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帅的命令打开了阻止吞世者离开堡垒的大门。随着他们加速蜂拥而出，轰炸的光芒与战斗的洪流冲刷着第十二军团的装甲连队。他们迫不及待地火力全开。超音速炮弹射向钢铁之手和暗鸦守卫的机械。

残暴之刃火炮的冲击波令车顶的卡恩颠簸不已。鲜血沿他的耳边流淌而下。他紧紧抓住坦克车身的把手。只见安格隆骑在一辆奎托斯坦克的背部一马当先。激光与炮弹正如雨点般砸向装甲纵队。战机从空中俯冲而下。卡恩只见基因原体摇晃着手中的战斧。三辆暗鸦守卫坦克出现在前方的山脊。安格隆一跃而起。驾驭载具的吞世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卡恩没有任何触动，只有战甲的沉重累赘。卡苟斯和战争兄弟会的其他战士纷纷起身，举起兵器。

安格隆轰然落在一辆暗鸦守卫掠食者坦克车顶。利斧仅仅一挥便将主炮管斩断。炮弹在炮膛内爆炸开来。战斧肆意劈砍着车身，咀嚼着履带，引擎和火炮。

卡恩搭乘的坦克急刹车。卡苟斯和其他战士纷纷激活链锯剑，咆哮着跃下车顶。卡恩待身体站稳后跳下。他笨拙地落地，踉跄地试图起身。一个暗鸦守卫一边开火一边向他扑来。子弹命中他的肩甲，逼得他重重地跌坐在沙土之中，在早已残破不堪的血肉与骨骼留下更多裂痕和伤口。他挥舞着利刃。慢。太慢了。简直是行尸走肉。暗鸦守卫一脚踹飞卡恩，朝他在半空连射数枪。他的双臂已经麻木。他的战甲就是累赘。

暗鸦守卫耸现在他的头顶，枪口瞄准他的面孔。

他早就是个死人了。死在伊斯塔万三号。被战车碾过，挂在车头的腐肉。他不过是回到自己该回到的地方。

一柄链锯斧突然命中暗鸦守卫的面甲。撕咬。陶瓷碎片四散飞溅。暗鸦守卫踉踉跄跄。战斧随即砍向他的脖颈。空气中弥漫着锯齿搅起的鲜血。吞世者不停地劈砍着暗鸦守卫，直到他倒地身亡。他一眼都没有瞧卡恩，早已奔向下一个猎物。卡恩强迫自己起身，但地面却不愿松开它的拥抱。灰色的雾霭浮现在他的眼前，逐渐转为黑暗。

随着战帅展开反攻，阿瓦雷克斯毛恩已爬升至大气层边缘。他没有亲眼目睹，但是消息却由通讯中不断传来。他回头望向炮艇顶棚侧面的窗外。毫无意义的动作。从这个高度，他无法看清任何细节，只有一片新的火光污迹沿着乌古尔盆地蔓延。

“切换至地面支援，”他在指挥通讯中说道。“释放所有武器，重新爬升补给。”

回复和确认陆续传来。通讯突然响起嘈杂的噪音，戛然中断。他满头雾水，很快听到另一个指挥信号覆盖的一连串嗡鸣。

“毛恩连长，我是使节格雷尔斯，由佩图拉博大人指派为前线舰队与登陆联络官。”

毛恩没有听说过他。不过他不喜欢钢铁勇士说话的腔调。

“你总算到了，”毛恩说道。他顿了顿，任由出言不逊的锋芒沉淀少许。“欢迎你的到来，使节。因为这无疑意味着你军团的其余部队正在接近轨道。”

“当然，”格雷尔斯说道。钢铁勇士的声音中没有一丝情绪。“第一批部队将很快部署到位。我负责保证战斗空域中的现有单位与地面部署做好协调。这项职责覆盖整个战斗空域，而且已得到科兹大人，阿尔法瑞斯大人，洛迦大人和我自己基因原体的许可和支持。”

“意思是空降行动现在由你接手咯。”

“就是这个意思，连长。”

毛恩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等待酸楚的不悦从思维中逐渐淡化。这项进展合乎情理，也势在必行。他只是愤懑不平而已。距离空降开始还不到两个小时。但是这两个小时中却充满了鲜血，炮火和死亡。

“作为第十九军团部署和空中支援协调军官，请你加入第二波部队的指挥体系。”

毛恩长出一口气。

这条命令本身没有错误，细节准确，甚至使用了“请求”这个词包装。但是他却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科拉克斯已经登陆，深入叛军堡垒北方的黑暗洞穴迷宫之中，下落不明。而且即便基因原体在场，他也将告诫毛恩咽下骄傲，服从命令。第二波部队已经到达。佩图拉博掌管他们的部署。这些都是事实，而且天经地义。但是毛恩却无法阻止苦涩噬咬他的内心。

你们当时在哪？他很想这么说。你们有什么该死的权利从我手中夺走控制权？而在这些情绪背后，他桀骜不驯的内心深处隐约萌生出一种感觉。钢铁勇士将他当成了一个孩子，被赶到的大人从灾难中解救。但是这些想法全都被他憋在心里。

“明白，”他仅仅回复道。

漫长的停顿。他想知道第四军团的战士能否读懂一个词的言下之意。

“很好，”格雷尔斯说道。“剩余的第一波辅助军需要加速部署。我们需要减少轰炸，以便增加空降频次和扩大空降通道。请你清空空降纵队。”

毛恩眨了眨眼，目瞪口呆。

只见横跨大气层的边缘，为地面轰炸提供火力的战舰正在点燃推进器，拉升至更高轨道。而巨型运兵船则逐步取代它们的位置。无数笨重的登陆艇与母舰分离，从天而降。推进的闪光若隐若现。

“加速部署？”他高声质问，顾不得掩饰声音中的惊讶。“你打算将所有兵力都扔到地面吗？”

“请你协助过渡部署，”使节的声音如钢铁一般冷淡。

“敌军刚刚发起全面反击。地面部队需要轰炸支援，不需要更多部队登陆。等他们投入战斗已经来不及了。地面已经是全面混战了。”

“你拒绝协助过渡部署吗？”

“我拒绝你不明不白地行动。”

通讯中只剩静电的哗啦作响。毛恩瞥了一眼维斯。驾驶员已经戴好了头盔。但是毛恩能读懂他的表情。你打算挑起争端吗？他似乎在说。事实上，他也觉得自己可能过头了。

通讯咔哒作响。一个声音响起。是一个凡人。文明，克制，带有明显的太阳系方言特征。

“毛恩连长，我是海军上将克莱夫，新星辅助战斗群，第一波舰队单位临时指挥官。”

毛恩听说过克莱夫。木星出身。是一名高效且老练的老兵。直到基因原体率第二波部队抵达轨道空域之前，他是没有参加伊斯特万五号登陆级别最高的指挥官。

“上将，”毛恩说道。

“我理解您的担忧，连长。但是计算指出，这些部队需要在地面才能发挥出最大效用。而且迅速清空轨道空间以部署第二波部队是当前优先级最高的事项。”克莱夫顿了顿。毛恩听到他叹了口气。当他再次开口时，克莱夫的语气已经从指挥官流畅的例行公事转变为一名士兵的直率。“我们需要打扫干净天空，专注于地面上的人数。尽可能快地空降所有部队和消灭敌军——这是最要紧的任务，连长，尽管听起来不太得体。”

钢铁勇士的思维方式。冰冷的计算，不惜一切代价坚决执行……

“敌人的反攻呢？”

“根据预测，只要我们空投足够多的部队，就能挫败他们的反攻，并且利用他们的失败迫使敌军陷入崩溃。”

“但是地面部队将付出高昂的伤亡。”

“我明白，”克莱夫说道。毛恩能听出他是真的明白。让他接管对话确实很聪明。但这不是钢铁勇士的思维方式。毛恩怀疑，除了钢铁勇士使节以外，还有另一股力量暗中影响。

卡杜拉号指挥战略室，克莱夫正在等待暗鸦守卫连长的回复。毛恩显然不喜欢新的空降优先调度——这一点毋庸置疑。克莱夫也不喜欢这个决定，且理由与毛恩大同小异。他瞥了一眼佩克。阿尔法军团首席连长迎上他的目光，鼓励地点了点头。钢铁勇士使节正站在更远处克莱夫的指挥控制台前，翻阅着主要指挥报告。陪同两人前来阿尔法军团战士则沿着大厅边缘默默站岗，一动不动。星际战士的存在令他的船员紧张不安。过去几小时，甚至几天的疲惫全部转化为莫名的恐惧。不知道为什么，当克莱夫再次键入通讯控制指令时，他的皮肤一阵刺痛。

“您对轰炸支援的担心非常充分。覆盖范围在第二波部队接替之前的确有所减少，但是轰炸本身不会中断。当第二波舰队进入轨道时，具有轰炸能力的第一波飞船将留守岗位。”

但是不该这么做，克莱夫在心中默默补充道。它们的弹药已濒临枯竭，船员筋疲力尽，作战效能已低于临界点，无力应对来自星系边缘的反攻舰队。但战斗的计算并非他能决定。至少现在。他，像毛恩一样，必须接受，而且尽快接受这个现实。

“明白优先命令，”毛恩的声音传来。

“多谢，连长，”克莱夫说道。“正在向您传输命令更新。忠于帝国。”

“忠于帝国。”

克莱夫朝信号军官点了点头，示意他切断通话。

“他的职责清晰无误，明明必须遵从，却还要浪费时间，”钢铁勇士头也不抬地说道。

克莱夫没有回答。佩克则挑起了眉毛。表情出乎意料的人性化。克莱夫环顾四周。一名数据整合军官从屏幕阵列前抬起头来。

“最新地面部队位置已收到并整理完毕，上将。”

“马上报备第二波舰队所有飞船，”格雷尔斯抢在克莱夫之前回答道。

数据整合军官瞥了一眼克莱夫，又望向钢铁勇士。

“就这么办，”克莱夫说道。

钢铁勇士瞪着克莱夫，双眼怒火中烧。但令克莱夫惊讶的是，钢铁勇士只是望向佩克，微微耸了耸肩。军官键入传讯指令。卡杜拉号舰脊的信号阵列锁定逼近的第二波舰队。

信号的传输需要几分钟的时间。它们跨越虚空的鸿沟，被天线和通讯阵列捕获，注入第二波四支军团的战术引擎。就在钢铁勇士的飞船，战术更新被完整吸收，归类，化为指挥官眼前流淌的数据。而在怀言者的飞船，信息则被蒸馏浓缩，化为环绕战况显示的信号奴隶口中的喃喃低语。午夜领主之中，各自为政的指挥官打开情报，将精选的内容分发给他们的附庸和亲信的副官。

腐尸呼唤号的飞行甲板，当斯卡里克斯走向他的战斗机时，信息从他的头盔一闪而过。

“毫无意义的垃圾，”他切断了继续输入的数据。

“你看清他们为我们安排的计划了吗？”乌尔什问道。斯卡里克斯哈哈大笑。

“你就继续这么想吧，乌尔什，你们在下面只能找到自己的坟墓。”

斯卡里克斯抵达飞机。一名奴隶正在等待断开燃料管道。低垂的目光始终盯着甲板。斯卡里克斯爬上飞机，跳进驾驶舱。战甲背部的插口与坐椅锁定。他检查着控制面板。整个中队的兄弟都在做同样的准备。机库中停放着十二架剑尾截击机。机身覆盖着午夜似的涂装。机翼和尾翼则勾勒着闪电的彩绘。

“我们的敌人将为我们送上目标和弱点，”乌尔什在通讯中说道。“满桌盛宴摆在我们面前，任君挑选。”

斯卡里克斯再次大笑。他故意打开通讯，让其余中队都能听到他的笑声。

“假如你想拿这些废话装满你的大脑，你就是一个比你表现出来还要愚蠢的傻瓜。目标数据没有任何意义——只要战斗开始，它们就会立即作废。这将是一场屠杀。而你不需要为屠杀做计划。你需要的只有饥渴。”

他抢在乌尔什回答前切断了通讯。

随着奴隶断开剑尾截击机的最后一条燃料管道，斯卡里克斯戴好了头盔。他的视野被诺斯特拉莫符文所染红，眼前盘旋着战机武器的准星。驾驶舱顶棚逐渐关闭。就绪的喇叭鸣响。琥珀色的警示灯闪烁不已。就快开始了，他想道。就快开始了。

“镰刀爪号，准备出击，”他说道。

而在腐尸呼唤号船体之外，第二波战舰掠过夜空，驶向伊斯塔万五号不断扩大的光芒。漆黑的火炮甲板之上，炮弹已经被拖进炮膛。战士正在爬进炮艇和空降舱。

铁血号的舰桥，鸦雀无声，只有数据分流的咔哒作响。佩图拉博正在监视着，等待着。

怀言者的巨舰三圣颂号，灰色长袍的奴隶洒下献祭的鲜血，犹如红色的泪滴。洛迦奥瑞利安全副武装，跪倒在地，低语着失落诸神的名号。

阿尔法号，高级指挥官已经数个小时不见欧米冈和阿尔法瑞斯的踪影。没有警报响起。没有任何变化。一切早已确定。很久之前射出的子弹于此刻离开枪口。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它抵达目标。

伊斯塔万五号的光芒犹如一个光点高悬于舰队前方，它逐渐扩大，直到化为沐浴恒星光辉的巨大球体。即便相隔万里，斑驳的伤痕正在它的表面蔓延，依然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