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卡恩进入出击洞穴时,他听到了引擎战斗的喧嚣。他抬起头,似乎期待着天花板的灰尘被神机死亡的回响震落。但黑色的岩石与灰尘却纹丝不动。他花了一些时间来到这里。将自己封装进战甲的外壳。拿起架子上的武器,以沉重的铁链将它们逐一锁在手腕。吞世者们始终在等待着。不是等他,而是等集体投入战斗的命令。对于一支以无拘无束的狂怒著称的军团这样的耐心格外不同寻常。数以千计的战士,数以千计的战争引擎,全都等待着。卡恩经过他们旁边。他试图正常行走,但是他却仅凭肌肉和意志力拖曳着沉重的战甲。他能听到手中链锯武器的咆哮。背后不时响起问候和挑战的叫喊。他的出现令他们大吃一惊。没有人为此感到高兴。这些隧道和大厅容不下喜悦。钉子的噬咬中只有咬牙切齿的痛苦。
安格隆正在堡垒门前来回踱步。他龇露獠牙,好像在警告谁敢迈过面前的门槛一步。以一已的狂暴压制着整个军团的怒火。当侍从爬上一辆残暴之刃时,他却视若无睹。他们谁也没有说话。有什么可说的呢?
卡苟斯也在。他蹲在坦克的炮塔上面。第八连的其余战士则四散在其他机械的车顶。
“你还活着,”卡苟斯说道。
“暂时,”卡恩低吼道。
“你的战甲——”卡苟斯开口。
“闭嘴,”卡恩厉声说道。
卡苟斯却只是狂笑不止,露出了血淋淋的牙齿。残暴之刃的引擎轰然启动。卡苟斯抡起铁拳敲打着车身。一名吞世者咆哮起来。其他战士陆续加入。怒吼声此起彼伏。而安格隆却仍在踱步。来回。来回。来回。拖曳着垂落在沙土中的锁链披风。
南部防区,毒气在战壕中弥漫。气罐无声地离开气动火箭筒,在空中爆炸。毒气的沉降缓慢而悄无声息。它在烟雾与沙尘中凝固,愈加浓稠。奥拉苏斯目睹毒气悄然掠过地面,翻腾着向他涌来。枪声突然沉寂。战场一时竟显得鸦雀无声。
奥拉苏斯扯掉头盔。终结者提亚玛图斯从旁边厉声警告。奥拉苏斯扔下头盔。它支离破碎的目镜从地面无声地仰望着他。他跪在一具几乎被黄沙淹没的尸体旁。是一名死亡守卫。热熔的爆炸摧毁了他胸腔以下的身躯。但头盔尚完好无损。他解开。
毒云已经迫近。沉默掩盖了它的速度。
和取下头盔。下面的面孔仰视着。死不瞑目的双眼充满了无神的控诉。他站起身,望向云雾迷蒙的赭黄色毒气,随后戴好死亡守卫的头盔。拒绝啮合的颈甲密封咔哒作响。提亚玛图斯忍不住向他迈出一步。毒云的边缘几乎触手可及。奥拉苏斯拧紧头盔,终于听到了颈甲密封的脆响。
随即被毒气所吞没。
静电充斥着头盔显示。战甲警告在他的耳边嗡鸣。重大有毒威胁。他关闭了警告。世界再次变得万籁俱寂,只剩他自己的喘息声。他环顾四周,但是一无所获。
突然,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他抬起头,猛地举起武器。是沃特。土星终结者的模糊轮廓在他面前赫然耸现。奥拉苏斯眨了眨眼。只见沃特战甲的绿色漆面正在剥落。他低头望向自己的手臂。斑驳的绿色露出了灰色的陶瓷。毒气柔软而丝滑地缠绕着他的手指。
“我们继续前进,”提亚玛图斯说道。“毒气是为了掩护他们反攻。”
他的话果然应验。远处骤然闪过一道耀眼的白光,瞬间的明亮燃烧刺破了毒气的笼罩。地面颤抖不已。奥拉苏斯点了点头,随后停下脚步,弯腰捡起尸体身上的弹匣。死亡守卫既为他贡献头盔也贡献子弹。战士裸露的头颅正在溶解。
他们刚刚前进十步,数辆坦克便隆隆驶出毒雾,火力全开。一道爆燃光束命中了沃特。致命的红色射线与能量护盾碰撞,迸射出断续的闪光。沃特顶住攻势,还以颜色。一道崩解光束消失在浓雾之中。死亡守卫纷纷从地面中爬起,从毒气中浮现,从坦克车身中涌出。他们早已埋伏在地下,等待着火蜥蜴足够深入战壕网络。
当死亡守卫在视野内显形时距离已经不到一米。奥拉苏斯急忙连射数枪,将敌军逼退。苍白的油漆碎片从战甲剥落。爆弹枪因打空而咔哒作响。他的头盔显示没有弹药计数器。他不假思索地迅速完成卸弹和装填。
一切都变得安静和模糊。整个世界瞬间缩小到了方寸之间。提亚玛图斯在半米外蹒跚进入奥拉苏斯的视野,吓得他猛地一缩。终结者的闪烁目镜在迷雾中投射出两道光晕。
“抱团前进,”提亚玛图斯说道。
他们刚迈出几步,提亚玛图斯突然停下脚步,举起一只手。随着土星终结者扫描迷雾,战甲伺服的嗡鸣清晰可闻。
“怎么了?”他问道。
“有——”
甚至来不及警告,镰刀瞬间切断了提亚玛图斯的喉咙。他僵立了片刻,战甲的纤维束和活塞试图模仿内部尸体的死亡痉挛,抽搐不已。悄无声息的死亡。奥拉苏斯在五感捕捉到危机前便已察觉到迫近的危险。寒意漫过他的脊椎。他的喘息和心跳停顿了一拍。一种人类称之为恐惧与惊骇的古老本能油然而生。他正在开火。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指扣动扳机。爆弹呼啸着没入赭黄色的迷雾。
莫塔利安步入视野。覆盖战甲的苍白披风与兜帽正在毒气中溶解。他的镰刀再次劈落,沃特的战甲如布料一般被轻易斩断,轰然倒地。死亡之主望向奥拉苏斯。只剩最后一秒生命。他仍紧握着爆弹枪,火力全开。他想起刚刚杀死的死亡守卫,明明是几分钟前,却遥远得像是上个辈子的事情。想起这块死亡与混乱的土地最后的点点滴滴。他望向莫塔利安的双眼。裸露在致命的毒气与烟雾之中,饱含着愤怒。琥珀色的虹膜镶嵌着黑色的瞳孔。死亡之主舞动巨镰从另一个方向袭来。奥拉苏斯知道他的下一刻将永远不会到来。
迷雾中闪过一道残影。莫塔利安猛然转身。一只手抓住他的镰刀握柄,将其死死停住。
奥拉苏斯抬头仰望。是伏尔坎。两位基因原体四目相对,近得足以拥抱。他们的巨锤与镰刀互相交缠。伏尔坎的战甲流淌着半溶解的油漆。龙鳞的披风凝结着腐蚀性的露珠。
伏尔坎从缠斗中挣脱,再次出击。巨锤以足以碾碎山脉,粉碎坦克的力量轰然砸落。但是死亡之主却岿然不动。重获自由的镰刀再度挥砍,如螺旋桨一般撕裂空气,呼呼生风。镰刀与锤头正面碰撞。一次。两次。三次。
奥拉苏斯精神振奋。目睹基因之父的雄姿,满腔与血脉激情燃烧。他是伏尔坎之子,烈焰与荣耀的战士。他振作起来。他还活着。
死亡守卫正在涌出迷雾。奥拉苏斯向左侧移动,以岩凝土反坦克陷阱为掩体,开火还击。他已经跨越生死边缘。他决不屈服。他还不能死。只要伏尔坎还在奋战,他就不会放弃。
两位基因原体仍僵持不下。其迅猛的动作令人眼花缭乱,难以捕捉。奥拉苏斯听到附近传来机炮的轰鸣。集结的呐喊声通过通讯和口口相传响彻战场。伏尔坎的荣誉卫队正在涌入战场迎击死亡守卫。
“伏尔坎之子,屹立不倒!”
“莫塔利安和伏尔坎已经交战,”马罗格斯特从流动着战斗数据的屏幕前抬起头来。“南部防区陷入僵持。”
荷鲁斯微微点了点头。这种事情不需要战帅关心。他的兄弟可以扭转战局走向,当然。与此同时,科拉克斯也在北部防区做着同样的事情。他们是关键因素。但是这个阶段的谁生谁死的结果无足轻重。只有时间是唯一重要的武器。
马罗格斯特瞥了一眼第二波倒计时。荷鲁斯一定也在心中关注着这个时间,以及乌古尔盆地正在进行的血战。他不需要实时更新的数据流和战术位置摘要。他掌握着这场战斗的每一个维度。作为无与伦比的将才,这是他的独门绝技。他就是战斗本身。他就是战争本身。当他需要行动时,他当机立断。当他需要蛰伏时,他不动如山。这一切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但是……
“你在想什么,马尔?”荷鲁斯抬眼望向马罗格斯特。
“没什么。”
“没什么?你一直盯着我,搞得我简直就像病房里的病人一样。”
“没什么重要的事,大人。”
他注意到,“大人”这个词令荷鲁斯的表情微微一震。
“今天的一切都很重要,马尔。这就是关键。不存在完全不重要的事情。所有我们看不到的事物,所有大大小小的行动,都很重要。时间和因果将坍缩为意义的黑洞。现在发生的一切皆是未来历史的碎片。”过去几天来,他越来越频繁地露出这种目光。忧郁的狼群正徘徊在他的思绪边缘。他露出悲伤的笑容。“也许我只是觉得这一刻太沉重了。”
“鉴于我们必须完成的使命,大人,这可能吗?”
“‘大人’……你已经加冕我为皇帝了吗,老朋友?”
“您是战帅,是战争的皇帝,统治着战士的帝国。您明白。您一直清楚这个事实。这是您与生俱来的使命,大人。”
“你觉得四人议会能同意吗?”
“当然,”马罗格斯特说道。
“包括那些已逝的故人?”屏幕的光芒令荷鲁斯的双眼泛起闪烁的泪花。犹如两轮月牙映照在漆黑的水面。犹如覆盖尸体双眼的镜币。荷鲁斯摇了摇头,目光移向他并不需要阅读的信号输出。“不,我不觉得他们能明白我肩负的责任。”
马罗格斯特等待着,思考着,观察着。自从伊斯塔万三号战役后的最近几周以来,这种情况变得愈加频繁——从愤怒到亢奋,再到冷静的平衡,最终滑入了忧郁的阴影。四人议会理应调和平衡这些情绪。但是他们已然沦为残缺的阴影。马罗格斯特不禁怀疑,荷鲁斯是否随着由他开启的叛乱丢失了一部分自己。一块灵魂碎片被遗落在伊斯塔万三号的灰烬,与他的子嗣一同葬身在那里。马罗格斯特将担忧深藏心底,不曾言说,只是默默等待着。
“一切很快就会结束,”荷鲁斯终于说道。
“第二波舰队正在从星系边缘靠近,”马罗格斯特说道。“他们将在九十分钟内进入主力部署位置。”
“费鲁斯的首波攻势将在二十分钟内突破堡垒。他们已经将我们逼到了剑锋边缘。”他浏览着数据屏幕与战术显示,面露微笑。他的笑容中透着悲伤。透着悲伤与钦佩。“你为何不肯看到真相,我的兄弟?”
“假如他们在第二波部队部署之前突破和攻进堡垒的话……”
“我知道,马尔。我知道。”
马罗格斯特再次陷入沉默。他们已经为这一刻做足了推演与准备。假如第一波部队在堡垒中建立立足点,即使第二波部队抵达他们仍将继续推进。战帅的部队将不得不强攻自己的防御工事,付出的代价将比现在高昂得多。他们不能冒这个险。战帅的军团也不能接受被长时间拖在这块沙土与岩石的弹丸之地。他们必须消耗敌人的攻势,削弱其力量与能量。他们已经做到这一点。现在,他们必须在第二波部队登陆之前将敌人击退。
“我们必须化身黑暗,化作吞噬他们的午夜之口,就像他们从来不存在过……”
“大人?”
荷鲁斯望向马罗格斯特。“没有问题,马尔。一切都在照计划推进。但是行动之前的犹豫也很重要,你不这么觉得吗?停在门槛之前,审视我们即将跨越的大门。”
“我觉得我们早就跨过了门槛,大人。”
荷鲁斯露出一丝苦笑。“没错,但这是另一个开始。而且还有更多,马尔,还有更多……”
密室一时陷入沉默。悬而未决的心跳。
“传我命令,”荷鲁斯说道。“释放猎犬。”
马罗格斯特点了点头,回头通知与通讯托架连接的信号军官。随着圆柱体密钥咔哒一声插进代码控制台,指令沿着电线与信号波扩散开来。