。”
阿坎姆斯紧随其后。他仰望着星空。就在银河的某个角落,以绝对尺度衡量近在咫尺,敌军正在逃窜。你几乎可以闻到——他们的恐惧,耻辱与希望的崩塌。
“过不了多久,”他一边前进,一边喃喃低语,对自己,对他们,对整个宇宙——既是预言,也是承诺。“很快。我们就会找到你们。”
哈桑坐在古老堡垒的密室内。这里比以往更加嘈杂。机仆——具体来源不明——正协助进行修复工作。沉重的设备在夜色的掩护下被吊进室内,正在被安装进下层的大厅。这些奇怪的设备,完全不像他们所有人习惯的火星机械。更加古老,也许,现在只有文努斯爵士控制的教团可以维护。他将不得不亲自参与其中,哈桑明白——毕竟掌握自己无法完全理解的工具毫无意义——也许他的老主人收藏的那些同样古老的机械可以作为一个有用的补充。
堡垒中剩余的仆役狐疑地打量着这些新来者。这种情况是现在泰拉每一座城堡的缩影,哈桑清楚——昔日的事物正在被取代。大远征的体系正在让位于这些……天知道什么。
他低头望向手中的数据板。他刚刚收到新任财政大臣的消息,请求召开一次完整的议会,为征服火星的前期工作授权。所有基因原体都将出席,当然,以及能够参加的高领主。
哈桑扫视着一行行以精美的古哥特语字体书写的头衔和名字。财政大臣办公室仍在使用它们撰写公文。西蒙潘塔西安的名字位列榜首。符合他作为行政部长的身份。他向下浏览,终于在靠近底部的位置找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名字。
高领主 卡利德 哈桑,魔纹教团大师,永恒档案库守护者,刺客大导师,泰拉古迹调查官,法典专员
许多头衔现在都毫无意义。其中大部分,事实上——都被历史所磨灭,与他主人的遗骸一起埋葬在棺材之中。他的目光停留在唯一有分量的头衔。
刺客大导师。
这不是他想要的。他甚至从未认真考虑过。但现在它属于他,而一件武器——任何武器——存在的意义就是被使用。
哈桑抬头望向悄然打开的房门。莫哈森走了进来。
“完事了吗?”她问道。她的表情依然流露出她对这一切的真实想法。
哈桑点了点头。“只需要一次。只是为了让他们明白,决不可轻视我们。”
再一次,她的表情出卖了她。你不得不这么说。只有在我们万不得已的时候。只有经过慎重的考虑。只有……
他暗自微笑。他不是傻瓜——危险显而易见。但是其他选项同样如此。他的目光扫视着交给自己的羊皮纸卷轴,里面记录着所有仍归他指挥,活跃于泰拉的特工名单。大部分名字都是某种代码。他必须很快精通。X-科尔多瓦-文努斯-D,L-阿玛迪-艾弗森-U,M-沈-卡利都斯-U,II-佩鲁蒂奥-卡利都斯-O。这项挑战对他而言也许是一件好事。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总算出现了一些真正的崭新事物。
“所以我们下一步怎么办?”莫哈森问道。
哈桑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她更愿意与她的新伙伴在一起,阅读那些令人如痴如醉的书籍。
“我们将复兴各个支派,”他说道,放下数据板。“遍布整个银河。我们越快找到他们,我们的力量就越强大。”
“因此你将推动解除封锁。”
“噢,他们必须马上离开泰拉。他们必须离开泰拉,屠杀他们想屠杀的仇敌,再也别回来。我们可以利用军团,允许他们为我们清理道路,但是他们别想活下去。”
莫哈森呵呵一笑。“我想你变得有一些妄自尊大,哈利德,”她说道。
人们一定也曾对马卡多这么说过。当他解释他的计划,他们一定瞪大了眼睛,因其中的野心而瞠目结舌。他总是被嘲讽,被轻蔑,承受无知的怨恨。他们总是憎恨他,因为他让他们感到自己无能为力。因为他的计划,远非妄想,而是足以面对永恒挑战的宏大构想。
就在他的心底,他仍保留着最后的印记,那位不可替代的天才的最后残余。也许他无法直接理解领会它。但是它却早已在他的体内开始运作,清晰可感。
我们将需要这些存在。
“离开时请记得带上门,莫哈森,”他冷静地说道,重新望向羊皮纸。“我还有很多工作。”
此刻,月球再次灯火通明,不是被炮火,而是被照明所点亮。旗帜被人们寻回,升起,沿着残存的街道两侧飘扬。最糟糕的烟雾已经消散,但是空气中仍弥漫着灰烬的味道。四周不时传来余火的噼啪作响。正如泰拉,战斗还将持续数月。但是主登陆点和重要城市的局势已经基本巩固。
普瑞托眺望着这幅景象。他伫立于一座露台边缘,被一众高官将领所簇拥。其中大多数是阿斯塔特,但是战争机器其他部分的代表也受邀出席。他们俯瞰着下方长长的堤道,享有绝佳视野。机械教的劳工大军刚刚清理了瓦砾,尽最大努力使其恢复了体面。游行队伍正在通过他的眼前。整齐列队的士兵小心翼翼地穿过坑坑洼洼的地面。大道两旁挤满了群众,其数量令人叹为观止——数十万移民全部来自泰拉。正在兴高采烈地庆祝解放。飘浮的颅骨随处可见。有些用于维持治安,有些则用于拍摄影像,作为宣传素材。这些画面将很快被传回王座世界,在每一座收复的城市播放,准备唤醒昔日的骄傲,正是这种优越感推动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远征。
“他来了,”阿比代米喃喃说道,他站在普瑞托身边,欣赏着阅兵进行。
只见军团的影剑方阵隆隆驶进视野。它们的后方是一辆更加壮观的履带载具,经过专门改装以支撑一个宽阔的露天高台。拉米亚德,苏-卡珊和阿德林,以及数十名高级将领的身影都清晰可见。但没有人关注他们,当然——基因原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不仅主宰着高台更是掌控了全场的气氛。他的战甲灿烂夺目,金色的装饰在灯光巧妙的映照下熠熠生辉。他没有佩戴头盔,其朝气蓬勃的面容露出和蔼的微笑,面对群众铺天盖地的狂热欢呼。每当他举手示意,都会引起群众激动的呐喊。他们沉浸在狂喜之中,完全真挚,完全真心。远处的炮兵鸣响礼炮致敬。剑尾截击机和风暴鸟炮艇的编队从头顶掠过,显眼的尾迹在夜空中画出漆黑交织的线条。
“他为他们带来了胜利,”普瑞托说道。“他的胜仗越多,就越能得到人民的爱戴。”
根据古老的标准,乌兰诺的标杆,这不过是一场寒酸的阅兵,仓促组织,仍带着一场短暂却野蛮的战役留下的伤痕。但是以这个时代的标准,这无疑是一场名副其实的凯旋。宣告帝国屹立不倒。而且不仅如此,它还有征服的力量。一千米又一千米,其余世界将从这一刻逐渐归顺。最糟糕的时代已经结束,通讯喇叭咆哮着,更美好的日子即将到来。
普瑞托注视着这一切,欣赏着精心设计的场面。阿斯塔特也许觉得这些仪式多此一举,甚至有些冒犯。但更弱小的灵魂却需要它。他们贪婪地沉醉其中。纪念勋章将被铸造。数十亿张明信片将被印刷,以歌颂对月球的伟大征服。没有人将指出这是第二次,也没有人深究两次战役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陶醉于当下的意义,坚信这无疑意味着一切将很快恢复如初。
的确相当快速。多亏了守军富有创意的抵抗,伤亡远高于预期,但是他们的推进速度却丝毫没有放慢。普瑞托浏览过初步统计数据,惊讶于基因原体为了快速平定月球,竟宁愿让自己的军团承受如此巨大的伤亡。对于一个以谨慎著称的人物而言,这次行动不仅鲁莽而且带着某种冷酷无情的意味。
阅兵队伍正在从他们的正下方经过。俯瞰基因原体是一种奇特的感觉。基里曼正如他的所有兄弟一样,依旧轻而易举地主宰着整个场面——他们宛如恒星,将所有微不足道的卫星吸进它们无情的轨道,将其吞噬作为燃料。但是从这个位置,他却显得格外脆弱。高台四周无疑设有虚空盾,运动监测器和整排的威胁鸟卜仪。但是从这个角度,他却仍显得不堪一击,只需要一个薄弱点。瞄准弱点,一击毙命。这种事早已不止一次,毕竟。所有人都知道费鲁斯已经陨落。圣吉列斯的真相迟早也将公之于众。假如他们意识到这一切多么容易毁灭,他们的欢呼是否还将这么热情?也许是的。拒绝相信这些故事。活在虚幻的希望中远比接受残酷的现实更加容易。他们将一遍遍观看摄影胶卷,低声自言自语“他与我们同在”,吃着从奥特拉玛农业世界进口的口粮棒,喝着从极限战士运输舰输送的饮用水。
也许他该为此充满自豪。但不知为什么,这一幕却令他的内心无比空虚。
普瑞托转身离开,留下阿比代米和其他人继续欣赏剩下的阅兵。结果差点撞到一个身披黑袍的女子,微微低头道歉。但她随即认出了对方——正是他在至高勇气号舰桥遇到的女士。她同样面露惊讶,立刻鞠躬回礼。
“智库,”她说道。“恭喜您。真是一场辉煌的胜利。”
她怎么会在这里?掌控她们秘密修会的寂静修女呢?也许已经入驻城堡,他猜测,正在拆除曾经的月神教织机,以新的机械取而代之。古老的机械,他猜测,根据远古的模板以漆黑的金属所建造。
“我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他说道。“深埋的飞船。也许已经很久。正如动物在冬天将食物储藏在地下。提早计划,为即将到来的艰难时刻做好准备。”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普瑞托。她不是无魂者的一员。当你投下目光时不会恶心想吐。但她仍旧异于常人。毕竟要为那些女巫效力,你必须天赋异禀。
“动物无法规划季节,”她回答。“但是也许能适应季节的变化。”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问道。“这一切?我们将这里作为第一站?”
“没有人能预见未来。”
“但是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们,不是吗?我们出生入死。你们渔翁得利。”
她眨了眨空洞的双眼。
“一场辉煌的胜利,”她再次说道。“干得漂亮。您该引以为豪。”
她留给他一个背影,转身离开,悄然滑过人群之中。他差一点就追了上去。
但是他没有。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他大致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大远征期间也是如此——隐约其辞。掩藏着事物核心的沉默。他和他的兄弟是士兵。而士兵的天职不是追问前进的目标和行动的理由。
但是再一次,历史向他们昭示了什么教训?他们凭借这份沉默前进到了哪一步?秘密的核心已经催生一头怪兽,但是他们至今仍不肯放手。这个地方,这个由坚不可摧的病房和紧闭的防爆门互锁联动的领域,之前是做什么的?基里曼是对的——这一切必须改变。可是难道他自己不就是幕后推手,通过根植深处的特工与顾问网络操纵着这一切吗。也许连他也无法做到真正的改变。也许他与其他人一样作茧自缚。
就在他的背后,他突然听到烟花爆裂与尖啸。基因原体已经经过他们。曾经的弹药被改造为喜庆的烟花照亮了夜空。漆黑的天幕映照着银色的轮廓,断壁残垣的参差边缘清晰可见。他只见阿比代米朗声大笑——犹如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轰鸣,似乎带着由衷的欣赏,也许只是如释重负。其他人同样洋溢着欢笑,指点着引人注目的光幕与黑暗中巧妙勾勒的造型。
普瑞托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护手之下,他仍然能感受到力量短暂回归留下的红肿与伤疤。他活动着手指,握紧,张开,再次握紧。
“来吧,智库!”普瑞托听到火蜥蜴正在叫他。“这一定能让你摆脱那张苦瓜脸。”
慢慢地,慢慢地,他松开了双手。他瞥了一眼阿比代米的利刃,从女巫的尸体缴获的武器。不知怎地,它的宝石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明亮。
他拖着蹒跚的脚步回到阳台边缘,沉浸在庆祝的气氛中。
但是他没有笑。而且从始至终,他紧握的拳头再也没有松开。
对他而言,引擎的轰鸣是一种慰藉。不再是距离故障只有一线之遥,断断续续,令人窒息的韵律。而是战列舰的核心等离子反应堆低沉而自信的轰鸣。稳定。巨大。可靠。
他们的中队以标准护航编队部署,正加速驶过现实宇宙。太阳只是一颗普普通通的恒星,在没有视觉增强的情况下,几乎无法透过舷窗辨识。不知为何,这一切显得如此简单。考虑到西孔和其他人为取得任何进展所吃的种种苦头。但是这些飞船却是完整的军团战舰,快速而强大。由一位基因原体亲自驾驶,他对太阳系导航路线的研究比其他所有兄弟更加透彻。即便如此,逃跑计划的复杂程度依然超乎他的想象。只有佩图拉博能做到。只有他能从基里曼不知疲倦的巡逻中队眼皮底下溜走,完成他为自己设定的任务,然后没有任何战损和暴露地撤出自己的部队。曼德维尔边界已经跨越。敌军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等离子引擎很快就会被关闭。亚空间引擎将启动。一项令人叹为观止的成就,但是却永远不会被载入史册。
他们说,之后的航程将更加艰难。就在那短短一个小时,那天翻地覆的一小时中,如此之多的导航者曾相继殒命。根据幸存者的描述,亚空间变得诡异——过于平静,犹如一面延伸至深渊的平坦玻璃。灯塔也黯淡无光,他们说,宛如无尽黑暗之中的一点萤火。曾经推动你的旧日风暴已经不再可靠。一切都变得缓慢而痛苦。尽管如此,他们将会尝试,他们说。尽量完成这次航行。这是基因原体的要求,因此他们必须找到办法。
佩图拉博则不在这里。他位于前方十万米,坐镇于旗舰铁血号的王座,陷入沉思。他的飞船遭受了远超其他战舰的严重损伤。针对狮门空港的第一次进攻期间,铁血号曾一度降落至泰拉的大气层。将其从炮火中撤出是一项艰难的任务。它的船体仍留有当时的伤痕。中队其余战舰的状态则较为良好。它们在太阳战争的激战过后有足够的时间进行修复。但是没有飞船能毫发无损。随着时间的推移,第四军团的其余资产将与他们汇合,曾经四分五裂的兵力将重新集结。基因原体说得没错。当大舰队的其他军队不过是往昔的残破碎片,这支军团却仍保持着可观的战斗力,能够有所作为。
但是该做什么?这是一个问题。没有人谈论未来。没有人提起过去。他们只是一味地逃跑,只不过现在的速度更快。他们全速驶离太阳,跨越银河广袤而灿烂的星空。
战舰右舷的主观察回廊,西孔默默伫立着。阿莱斯库,他的战帮中唯一逃脱的战士,则来到他的身边。有那么一阵子,他们谁也没有开口。
终于,阿莱斯库不再凝视虚空,转过身来。
“我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他说道。
西孔对此无话可说。因为他也不知道。大叛乱的确定性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只有虚无——无非是怀言者之辈的荒谬计划,边远之地新的毫无意义的战争,抑或仅存的古老巨人的最后一点野心余烬。似乎没有人愿意承认一切早已结束。一切。你不能返回泰拉。即便能够回去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更多的背叛。
当初在海卫十二,有那么一瞬间,他曾一度接受现实。你逃跑,你奋战,你死亡。没有更多蓝图和计划。但是佩图拉博却在他们不抱希望之时重新回归——不过话说回来,西孔自己也不惜一切地召唤他。他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随着他想到这里,他的心底突然涌起一阵恐慌。犹如坠入冰海之中,不断下沉,下沉,不能触及海底,也没有浮出水面的可能。他可以向任何方向游动,任何方向,但是无论哪个方向都没有区别——一切都不会改变。西孔凝视群星愈久,这种念头就愈加壮大和强烈。他们已随波逐流,没有系泊的锚点,也没有确定方向的参照。只有空虚,永恒的空虚……
“战争铁匠?”
西孔猛地深吸一口气。他的伤势显然尚未痊愈。
“基因原体一定有计划,”他冷淡地说道。
阿莱斯库点了点头。“我看过星图。他已经计划好了航线。克洛尼恩。菲罗斯五号。霍德兰斯,接着是塞巴斯图斯四号。还有更多,我想——我没看到所有名字。这是怎么回事?”
佩图拉博不会告诉他们。以前也从未向他们透露任何计划。基因原体此刻一定在独自推敲,以高速运转的思维审视着每一个角度。西孔想起了海卫十二的会面与他坚定的表情。
佩图拉博不想永远逃亡。他渴望有所作为,渴望建功立业。他们都是一丘之貉——那些天杀的伪帝孽种——永远克制不住本性。而他也会被卷入其中,无路可逃。昔日的所有疯狂终将悄然复苏——机械中的恶魔。活塞中的巫术。
“一切都是谎言,”他喃喃低语,部分是对阿莱斯库,部分是对自己。“他们从一开始告诉我们的所有事情。每当我们试图逃离这个谎言,它却总是紧追不舍。”
阿莱斯库疑惑地望向他。“但是他们也在追击我们,”他说道。“我们必须做好准备。我们算是幸运的——毕竟还有一次机会。”
西孔哑然失笑——残破的喉咙挤出一阵刺耳的吠叫。“机会,机会,”他望向副官。“让我告诉你一件事。让我告诉你我学会了什么。自从我们逃离泰拉之后。我们曾经历一个不同寻常的时代,一个独一无二的时代。诸神——这些亘古长存的大能,他们这么告诉我们,将为我们赐予胜利——移开了祂们的目光,尽管只有一瞬间。时间的长河中不过一次心跳。祂们很快就会重新凝视着我们。但现在,只有现在,祂们闭上了眼睛。而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又做了什么?怀言者希望祂们回归。基因原体希望祂们回归。我猜帝国也希望祂们回归。我们越是这样——自相残杀,撕毁创造我们的古老契约——祂们就会越快如愿。”
阿莱斯库静静听着。而在遥远的下方,亚空间引擎加速运转的声音清晰可闻。
“而这告诉了我一件事,”他继续说道。“当诸神的低语停止时,难道杀戮停止了吗?不,我们没有。敌人也没有。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想杀死我们。我们也一样。我们的仇杀循环将永无止境。一个暴行带来另一个暴行。因此问题不在他们,不在诸神,而在我们。我们只是需要一个借口。我们希望指着天堂,告诉自己是祂们命令我们做了这些事。艾瑞巴斯,那个该死的家伙,希望我们抬头仰望。洛迦也一样。马格努斯也一样。而只要没有诸神,我们就没有借口。因此我们需要祂们。我们催促祂们快点回来。因为这样就能少些痛苦。少些痛苦因为这样我们就不必面对真正的自己。”
百叶窗叮当作响地落下,遮住了漫天星辰。等离子引擎停止稳定的嗡鸣。由亚空间引擎刺耳的尖叫取而代之。
“你想知道混沌在哪里吗?”西孔靠近阿莱斯库,厉声质问道。随后以护手重重地敲了敲自己的胸口。“就在这里。混沌就在这里。但是没有人希望听到这一点。他们渴望让一切都恢复到以前的模样。因为我们熟悉那个世界,存在着我们的仪式,我们的恶魔,我们灵魂绑定的机器。这很重要。因为它转移了我们的注意力,让我们忘记。没有我们,一切,任何事情都毫无意义。”
舰队正在跃迁。随着巨大的质量逐个跨越界限,船身颤抖不已。
“我以为基因原体知道真相。我以为这就是他离开的原因。但是他不理解。他还在打算重复其他人正在做的事情。他最后也会落得与他们一样的下场。该死的家伙。我无路可逃。我无路可逃。正如从一开始降临在我们身上的每一个幻觉一样。我服侍完他们,现在还不得不为他的妄想服务。”
他们正加速驶向虚空的地平线。为跃入不可能的领域做最后的冲刺。甲板颤抖不已。下方的咆哮震耳欲聋。
“但是我们的确逃出来了,”阿莱斯库谨慎地说道。“我们自由了。我们可以逃跑。就像你说的那样。”
西孔摇了摇头。四周的世界,飞船内部的棱角分明的轮廓逐渐模糊,随着他们跨越面纱化为扭曲的光幕。很快他们将再次回到亚空间,残废诸神的空旷殿堂,掠过祂们的穹顶。亚空间深处回荡着诡异的寂静。
“根本无路可逃。再也没有。我们逃得越远,就会越快遇到挡住我们的高墙。”
亚空间跃迁完成了。残影逐渐消散。黑色金属的锐利轮廓重新变得清晰。
阿莱斯库一言不发。他无疑觉得西孔已经陷入疯狂。也许他打算报告。无关紧要。现在一切都无关紧要。
西孔转身离去,仰望着巨大的百叶窗。仿佛他能刺穿层层遮挡,再次凝视外面的虚空。他们将全速前进,在至高天中飞驰奔赴未知的目的地。很快——快得超乎思维,超乎想象。
现在跑吧,他再次对自己说道。快跑吧。
但这一切都是谎言。
总会找到一个地方。一定。
是的——正是他们咎由自取的地狱。
所以跑吧。快跑吧。
他几乎可以看到。
但是不,终究逃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